他揉了揉眼角,继而爆发出阴森的狂笑。笑声止住,燕飞缓缓起身,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我答应你们的条件。”
“这就对了嘛,大家朋友一场,不要为了这点事弄得下不来台。”伍俊桐手夹香烟笑道。
方玉斌说:“燕总,麻烦你把那段视频的原始文件交出来。另外,就在咱们说话这会儿,公司保卫部的工作人员已经进入你的公寓,搜查你的电脑。稍后,你办公室的电脑也会被搬走。请你理解。”
燕飞冷冷地回了句:“我不理解,你们不一样会这么干吗!”
方玉斌的语气很和蔼,甚至充满同情:“这是公司的决定,我只是奉命行事。”
“是呀,大家都是公事公办,谁也不想为难谁。”伍俊桐附和道。
燕飞把目光转向伍俊桐。他投向方玉斌的目光,仅是一种冷漠,射向伍俊桐的,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面对这道目光,伍俊桐不自觉地选择了回避。燕飞两眼发红,语调却异常平缓:“伍俊桐,以前咱俩都是狗。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狗,而你,还是一条狗。”
伍俊桐把手举在半空:“你……你……怎么胡说八道?”
燕飞拉开办公室的门,扔下一句:“公司的任何决定我都服从,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扬长而去。
“疯了,这人疯了!”伍俊桐气得浑身发抖。
站在一旁的方玉斌,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假若时光回到当初,方玉斌得知燕飞有今日,一定会喜不自禁。不过,当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方玉斌倒生出几分怜悯。一枚棋子,就这样被无情抛弃。昔日是袁瑞朗,如今是燕飞,明日又会是谁?
处理完燕飞的事后,方玉斌赶回影视公司。他单独把赵晓宇叫来办公室,两手一摊:“晓宇,这次我真的帮不了你。公司已经决定,你必须离开剧组,影片的导演名字也会更换。从现在开始,这部片子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不会是它的导演,甚至你在影片中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掉。”
赵晓宇似乎有所预感,但他仍不忘做最后的挣扎:“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吧?拍视频的人已经找到,视频也已经拿到我们手上。整件事,外面根本不知道。”
因为当初的一念之仁,方玉斌险些铸成大错。当决策者换成老辣的丁一夫时,当然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丁一夫明确告诉方玉斌,回上海后立刻撵走赵晓宇,而且此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方玉斌不想再与赵晓宇纠缠,他换上一副冷漠的面孔:“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所幸离影片上映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更换导演名字,还来得及。”
方玉斌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仅要离开剧组,国内也不能待了。出国去吧,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在这部影片从院线下线之前,不要回来,也不要和任何人联系。”
方玉斌又说:“这件事,目前是公司的最高机密!无论是出于保护你还是维护公司的利益,我们都会严守秘密。丁总说了,按照合同约定,你自己犯下大错,一分钱片酬也拿不到。但我们不会这么绝情,该你的钱一分不会少。未来影片的票房冲高,你也会通过适当方式获得红利。做到这一步,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赵晓宇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语不发。方玉斌追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赵晓宇目光呆滞:“先让我一个人安静一阵子吧。”
“不行,片子定在五一上映,宣传造势活动很快就要在全国铺开。这种时候,出不得一点纰漏。你必须马上走,越快越好!”让赵晓宇立刻走人是丁一夫的决定,但经历了这番波折,方玉斌也懂得,关键时刻必须杀伐决断,不能够有一丝心慈手软。因此,他的语气无比决绝。
赵晓宇忽然爆发出一阵怪笑,笑声打住后说:“一条丧家之犬,是走是留,听凭你们安排吧。”
从上午的燕飞到此时的赵晓宇,绝望之下的他们都用恐怖的笑声来抒发情绪。这样的笑声,听在方玉斌耳里都不好受。一天之内,见到两个原本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走到穷途末路,方玉斌心里仿佛也压上一块巨石。
然而军情紧急,方玉斌明白自己没有长吁短叹、调整思绪的时间,他狠心地掐灭烟头:“我马上安排人订机票,下午就送你走!”
送走赵晓宇后,方玉斌立刻飞赴北京,当面向丁一夫汇报。听完汇报,丁一夫手指不停敲击着办公桌:“赵晓宇身边,必须安排可靠的人跟着,既是陪伴,也是监视。这一段时间,他必须切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方玉斌点头说:“我安排了两个人跟着赵晓宇一起出国。”
丁一夫抿了一口茶:“亲爹走了,总得给儿子找个干爹吧。”
方玉斌明白,丁一夫是说新片的导演总得有人挂名。他回答道:“动身来北京前,我已经和安总联系,请他帮新片物色一个挂名导演。”
“老安能物色到大牌导演吗?他要能请来张艺谋、冯小刚,钱不是问题。”丁一夫坐直身子。
方玉斌说:“安总说,那几位顶尖导演怕是不行,人家已经名利双收,犯不着来蹚浑水。不过,以他的人脉,请一位一线导演来挂名应当没问题,而且这名导演的名气与票房号召力,远在赵晓宇之上。”
方玉斌又说:“影片是现成的,导演虽说只是挂个名,但人选必须赶紧定下来。挂名导演得熟悉情况,进入角色。未来在全国各地巡演,开观众见面会,他聊起片子也得头头是道,千万别穿帮。安总对我承诺,三天之内一定找到人。”
“老安这家伙,还算够朋友。”丁一夫苦笑道,“赵晓宇的才华没的说,但名气始终太小。这回换上一个大牌导演,也算因祸得福吧。”
安总那边很快传来消息,他找到一位国内一线导演来接替赵晓宇。而且,因为这名导演的名气与江湖地位,安总的朋友也不再强求在导演一栏共同署名。最后,还是方玉斌从中协调,新来的导演出任总导演,安总朋友的名字,出现在银幕下方执行导演一栏中。如此一来,双方皆大欢喜。
赵晓宇吸毒的事,是公司的最高机密。除了丁一夫、方玉斌以及安总等少数几人,即便连任小军这样的影片发行方也被蒙在鼓里。但经历了导演更换的风波后,精明的任小军难免会觉察出异样。这一次他不提前打招呼,独自飞来上海,直接闯到了昊辰影视的办公室。
方玉斌刚进门,工作人员便告诉他:“北京的任总来了,等了你一个中午。”
方玉斌快步走进去:“任总,你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任小军放下手中报纸:“有些事,你跟我打招呼了吗?”他站起身,将办公室的百叶窗合上,低声说:“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才逼退赵晓宇的?”
方玉斌搓着手:“你听说什么了?”
“这他妈还用听说!”任小军坐回沙发,接着说,“你突然组织员工去体检,隔不久赵晓宇就同意放弃署名权,傻子也知道这里面有名堂。赵晓宇是不是沾上了那玩意儿?咱们可是合作伙伴,这种事不能藏着掖着。”
“任总不愧为老江湖。”方玉斌沉吟了一会儿说,“事情和你想的差不多,赵晓宇和毒品有染。所幸发现及时,我们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新物色的导演,不是已经走马上任了吗?”
任小军追问道:“赵晓宇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方玉斌说:“他去了澳大利亚,在一栋海滨公寓里过着飘飘欲仙的生活。我专门安排了人过去陪着,他的手机号码也暂停使用。这段日子,国内没人能联系到他。”
“还有谁?”任小军声音愈发低沉,“除了赵晓宇,剧组里还有谁吸毒?”
“没了。”方玉斌说,“上次的体检十分严格,我确定剧组中只有赵晓宇一个瘾君子。”
“敢打包票吗?”任小军仍不放心。
“当然。”方玉斌说,“你也知道,这部片子大量起用年轻演员,这帮人才入行,收入也不高,还没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搅和到一起。”
“这种事,你怎么能瞒着我?”任小军抱怨道。
方玉斌连说“对不起”,接着还解释说:“我们当初想的是,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加之事情已经摆平,就没再声张。”
任小军点上一支烟:“是谁在背后搞赵晓宇?”
燕飞的事是荣鼎公司的家丑,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方玉斌自然不愿把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他摇着头说:“不太清楚。既然我们已经把隐患消除了,就没必要再去深究。”
“话可不能这么说,”任小军抖着烟灰,“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起码得知道仇家是谁,否则,下回还要吃大亏。”
方玉斌耸了耸肩:“我真不太确定。”
“不确定?”任小军逼问道,“说不确定,说明你有怀疑对象。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能对我留一手吧?”
“估计是竞争对手吧。上回你不是说,有部国产影片跟咱们同在五一节档期上映?”方玉斌随口编出这段话。任小军曾提过,五一档期还有一部影片上映,双方免不了正面交锋。上次的版权风波,也是竞争对手使坏。这会儿被任小军逼到墙角,倒正好用此事做挡箭牌。
“真是他们?有证据吗?”任小军还在追问。
谎撒到这个份儿上,方玉斌只能继续圆下去:“除了他们,还能有谁?不过,没抓住什么证据。”
任小军信以为真了:“这帮王八蛋,手段也忒下作了,尽干些背后捅刀子的活儿。”接着,他又冷笑一声,眼里射出一道寒光:“他们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什么意思?”方玉斌问。
“到时你就知道了。”任小军掐灭烟头。
新片上映前的造势活动紧锣密鼓,方玉斌忙得脚不沾地,很快就把和任小军的这番对话抛之脑后。直到一周后,娱乐圈忽然爆出一则新闻,北京警方接到群众举报,突击搜查一家酒店,在房间里抓捕了四名吸毒人员,其中一人,还是一名电影演员。
一开始,方玉斌对这则新闻并没怎么关注,直到员工们说,这名被抓现行的演员,在一部即将于五一档期上映的电影中担纲男二号,方玉斌才恍然大悟——就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任小军真就找上门去寻仇了。
方玉斌颇有些哭笑不得。和那部影片的制作方谈不上深仇大恨,只因为曾有过节儿,临时拿他们来做了挡箭牌,没想到就害得人家遭此横祸。距离五一档期很近了,此时爆出男二号吸毒的丑闻,影片只能推迟上映时间。不过,也因为任小军的歪打正着,流金淌银的五一档期,从此为昊辰影视的新片独享。
6胡雪岩的考题
最后一块绊脚石就这样被不经意地踢开,万事俱备,东风又至,这部影片的大卖似乎不可阻挡。先期的媒体炒作,尤其是通过网络社交软件的造势,让电影未播先火。被从业者视为必争之地的小长假档期,竟成为没有对手的真空地带。自掏腰包买来的票房,与普罗大众的观影热情叠加在一起,让这部影片的票房不断刷新着纪录。
影片上映三天后,任小军给方玉斌打来电话:“市场反应太好了!观众叫好,影评家赞不绝口,各大城市的院线里,黄金时间都排着这部电影。”
方玉斌也十分兴奋:“前两天票房就破亿了,估计最后总票房能冲破5个亿吧?”
“完全没问题。”任小军说,“拿下季度票房冠军,已经十拿九稳,甚至放到全年来看,也有望跻身票房前三甲。你们花钱买的票房,已经加倍赚回来了吧?”
“没有你,片子不可能这么火!昨天我跟丁总汇报,他还特意让我转达谢意。”方玉斌说。
任小军说:“今天打电话,一来是报喜,二来是同你商量,之前准备拿来买票房的钱,可以省点用了。三天下来,市场热情已被点燃,即便咱们不去买,观众也会把票房撑起来。”
“不行,”方玉斌立刻说,“买票房的钱一分不留,全部花出去。刚才你不是说有望冲击年度票房前三甲吗?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希望变成现实。”
任小军说:“年度前三甲虽然好听,可说到底只是个虚名。照目前行情,昊辰影视的投资已经实现效益最大化,再投钱进去买票房,不过徒增成本而已。身为发行方,买票房的钱又不用我出,按说你们越大方,我越开心。今天这番话,完全是站在朋友立场才说的。”
“谢谢你的好意。”方玉斌说,“你的分析的确有道理,不过继续买票房是丁总的决定,咱们照办就是。”
任小军说:“还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阔主!得,你们都不心疼,我当然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几天,影片的票房几乎刹不住车,连任小军这种专业人士都不敢轻易预测票房最终能冲多高。趁着影片大热的势头,昊辰影视打算在北京举办一场庆功酒会。不过,就在酒会举办前两天,方玉斌接到荣鼎资本总部的电话,说庆功酒会事关重大,由总公司直接负责。
总公司接手后,排场立时大了许多。荣鼎资本的高层悉数出席,许多商界大佬也被邀请到现场。收到请柬的媒体人士,除了跑娱乐新闻的,还有一大帮财经记者。
向来低调的丁一夫,这一次选择了异常高调的行事方式。在酒会现场,他端着酒杯来到记者中间,挨个碰杯并感谢媒体朋友对影片的支持。瞅着这种机会,记者们还不得赶紧丢出问题?一名记者问道:“丁总,一部投资不过几千万的电影,目前票房已经冲破5亿。如此亮丽的成绩,是怎么做到的?”
丁一夫笑容可掬地答道:“这只是一部小成本电影,投资额并不大,我也没投入太多精力。从头到尾,我大致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从整个发展趋势来分析,认为电影产业大有可为,决定投这一笔钱;第二,告诉下面的人,沉下心思认认真真拍电影,不要动什么歪脑筋,最后的成败交给市场来决定。幸运的是,市场对我们的努力给予了认可。至于细节部分,我没有参与,因此所知有限。你们可以问一下方总,他一直在昊辰影视负责具体事务。”
丁一夫的话听在方玉斌耳里,句句不靠谱。什么小成本制作,怎么不提买票房砸进去的大笔资金!什么叫别动歪脑筋,从档期到署名,里面的水可够深!方玉斌更清楚,丁一夫选择高调面对媒体,自然有其深意,此刻绝不是自己抢风头的时候,他赶紧说:“电影制作的细节,之前和大家交流过很多,没有什么新东西了。丁总在百忙中出席酒会,机会难得,大家有什么问题多向他请教。”
又一名记者问道:“丁总,我发觉你今天没打领带。从穿衣风格联想到企业经营风格,是否意味着荣鼎资本的投资战略会有所转变?未来你们会不会加大在娱乐产业的投资力度?”
“你的观察很仔细。”丁一夫回答道,“今天没打领带,是因为出席酒会的嘉宾有许多来自娱乐界,人家的穿戴很潮,我也不能太正式。至于其他的,倒没有多想。说到投资战略,荣鼎此前关注的重点在大中型企业,面对文化创意产业的巨大机遇,也不会置身事外。”
“有什么新举措吗?”记者追问道。
丁一夫说:“几千万投资收获几个亿的票房,对影视公司来说算高收益了。不过,对投资企业来说,玩法可以更丰富。我今天可以向大家透露,因为影片大卖,昊辰影视的估值翻了好几倍,金盛集团的股价也涨了不少。有不少人在跟我接触,希望推动昊辰影视早日单独上市。”
另一名记者问道:“丁总,在这部电影上你们已经赚了好几亿,未来昊辰影视一旦上市,当初的几千万投资岂不要变成十几亿吗?”
“具体的账我没算过,记者朋友有兴趣,可以帮我算一算。等到成功上市之日,再邀请大家相聚。”丁一夫微笑着转身离开。
站在一旁的任小军拉着方玉斌的衣角,啧啧称赞道:“怪不得丁总坚持买票房,敢情他玩的是大手笔,已经不在乎一部影片的盈利,谋划的是昊辰上市资本运作的这盘大棋。”
方玉斌点头附和:“丁总玩的,向来都是大手笔。”
酒会现场,荣鼎资本总裁费云鹏同样笑容满面。有记者拉住他,问起了金盛集团的情况:“继油田出售之后,金盛旗下影视公司的影片又制造了票房奇迹。如今有种说法认为,金盛集团的现金危机已基本结束。对此,费总怎么看?”
“我认同这种说法。”费云鹏说,“众所周知,金盛集团前董事长华子贤因为个人问题离职后,企业随即陷入危机。荣鼎资本作为金盛的投资方,也面临很大压力。但我们及时调整经营策略,比如对企业旗下资产进行重组,出售油田项目及部分商业不动产,还有加大对影视业的投资。这些举措立竿见影,收效明显。”
“我想特别强调,”费云鹏接着说,“金盛集团的危机能够化解,有两个原因至关重要。首先,是江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其次,就是荣鼎资本董事长丁一夫先生的远见卓识。危机出现时,丁总冷静地分析形势,表现出惊人的战略定力。此后,他又把高超的经营领导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最终帮助金盛渡过难关。”
“记者朋友,我建议你们多采访丁总。”费云鹏说得慷慨激昂,“荣鼎资本成功处理金盛集团危机,绝对是投资界反败为胜的经典案例,值得各位去关注报道。”
应付完记者,费云鹏在一帮下属的簇拥下进入休息厅。见方玉斌也在休息厅,他主动走了过来:“玉斌,祝贺你呀。”
方玉斌恭敬地答道:“感谢费总的大力支持。”
费云鹏笑呵呵地说:“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方玉斌答道:“金盛旗下的能源资产与商业不动产,基本处置完毕。接下来,工作重心要转到……”
“我不是说金盛,”费云鹏挥手打断了方玉斌,“而是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见方玉斌不知所措,费云鹏说:“如今,金盛的现金流问题基本解决了,剩下的事情可以慢慢来处理。倒是你,得准备承担更重的担子哟。”
“更重的担子?”方玉斌一头雾水。
费云鹏微笑着说:“燕飞要去国外进修一段时间,他离开后,上海公司的人事会进行相应调整。”
燕飞离开的事,方玉斌当然是知道的。不过,听费云鹏这意思,莫非要调自己回上海公司?
费云鹏的笑容愈发和蔼:“怎么,你还不晓得?丁总没跟你说?”
方玉斌摇了摇头。费云鹏又说:“今天,就算我提前给你透点风吧。丁总应该很快会找你谈话,一切以他谈的为准。”这时,又有一批嘉宾走进休息室,费云鹏撇下方玉斌,和众人热情地打起招呼。
费云鹏离开后,吴步达第一个凑了上来:“方总,听这意思,你要高升了!”
“别瞎说。”方玉斌瞪了吴步达一眼。
不过,费云鹏说这番话时,许多人都在场,接连又有好几人走过来,向方玉斌道贺。方玉斌的反应一概是微笑不语。
截至影片下线时,票房已逼近10亿元大关。这部号称以小成本制作,最终却在中国电影市场投下震撼弹的影片,也让荣鼎资本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
近一段时间以来,围绕荣鼎资本的报道很多,关于荣鼎在这部影片上究竟赚了多少钱,更充斥着各种说法。有说3个亿的,有说5个亿的,甚至有媒体给出了7个亿的答案。丁一夫密切关注着这些新闻报道,却从不做出正面回应。这正是他希望达到的效果——借一部影片的成功,为自己的留任之路造足声势。
一大早来到办公室,秘书又呈上几篇新近出炉的新闻报道。丁一夫戴上老花眼镜,认真地看起来。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忍不住哼起小调。
最近打来电话,提出采访要求的记者很多。丁一夫婉拒之余,把费云鹏推到了前台。费云鹏欣然应允,在办公室频频接待各路媒体。刚才几篇报道,便是对费云鹏的专访。费云鹏的表现,令丁一夫十分满意。文章中,费云鹏不仅谈这部电影的成功之道,谈荣鼎进军文化产业的长远规划,更数度提及处理金盛集团危机的过程。在费云鹏口中,危机已然过去,而成功的背后,能力过人、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丁一夫居功至伟。
让别人唱赞歌,实在比王婆卖瓜好太多!丁一夫更得意的是,他与费云鹏之间的合作,或是说交易,看起来近乎完美。自己既往不咎,费云鹏全力拥戴自己留任董事长。照目前局势,在即将召开的董事会会议上,顺利留任已成定局。
方玉斌走进了办公室。今天,他是来汇报金盛集团项目下一步工作计划的。听完汇报,丁一夫没提什么意见,而是说:“据说在庆功酒会上,费云鹏向你透露了上海公司即将进行人事调整,还叫你做好挑重担的准备?”
好在这个问题对方玉斌来说并不算突然,他早有准备:“我只听丁总的。你既然没和我说,我就当没这回事。”
丁一夫点了点头,聊起一段典故:“晚清的红顶商人胡雪岩,不仅善于经商,在识人方面也有一套。胡雪岩打算派人去湖州做主管,看中一个名叫陈世龙的伙计。另外的人却推荐李郁,说此人做过多笔买卖,从未失手。胡雪岩拿不定主意,便出了一道考题。胡雪岩把两个上锁的柜子分别放在两间房内,然后吩咐陈世龙和李郁各自打开一个。李郁很快打开了柜子,陈世龙则花了很长时间。其他人都认定李郁获胜了。”
丁一夫接着说:“胡雪岩却问,柜子里有什么东西?李郁抢先答道,里面全是铜钱。陈世龙尴尬地摸着头,说自己只顾埋头开锁,没看到柜子里装着什么。胡雪岩一语不发,几天后将陈世龙派去湖州做主管。面对众人的疑惑,胡雪岩解释说,考题只叫他俩去开锁,没让看里面。陈世龙照此去做,没有逾越界线,这便是选定他的理由!”
方玉斌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通过了丁一夫的考试?
丁一夫跷起二郎腿,问道:“电影上映几天之后,任小军就说,继续买票房并不划算。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继续买下去吗?”
“大概是利用不断冲高的票房,为公司造势。”经历了这些风风雨雨,方玉斌早已今非昔比。他当然明白,丁一夫是在为自己留任董事长造势,但这话是断断不可说的。
“只说对了一半。”丁一夫抿了一口茶,“我的确在为公司造势,同时也是为你造势。”
丁一夫又说:“我最反感任人唯亲那一套,即便是我属意的人,能否获得提拔,也要凭业绩说话。你是昊辰影视的总经理,只有影片票房飙高,才是最具说服力的业绩。”
“谢谢丁总。”方玉斌内心泛起一阵激动。既然丁一夫这么说,看来自己的晋升已指日可待。
丁一夫接着说:“费云鹏那天透给你的消息一点不假。燕飞递交了辞职信,很快就会离开荣鼎。总部已经决定,由你出任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排名第一的副总,同时负责主持公司全面工作。”
丁一夫接着说:“金盛集团旗下的商业不动产和油田都已经出售,加之影片大卖,回笼了大笔现金。手头有了钱,辗转腾挪的空间就变大了。因此,总部派驻江州的管理团队已完成了历史使命。这个项目的后续工作重新划归上海公司负责。尽管担子不轻,但我相信你能胜任。”
“提拔太快,对年轻人来说未必是好事。”丁一夫继续说,“尽管有人提议直接任命你为总经理,我却坚持让你担任主持工作的副总,过渡一段时间。对你来说,这其实是一个难得的缓冲期,要好生珍惜。”
方玉斌努力保持着平静,心中却涌动着无以名状的喜悦与兴奋。当年进入荣鼎资本时,他几乎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成为上海公司的负责人。即便投入丁一夫麾下,职场生涯迎来转机,他指望的也不过是凭着在江州的业绩,调去某个地位稍逊一筹的分公司当个副职。要知道,上海公司可是荣鼎资本旗下实力最强的诸侯!而自己,此前不过是上海公司里一个小小的投资副总监!昔日袁瑞朗执掌上海公司时,方玉斌只能远远望着,将对方视为恩师与偶像。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年多,自己就站上了这个位置!
丁一夫又说:“尽管你只是主持工作的副总,但薪资待遇会比照总经理。荣鼎各家分公司总经理的年薪,在120万左右,上海公司的规模大、底子厚,总经理年薪能达到150万。此外,根据经营绩效,年底还会有分红奖金。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嘛。对于真正的人才,我是不会吝啬的。”
方玉斌愈发激动,当初在上海公司担任投资副总监时,年薪才40万。到江州后,因为管理团队只是临时机构,负责人也没有明确职级,薪酬标准依旧参照原职务。这一次晋升,方玉斌实现了几级跳,由一个白领直接跃入金领阶层。
这种时候,当然少不了表忠心的语言。方玉斌说:“当初我几乎要被赶出公司,是丁总出手救了我。没有你的栽培,我不会有今天。还是那句话,死心塌地跟着丁总干。”
对于此类宣誓效忠的话,丁一夫大概听得太多,他轻轻挥了挥手,说:“你赴任上海公司的正式文件,下周就会发下去。这一次,费云鹏很积极,说要亲自去上海宣布文件。”
对于费云鹏的态度,方玉斌认为反常却并不令人意外。费云鹏谈笑自若地为丁一夫歌功颂德,正是一个职场人士必备的素质——脸皮厚到能够打掉牙和血吞。
看着费云鹏那张灿烂的笑脸,外人几乎不敢想象,他刚在一场权力争斗中输了个精光。庆功酒会上,费云鹏当众放出上海公司即将进行人事调整的风声,也不失为找回面子的一种方式。尽管外界不了解卢文江泄密一事的细节,却知道卢文江是费云鹏的人马,燕飞更是费系大将。燕飞请辞,方玉斌接任,难免会引发各种猜测。费云鹏的举动却试图告诉外界,局面还在我的掌控中,甚至方玉斌也是我属意的人选。你们瞧,他获得提拔的消息,还是我满面春风地透露出来。宁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能让别人以为自己已然失势。
丁一夫叮嘱道:“玉斌,你有才气,也有义气,这都是好的。但不能恃才傲物,更不能意气用事。上海公司是荣鼎旗下业绩最好的分公司,里面的情况很复杂,各种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你过去在上海公司待过,公司里有人是你的朋友,有人是你的对手。但是现在,你是一把手了,必须把自己的格局拉高,要团结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曾经反对过你的人。”
丁一夫这番话,既是领导点拨下属,更是老师教育学生。面对有知遇之恩的上司与师长,方玉斌敛容细听,虚心受教。
丁一夫继续说:“你还有一个弱点,就是心慈手软。赵晓宇这件事,险些酿成大错。实话说,袁瑞朗与燕飞,在这一点上可强过你,换作他们,对赵晓宇可不会有妇人之仁。当然了,人是不断变化的,见识了商场上的腥风血雨,我相信你会变得更加成熟。”
“我一定汲取教训。”经历了这番风雨,方玉斌自信已变得愈发成熟。当然,这份成熟中还包含了冷酷、残忍等并不太美妙的形容词。这或许真的就是所谓的成长吧。
丁一夫站起身,伸出右手:“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方玉斌双手迎上去,说道:“谢谢丁总!”
7究竟谁是魔,谁又是道
下了高速,吴步达继续驾驶着别克商务车,穿梭在上海滩的高楼大厦之间。方玉斌坐在后排座位,两眼微闭,似乎正在休息。
方玉斌走马上任已经半个多月,上海公司与金盛集团项目管理团队也完成了整合。吴步达与江州团队的许多同事一起,加入了上海公司。今天,他们刚从杭州出差回来,要赶回公司参加一个会议。
来到上海公司后,方玉斌尽可能保持了低调。比方说用车方面,那台过去由袁瑞朗、燕飞专用的奥迪a8座驾,他就没有去坐。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方玉斌担任主持工作的副总只是一种过渡,扶正是迟早的事,但他却谦逊地表示,奥迪a8是总经理的专车,自己只是暂时主持工作,不能超标配车。方玉斌还有一句逢人便讲的口头禅:“希望大家还像以前一样,把我当作一个普通同事。”
对于这句话,估计是没人信的。即便在吴步达眼中,方玉斌也和过去不一样了——说话愈发谨慎,脸上的笑容更少,包括乘车习惯也变了。自打回到上海公司,方玉斌就不再像过去那样坐到副驾驶位置,而是选择坐到后排。
方玉斌睁开眼,看了看表:“还有多久到公司?”
吴步达说:“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就到。”
方玉斌点了点头:“赶上下午的会,看来没问题。”
吴步达笑着说:“你是领导,下面人等一会儿是应该的。他们上海公司的人,这点规矩都不懂?”
“净瞎说。”方玉斌训斥道,“我看你小子还没当上官,官架子倒出来了。”他接着叮嘱:“之前我就讲过,这次不仅是我一个人回到上海公司,江州团队的很多人也跟着一起进来了。两拨人融合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不要再分彼此。”
吴步达吐了吐舌头,说:“我知道了。”隔了一会儿,吴步达又说:“这次整合,江州团队里除了少数几人回到总部,其他人差不多都进入上海公司。可惜佟小知辞职了,小姑娘一走,办公室的气氛仿佛没有以前欢快了。”
提到佟小知,方玉斌心头像被刺扎了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听说小知出国了?”
“好像是吧。”吴步达说,“自打从塞班岛回来,她就说要辞职,还说自己要出国读书。正办着离职手续,又碰上卢文江那档子事。当时情况特殊,连一起吃个饭给她饯行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她离开之后,手机号码换了,同事们没一个能联系上她。”
“出国了,当然要换手机。”方玉斌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充满惆怅,看来佟小知是不想让公司同事,尤其是方玉斌知道她的行踪。
汽车驶抵地下停车库时,还有十分钟到三点,刚好赶上下午的会议。来到上海公司后,方玉斌排出了一个时程表,打算邀请每个部门的中层管理人员座谈。按照计划,今天下午是与财务部人员交流。
方玉斌步入会议室时,几位副总与财务部的中层干部已等候在里面。方玉斌刚落座,林胜峰便侧过身子,以一副请示汇报的口吻说:“方总,财务部的部长孟薇,还有几名副部长,你应该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
在上海公司历任的一把手中,方玉斌大概是唯一一个知晓林胜峰真实身份的人,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好好先生,实则能够直达天听。况且,林胜峰还是自己的老领导与引路人,因此方玉斌说过好多次,希望对方仍叫“玉斌”,但林胜峰却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无论人前人后都毕恭毕敬地称呼“方总”。
“当然。”方玉斌笑着说,“大家都是老同事,不用搞那么正式,就是坐到一起聊聊天,听一下下一步的工作打算与安排。”
孟薇第一个发言:“近段时间,我们按照总公司的要求,尤其是方总上任后做出的部署,重新调整了财务部的工作思路。各位领导桌子上放的,就是新的工作计划书。下面,我把里面的要点逐一汇报一下。”
孟薇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并不能突显自己身材与胸部的职业装,讲起话来一本正经,一板一眼。不过方玉斌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孟薇与燕飞在网上互相挑逗的淫词浪语。
对这个女人,方玉斌实在没什么好感。他一面听着汇报,一面装模作样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可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不动声色地把孟薇调出财务部。尽管有丁一夫尽量团结所有人的叮嘱,但在方玉斌心中,团结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财务部这个位置太关键,暂且不论过去的恩恩怨怨,仅凭孟薇与燕飞的暧昧关系,就必须叫她滚蛋。
方玉斌正想着,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戚羽快步走进来,还轻声说道:“对不起,我迟到了。”不过说话时,她的目光却没有朝向方玉斌。
女友的背叛,是方玉斌心中无法抹去的痛。离开上海公司后,他再没和戚羽联系过,只是隐约听说,戚羽当上了财务部副部长,还和一个做钢材生意的福建商人结了婚。能晋升副部长,或许是燕飞对于戚羽反戈一击的回报;与福建商人结婚,戚羽也不必再为房子、车子的事烦恼了。
方玉斌回上海公司后,好几次碰见戚羽,对方的眼神却充满闪躲。在方玉斌看来,这些实在大可不必。感情的一页已经翻过去。
戚羽刚坐下,孟薇便解释说:“戚羽今天去医院,跟我请了假,说是要迟到一会儿。”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方玉斌主动问道。
孟薇与戚羽都没有回答,倒是旁边有人冒出一句:“她有喜了,去医院做产检。”
方玉斌心头微微一震,旋即又笑呵呵地说:“这是好事嘛!今后摆满月酒的时候,可别忘了通知公司同事,大伙一起来为你祝贺。”
“谢谢方总。”戚羽抬头浅笑,这也是方玉斌回上海公司后,她的目光第一次正视对方。
会议持续到下午五点,散会后,孟薇主动邀请大家聚餐。方玉斌却抱歉地说:“孟部长请客,实在荣幸得很。不过今晚不凑巧,我提前约了人。”
孟薇笑着说:“方总是钻石王老五,晚上的约会一定很多。”
方玉斌说:“哪有什么约会,去见一个客户。今晚这一顿,算我欠大家的。下个周末,我招待大伙去野外烧烤。”
“这话我们可都记住了哟。”孟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女下属对男上司特有的、不失分寸的娇嗔。
离开办公室,方玉斌开车前往虹桥路附近的古北新区。今晚他约了苏晋,但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究竟算约会还是见客户。
苏晋早已等候在一间精致的西餐厅里,见到方玉斌,她的笑容很甜蜜:“怎么样,新官上任,感觉还不错吧?”
方玉斌轻摇着头:“一天到晚除了忙,没什么感觉。”
苏晋优雅地摊开餐巾:“这一段时间,我既高兴,也有些忧伤。”
“怎么了?”方玉斌问。
苏晋说:“看到你一飞冲天,我当然高兴了。可是,一想到你离开了江州,不能每天见着你,又高兴不起来。”
“瞧你说的,”方玉斌的笑容略显尴尬,“上海离江州才多远?再说了,金盛集团的项目并未彻底完结,接下来,咱们还要通力合作。对了,关于这一块,你有什么想法?”
苏晋嘟起嘴巴:“今晚咱们见面,你不是准备谈工作吧?”
“我就随口一说,别介意!”方玉斌赶紧打住话头,“你想谈什么,我就谈什么。”
“就谈谈你的那个佟妹妹,或者叫情妹妹?”苏晋说。
方玉斌一脸苦笑:“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已经出国,我跟她再没联系过。”
“你和她联系,我也不担心!”苏晋倒显得信心十足。
方玉斌轻摇着头:“你知道为什么法律规定,男人18岁就能参军入伍,20岁才能结婚吗?”
苏晋有些好奇:“为什么?”
方玉斌说:“因为女人比敌人更难对付!所以呀,与其聊佟小知,还不如聊工作。”
苏晋被逗笑了:“你倒会给自己找借口。好吧,咱们就接着聊工作,不过真要聊起来,恐怕又绕不过佟小知。”
方玉斌有些不解:“你干吗老扭住她不放?”
“你以为我真那么在乎她?还不是为了你!真是狗咬吕洞宾。”苏晋说。
方玉斌问:“怎么又是为了我?”
苏晋说:“卢文江的事情发生后,江州市公安局与荣鼎公司保卫部的人第一时间介入,江华集团这边,沈总也安排我负责相关协调工作。江州团队的每个员工,或多或少都接受了调查盘问,即便当时正在办离职手续的佟小知也不例外。”
“对呀,”方玉斌点点头,“这事我知道。”
苏晋又说:“但我听公安局的朋友说,荣鼎公司保卫部的人来到江州后,第一时间就查扣了卢文江与佟小知的电脑。卢文江已经被捕,查扣他的电脑无可厚非。可佟小知只是一个低阶员工,为什么要针对她?”
方玉斌皱起眉头:“的确有些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苏晋说,“这些被你们公司保卫部查扣的电脑,后来移交到公安局手里。技术人员发现,佟小知的电脑被人动过手脚,里面的一些资料被删除了。”
方玉斌警惕起来:“保卫部的人删除了电脑上的资料?”
“不清楚。”苏晋摇着头,“后来整件案子不了了之,连卢文江都被放出去了。对佟小知的事,也没人去追究。”
苏晋接着说:“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佟小知身上有些东西怪怪的,一会儿说回江州工作是照顾父母,一会儿又说自己家在上海,前言不搭后语。这回公安局在调查卢文江的案子时,顺带调查了江州团队所有员工近期的通信记录以及银行卡资金流向。我因为和他们接触多,也听到一点风声。”
“什么情况?”方玉斌追问道。
苏晋说:“佟小知和卢文江的事倒没有什么牵连,只不过自打她来到江州,就总和一个上海的手机号码保持密切联系,经常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
方玉斌嘀咕道:“没准人家在和家人聊天?”
苏晋摇头说:“不是什么家人。这个手机号码,我们都很熟悉,是上海公司副总林胜峰的。”
“是他?”方玉斌大吃一惊。
“不光是电话联系。”苏晋说,“佟小知的银行卡上,最近忽然多出20万。这笔钱,也是从林胜峰的户头划过来的。”
方玉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接着掏出一支烟,缓缓说道:“原来是他们!”
苏晋盯着方玉斌:“林胜峰为什么会和佟小知联系,还打钱给她,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你知道?”
“不……不清楚。”方玉斌吞吞吐吐地说。
苏晋耸耸肩:“瞧你那样子就在说谎。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让你注意。”
林胜峰的真实身份,方玉斌没告诉任何人,苏晋当然搞不清楚里面的来龙去脉。但方玉斌一听便明白,事情背后的真正主使,只能是丁一夫。丁一夫从不相信任何人,方玉斌也不可能成为例外。佟小知就是他派来江州团队的耳目,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人家掌控之中。
有林胜峰的例子在前,方玉斌不是没防着这一手。对于江州团队中那几名来自总部的人员,他始终怀有高度戒备。但没想到呀,人家竟然在来江州后新招聘的人员中安插进一枚棋子。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这一步!不知道,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还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究竟谁是魔,谁又是道?
方玉斌对于佟小知的感情,在此刻变得更加复杂。他当然有怨恨,甚至是被欺骗后的愤怒。一个真心相爱的女子,竟然是别人用来监视自己的工具!同时,他也在问,为什么在自己表白之后,佟小知要急着离开公司?她大可以继续扮演监视者的角色,从丁一夫那里获得更多好处。合理的解释或许是,佟小知的良心过意不去,她不忍心再去伤害一个爱她的男人。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方玉斌的思绪。一看来电号码,竟然是林胜峰打来的,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玉斌滑动接听键,竭力保持平静的语气:“林总,有什么事吗?”
林胜峰的语气却异常焦急:“刚才总部打来电话,说丁总出车祸了。”
“怎么回事?”方玉斌紧张起来。
林胜峰说:“丁总昨天去天津考察项目,今晚回北京。高速路上发生追尾,他的车被一辆大货车撞了。”
方玉斌追问说:“丁总怎么样了?”
林胜峰说:“具体情况不清楚。听说人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这会儿正往医院送。”
方玉斌站起来:“我要立刻赶去北京。”
“我也去!”以林胜峰对丁一夫的感情,心中无疑更是挂念。
方玉斌说:“叫办公室订机票,咱们机场见。”
方玉斌和苏晋简单道别几句,就匆忙奔向机场。紧赶慢赶,他和林胜峰终于搭上了当晚最后一班前往北京的飞机。
出首都机场时,已是深夜12点多。他们包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前往医院。车祸发生的地点,位于京津接壤地带。为了争取时间,丁一夫被送到附近一家规模并不算大的医院。
当方玉斌赶到时,医院的停车场里停放着好几辆豪车。看车牌号便知,荣鼎资本的高层此刻已齐聚于此。上楼梯时,方玉斌还碰见了荣鼎资本成都、广州两家分公司的总经理,他们也是接到消息,从当地匆匆赶过来的。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门口围着一大帮人。费云鹏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脸色显得无比焦虑。他还不时安慰身旁一名装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妇人:“嫂子,别担心,丁总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妇人擦拭着泪水,用一口浓重的乡音说:“谢谢你们。”
尽管从未谋面,但方玉斌已经猜出,此人就是丁一夫的夫人。方玉斌听说过,丁一夫的老婆是个乡下女人,丁一夫刚去部队参军时,两人就结了婚。后来,丁一夫飞黄腾达,对糟糠之妻不离不弃,更没有传出任何花边新闻。不过,在各种公众场合,丁一夫从不带着夫人,外界对她也知之甚少。
费云鹏抬头看见了方玉斌与林胜峰,轻轻点了一下头:“你们过来了?”
方玉斌焦急地问:“丁总怎么样了?”
费云鹏一脸沉重,仿佛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旁边一名总部的同事说:“进去好几个小时了,还在抢救。”
林胜峰关切地说:“怎么不换一间大医院?”
站在旁边的一位副总裁说:“北京医院里的大专家我们联系了,人家还带着救护车赶了过来。可一看伤势,建议说就地治疗。要能把血止住了,再转院不迟。”
林胜峰双手合十,口里念道:“阿弥陀佛,丁总一定会没事的。”
突然,手术室的灯熄灭了。满身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周围的人一下子全围了过去。面对一双双急切的眼睛,医生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伤者肝脏失血过多,没能抢救过来。”
丁一夫的夫人放声痛哭,费云鹏也小声抽泣着,还拿出纸巾抹着眼泪。很快,走廊里的哭泣声、叹息声响成一片。
方玉斌的眼眶泛起红润。是的,丁一夫不曾真正信任过自己,正如同丁一夫从不相信任何人。但不管怎么说,是丁一夫拔擢了自己,让一个来自小县城,既没有傲人学历,更没有任何背景,甚至直到30岁还一事无成的年轻人,成长为一家大型投资企业的高管。没有丁一夫,绝没有自己的今天。这一份知遇之恩,山高海深!
泪水挂在脸上,很快变得冰凉。方玉斌仔细听去,在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叹息声中,除了伤心与悲痛,分明也有窃喜与兴奋。丁一夫走了,荣鼎资本很快就要变天!真心悲痛者,是担忧失去了坚强的靠山;暗自窃喜者,正在庆幸压在头上的巨石被挪开。
费云鹏搀着丁一夫的夫人,一直送到楼下,又亲自扶她上车。接着,他走了回来,面对聚集在走廊里的公司高管,再一次失声痛哭。几分钟后,费云鹏终于止住哭泣,他语气沉重地说:“发生这样的不幸,每个人都很悲痛,但公司的工作不能停顿。刚才董事会通过了紧急决议,让我暂时主持工作。公司的管理层都在这里,各分公司的负责人也赶来了。如今已是凌晨,大家回去休息一下,下午所有人到总部开会,研究接下来的工作。”
围在走廊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朝外走。走出医院大楼时,外面漆黑一片。时间已是凌晨3点多,谁也不知道,新一轮的太阳升起后,天地间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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