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金融圈 宫平 第1页,共2页

凌晨六时许,在人民银行开江县支行门口,站立着手握冲锋枪的武警战士。一群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来回搬运着一个个装得鼓鼓的麻袋。李军站在卡车上吃力地接运码齐,嘴里数着:“十九、二十、二十一……还有几袋,韦行长?”

“快了,再坚持一会儿。”韦行长擦着头上的汗回答着。

“哎呀,歇会儿吧,累死我了。”金库里面发行会计张红见还有最后几袋,一屁股瘫坐在麻袋上,叫着苦。

“把你当小伙子用,你没吃亏。”一起搬运的男同事开着玩笑,其他的同事们哄笑起来。

“喂!老胡,我们怎么算,给不给半天补休?”装完车,张红边洗手边问股室负责人胡君。

“嘿!啥子补休,都给了搬运费了,再说人都走光了,今天不开库,你们一会儿签了到换着休半天就是了,何必休在明处。”老胡对张红和李军说着,甩甩手上的水。

“当然该休半天,现在别人还在睡回笼觉,我们在这里卖力气。”李军接着嘴。

县人民银行每年一次的解押运损伤券到上级行的行动,今年最累,按上级行新的要求,自己搬运,不能像往年那样请民工了。每人几十元的搬运费补贴仍然没有平息大家的牢骚。一切完毕,已是七时左右。“我们赴汤蹈火去矣,你们留守大后方,拜拜!”守押员从驾驶室探出脑袋作着怪相。张红冲着车上的人嚷着:“去死吧!”转身拿着钥匙进库房。李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正在打扫。

“哎呀,真臭,熏死人啦,这破钞弄走了,减少一个污染源,过几天我得去医院检查一下,这一个多月给熏得。你一个人扫就行了呵,完了关库时叫我就是。”张红站在金库门口冲着低头扫地的李军说着,没等李军回应就跑出去了。

李军抬头看了一眼张红的背影,又认真地低头打扫起来,自从参加工作进人民银行被分到货币发行股做金库出纳员起,这份行里员工都认为是最差的工种陪伴他已度过五个年头。五年来他由开始的紧张、兴奋、小心,到现在的泰然自若,这个过程是怎样转变的,只有他心里清楚,在旁人眼中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他,心底的那份雀跃早已被经过这五年的历练铸造成了的那副冷静随和的外表完美掩盖。他打扫完地上的垃圾杂物,将其倒在屋角装着拆封新钞包装后废弃的防潮纸和包装带的蜡纸箱面上,将纸箱踢到库房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声张红。正在外面办公桌前对着镜子挤脸上青春痘的张红,听到喊声扔下镜子跑了进来,李军取出腰间的钥匙插进金库门上的锁眼里。张红一见,扭头往外跑去。

“几次了?!”李军冲着她喊着。

张红从抽屉里拿起钥匙跑进来,冲着李军做了个鬼脸:“记不清了,听见你喊我不就一下子跑过来了吗,嘻嘻。”

“喊你干什么,关库呀,钥匙不离身,你又想被扣分了。”李军边转动着钥匙边说着。

“这不是今天都押车走了吗,分管行长都不在,你不会去检举我吧。”张红拔出钥匙白了李军一眼。

“你把箱子拿出去我就不揭发你。”李军踢了一下门口的箱子。

“又想叫我倒垃圾,美得你。”张红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箱,转身就跑。

“你跑,我叫你跑。”李军端起箱子紧走两步抵着张红后背。

“你离我远点,讨厌。”张红躲闪着,转身推了李军一把。

李军将纸箱扔在办公室门口角落的垃圾堆旁边,洗完手,坐在办公桌前拿出账本。

“李军,老胡不是说我们今天可以轮休半天吗,我上午有点事,你就在这里坚持抗战吧。”张红凑过来。

“那你下午按时上班?”李军没抬头慢吞吞地说。

“下午嘛,当然,但是如果我有事的话,不排除你继续值班的可能。”

“凭什么,领导不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又是哪个媒婆给你找到相亲对象?”

“嘿,凭你是先进,凭你奖金比我拿得多,还不够吗?你管我是不是相亲。”

“好,好,怕了你,全当我贡献一个相亲的机会给你,不知哪个倒霉蛋会要你这种一天到晚丢三落四的傻大姐。”

“你才傻呢。”张红用挎包在李军背上打了一下跑出门去。

张红走后,李军将账本放进抽屉里,取下文件柜顶上的挎包,刚放在办公桌上,办公室的小林进来,让签字领降温费。

“李军,给我找个防潮蜡纸箱,还要点防潮蜡纸。要没拆烂的,我有用。”

“这段库里没进新钞,都是流通券,哪来的箱子。”

“那你给我记在心里,有的时候给我腾空一个。”

小林见桌上的挎包,一把扯过来。

“经常都见你背这个老帆布挎包,好土哟,换一个嘛。”

“呵呵,习惯了,我本来就是土农民出身。”

“哎呀,好大个饭盒,行里发的那个不锈钢的你不用呀。”小林打开挎包翻腾着。

“那个太小,你们这些女娃儿是不是都爱乱翻东西。”

小林将挎包往桌子上一推:“谁稀罕。走了。”

小林出门一转身看见垃圾堆旁边的箱子嚷了起来:“李军,这不是才丢了一个箱子吗?你给我说没有。”边说边走过去。

李军陡然站起,随即又坐下急忙说:“今天运破钞才打扫了库房,怕是装了有几千万个细菌,你要是觉得还可以将就用,把垃圾倒掉,拿走就是。”

已将手伸下去想扒拉一下看的小林听到屋内李军的话,将手缩了回去:“那就算了,你另外给我找,别忘记了。”

李军看着小林的背影,嘘了口长气。他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办公室来,他将文件柜里的一些杂物丢在地上,漫不经心地哼着小曲,眼睛和耳朵却没有闲着。他出去将纸箱拎进来,放在办公桌后面,脸对着门口,将挎包里的饭盒拿出,以极快的速度扒开纸箱面上的垃圾和防潮纸,将箱底躺着的一捆十元面额的流通券放进挎包,将挎包放回文件柜顶。这才又慢条斯理地打扫起一地的杂物装进箱子,拎出放回垃圾箱旁边。

下班时,李军见楼上的人都下来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他拿下文件柜顶的挎包背在身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杂志捏在手中,关上办公室门。

“李军。”刚从楼上下来的行长在刚转身走出两步的李军后面喊了一声。

李军大脑瞬间空白,他站住了,下意识地将拿着杂志的手伸进挎包里放下。

行长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对他说行里行政办公会议已研究决定让他下星期参加市人行系统的点钞比赛,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李军连忙点头答应着,看着行长的背影,他这才缓缓地将手从挎包里抽出。出了办公楼大门,他感觉后背一阵凉意。

县支行的货币发行和金库保卫归属一个科室,四个守押员和三个发行人员都在一个大办公室上班,平日,这里是行里最热闹之地,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对李军来说太难得了,曾经一次在库房角落的纸箱里已躺了两个星期的那捆东西才得以弄出去。今天还算是有惊无险,李军在心里暗自庆幸着。

几年前,在李军进人行半年后的一天,从上级行押运下来的库款,在经过一一清点后入库按票面金额码放在木架上。女会计是不会在木架上翻上翻下的,只能站在下面给他传递,这活当然是他自己的事,放好后,他将麻袋堆放在库房角落,以后运钞时要用。过了几天就到了月末,行长查库后,账实相符,一切正常。半月后打扫库房卫生,他看见屋角的那堆麻袋,便想整理捆好放在木架底层,当他拿起最后一个麻袋时,却感觉有些沉手,他伸手往里一抓,指尖触及的一瞬间,他的心狂跳起来,他慢慢拿起来一看,是一捆十元面额。他脑海里急速翻查着,抬头盯视着顶层木架上自己亲手码得整齐如一的十元面额区。他不知自己哪里出了差错,这是多出的一捆,还是当时会计粗心少递上来一捆,但月末行长查库时明明是账实相符的呀。他不动声色地将麻袋卷好放在木架底层,他看了看在用毛巾擦下面架柱的女会计,说他爬上架子打扫一下上面。他从女会计手里拿过毛巾在盆里清洗了一下爬上架子,在十元区边上慢吞吞地擦着,眼睛却在清点着顶层的数额,他发现原来是自己在中间堆放错位,正好差一捆的空穴。他心里顿时兴奋起来。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几天后,农业银行存款五百万元,刚报了代号,工商银行报取款,李军给股长说不用开库了,就在业务库清点后做账直接交接库款。胡君觉得可以这样操作。等农业银行缴存后,他们就在业务库等候工商银行取款。十多分钟后工商银行才到,看着点钞台上堆的库款,工商银行的出纳股长笑了。

“你就让我一捆捆地往车上放呀,麻袋呢?”

“你们光知道拿走,不知道还回来,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给,自己想办法。”张红一脸不高兴地说着。

“哎呀,行行,好吧,别耽误时间了,下次一定全部还回来。”

“我们还想是给点新钞自带包装哩。”工商银行另一位出纳说。

“想要新钞,美死你了。”张红说。

胡君问李军有没有麻袋,李军笑了笑说库里还有几条麻袋,借给他们算了,他让张红拿钥匙开库后,张红守在点钞台前看着工商银行出纳一一清点出库。他走进金库拿起捆好的几条麻袋,想了想,他把所有的麻袋解散一并拎了出来。他出库后将左手的麻袋扔到点钞台前,右手的麻袋扔到业务库角落。转身关上库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张红,关库。”

张红听到李军的招呼回头赶快过来掏出钥匙和李军一起锁好库门。

“看看这几条够吗?不够那里还有。”李军对工商银行出纳股长说。

“还差一条吧。”工商银行出纳股长一边装袋一边说着。

李军走到屋角拎起一条麻袋扔过来。

“好了,好了,下次一定如数奉还。”

“你长点记性就是了,别光知道进不知道出的。”张红抢白着。

“吝啬婆,小气包。”走出库门时工商银行出纳股长回头冲着张红喊了一嗓子。

“你再说,我抽死你。”张红追了出去。

“这剩下的麻袋还放回库里面吧。”李军指着屋角的那堆麻袋问胡君。

“暂且放那儿吧,你们下次开库放回去就是。”

中午下班后,李军背起挎包走到街边常去的饭馆,他拿出饭盒,买好饭菜坐在桌上正低头吃着,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李军,吃饭呀。”李军抬头一看,是股长胡君。

“呵呵,你也在这吃呀。”李军应酬着。

胡君买好饭菜后坐在李军身边一边吃一边说着:“过几天中支发行科要下来检查工作,行里上午开会了,要求我们除了账务要做好外,办公室和库房清洁卫生也要搞好。你们抽时间自己整理一下。”

“内库前两天才打扫了,就是外面业务库脏点。都是那几个保卫上的脏鬼弄的,还有那堆木箱也得处理了。我下午就去收拾一下。”

“那好吧,库房就归你了,办公室我就安排保卫上那几个来弄。木箱的事我一会儿就去找人,最晚明天拉走,装钞票的箱子做沙发的可愿意要了,开始一元一个,现在我给他涨成三元了,这是我们股里小金库的收入。”

吃过饭,回到办公室,李军坐在办公桌前翻了一会儿借来的武侠小说,他觉得自己怎么都无法定下神来,他知道都是那麻袋里的那捆东西闹的。终于,他还是按捺不住了。他起身走到业务库外的保卫室,守押员王川正蒙着头呼呼大睡。他掏出钥匙打开业务库门,打开自己的保险柜,从屋角麻袋中取出那捆东西,放进保险柜底层。他锁好后,环顾四周,装钞的木箱已占了小半间屋子,还有三个破损的蜡纸箱装着包装带及撕烂的防潮纸,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捆东西,从蜡纸箱里扯出一张脏兮兮的防潮纸裹好,放进一个破损的蜡纸箱里,然后抓过一堆防潮纸放进去,又将一些杂乱的包装带放在上面。他盯视片刻,锁上了业务库门。

第二天下午,拉木箱的过来,胡君和几个保卫帮助将木箱从业务库里拿出后李军就开始打扫卫生,一直磨蹭到下班时分,李军出来看了看,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上楼签到去了。他又进去,值班的守押员王川进来说要不要帮忙。李军说不用。王川看了看说那我帮你把这几个纸箱扔出去吧,说着一只手拖着一只箱子就往外走。李军浑身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已经无法阻拦,赶快也拖上另一只箱子跟了出去。

王川拖着箱子出来走到墙角的垃圾堆前放下:“就扔在这里吧。”

“好的,好的。”李军将拖着的箱子重叠在另一只箱子上。

李军洗完手进办公室坐下,估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上楼签到,刚上楼就和行长碰个对面。

“才下班呵。”行长招呼着。

“呵……是。”李军答应着,他怎么也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不敢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