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德鲁克将‘管理’确立为一项职业以来,‘管理’已经越来越演变成一项最‘不专’的专业:一方面是在‘管理’大概念下无限细分至‘五马分尸’的地步——战略管理、生产管理、营销管理、财务管理、行政管理、公共管理……另一方面则是大量其他学科与‘管理’的反复嫁接:心理学、经济学、数学……好在管理者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管理是一门实践,其本质不在于知而在于行。”——《公司的坏话》
mba课堂上,讲战略管理的教授把“战略”用“单口相声”的形式传授给大家,为此,同学们称他为“大师”。大师讲的各种战略理论及模型、案例,已被尘封在笔记本里,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唯有一句话让我想忘都忘不掉:“大家觉得战略到底是个啥?我觉得啊,战略就是个鬼,咱总能听说,但你们见到过吗?反正我是没见过!”
当我们为客户提供管理咨询服务的时候,常常和客户提到战略管理。可绝大多数咨询顾问无论是访谈客户还是撰写报告,涉及到战略的部分,都只是走走形式,大家认为,谈企业管理必须谈战略,但战略太虚太空洞,谈了也没有实际意义。我们自己经营公司也如此,没有人去想公司的战略是什么、应该是什么,直到2013年秋,经历了酷夏之后,因为李昂和我,与金荆之间的一场“斗争”,我们才把对战略的思考提上了日程——当然,那时还仅仅是对战略的“思考”。
从春到夏,新公司成立不久,就像一个体弱多病的早产儿,月月在生死线上徘徊,员工们私下里对公司前景的质疑已从池底浮出了水面。表面上,没有人直接、公开地问:公司到底赚不赚钱?公司还能活多久?公司业务有前途吗?但大家会处处表现出和以往不同的状态:懒洋洋的来上班,早早的溜回家,午饭时间无限抻长;讨论的焦点不再是某个行业的风险识别点、而是不知不觉转移到了旅游攻略、明星八卦;以杨不凡为代表的性格外向的几个员工,只要有一点儿不爽就会在办公区大声嚷嚷。
“北京的春天也太干燥了吧,小禾姐能不能给我们每个人配个加湿器啊?”
“今年夏天怎么这么热啊,大厦的空调系统多少年不维护了,冷气不给力,有没有人管啊?”
“咦,不至于吧你们,谁拿了我放冰箱里的三明治啊,那是我午饭啊!什么素质啊!昂哥,咱公司是不是得安个监控啊?”
鸡毛蒜皮的小事,稍费一点儿口舌就可以搞定,但大家浮躁的心态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安抚下去的。
我和李昂都深深陷入了柴米油盐的困扰。
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开始盘算,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还有哪几位合伙人需要我们去拜访、讨项目?那些操控成千上万人的企业大佬简直就是神,我们运转一个五十人上下的公司,就已经疲惫不堪。
像我们这种小团队,每一次项目回款大家都知道消息,员工们有种“哇,我们又有钱了!”的激动,但没有人会考虑支出情况。如果老大对大家透露我们这个月入不敷出,员工都特别不理解:怎么会?不是刚收回来两笔钱吗?可这收回来的钱,很快就会蒸发掉一大块,太零碎的不说,就说经常性发生的:
不菲的房租!
每天都在消耗的水电费、通讯费!
每笔营业收入的营业税!
上缴国家的城建、教育之类的各种附加费!
企业需要承担的五险一金!
给帮忙开拓业务的合伙人的介绍费!
这些支出,作为智达的一个部门时也大抵都存在着,但那时候,一是部门业务收入还不错,二是智达的资金池大、即使部门遇到了资金周转不了的情况也有事务所的支持。公司成立后,就像人长大到已成年,父母没有义务、也不应该再无偿为你安顿好衣食住行。更何况,智达被法院冻结的三千万还未解冻,被证监会调查的案件还没有一个利好的结论,审计业务的客户企业多数都不景气、导致审计费收不上来,事务所本身都在人心惶惶中煎熬,哪儿还有财力和精力扶持我们呢。
李昂每天早上起来,满脑子都是哪个项目的报告需要定稿了?客户各种额外要求该怎么应付?某公司要求我们做两天免费的培训是答应还是拒绝?他明白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最大限度满足客户需求、维护好客户很重要,但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团队也一样,如果我们在“吃不饱饭”的情况下,一会儿帮客户美化一下无关痛痒的ppt,一会儿又帮客户的高管写几篇迎合集团检查的汇报稿,还哪有时间去觅食呢?
记得有个客户提出要求,让我们的项目经理,以视频教学的形式,把为他们撰写的三百多页风险管理手册一章一章讲出来,场地、设备让我们自己搞定,并且,不给钱!那件事,李昂召开了一个小会,说是讨论了俩小时,其实几个人沉默的时间足足有一小时,两个烟鬼不停抽烟,满屋子被烟雾弥漫,熏得人直流眼泪。最终的结论是:哎,伺候不了!只能得罪客户了。
我经常会做一个类似的梦,梦的主题是迷路,有时候走在迷宫里,有时候走在陌生的城市,有时候走在深山里,每梦到这种情景,我都会在绝望中醒来,醒来后才有种解脱了的轻松。我特意买来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想看看为什么会总做同样类型的梦。这本书晦涩深奥,不过我记住了一个结论:梦,是愿望所达成。我知道,我的愿望就是在迷失中找到出口,我相信迷路是暂时的,甚至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一天,朱总打电话来,让我去参加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组织的一场法律论坛。论坛上,信永中和事务所的老总发言,谈了几点想法。早听说他是事务所的灵魂人物,也是行业内享有盛誉的前辈,那天聆听了他短短十分钟的演讲,足以让我臣服。一位会计师,能对法律理解得如此深刻,并能用极为简练的言语高度概括,已经让我五体投地,最令我内心为之一颤的是,他提到很多年前在事务所业务不景气的阶段,他有勇气派出所里的精英,封闭在京郊的酒店里长达数月,苦行僧般的做行业积累和研究分析,形成了有价值的数据库、与审计业务匹配的办公自动化系统,以及自主研发出的审计软件。时间在哪里,成功就在哪里。那段岁月,为这家鼎鼎大名的事务所稳步、长足的发展奠定了坚不可摧的基础。
我连会议安排的午饭都没吃,就急急忙忙赶回了公司,和李昂说起了我的见闻和想法。在业务不景气的时候,是最应该潜下心来做积累、总结和反思的时候,刘天星开发的“烂笔头”知识系统迟迟没有用起来,这个节骨眼必须要落实了;还有,这个阶段新业务几乎没有,老业务也都轻车熟路不用太费时间,应该集中两天时间组织全员培训。
李昂眼前一亮,说:“好!你说的没错!”和专业知识相关的事对他来说,比咖啡和香烟还提神。
“经理办公会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两件事吧?我来拟一个讨论提纲。”
“好!就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的会,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单单和金荆明显没有我和李昂这么兴致高昂。单单,更关心的,是秋天能不能发出半年奖金,她手头上的项目不回款的话谁来帮她去催;金荆,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有新项目、大项目能让他带队奔赴前线去赚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搞什么烂笔头积累啊,这主意够烂的了。”
李昂态度很坚决,知识积累必须做起来,培训必须搞起来,前者由金荆负责、后者由单单负责,遇到问题或者需要协调什么,由我来支援。
金荆的任务,他不屑一顾,我几次催促,都没有见到成效,最后我被他这样评价了一下:“小禾姐,总体来说呢,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公正、热心、逻辑思维吧也不错,就是吧,太事儿了,跟我妈似的,天天催我干我不想干的事。我就觉得现在做这个事没有意义,纯粹浪费大家时间啊!”他说完,抿着嘴,皱着眉头,一副肺腑之言的真诚。
我不客气地说:“喂!你是经理办公会的一员欸,是元老,事情已经开会决定了,不想干也得干啊,能不能把眼光放远一点儿?能给大家带个好头吗?”我对他很不满,他总是这样,提意见多,解决问题少,想法一箩筐,让他落地的时候总玩沉默,大家决定了的事,不喜欢做就不做,现在还向我公然挑衅。
不过,金荆还是比较听李昂的给李昂面子的,李昂私下里和他谈了一次,他也怏怏不满地起草了个文件,提出了知识库填充、维护的要求。也是在李昂的亲自督促下,同事们分工,算是把一些基础信息上传到系统上了。
单单担心的项目回款,我答应帮她去催,她立刻有了动力。既然后顾之忧解决了,她愿意好好组织一场培训,在做了简单的问卷调查,制定了培训日程和课程大纲后,邮件发给我们几个提意见。我们团队早有不成文的规定,邮件征求意见发出后在规定的时间内不提意见的就视为接受,这封邮件提醒大家第二天下班前反馈,我和李昂都反馈了自己的意见,而且不谋而合,认为要把培训和郊游一起搞起来,增进团结、活跃气氛,让员工重燃工作热情;还要在培训时下发评分表,评选出最佳讲师。李昂还决定自己掏腰包、亲自挑选价值3000元钱的礼品作为奖励。
直到第三天,我和单单纷纷和担任讲师的同事协调确认培训题目和时间,金荆突然站出来了:“你们指定的培训体系太单一了,不是财务会计就是风险管理,作为管理咨询机构,咱们员工得渊博一点!”
“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现在说来不及吗?我也是这两天绞尽脑汁想到的!别说我不支持你们工作啊。”
我耐着性子说:“好,你觉得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谈?”
“我想过了,我要讲一堂——公司战略!小禾姐,你不是学法律的吗?给我们讲一堂法律课吧,让我们看看你这科班出身的到底有多厉害。”
“好,没问题。”那段时间,我总是看金荆不顺眼,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假想为挑衅,既然他挑战我,我就要好好应战。
金荆转头要走,又突然转回来补充了一句:“还有,我建议每堂课可以由两位讲师共同讲解,本来被安排讲课的经理可以带一个比自己级别低的员工共同完成培训,当然,这是自愿啊。”
“李昂,”我冲着李昂说:“你得准备两份礼物啊!”
“没问题啊!”
“昂哥,我想要ipadmini。”金荆自信的不得了。
我们对公司战略的思考,就是从金荆的那场培训开始的,尽管那场培训中摩擦出了一点儿火药味,但的确,我们开始思考了。
短短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大家热火朝天的动了起来,同事们终于不再计较谁的三明治被谁吃了,不再一窝蜂的抱怨空调冷气不足,也不知道是因为培训那两天可以郊游,还是为了争取得个几千块钱的大奖。
这是在离开肖总之后,我们组织的第一场大规模封闭式培训,为了选地点,我亲自带着助理跑了京郊好几处度假村。第一天考察,公司助理开车,一个北京女孩儿,平时腼腆不说话,开起车来超级潇洒,她开手动挡的车,“哐哐哐”地来回换挡,上了高速都不系安全带,一路狂飙,两次超速都没有察觉。我说没事,我给你交罚款,你下次小心点,得注意安全,第二天再去其他地方看场地,我开车,助理优哉游哉地刷朋友圈,我反而觉得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