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挣扎

苗小禾创业手记 科斗 第1页,共2页

“当现在的我说起过去,剥离掉娓娓道来的故事,当初每一个辗转迷惘的选择,都可使用归纳法清爽地分为四大要素:追求,痛苦,启迪,决定性瞬间。”

——《按自己的意愿过一生》

那天晚上,老公凌晨两点才回家,喝了不少酒,我没有睡熟,他回来重重地往床上一躺,把我弄醒了。他自己喝得多,还没忘记警告我:“以后不许出去喝酒。以后谁要让你喝酒,就说自己怀孕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催他洗漱脱衣服赶紧睡觉,他突然坐了起来,对我说:“你老公打算放弃现在,要未来了!”

他一口气喝了两杯水,睡意全无,拉着我聊天。他说觉得在大公司他已经毫无价值可言,没有成就感、还被人边缘化的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将是那家创业公司的第五位正式员工,人称“码农元老五”,即将踏上他的创业之路。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给了他一个拥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果用这几年来大众默认的“创业”来界定创业,和我比起来,老公他们才叫创业。他们公司时髦,是纯正的互联网公司,是纯粹的靠天使、靠a轮融资运转起来的,是奔着被收购或者上市奋斗的,是要为技术插上翅膀、借助资本的力量飞上天的。

而我们的创业没有融资,运营所需的钱都是一点一点赚回来的。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南昌那项目的回款,下意识的打开预计收支表,盘算着未来三个月的现金流状况,有六家客户都将在这个阶段回款,但是金额都不大。我心里紧张起来,南昌这个不回款怎么办?

“李昂,除了南昌这家客户,还有五家客户快回款了,让各个项目负责人催催吧。”

“好,没问题,我和他们说。”

一会儿,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几乎同时出现了。

坏消息是,有三家的反馈都是付款没问题,但要延迟一段时间,我算了一下总金额,也有将近40万。好消息是我意想不到的,南昌那家客户的董秘吴总竟然亲自给我发来邮件,说看了我们的报告,其中的“合同管理流程的现状及风险提示”写得很好,听说这部分是我写的,他希望我能为他们公司的中层做一次合同管理方面的培训。

我看到了希望,我想着,培训没问题啊,给我们钱就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跟掉进钱眼儿里似的,以前不这样啊。

在重返南昌之前,刘天星和我当面沟通了一次,我们的知识系统框架已经搭起来,我俩商量,找一天,请陈默和经理办公会的几位高级经理一起详细探讨一下,具体功能怎么实现。我按照和刘天星签署的合同,批示付给了天星第一笔款,占合同金额的15%。那时候,十万元以下的经费支出我都有权审批。

就在约好了开会讨论知识系统功能的那个下午,金荆又一次和我说,他有报告要出,参加不了了。我问很急吗?答案是,很急啊。

巧了,陈晨那天也来不了,说是上次在酒吧喝酒喝多了,痔疮反复,要去医院换药。

李昂决定,会可以照常开,毕竟有高级经理单单、经理陈默,有李昂、有我,可以讨论。

“李总,谢谢啊!”刘天星见到李昂,俩人握手。

“穿这么正式,呵呵。”西服衬衫,亮亮的皮鞋,一身清新,一脸微笑,这是刘天星的标配。

“当然,见重要客户都这样。”

正式开始讨论之前,大家闲聊了一阵子,说了说北京的交通、说了说雾霾、说了说贵的离谱的房价、说了说家庭。刘天星、李昂和陈默找到了共同话题,三个人都推心置腹的感慨,压力大啊!

“天星,你还行,养闺女,那是招商银行,我的是俩儿子,那可是汇丰银行啊,会疯啊!”陈默做个了凄惨的鬼脸。

会议开得非常顺利,因为喜欢提不同意见的两个人都不在。

开过会之后,本以为知识系统的搭建会火速推进,没想到,团队里风言风语悄悄流行起来,有人和我透露,个别同事在议论我,议论我什么?说我请来了自己的同学,开发了一个本来可以不用花钱的系统,市面上类似的系统有免费的,结果要花两万块钱做,还说,我们客户的回款都成问题了,我还私自批给了我同学一笔开发费。

我就按捺不住怒火,问:“谁说的?”

“小禾姐,别生气,只是个别人,极个别,你就别问是谁了。”

我又生气又委屈:“当初谈价钱不是我谈的啊!”

“对,不是你谈的,但是陈默也不傻,知道是你的同学,能不识时务的给个低价吗?你在咱们团队的地位,虽然不算掌控生杀大权吧,也是有分量的。”

我一脸无辜:“唉!可是那价钱也不高啊!”

“高不高的,也没什么客观标准,喜欢煽风点火的管你实际高不高呢。”

我无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下意识的用眼睛猎杀了办公区里每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谁是那“极个别”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受委屈。

算了,不要追问是谁说的了,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能去南昌把项目款要回来,大家就没什么话说了,我付给刘天星劳务费3000块钱,要回来项目款40万,看他们还打算说什么!

赶紧好好准备培训!

“小禾,听说吴总给你发邮件让你给他们做培训?怎么没人和我说起来?”李昂突然问我。

“哦,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说来着,有些事打岔打过去了。我疏忽了,你看我去,合适吗?”我突然感到自己真是白当那么多年董事会秘书了,以前服务那么多领导,都没有出过什么纰漏,怎么自己带团队了,反而事事想的不够多、不够周全了呢。

“去啊,去!这是好事。都没请我去,直接找你,你还挺厉害的。回头你把你讲的按照知识点或者专题,放在咱们知识系统里。”

一听到“知识系统”,我心里又打了一个结儿。在去南昌的飞机上,我仍然为我们的现金流担心。我想,如果我这次说服不了吴总付款,还有什么办法缓解这个压力?走之前,我和李昂也聊过,李昂相对乐观,不知道是因为他信心十足,还是因为他平时不管财务对此不敏感。李昂答应我,要调查分析一下,客户拖延付款是因为我们的团队服务不好,还是报告写得不好,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邻座的两个人聊天聊的声音很大,我瞥了他们一眼,心想这俩人素质真不怎么样。正琢磨着怎么提醒他们轻声一点,只听他们聊起了国际四大。

他们提到,美国监管机构指控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在中国的分支机构拒绝提供在美上市中国公司的审计工作文件,违反了美国法律。如果中美两国监管机构不能妥善解决这个问题,美国监管机构可能会撤销涉事会计事务所的注册资格,它们服务的中国在美上市公司将面临退市风险。

一个人问:“这么大的事,大中华区的负责人打算怎么应对?有消息吗?”

另一个人答:“没有听说。高层肯定都成热锅上蚂蚁了,不过咱们这级别,也轮不到咱们参与讨论啊。”

“咱们不会真的被撤销资格吧?”那人又问。

另一位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说,这事涉及到外交,听天由命吧。”

说完,两人安静了。我悄悄扭头看了看他们,一定是四大的人,和前阵子我们在那家央企招投标现场遭遇的合伙人一个风格,竟然连坐飞机都要穿着硬邦邦的西装和皮鞋。

到了南昌,意想不到的事在等着我。

下了飞机,直奔客户公司,先见到了吴总的秘书,她对我特别热情。

“苗经理啊,你们搞咨询的真是太辛苦了,我看您每次来都坐最早一班飞机啊。这次吴总特别交代我了,给您订了五星级的酒店,上次您住的地方太陈旧了。”

“不用!不用!我就住一晚就走,不要破费。”根据我们的合同约定,项目食宿费都是客户承担,但我不好意思搞特殊化,也搞不明白怎么这次请我来做个培训就对我这么厚待。

“吴总是非常尊重专业人士的,您这次来,是给我们传授经验的专家啊!不要客气了,您也说了,就住一个晚上,不算破费的。”

这次为了来要钱,我也是尽了最大努力准备了培训。嗯,看来,作为“专家”我得自信点,就来当一个最熟悉法律的管理顾问,或者当一个最懂得管理的法律顾问。这年头想让自己变得高大上,就得选好参照物。

下午,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ppt讲起来:“……合同管理,不等于合同审核。不可否认,合同条款中的猫腻儿可能会让一家企业遭受重大损失,但很多风险并不产生在白纸黑字的合同文本中,而是产生在文字之外。……”

培训很成功,参加培训的人们在会后继续和我交流了很久。

吴总一直没说话,只是一次次带头鼓掌。

晚上,吴总请我吃饭,就在我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的西餐厅。

走进餐厅,灯光柔和,一首流行的法国歌曲跳动着,旋律轻快。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个淡绿色的小瓷瓶,里面插着一朵红玫瑰,瓷瓶边上,一张淡黄色的菜单、用一条红丝带卷了起来,刀叉亮的耀眼。

我坐了半天,吴总把菜品点好了,也不见别人来,再看看小巧的餐桌,我反应过来,这顿饭没请别人。

“您的秘书不来吗?还有财务总监那位高冷的姐姐?今天她见了我居然和我笑了,呵呵,少见。”我提到的都是上次来做项目的时候,经常参加我们饭局的人。

吴总笑了:“今天是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感谢你。”

“吴总太客气了,感谢我什么。”我这是一个陈述句,他听成了疑问句。

他还挺认真的回答:“感谢你给我们写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报告,感谢你给我们上了一课,感谢你让我的心态变年轻了。”

我端详着他的样子,才注意到他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衫,映着他轮廓鲜明的脸庞,显得蛮年轻,起色比前一次见面时好了许多,如果不去在意他藏着的白发和留着的胡子茬,确实看不到太多岁月的痕迹。

他点了一瓶红酒。

我说:“我怀孕了,不能喝酒。”这台词是我老公反复强调的,那天第一次用上了。

“哈哈哈哈。”吴总大笑。

笑的我摸不着头脑,愣在那里。

“怀孕了还穿这么高的高跟鞋?这么冷天还穿裙子?哈哈哈。”他轻而易举地把我揭穿了。

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低下头不知所措。

他给我倒上酒:“还没喝酒,脸就红了?年轻女孩子确实不能随便喝酒,就喝半杯,我不让你多喝,剩下的我拿回家。”

开胃菜刚上来,吴总突然说:“稍等一下。”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上面赫然印着爱马仕的标。

“这个送给你,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表示感谢。”

我看着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有种不祥之感,想必他送我礼物并不是为了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向他提项目款的事,一个老男人,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肯定别有用心。但我默认的、讨老男人喜欢的应该是美女,我又不美,他什么意思?

我的心砰砰砰地跳,挣扎着,是走?还是坐在针毡上面脸带笑容地陪他吃完这顿烛光晚宴?

我一边往椅子背儿上靠了靠,一边摆摆手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再说您是我们客户,哪有客户给我们送礼物的道理。”我边说,又往椅子背儿上靠了靠,就像离他远上几厘米就可以脱离危险一样。

他看我认真的拒绝,不为难我:“好吧,不为难你。”把礼物收在一边。

开胃菜并不开胃,汤也像白开水一样没喝出滋味,副菜主菜吃的是什么,全不记得,只有内心的挣扎,让我记忆犹新。我怎么开口要那笔钱?我还要不要那笔钱了?我总不能就这样回北京吧,我得带着我们几十号人的工资回去啊。

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开口提项目款的事了,只记得吴总说,项目款一定会给,但是请我们缓一缓,他们公司效益下滑的很厉害,亏损非常严重,财务状况一有好转一定会付款,请我理解。

我理解不了!效益下滑的厉害还请我来做什么培训,来回机票酒店花那么多钱,省省吧!效益不好你作为公司高管是怎么管公司的,还请我吃这么贵的西餐,还买这么贵的礼物,虽然我也知道他自己的钱和公司的钱不是一回事,但我还是很气愤。我就是来要钱的!不是来给你们培训的!不是来吃饭拿礼物的!

心里这么想着,脸色上总是有些变化,我的大脑正在遣词造句把心里想的东西转化成能对他说的语言,他已经用勺子盛了一点冰激凌送到我的嘴边,说:“我知道你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回那笔钱。”

我下意识的忙把头往后靠。噌地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对不起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误会了。”我被这个暧昧的动作弄的惊魂未定,挣扎着想了想,挣扎着坐下来。我说,吴总,40万对您公司来说是小数目,对我们团队来说可是大数目,您公司实在有困难,是不是可以考虑先付一部分?

“小禾。”他开始叫我的名字,不叫我“苗经理”了,我身上一阵冷,突然觉得好害怕,我想还是算了吧,钱我还是先别要了,到时候让李昂来要吧!

他看出来我不自然的表情,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坐直,像谈公事一样地说:“小禾,批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签字就行的,我们的审批流程你们都很了解了。作为个人,我很欣赏你,非常想和你成为朋友。坦白讲,我对你很有好感,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种执着和单纯。当然,我也不希望给你带来困扰。”

我想到他们公司的审批流程,他说的没错,也放松了一些,听他继续解释:“公是公,私是私,我作为公司的董秘是组织和安排咱们这个项目的,但我不是最终决策者。希望你能理解。”

我想了想,终于有勇气把游离的眼神聚焦在吴总的脸上,问他:“吴总,您这次请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做个培训?”

他舒了一口气,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要我怎么回答你会满意?”

没等我开口,他马上又说:“别说,我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了——如实回答。”

见我淡淡一笑,他接着说:“这次请你来,我也有点私心。我曾经对你很好奇,你来我们这里做项目的时候,不是项目负责人,但你好像比裴晓经理级别更高,你可能没有注意,有一次你在人力资源部做访谈的时候,我也在他们办公室,我发现你对管理的理解比你同龄人要深入。后来我打听出来了你的角色,我挺欣赏你的。当然了,我们公司也确实需要办一场这样的培训人,让大家提升提升法律意识。一举两得,不好吗?”

我彻底不知所措了,“您,您让我很为难,公和私,都很为难。”这顿晚餐,要怎么收场?我明天就要空着手回去吗?

吴总见我的眼神又开始躲避他,就摆出一副极放松的状态说:“哈哈哈,你看你,和讲课的时候判若两人啊。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自己上楼,我不送你了,免得你觉得我是好色之徒。你们年轻女孩子都这么看老男人吗?”

那一瞬间,我看着吴总,头发比上次见他长了些,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有了点好转,他留起来的胡子茬显得他有些不修边幅,但他略黑的皮肤和有棱角的脸颊,看起来倒不是猥琐之人。我收了目光,挣扎着慢慢转身,我在想,我就这样回去了吗?

回到房间,我把所有的门锁门栓立刻锁好,不安中,给闺蜜打电话诉苦。闺蜜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开我的玩笑:“一直以为被老男人看上的都是丰胸肥臀大眼睛的靓妹,你这种小眼睛小鼻子小个子的也这么受宠吗?”

“别胡闹了,再说我屏蔽你!”

“他给你安排了这么好的酒店,没准就是暗示你哈,你要是以身相许,人家说不定就给你们钱啊。”

我生气地挂断电话,时不时看看锁着的门,心想,吴总不会是这种人。

第二天中午,下了飞机,在机场犹豫不决,回事务所?还是回家?第一次公关失败,回事务所,怎么和大家交待。我挣扎着,一步一步走着。

手机响了,李昂的信息:“平安落地了吗?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客户推迟付款的,有我们的原因,也有客户本身的原因。明天见面聊。”

这是第一次,我实实在在的感受到危机。这个危机,叫做“现金流断裂”。以前看到房地产、零售商之类的大企业因为现金流断裂导致公司倒闭,都觉得那离我们太遥远,新闻频繁报道这类事件的时候,我思维定式地认为现金流危机是大企业的悲剧,这时候才意识到,大大小小的公司都一样,只是小企业“死了”不足为道,死就死了,自生自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