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家,不能把问题拖到明天,小企业可以因为现金流断了而死,绝不能因为我们懈怠拖延而死。
李昂见了我,自然高兴,他心里肯定也希望我赶紧回来。
“咱们上次提到的几家有风险的客户,你跟审计他们的合伙人联系联系吧,争取让合伙人出面最大限度保证正常回款。”李昂对我提出了要求。
“好,这个我尽力。”
有个项目在郑州,审计那家客户的合伙人邵总我认识好多年了,他透露客户的股价跌的比较厉害,不过给我们付个十来万块钱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客户的财务总监张总负责我们的项目,他脾气有点怪,邵总也是小心翼翼的伺候了他好多年。这两天,张总不断的挑我们毛病,说我们咨询团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邵总和我分析了形势:“小禾啊,这事儿得两看,你们呢,肯定多少有些问题,人家不会鸡蛋里挑骨头,不过张总这人好面子、有点自恋,你们这项目李昂来了一个照面儿就走了,张总不高兴也是有可能的。”
“那我就让李昂拜访一下张总呗,多谢您提点,要不然我们都找不到问题的根儿。”
我和李昂一说,李昂也不高兴了,他歪着头不耐烦地说:“要去你去,至于吗?哪个项目不都这样啊,我还能天天伺候他?再说,报告我都认认真真的把关了,没有丝毫的对付啊。这啥风气啊!”
不管怎么样,李昂识大局,最后折中了一下,让我陪他一起去郑州见客户。
我们准备了礼物,邵总面子大,把张总请出来,一起吃饭。席间的主题是我赔笑脸说好话,李昂一杯一杯陪老总喝酒,谦卑的很。酒品见人品,这方面李昂没得说,他虽然不喜欢应酬这些老大,但毕竟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要钱,可惜他酒量一般般,很快就连吐带睡地倒下了。
那个油光满面的张总端起酒杯说要给我敬酒,我一想,这样我太被动了,怎么可以让他敬我?回头他该说我不懂尊卑不给我们钱了。我刚要说“我敬您”,他说,入乡随俗啊,河南这个地方的习俗呢,就是敬酒的人不喝,被敬的人连喝三杯!
什么?我傻眼了!
“唉,别那么书生气,又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了。苗经理啊,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我听出来了,这是社会,这是他的地盘,能不能给我们钱,就看我给不给他面子了,我可真是第一次明白了,原来钱可以用面子来换。
喝!
三杯白酒进肚,从脸到喉咙到胃,一路燃烧着,刚坐下几秒钟,就觉得脑子不清醒了。
“来,苗经理啊,老夫也是给你上了人生第一课啊,哈哈哈。我们这地方啊,有个习俗,要喝就要‘三盅全会’,哈哈哈,来,美女!倒上红酒和啤酒!”
老家伙叫服务员给我倒上红酒,啤酒,那刚进肚的三杯白酒,不算数。
我的脸开始发烧,头开始发晕,看着那几杯酒慢慢变成一摞摞钞票,我冷笑了几声,这酒能换钱吗?我看了看倒在墙角椅子上的李昂,看了看低着头的邵总,又看了看那老家伙的无比丑陋的嘴脸,站起来,端起红酒一口气干了。
这杯下去,我开始摇晃,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但我心里清楚,老家伙不会放过我,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继续喝了。我看着服务员丫头又给我倒上了红酒,摇晃着去摸那酒杯。
邵总扶住了我,拿过我手里的酒杯,后来的酒都是他替我喝的。
“谢了。”我手脚不听使唤,但心里还清楚。
我看着老家伙的狰狞面孔在我眼前晃成三个,我诅咒他公司股票跌成零!转念一想,不行,他还没给我们付钱,那就诅咒他公司股票在付了咨询费、审计费之后跌成零!跌成零!
第二天醒来,我头疼的厉害,心想,昨天喝的一定是假酒。那个尖嘴猴腮的老东西,简直太可恶了。
回到北京,我们盼着钱快快从网线里长出来,天天催财务上网查账,问有钱到帐了吗?
那个可恶的老家伙,居然厚着脸皮让邵总给我们带个话,说这周来北京要到证监会做陈述,还要让我们陪他喝酒。估计我就是那次喝了假酒伤了神经系统,那之后我的脾气就特别躁,总觉得要从脑门往外蹿火。我想骂人,平时不骂,也找不出脏字儿来。我就去同事们那儿喊:“你们谁教我骂人?”
办公室里零散坐着的几个人,都呆若木鸡的看了我一会儿,陈默忍不住开口了:“小禾姐,我们不上当,你这是在考验我们文化修养啊。”。
李昂说:“他爷爷的,我也想骂人,我不伺候这种人渣!我他妈不要那十几万不行吗?老子不伺候了!去他妈的!”他看了看我,说:“没事,你想骂人就骂,我们都当没听见,你就骂,他爷爷的。”
“他爷爷的!”我骂了一句,爽!
“他爷爷的!”我又骂了一遍,太爽了!
李昂如果知道,我们后来还要经历一笔一笔的钱要不回来的折磨,就不会那么豪言壮语,摆出绝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架势了。
又一个圣诞节快到了,2012年即将走远,写字楼里为圣诞、新年装扮起来,大堂里高高的圣诞树上接满了希望的果子,圣诞老人的背包里鼓鼓的。这场景,就像那时候的中国经济,看上去红红火火,实际上都是虚的、空的。那年,中国的gdp增长率不算低,但增速已经明显趋缓。会计师行业就像资本市场的一支体温计,测量着社会经济的温度,每年为企业出具财务报表的时候,无论报表表面上是漂亮还是不堪,注册会计师们对企业的真实情况都心知肚明。像我们这样的知名的大型会计师事务所服务的客户,基本上可以代表中国各行各业的经营状况,那年,我们的合伙人普遍反映客户当年的业绩下滑严重。
我站在树下,想到给肖总当助理的时候,我要给员工发圣诞礼物,肖总说赚钱不容易,节约很重要,我就本着勤俭持家的原则给员工准备了小小的礼物,虽然礼物小,但员工都高兴。很奇怪,员工并没有感谢决定出钱买礼物的肖总,而是感谢花钱买礼物的我。以前我们觉得肖总为几千、几百块钱斤斤计较太小家子气,看来真是只有赚钱的人才懂得心疼钱啊。现在,我开始对运营开支精打细算了,要不要决定出钱为大家买圣诞礼物呢?想着想着,好难过。看来我们必须请那个可恶的老家伙喝酒。
邵总给我打电话说那老家伙要找我们喝酒的时候,对我说:“小禾啊,混社会不容易啊,呵呵。不过自己干点事就是挺不容易的,社会就这样,什么鸟儿都有,你自己小心点,别逞能喝多了。”看来,毕业好几年了,我才刚刚走入社会!
为了防止舍了孩子也没套着狼,我让李昂做两手准备,让他去向事务所老大再借一部分运营资金。我们第一次向事务所借的钱,不到一年就还了60万,想起来简直后悔得直跺脚。现在创业的,不都是拿着别人的钱做自己的事吗。
李昂说他第二天要出差向一家客户做汇报,还说第一次向朱总申请资金就是我去的,很成功,这次还是我去比较好,他相信我一定会搞定的。
我觉得奇怪,本来并没听说他明天要出差的,就说:“你明天要出差?那个老家伙明天来北京,得请他喝酒。”
“哎,小禾,我,这个,我真去不了了。你看,要不我让金荆、陈晨陪你吧。”
我脑门又开始蹿火了,关键时刻,老大怎么可以躲呢?
金荆说他要“封山育林”,备孕没法喝酒,我听着不高兴了,备孕备的真是时候,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
陈晨够仗义,说要会会那老家伙,他还嬉皮笑脸地说:“可以叫上裴晓,裴美女长发披垂,柳眉凤目,身材颀长,到时候让她向那老家伙抛几个媚眼儿,准能搞定!”
我忍住笑说:“小裴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你这么个讨厌的师傅。”
陈晨看出我的心思,得意地揭穿我:“嘿嘿,小禾姐,你心里不知道有多支持我的提议呢吧?反正她最近心情不好,还说要约酒喝呢。”
好!人多力量大。
这次有帅哥靓女一起出席,老家伙眼睛里都放光了,真是给足了他面子。我这次没怎么喝,陈晨、裴晓都有酒量,有酒胆,把老家伙喝晕了。醉醺醺的老家伙,伸手去想摸裴晓的脸,裴晓立刻把酒杯塞在老家伙手里,让他接着喝,我还以为她要泼他一脸酒呢,还好还好,裴晓应变能力了得。陈晨恶狠狠的瞪了老家伙一眼,在他背后咬牙切齿,使劲挥舞了两下拳头,以示愤怒。
等陈晨把老家伙扶进了酒店,我打心眼儿里感谢他们俩:“谢谢帅晨!谢谢小裴!”
“谢啥!昂哥和小禾姐的事,就是我的事!”陈晨扬着头仗义的说,然后一甩头,看着裴晓指点她:“是不是,小裴,快表态啊,喝傻了啊。”边说边用手在裴晓眼前晃了晃。
“师傅你正经点儿。昂哥和小禾姐的事,就是咱们大家的事。”
陈晨向裴晓伸出了个大拇哥,嘱咐到:“老头子真够厚颜无耻的了,以后你们女的别参合这种饭局了。”
我心想,谁愿意参加这种饭局啊!谁愿意啊!
陈晨说完,一撇嘴,不满到:“我还是那个疑问,昂哥是怎么搞的,这种事他怎么又躲起来了,金荆更是个狐狸,我就总觉得,昂哥这种遇事就躲的劲儿,都是金荆怂恿的。”
裴晓把lv的包挎在肩上,搓了搓手摆出一脸神秘的样子,眯着眼睛小声说:“金荆不就是昂哥的军师吗?”
陈晨瞪圆了双眼:“这金大师,都把昂哥带坏了!”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家睡觉吧,不管怎么说,你俩算是立功了。”我觉得抱怨李昂的逃避和金荆的狡猾已经没有意义了,事已至此,重要的是我们就快要回钱了。
我们本来以为这次喝的很成功,没想到老家伙又过了一周,还是不给我们付款,他们公司已经拖欠我们三个半月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短信,他不回,再打、再发,一直没回音。
我真的开始骂人了!
这个老东西!
这个老不死的!
这个小人!
这个败类!
这个人渣!
这个无赖!
这个流氓!
你爷爷的!
我立刻订了火车票,把陈晨、裴晓召集上,赶到郑州,到了老家伙的公司,一脚踢开他的门,陈晨拿出狼牙棒,裴晓拿出双节棍,我掏出了水果刀,指着老家伙大嚷:“你个混蛋,当我们好欺负吗!快把钱给我们!要不然你别想好好过新年!”裴晓也刷刷地挥舞了两下手中的棍子:“下次你再敢跟女人动手动脚,你试试看!”
——当然,这只是我平安夜那晚做的梦。
惊醒后,一阵难过,我觉得自己就像小丑,还不如小丑,小丑戴上面具只博观众一乐,我却要戴上面具求人施舍。
老公被我梦里激动的踹门那一脚给踢醒了。天色蒙蒙亮起来。我和他讲了讲我的梦,他少有的柔情又回来了,搂着我拍拍我的肩:“看你,被钱折磨成神经质了。过来,给哥哼个小曲儿,消遣一下。”
“我都这么崩溃了,还让我给你哼小曲儿,你神经病吧。”我毫不留情地砸了他一拳。
老公呲牙咧嘴装作很痛的样子,然后憨笑:“行了,解气了吧。你们创业咋那么多憋屈事儿呢?还是我们好,起码不愁钱,我们的钱根本花不出去。”
我努了努嘴感慨到:“哎,怪不得都把投钱给初创团队的人叫天使啊,真是太善良了。”
“今天圣诞节,我们租的那个别墅也正式入驻,双喜临门,大家要庆祝一下,我破例带你去玩玩,别郁闷了。”
我一听兴奋地两眼立刻放光:“哇,太好了!”
老公他们公司在回龙观租了一套别墅,上下三层,前庭后院,月租金只有一万六。推开门,一张大大的会议桌上已经摆满了水果、巧克力、坚果,墙壁上挂着团队里每个人的照片,用淡蓝色的木质相框镶嵌好,摆成一颗心的造型,仰头一看,屋顶悬着五颜六色的气球,气球间,隐约露出一个金色的“q”字,这是公司名字的缩写。
“呦,嫂子来了?”
我闻声一回头,看到一个特别帅气的长得有些像胡歌的小伙儿正冲我笑:“乐飞,也不让嫂子坐下?”他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
“嫂子,呵呵,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啊。”
“呵呵,乐飞在我们这里年纪最大,您就是嫂子啊,叫我大峰吧。”
“哦,你就是ceo吧,这么年轻啊!”我吃惊了。
大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楼梯上三步跨作两步地跳下来:“唉,也不年轻了,长相有点骗人,哈哈哈。”
楼上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连串走下来好几位同事,异口同声地说:“嫂子好!”
然后又噼里啪啦地上楼去继续写代码去了。
大峰想得周到,怕我在一群it男的沉默中觉得无聊,就特意给我介绍了他们的工作室:“嫂子,我们地下室有健身房,后院也可以坐着晒太阳,您随便坐;冰箱里有饮料和零食,随便吃;俩电视,你随便看,看看我们的视频demo也行,这儿有蓝牙耳机;我们订了蛋糕要中午送到,到时候咱们举办个小仪式。”
大峰说完,把老公叫走,继续工作去了。
自从老公开始创业,虽然工作不分昼夜,但心情不错,既不像从前一样抱怨工作无聊、因被人排挤而郁闷,也不再指责我工作和生活分不开了。
落地窗外,雪一片一片飘了起来,后院那棵大大的圣诞树,在瑞雪中迎接着新年的到来。这静静的世界,反而让我躁动起来。
我给邵总打电话问候节日快乐,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请他帮忙催款。我还说,等我们收到了钱,一定第一时间把应该给他的项目介绍费给他,他连连说:“算了算了,你们年轻,没有家底儿,不容易,介绍费我不要了。你以前没少帮我忙,我也该帮帮你了。”
“我以前哪儿帮过您什么忙啊,老领导这么说我反而惭愧了。”
“怎么没帮过啊,那年我们申请省里的破产管理人资格,要不是你连续几宿不睡觉,给我们弄了那么多资料,我们也没戏啊。我前几年做破产管理人就收了两千多万了。”
“嗨,那就是我的工作。”
“年轻人,工作那么投入不容易。你啊,现在遇到这点儿困难都不算事儿,经历多了就不在乎了。我一会儿就和张总说说,我审计费拖一拖,先把你们的钱付了吧。我尽力争取。”
放下电话,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止不住的流啊流,邵总的几句话,给了我安慰,鼓励,和希望,可这种感动与前所未有过的委屈纠缠在一起,心中只有酸楚。
为什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为什么要点钱就这么难呢?
一个堂堂法学院的高材生,怎么就变成低三下四催帐的了呢?
最搞不懂的是,为什么去要钱的是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好吧,就这样吧,我已经尽力了,邵总如果能帮我要回来钱,算我能做的都做了,吴总不给我们批款,我也无能为力了,至于向事务所首席去申请运营经费,我已经没有力气和心气厚着脸皮去说了,让我缓缓吧,谁有能力,谁去搞定吧。
我的工作权限里写着,我有权审批10万元以下的经费支出,哪条工作职责里写着,我该负责把断了的现金流给接上,把不够的运营资金给补上?没有!一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