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啸风并不知道帘子的生活发生了失恋和失业的双重变化。这些变化是姜克钢在跟郑啸风喝酒时,在饭店里的酒局上告诉他的。可以说,在帘子的生活中,郑啸风一直是最关心她的人之一。郑啸风就希望她越来越好,希望她平安顺利,希望她有美满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可女孩子太漂亮了,总是难免招惹一些波折,把那种叫幸福美满的东西放在漩涡里卷来卷去。一听说帘子失恋又失业了,郑啸风心里顿时沉了一下。他说:“我已经重新找保姆了,要不然,她还可以回去的。”
姜克钢笑笑说:“干脆你同时找两个保姆吧。”
“那你就去给我管保姆!”郑啸风说:“且不说是否腐败,是否有必要,单说两个保姆在一起,总会有矛盾的。如果成天闹别扭,我还得调解他们之间的矛盾。那我这个市长就当得没出息了。”
姜克钢充满想像地说:“那你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们,今天吵架没有?谁吵赢了?输了的洗碗,赢了的做饭。”
桌上引起一阵轰笑。然后就喝酒,一边喝酒,一边谈论保姆的事。就有人延伸开了,说某年某市委领导的保姆是贫困户家里的女孩,自从给领导当保姆后,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转了。当了五年保姆,家里就脱贫了,还盖起了小洋楼。后来领导双规了,找保姆谈话,保姆说,我侍候了五年市长,从来没享受过领导的待遇。领导双规了,幸亏你们找我,才让我享受一回领导的待遇。她交待说,她每月都偷一次市长家里的信封,那些信封里都装着别人送来的钱。而且她几乎每天回打扫卫生,都能从地上和沙发的缝隙里捡到一些现金,从一元到百元的各种面额都有。这些钱积攒起来,就可以给家里买一个大件。办案人员觉得保姆这事很难办,没有现成的处罚文件可以参照,见保姆很可爱的,也很配合他们的调查,还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破案线索,她偷的那些钱财就不了了之了,算是扶贫了。
郑啸风听了这个故事,就想到从自家的沙发缝里发现信封的事。这是他当领导多年来,唯一发现的一次送钱者遗失的现象。郑啸风笑道:“千万不能把这故事对我家保姆讲,她个头又小,要是她天天搬沙发,又天天失望,那多不好意思啊。”
大家开一阵玩笑,喝一阵酒,郑啸风的思路在两个保姆中绕来绕去,从莲子身上又回到帘子身上了。在回家的路上,郑啸风是很少主动给帘子打电话的,帘子离开后从没跟她联系过,这天破例给帘子打了电话,问她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没有。郑啸风从声音的颤抖中可以感觉出来,帘子接到电话很兴奋也很感激,而且感激大于兴奋。帘子激动地说:“郑叔叔,你能打电话来我真的没想到,我对不起你,没有把工作做好,让我自己失望,让你也失望,我感觉没有脸面见你。需要我效劳的话,你说一声我就来。”帘子的口气中带着热切的沙哑,让他感觉到是从内心深处喷发出来的声音。
郑啸风给帘子说了些鼓励的话,车子就到家门口了。逐渐熟悉家政业务的莲子已经把饭做好了,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着被褥。听见门响,莲子就迎出来,连忙递上拖鞋让郑啸风换上。郑啸风手上拎着公文包,倾斜着身子,保持着习惯的换鞋姿势,不是用手脱鞋,而是用脚脱鞋。他希望让两只脚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可他用左脚勾了几下右脚都没把鞋子脱掉,莲子这时就蹲下去了,帮他脱掉皮鞋换上拖鞋。郑啸风俯视着说了声谢谢。他知道自己的脚臭,脱鞋之后还冒着热气。如此臭脚让这么漂亮的女孩触摸,他真是有些难为情,觉得是对她娇小玲珑的美丽是一种损害或削弱,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主人和市长的尊贵。他感动的是,这样的待遇帘子没给他,莲子却给他了。
郑啸风洗罢手,带着一脸的幸福走进了餐厅。吃饭的时候,郑啸风明显感觉到莲子厨艺水平明显提高了,由粗制滥造慢慢转向了精心制作,色更鲜,香更浓,味更美了。他的胃正在检阅中接受并欢迎莲子的菜肴。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有福气的人,他所找的保姆都不错,没有什么大毛病。当初来时,莲子做过许多失败的菜,她一度时间每天三顿饭都是以消耗她失败的作品为主要就餐对象的,所以总是拖在主人用餐之后,自己才掩掩遮遮躲躲闪闪在厨房里吃。好像形成了一种等级森严的主仆关系,这让郑啸风很难过。现在好了,她可以同时和郑啸风一道用餐了,他们平起平坐了。
郑啸风用餐之后,看了会电视就坐进书房了,依然是看书或处理文件。他突然感到脚冷,就进卧室取换洗的衣服,准备洗澡。这时他发现放在卧室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于是他就出去厨房问正在收拾碗筷的莲子:“电脑呢?”
莲子回头一笑,说:“电脑在我房间里。你把它闲置着,简直就是资源浪费。所以我今天临时用了一下。”
郑啸风说:“你这孩子,胆子真大。没让你用电脑的。”
莲子反问道:“能让帘子姐姐用,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用?”
郑啸风说:“不是不让你用,而是怕你上瘾了,影响做事。”
“我今天影响做事了吗?”莲子已经把厨房收拾好了,看上去很新鲜,干净,一尘不染的样子,抽油烟机都擦拭得清清白白。清洁的厨房构成了莲子身后的生活背景,她对郑啸风的反问既是轻言细语的,又是理直气壮的。
郑啸风面对莲子的质询,只能很真实地回答她:“今天嘛,没影响工作的。可今天没影响并不意味着以后不影响。”
莲子走近了他,到了厨房门口,说:“叔叔,不仅不会影响工作,只会推动工作。你不是吃了今天的那个粉蒸肉了吗?为什么鲜嫩可口?肥而不腻?是因为我上网学到了新的东西,增加了科技含量。那肉是提前在蜂蜜里浸泡过的。”
一个小小农村保姆,居然如此伶牙俐齿,居然知道“科技含量”这类词汇,居然为争取平等据理力争。而她所采取的方式是柔中带刚,花中含剌,可你又不能说她的话没道理。这不得不让郑啸风刮目相看了。他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石头,石头有时对他说话就是这样的。他们这一代小从小就有民主和平等意识。郑啸风能说什么呢?他只好说:“电脑你先用着,等你上瘾了,影响工作了,我就收回。”
莲子说:“要是不影响工作呢?而且还有助于工作呢?是否让我继续使用?是否要给予奖励?”
郑啸风说:“行!”
“谢谢叔叔!”
真是小孩子,莲子还拉着郑啸风的手亲了一口。这个动作让郑啸风大感意外。这让他觉得,应该重新认识新一代的农村女孩了,她们绝不再是封建传统保守的一代了。她们的家教中有传统的东西,而她们正在以各种方式抛弃传统,走向新潮。
如果说上一个保姆帘子还带着几分矜持的话,比她小几岁的莲子就大胆多了,简直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她是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唱就唱,完全是自由自在的。以前,帘子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是因为郑啸风一家对她也当成家里人一样看待,是感情上的融洽和拉近。而莲子则是一进来不由分说地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的一员。除了工作她认真完成外,在平时的表现中,仿佛她就是半个主人。比如她要高兴了,她就会拉开嗓子唱几句。唱着唱着唱不下去了,忘记词了,自然就收腔了。全然没有脸红的意思,也全然不把自己当成保姆看。那些在保姆身上的拘谨和约束,在她身上是看不出来的。
有时郑啸风家一连好几天没有客人,即使有下面的县长找他,也是说几句就走。这天姜克钢晚上来了,聊聊廉政建设的一些事情,莲子倒了水,就在姜克钢旁边坐下了,听他们说话。郑啸风说,莲子,你忙你的事情去。莲子说我事情做完了。郑啸风说那你就去上网,给我查查市政府网站上今天有什么新闻。莲子这才离开了。姜克钢走后,郑啸风就对莲子说:“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客人来了,我们要说话,你是不能在旁边听的。”
莲子说:“你们又不是搞阴谋诡计,也不是其他机密,我为什么就不能听听?”
郑啸风说:“你这孩子,不能听就不能听。没有理由的。”
莲子说:“我又不插嘴,又不打扰你们!”
一个保姆居然用这种口气跟他争辩,这简直让郑啸风市长的心里堵得慌。从祁洁生小孩后他家就一直用保姆的,她们都很听话,没哪个保姆象莲子这样嘴硬,也没哪个象莲子这样倔强。此时此刻,郑啸风火气上来了,嗓门儿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怎么就搞不懂呢?让你别听就别听!这是纪律!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公平的事!”
这一声小吼,就吼出了莲子的一串眼泪。莲子的眼泪谁比都快,郑啸风话音一落,莲子就潸然泪下了。那眼泪不是流淌出来的,而是喷涌出来的,瞬间溢到了满脸。郑啸风转身离去了,莲子则一边收拾茶杯,一边汹涌澎湃地流泪。脸庞作为眼泪的背景,更加显得美丽动人了。
郑啸风堵着一口气进了书房,听着莲子缀泣的声音,心里也不好受。毕竟她是个小孩,一个不明事理的小孩。离开父母的娇惯,到他家做事,他就得担当家长的责任。觉得让她哭哭啼啼也不好,便走出书房,安慰莲子说:“好了好了,别哭了。不就是一句话吗?有什么好哭的?眼泪流多了,就不漂亮了!”
莲子擦拭了一把眼泪,说:“难看才好呢。人家说市长家的保姆真难看,你多光彩呀!”
“就是呀,所以你不能哭呀!”
小孩是哄大的。这么一哄,莲子就不哭了,嘴角上还挂上了一丝笑意。收拾好了,莲子又打了盆热水进来,腋下还夹着一双棉拖鞋,让郑啸风洗脚。郑啸风一看,说,没有毛巾。莲子又出去拿来毛巾。莲子就看着郑啸风洗脚,说,叔叔的脚好白,一看就是没做过农活的。郑啸风说,是没做过农活。我这个脚是下乡多了,走路多,是汗水泡白的。莲子诡谲地笑笑,说,看到你洗脚,让我想到我娘洗猪蹄的样子。郑啸风一听,这不是骂人的话吗?郑啸风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莲子说,没有骂你的意思,只是联想一下。郑啸风感觉到莲子可能会很顽皮的,太多的平等对话,就会导致顽皮性格的滋长。郑啸风便不再说话了。他洗好了,莲子就端着一盆脏水出去了,一双小手还抓着他的臭鞋子和臭袜子,郑啸风看她那样子就觉得很吃力。
这时,程万里突然打来电话,说:“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到你办公室去一下。”
郑啸风说:“好呀。我提前把茶泡好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