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领导生活 李春平 第2页,共2页

第二天下午,郑啸风一直在和程万里谈工作,话题涉及干部的调整问题,所以门关得很紧。秘书把着门口,一般找他的人都不让进来。这两人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既没有明显的矛盾冲突,又看不见配合上的完全默契。每回程万里总是在干部调整这类关键时刻找他,而且总是亲自到他办公室来。一般说来,程万里提出的干部人选,郑啸风都不会反对,除非他对某个人印象非常恶劣才表示出不同意见,如果郑啸风要反对,那就要反对到底。所以,程万里最怕的就是在郑啸风这里碰钉子。程万里有意提拔的干部,有时可能是程万里私下许愿的,背后有什么交易谁也不知道,但通常他们会有跑官行为。这年头跑官的确实太多,据说双休日干部都不在本单位过。乡镇干部跑县上,县级干部跑市上,市级干部跑省上。个别干部甚至明目张胆地称某个时期的工作重点就是跑官,无耻到沾沾自喜的程度。这让郑啸风真正觉得,如果干部不要脸了比地痞流氓都可怕。地痞流氓不要脸是从社会底层影响社会风气;领导干部不要脸是从上层建筑影响政治生态,本质上和严重性上都是不同的。郑啸风办公室经常有跑官的,他的原则是热情接待,笑脸打发,送钱是坚决不要的,一般的小礼物可以收下。别人送他的钱他可以不收,可程万里收不收呢?这就是个谜了。他不想弄清这些,当然也弄不清,但他明白最近哪些干部在跑。如果大家都跑,能干的人在跑,平庸的人也在跑,甚至坏人也在跑,那就要分别情况对待了。所以,程万里跟他谈干部问题,郑啸风心里自有一个本帐,不能把所有跑官的一杆子打下去,更不能把不跑官的干部遗忘了,该重用的还得重用,不能用的坚决不用。这是一个执政者的良心。

郑啸风彻底否定了程万里提出的把市直某单位的李副局长提拔到下面县委当常务副书记的提议。这个李副局长前几天给郑啸风送过一笔钱,具体有多少郑啸风也不知道,是装在信封里的。信封里的钱是可以凭体积估计的。凭感觉,应该在五万元左右。郑啸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李副局长这个人当副局长也有好几年了。能力还是有的,一个最大的毛病是玩女人,常常把漂亮女人带在公众场合,甚至同时许诺跟单身两个女人结婚。后来妻子发现了,把他闹得天昏地暗,然后给市委市政府领导写信,举报丈夫的恶劣行为。夫妻至今处于分居状态。郑啸风坚信不移地认为,象这种一大把情人的领导干部,在工作一定是欺上瞒下的人。敢为女人铤而走险的人,就敢利用职权为金钱铤而走险。女人和金钱对于不良干部具有同等的诱惑力和腐蚀力。所以郑啸风不会同意提拔这种人的。程万里也很知趣,见郑啸风否定了,他也不再强求了,而是很客气地说:“今天我们就谈到这,晚上我请你吃饭。”

郑啸风说:“不用你花钱,还是我请你吧!就在我家吃。新来的保姆能烧一手好菜了。你去尝尝味道。”

两人边说边下楼了。然后各坐各的车往郑啸风家里去。郑啸风的车在后面,刚刚启动,就接到莲子的电话,问他晚饭是否在家吃,因为家里有些剩饭只够她一人吃,如果不回家她就不做饭了。郑啸风说:“家里今天有客人。多做几个菜。”

莲子说:“叔叔,家里有菜的。刚才我突然发现家里没盐了。请你顺便买一袋食盐回来。”

郑啸风一听,气不打一起出。真是岂有此理,保姆居然让市长买盐回家!他觉得那不是在请他,而是在给他分配任务。说不准今天让他买盐,明天就让他买酱油了。郑啸风有点生气地说:“真不知你怎么搞的。家里没盐了,你应该早就知道的呀!”

电话里传来莲子清脆的笑声,说:“叔叔,我忘记了嘛!”

郑啸风把手机合上,一脸冷峻如冬。倒是司机机灵,把车停下了,迅速跳下车去,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袋食盐。郑啸风和程万里的车一前一后停在小区里,两人下车后,司机就开着车回家了。上楼的时候,程万里见郑啸风手上提着一袋盐,便笑道:“郑市长,你还真做这事?”

郑啸风说:“这个保姆不懂事,家里没盐了,居然打电话让我顺便买一袋盐回去。”

“那你万万不能开这个头。”程万里说:“我家保姆她就不敢,有时我累了,连脚都是她洗的。”

郑啸风早知道,程万里家的保姆只用两年就换,最长也不会超过两年半的。他最早使用的保姆现在是某县的法院干部,自然是通过程万里安排进去的。郑啸风说:“你有福气啊。你家保姆比我家的听话听话得多。”

程万里说:“你不会享受。权力是用来享受的,主人的权力更是这样。对于保姆,你就必须建立一种森严壁垒的主仆关系,她才会惟命是从。你太尊重她,她就有翻身的欲望。所以该严厉的要严厉。只要平时对她好一些,工资高一些,她也乐意接受的。”

郑啸风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说话间两人进屋了。莲子正在厨房里切菜,切好的菜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盘子里。因为没盐,她不能炒菜。见郑啸风回家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从郑啸风手上夺过那袋食盐,说:“谢谢叔叔。”又盯着陌生的程万里叫了一声:“叔叔你好!”

程万里看看莲子,说:“你机灵嘛!好好干,将来给你安排一个好工作!”

莲子向程万里灿烂一笑,说:“叔叔好像来头不小啊。这么大的口气。”

郑啸风顺便向莲子介绍了下,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们市委书记!程书记。”

莲子看看郑啸风,又看看程万里,目光在流动之间惴摩着他们各自的份量,天真地问了一句:“书记大还是市长大?”

郑啸风噗哧一笑:“书记大。”

莲子不以为然地说:“我觉得市长最大。”

莲子一句话把程万里逗乐了,他摸摸莲子的脸蛋说:“这孩子真可爱!”

郑啸风表情上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觉得程书记不该摸莲子的脸蛋,至少他不喜欢这样的行为。郑啸风家用过那么多保姆,他就从不摸她们的脸蛋。不管那动机多么纯洁,但他隐隐觉得摸一个少女的脸蛋具有某种挑逗性。郑啸风对莲子说:“好了,做饭去!”

莲子进厨房炒菜去了,顷刻间响起了油炸水溅的声音。郑啸风请程万里入座,然后给他泡茶。程万里喝茶是极其讲究的,都是清一色的上等毛尖,必须是清明节过后五天时间之内的一叶或二叶嫩芽,平时出门他总喜欢让秘书从他家里带些茶叶。每回都是用自己的专用茶杯,都是由秘书亲自为他泡茶。如果主人已经给他泡好茶叶,秘书便要给他偷偷换掉。用他的话说,生活质量提高了,他没有必须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继续艰苦奋斗。奋斗是必须的,但不能人为地艰苦。艰苦更不能作为领导作秀的手段。这是郑啸风最欣赏他的地方,觉得他很真实。当假面具盛行官场的时候,领导的真实已经是一种最可贵的美德了。

正在两人一边谈事一边品茶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来。郑啸风连忙去开门。他想可能是祁洁回来了。否则,他家的来人绝不会不招呼就突然上门的。开门一看,是帘子。郑啸风一笑,说:“怎么是你啊?快进来!”

帘子没有进去,看着郑啸风就一头跪下了。流泪涟涟地说:“郑叔叔,请你救救我爸爸!”

郑啸风见状,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把帘子扶起来,说:“说说,你爸爸怎么了?”

“我爸爸要死了!”

原来,帘子的爸爸一直便秘。前段时间就在市中心医院住院检查。在市医院进行保守治疗,已经花了五千多块,现在市医院见保守疗法不行,病人已经很危险了,十多天不能进食了。昨天才确诊是结肠癌。要求他们转院到省肿瘤医院进行手术治疗。而他们又没钱,肿瘤医院要求他们至少有一万元才能做手术。如果前期的手术费用不能解决,医院只好请他们离开。帘子的哥哥陪同父亲住在医院,帘子则在北安市想办法凑钱。无奈之际,帘子就只求救于郑啸风了。

郑啸风听说后,让帘子进屋坐坐,自己去取钱。帘子也不进来,定定地站在门口,忽然看见程万里在里面,一边拭泪,一边便叫了声程叔叔。程万里摸摸口袋,掏出钱夹,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还有些零头,一并给了帘子。帘子收下钱,说了声谢谢,开始换鞋进来,坐在沙发上清点程万里给她的钱。程万里说:“你就别清点了,拿去用就行了。”

帘子还是很认真地清点了一番,自言自语地说:“三千五百六十元。”然后随手拿出茶几上的白纸,给程万里写了个张借条。程万里笑了笑,把纸条揉搓成一个小团扔在了烟灰缸里。帘子看着自己的借条被扔掉了,准备伸手捡起来,又看了看程万里那祥和的表情,便把手缩回来了。

这时郑啸风从卧室出来,拿出一叠钱递给帘子,说:“这是一万元。”

帘子一边写借条一边说:“这些钱以后我要还给你们的。”

郑啸风把帘子正在写的纸条拿开了,说:“救命要紧。你先拿着用。到时候有什么困难再说啊!”

帘子把钱用牛皮纸信封包好,裹了多层,觉得安全了,才装进包里。象举行重大宗教仪式一样,再次一头跪下,感激涕零地说:“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