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拥在身边的啤酒厂工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这么整元宝牌啤酒不就完了嘛!有的说,厂子恐怕也要保不住了;也有的说,市里下的文件还算不算数了……
“就这么办!要是按我说的走了样,因为阻截抢打出了人命官司,造成的一切损失,我惟你是问!”罗冬青严肃地板起脸,用手点划下王厂长,说完,对身边的人说:“走!”
计德嘉对这突来的场面,像是束手无策,又像是耿耿于怀,理直气壮的样子要说什么,几次要插话都没有插进去。
“计市长,计市长,”王厂长一把拽住跟随在罗冬青身后的计德嘉,“完了,这样就全完了,我们厂已经四个月没发工资了,上个月你让我给工人发啤酒当工资,让他们自己去卖啤酒,有的卖不出去,就拿啤酒当饭吃,当粥喝。你快帮我们想想办法吧,这六百号人怎么办呢?计市长,怎么办呢?”
“怎么办?”罗冬青转过身来,“怎么办,惟一的办法就是不能再找市长,要找市场。”然后他语气凝重,用手点划着王厂长说,“我就限你一个月的时间拿出怎么办的办法来。否则——”他没有把话说下去,扭身上车了。他的言行举止和上午站在主席台上那样彬彬有礼,笑容可掬,简直成了两个人。
随着罗冬青上车,一片怨声载道沸扬着:“这叫什么市委书记,吃里扒外!”“反正咱们要吃饭,要上班!”“吃不上饭就告状、上访!”
王厂长上午参加大会时也曾和大家一样,使劲给罗冬青的就职演说拍了巴掌,留下的好印象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现在这改革那改革,都是说得好听,什么“不找市长找市场”,“市场不相信眼泪”,那么容易?在共产党计划经济怀抱里长大的孩子,你不管谁管?他是这个厂的建厂元老,六十年代建厂时就是筹备处的工作人员,建厂投产后当了计划科科长,后又提拔为管计划的副厂长,名字叫王纪华,大家都叫王计划,大概因他是由搞计划成长起来的,名字又有个谐音,几乎成了全市干部约定俗成的叫法。因为搞计划,常和市里领导打交道,特别是计德嘉当副县长管工交那一段,算是和计德嘉混得熟透了,跑钱要帮助成了轻车熟路,当然就了解透了计德嘉的心理特征,从计德嘉登上车门回头一刹那的脸上浅露的表情,判定出了这位上级的心理,从深吸口气又呼出,眼睛一闭一睁中判断出他像是在说,现在我不好表态了,一把手说了,没办法;从那苦笑中判断出他像是在说,工人四个月没发工资实在可怜,上次找我,我已经让财政局给你们点钱够发两个月的,新书记让你们不找市长找市场,你们就去找吧!从他那两眼诡谲地半合不合的动作中判断,他好像在说,解决不了生活问题,工人要闹就闹,工人硬闹干部有什么办法……从上午计德嘉坐在主席台的面部表情动作,就隐隐约约看出了计德嘉对罗冬青来任市委书记的言行不一致的尴尬和复杂心情以及微妙的心迹。
计德嘉后悔没说几句,又庆幸多亏没说,从群众激烈的反对情绪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他坐在位子上憋住气想,这个罗冬青要是每到一个单位都这样才棒呢,最好是一直这样到召开党代会……
面包车一开进富民街,立即给人一种进入了大城市商业区的感觉,没了那种中兴街上的歌厅、洗发城、门市房式的酒店,光中兴街的街头就有五六座高耸的三星级、四星级大酒店。面包车往右拐去,便是不问断的商厦,客流也多起来,随时还都可见到男男女女的俄罗斯客商。计德嘉提议进中俄贸易大厦看看,罗冬青应允走了进去。大厦确实很气魄,举架高,装饰豪华。在计德嘉领头上了电梯后,从三层往下走,三层全是国产货,羽绒服、运动鞋、牛仔衣、暖水瓶、毛毯之类各种名牌应有尽有,这几乎都是个体商贩租床位营业,这显然是给俄罗斯人采购提供的市场。到了二层,是一色的俄罗斯货,有俄罗斯人租床位经营,也有中国的倒爷从俄罗斯倒来的货在这里练摊儿,货物多是俄罗斯产的呢子大衣、皮靴、手表、剃须刀等日用品。第一层是蔬菜批发市场,全由中国人占摊经营,摊位多数空着,偌大商场只有数量不多的菜贩,罗冬青上去一问价格,简直吃了一惊,这里的三种蔬菜——西红柿、洋葱、黄瓜价格昂贵,比省城还要贵一倍。他细一打听才知道,每天上午,俄罗斯客商运来货后返回的,中国客商过货的,成车成车地在这里抢购蔬菜,被抢购的蔬菜多数是从外地贩运来的,很自然,这里的蔬菜价格就要贵多了。
他们走出中俄贸易大厦上了面包车,计德嘉刚要介绍这条繁华大街的情况,罗冬青问:“附近还有没有企业了?”计德嘉回答:“往前走往左拐不远,是米醋厂。”罗冬青想起“元宝陈醋”是驰名全省的名牌,兴趣很浓地要去看看。他们下车一看就十分扫兴,厂区的路旁、库房门前、车间门前都长满了没腰高的草,房缺瓦,坑满路,一派倒闭的凄凉景象。
计德嘉对走出收发室的一位中年女同志问:“你们厂长呢?”
魏厂长从办公室快步走过来,先握了握罗冬青的手,又去握计德嘉的手:“计市长,罗书记来我们厂视察工作,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你就不让来了是不是?”计德嘉觉得厂子办成这个样,确实没了面子,质问道,“厂子怎么办成这个样子,你是有责任的!”
魏厂长说:“计市长,我去年一月份就向您汇报,请您来听听我们的汇报,您总是……”
“魏厂长,”罗冬青给计德嘉解了围,“工人都放假了?”
“没有!”魏厂长说,“都让个体户开醋厂的请去当技工去了。这五六年来市里办起了不少个体醋厂,办就办吧,偷着印厂子的商标,一名副厂长还偷偷卖商标,一张五分钱。家家国营食杂店和一些个体食杂店都有元宝的陈醋,几乎都是假冒伪劣,这些产品还打到了外地。前几年好的时候,年产一百万吨,销售额二十多万元,能挣三万五万元的,现在产一百吨都卖不出去……”
计德嘉大发脾气:“我还真不知道你们这里有个卖国家商标的副厂长,说到底,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脚,回去,我就找检察院……”
罗冬青截他的话:“那些盗用商标的个体户打击了没有?”
“打击了,说是打击不过来,”魏厂长说,“工商局出面封了几家,罚了款,他们又到外地干去了!”
罗冬青问:“这些个体户规模大一点的有没有?”
“有。”
“大约年产多少吨?”
“二三百吨的有几家。”
“你看这样行不行?”罗冬青略为沉思一下,把脸转向史永祥说,“永祥秘书长,由你出面,请工商局长牵头,让纪委主任参加,召开一个有一定规模的个体醋厂厂主会议商讨一下,成立一个元宝陈醋集团公司,自愿参加,愿意参加的可以依次排为一分厂、二分厂、三分厂……需要时我们派技术员、老职工做技术顾问,经过检验符合我们要求标准的,就公开给他们发商标,我们要收取费用。估计他们能不能干?”
“能!”魏厂长肯定地说,“不少来厂这么商量的,我们不同意,他们就偷着印开了。”
计德嘉忍不住了,问:“罗书记,咱们得论证一下,这公开卖商标,违不违法?”魏厂长为此曾经请示过他,他没同意,罗冬青这么一说,他实在觉得在魏厂长这个基层干部面前丢面子。
“计市长,”罗冬青解释说,“从内涵来讲,这不叫卖商标,卖商标这话只不过是说白了,用市场经济的理论来解释,应该说是技术投入,派技术员是种投入,验收也是投入,那商标费应该叫做无形资产受益!”
“太好了!”魏厂长紧握着罗冬青的手,激动地说,“罗书记,请你放心,有这条政策,我们的陈醋厂肯定能搞活!”
罗冬青握着魏厂长的手高兴地告别:“祝你成功,希望能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
面包车一开出醋厂,罗冬青提出还要看企业,计德嘉瞧瞧后排座的房小虎说:“房总,看看你们建筑总公司怎么样?”房小虎连连点头说可以后,他对罗冬青说:“这可是市的盈利大户呀。”
面包车疾驶起来,调头一直行驶到富民路的东头,开进了公司大院,房小虎打头,先看机械设备停放场,接着又看预制板厂,又看储备材料库……
罗冬青问:“多少职工?”房小虎回答:“三百八十九人,不包括劳保。”罗冬青问:“固定资产多少?”房小虎回答:“六百多万。”罗冬青问:“去年创产值多少?”房小虎回答:“四亿五千零一百万。”罗冬青一怔:“完成多少工程量?”房小虎回答:“二十八点六万平方米。”罗冬青心里计算着说:“三百八十九名职工,六百多万固定资产,创四亿五千零一百万的产值,算一算全市每年三十万平方米的开发任务几乎都是经你手了,当然你是干不过来,那就是你包下来再往外发包,然后计算产值都是你的!而且产值计算还是按现价。这样重复计算产值,体现不了企业真正创造的价值。比如说,你用的砖,砖厂出售后已计算过一次产值,进了全市统计数字,到了你这里,把销售额作为产值,把进入统计数字的红砖价值又重复算了一次,从明年开始,就按国家新规定,按不变价计算企业产值……”房小虎点点头,罗冬青说:“工程活由你发包,说不定包你的包工又转包,这层层转包,一是提高了工程造价,二是保证不了质量……你去年利润是多少?”罗冬青本不想提这个问题,因为梁威书记交给的上访信中有这个内容,他是想涉浅水直接探一探。房小虎回答:“一百二十万。”
鬼才相信!罗冬青心里暗暗计算,如果按工程造价的百分之五收取所谓管理费,这四点五亿的产值就可以获利润两千多万元,那么,除一百二十万盈利入库外,其余全部进了个人腰包。
罗冬青刚想说明年要采取招标制的工程承包法,怕他们警觉,放快脚步进了预制板场地,一看这么大的规模积压,一定是招用临时工生产的。看来,所有工地的水泥预制板,又一定是这里垄断供应,仅这一项又是一大笔捞头。
社会上传说一些领导干部要暴富,抓建筑,看来不无道理,而且这个“抓”,是歪门邪道的抓法,这种抓法又在建筑行业普遍流行着,成为各地伴着城建热滋生出来的一块腐败的园地。
这次陪同罗冬青看市容,计德嘉心里有点懊丧,这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结果,从看啤酒厂、醋厂到建筑总公司,他似乎都感觉出了什么。罗冬青训斥王厂长,声音如雷贯耳,像是敲山震虎在向自己施威;对魏厂长循循善诱,像是在争取人心;和房小虎似淡淡的谈话,却是话里套话,绵里藏针……他曾经检验过自己的这种感觉,似乎都有灵验,他开始觉得从内心里发怯了。在觉得这个年轻人绝对不一般时,又一想,凭着自己喝过的水,也能淹没他趟过的河。他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什么,以时间已经不早为由,提议回去。面包车开到富民路和新华路接头处,他一眼看见了那片刚动迁完的地盘,心里又产生了一阵子不愉快。那是胡晓冬透露已和省里沟通,准备让他接任市委书记时,他第二天就和齐贵山、房小虎,还有建委几名工程师,也是坐这辆面包车,围着全市转了一圈,转到这里时看中了这块地盘,选定在这里新建市委大楼,计划着提前动迁好,等经过完一道道程序,党代会结束,正式当选为市委书记时,第一件要干的大事,就是在这里举行奠基开工仪式,并已立项向地区行署打了报告。反正早晚也要说,就不如顺便提一提,他振作一下,手指着窗外说:“罗书记,这块地方准备盖市委大楼,已经立项向地区写了报告,胡书记已经点头同意,只是履行个手续,计划过几天奠基,你可得亲自来剪彩……”
罗冬青问:“资金安排了?”
“安排了。”计德嘉提起兴致回答,“我已经告诉财政把那八千万元的资金留住,任何情况也不准动。”
罗冬青点着头心想,三五年搞了这么多城建项目,多大的财力啊!不知怎么,刚回想了一下这一下午的所见所闻,点头侧视计德嘉时,脑子里奇怪地浮现了卦仙给这位市长的歌谣,心里还默诵着:德嘉呀德嘉……
“计市长,”罗冬青瞧着窗外,漫不经心地问,“我们市的年工业总产值是多少?”
计德嘉说:“五十八亿五。”
“包括私营和乡镇企业这一块?”罗冬青判断着说完问,“农业这一块是多少?”
计德嘉说:“去年统计报表是四亿多点。”
罗冬青问:“我们的地方财政收入去年是多少?”
“六千三百万。”计德嘉解释,“我们在税收上很保守,我的指导思想是能不收就不收,藏富于基层嘛!”
罗冬青点点头,心里却想,保守?没的可收吧?像工业这种状况,哪有什么地方收入,全市二百多万亩土地就占去两千多万,再加上金融、建筑、流通,几乎就没有什么工业、乡企创造的税收财富,那个庞大的五十八亿产值数字,大概有相当大的水分落在里头。他看着眼前这飞快发展的城市建设,虽然没细调查城建资金的来源,肯定是上头要,外商投,但是它与工农业状况是多么不协调,就像插在一架骷髅上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