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邦
李玉器从省城到了台阳市已经是黄昏了,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一口气开了六个小时。车就是普通的吉普车,绿颜色的,像个军车。吉普车的性能很好,就是耗油。在高速公路上他狠踩油门,竟然开到了一百四十迈。他喜欢开快车,觉得前面所有的景物都好像扑到他的怀抱里,于是把他的人也变得飞翔起来。从省城出来的时候,没有人送他,也是他谁也没告诉。按照规定,应该是省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送他到台阳,可李玉器竟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定好了转天一早启程,可他提前悄悄不辞而别。李玉器这个举动可以说胆大包天了,可他这个人就是特别。他在省政府担任办公厅主任三年,很多的事情都是违反常规的。比如他下去,从来都不通知,弄得人家措手不及。比如召开省政府工作会议,由他主持。一个副省长迟到半个小时,他竟然在会议上批评。后来副省长悻悻地到省长那告状,省长对副省长笑着说,李玉器连我都敢批评,你算什么。
进了台阳,天色完全黑下来了。车前头一片灿烂,马路开始繁华。街两边都是商铺,橱窗里斑斓夺目,悬挂着各式鲜艳的服装。一排排的高楼竖在那,红红绿绿的灯罩在上面,斑斑斓斓很是好看,显得台阳有了都市的感觉。四年前,李玉器还是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的时候曾来过一次,那时台阳还没这么热闹。只是有几条街,楼房也很少,最新鲜的是女警察骑着马指挥交通。后来因为围观女警察出了事故,就取消了。台阳的绿化搞得好,在全国提起台阳都要赞叹。李玉器觉得道路两旁的树木明显稀疏,觉得很奇怪。李玉器的吉普车开到马路上显得很土气,也扎眼,周围都是好车开来开去的。在省城,李玉器就知道台阳的外国车多好车多时髦车多,他正要停下来问问路,看见一辆敞篷的豪华小轿车在身边慢慢驶过,开车的是一个穿着淡紫色风衣的漂亮女人。那女人看见李玉器似乎留意了一眼,嫣然一笑。李玉器的心一动,礼貌地扬了一下手。他把车放在路边,他看见有一个报刊摊,就走过去问,去市政府的招待所怎么走?卖报刊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看着李玉器笑了,说,你怎么开这么一辆屎壳郎的车?李玉器起初没听明白,后来看那中年妇女戳戳自己吉普车,也笑了,说,买不起好车。中年妇女说,告诉你,你没开到市政府招待所就会有警察拦你。李玉器好奇了,说,为什么?中年妇女继续笑着说,不为什么。
李玉器买了一份《台阳晚报》,看到头版刊登了市委许书记一张大照片,是许书记栽树的特写镜头。他正看着,听到后面突然有了刹车声,那女人开车返回来,也走到报刊摊前,李玉器吮到一股清香,他熟悉这股清香,因为他的前妻就洒这种香水,据说是正宗的法国香水。中年妇女热情地站起来,喊那女人风姑,然后递过来一份《台阳晚报》,说上面有你的消息.还有彩色照片呢,就是好看。李玉器打量那女人,有三十多岁,装饰得很淡雅,一袭淡紫色的风衣,黑色的高筒靴,十分肃穆。她长得虽然不很漂亮,但身材高挑,皮肤白哲,眼睛很大,透着一种难以设释的忧郁‘李玉器看女人的眼力很刻薄,但他看这女人仿佛是欣赏一件艺术大师的作品,因为她的前胸很有突起感,属于拔地而起。腰部收缩得恰到好处,承上启下。臀部连接着两条长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尽可能地显示女人的魅力。她的脊沟深陷,肩脚骨突出,富于骨感,宛如一只蝴蝶扬起双翼。叫一风姑的女人转身走了,李玉器没有回头,他觉得那女人在等他回头。李玉器问中年妇女,道路两旁绿油油的树木怎么少了呢?中年妇女脸色变了,连声叹气,说这都是当官的造孽,说为了加宽马路,一夜就砍倒了三千多棵,砍得老百姓心里血淋淋的,那都是我们台阳老祖宗们种的。夏天,你要在这条大街上走,树荫能撑得像把大伞,茂密极了,下雨都淋不到头呀。她说话的表情很气愤,说完就一个劲儿地骂大省。
车开到了市政府招待所的大路上,李玉器发现道路果然宽了许多,两旁的树木都是刚栽上的,树干很预,可叶子零零星星,像是个掉头发的男人脑袋。他正开着,’一个骑摩托车的交通警察拦住了他的车。李玉器笑了,他想起卖报刊的中年妇女。他问交通警察,我怎么了?交通警察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开的什么破车?李玉器恼火了,说,我开破车犯法了!交通警察对他的态度有些吃惊,他看看李玉器,说,你把驾驶执照拿出来?李玉器掏驾驶执照,发觉口袋里是空的,想起来是忘到另一件旧衣服里,包括钱包和身份证。他有些不自然,因为他开车省长不赞成,说,你一个正局级的领导开什么车玩什么洋啊。李玉器对省长说,我就好开个车,上下班我又不开,休息了我自己开车出去玩儿。省长说,你要是开一辆好车,人家就会替你仔细分析,你李玉器一个月挣多少钱,怎么能买好车呢。李玉器磨着省长说,我不开好车,我就买一辆吉普车,我怎么也可以了,几万块钱的事。省长拿他没有办法,就说,都说我宠着你,你就任性吧,早晚有你哭的那一天。交通警察见李玉器掏不出驾驶执照,看了看李玉器的车牌没好气地说,不要以为你是省城的车牌就了不起,在台阳听我的,我非治治你,你把车开到我们中队吧。说着他就自己朝前骑走了,摩托车吐出一连串的黑烟。李玉器没理会,一拐弯把车开进了市政府招待所的大门。大门的警卫冲他边跑边高声喊着,你小子往哪开呀,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李玉器找个位置稳稳地停住车,问,什么地方?警卫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市政府的招待所。李玉器纳闷地说,我就是到市政府招待所呀。警卫说,你的车进不了这个地方。李玉器愤怒了,说,为什么?警卫说,不够级别。李玉器说,那什么车够级别呢?警卫说,我不给你那么多废话,要停,旁边有个停车场。李玉器说,我就停这儿!警卫瞥了一眼李玉器说,你小子是找不自在。李玉器冷笑着,我就找不自在。警卫上前一把揪住李玉器的领子,把李玉器的脸酷揪紫了。
在省城有个高级干部的子弟学校,叫国庆学校,里面有小学班和中学班。学校是刚解放的时候建立的,由此起名国庆学校。起初人学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在省政府工作的干部子弟。没过几年,国庆学校的校舍维修一新,从北京大学聘请了一批老师,于是进学的条件发生变化,必须是十三级干部的孩子才能人学。再到后来,就变成是局级领导的孩子人学。越变越讲等级,省城的领导界就把国庆学校演绎成了孙中山先生筹建的黄埔学校了。李玉器是国庆学校十五期的学生,他的父亲是原省委的老书记,母亲是赫赫有名的医学院妇产科教授,很多的领导干部都喊李玉器的母亲“妈妈”,因为都是李玉器母亲接生出来,看到世界第一缕阳光。李玉器大学毕业后在官场上就一路顺风,没人拦得住他,也没人想拦他。李玉器跟省长说话比较随意,其中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省长是国庆学校九期的学生,是他大学哥。还有个因素,那就是省长当年出生的时候是难产,大夫问省长的父亲,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省长的父亲找到了李玉器的母亲,扑通跪下,含着眼泪说,大姐,不是我贪心,我大人孩子都要,求您了。李玉器的母亲使出浑身解数,把省长从一团血泊中拯救出来。后来,李玉器当上了办公厅一处的副处长,一处是直接为省长服务的。李玉器的前妻叫静,秀美得没法再秀美,柔和得没法再柔和。皮肤嫩嫩的,稍微掐掐就是一道红印,如豆腐皮儿。静是他母亲挑选的,在医院当妇科主治大夫。静没有母亲,父亲是省城大学的校长。结婚七年,在七年之痒的时候,他与静离婚了。离婚缘由只有一个,就是静不想生孩子,而李玉器想孩子都想疯了。静一共做了三次流产,都是背着李玉器做的。据静后来自己说,三次流产,有两次是儿子,一次是闺女。静在最后一次流产之前,李玉器痛苦地对静说,生下来吧,我喜欢孩子。静无动于衷,李玉器揪着自己的头发,静说,你就是揪光了我也不生。我是做妇科的,看着母亲为了孩子受罪,我不会自己跳火坑。静做了第三次流产,回家在床上躺着,李玉器看到床边上放着一碗玉米粥就知道静做了流产,因为每次流产后,静都要喝上几天的玉米粥。李玉器就对静冷冷地说,我们离婚吧。静痛苦地看着李玉器问,你当真?李玉器点点头。静咬着后槽牙说,你会后悔的。李玉器青着脸说,我后悔也认了。静端着玉米粥走了,说,你找个为你生孩子的女人吧,像牲口一样性交,再像牲口一样去生牲口。晚上,李玉器独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移来动去的月光,张着两条胳膊在空中挥舞着,流着眼泪念着,我的儿子,你要是转世了到别人家,一定要来看我,我就想见见你的模样。
就在李玉器被揪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招待所门口冲过一群人,为首的副市长张为放。张为放呵斥住警卫.对警卫说.你脑子有毛病,知道他是谁吗!张为放是李玉器的下届同学,在从省城奔往台阳市的路上,李玉器想了半天,还是给张为放打了电话,告诉他晚上到。张为放诧异地问,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是省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过来吗?李玉器说,他们明天到,我提前一天来,我不想跟保姆一样让人陪着。今晚我住哪?张为放说,市委许书记安排你到政府招待所了。李玉器叮嘱,谁也别告诉,晚上就你陪着我吃饭。张为放说,你不是让我挨批吗,你来了,我谁也不告诉,不得罪所有官场上的人。李玉器说,你是想得罪我了?张为放说,你是难为我。李玉器说,要不你也别来,我自己吃饭,一个人街面上转转倒清净。张为放说,你吓唬我?李玉器笑了,说,你怕什么,我们是老同学,见面叙旧也属正常。张为放无可奈何地说,你这人就是一个惹祸的精,告诉你,到了台阳可千万别害我。台阳就是一个焊死的大铁桶,谁也捅不进来。别看我是个副市长,人家开会说话就说台阳话,稀里哇啦的,我他妈的一句也听不懂。警卫被张为放这句话问傻了,站在那半天没缓过来。李玉器喘匀了气,看着警卫,对张为放说,你把他给我辞了,市政府招待所有这样的警卫,就是阎王府了。张为放对警卫喊着,你还不道歉!警卫看着李玉器,有些不服气地说,我道什么歉呀,这破车就是不能进来,谁当警卫也得这么做。张为放说,他是市长,懂吗?警卫紧张了,脸色煞白,下意姆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玉器看人越聚越多,就悄悄拉了张为放一把,朝招待所的楼里走去。早有人把李玉器带到三楼的一处房子,李玉器进去,见是一套三厅的房子,桌子上窗台上摆着鲜花,姥紫嫣红,卧室里搁放着一张硕大的床。李玉器喜欢大床,他出访美国,发现所有宾馆里的床都是加宽的,人躺在上面可以肆意地翻滚。张为放带着几个人进来,对李玉器说,我给你介绍,这个是谁那个是谁,李玉器听到都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头头脑脑。李玉器对那几个人客气地说,今晚我和老同学难得聚会,公事明天再说。那几个人知趣地走了。李玉器洗了把脸问张为放,我饿了,哪的饭馆菜好吃呀?张为放随口说,小院子呀。李玉器笑了,这名字起得怎么特别呀。张为放说,去了你就想第二回。
李玉器坐着张为放的车,离开市政府招待所,他发现那个警卫还在那)l站岗,并向他毕恭毕敬地举手礼。李玉器问张为放,不是辞了?张为放说,在招待所干活的人都有背景,都是市领导的亲属。你辞了他,不就是找了一个对立面。再说,你刚到就辞人,影响也不好。李玉器笑了,说,你官道够精通的。张为放说,没有吉普车到市政府招待所的,他说得对,换谁也不让你进去。李玉器抱怨着,我被交通警察拦了,也说我这车不能在街上开,台阳市也太霸道了吧。张为放说,台阳市要争创现代化都市,你那破车就不符合要求了。李玉器感慨地说,谁都敢说现代化都市,太愚昧了。上海怎么样,人均gdp按户籍人口算略微高于5000美元,香港是26000美元,发达的国际现代化城市大多在两三万美元。你说,台阳多少?张为放回答,说真的假的?李玉器说,你说呢?张为放想想,该有2400美元吧。李玉器说,别吹了,达到了我甘愿掉脑袋。现代化城市那么容易,一个是经济基础,一个是文明积累,得需要几代人努力。我就拿一条例子说,我刚才去了招待所,卫生间里面没有擦手巾。在美国所有的卫生间都有擦手巾,哪怕是山顶上。在东京的车厢里没有人高声说话,听不到有人打手机。在德国的火车站,你看不到乘警,没有人查票。张为放提醒,你到了这里千万不要这么说,台阳的上上下下都喊争创,时间是三年。李玉器说,许书记是不是三年以后就到届了?张为放看了看司机,手指封在嘴唇上。李玉器明白了,他看见车拐进了一个仿古的小院子,院子里面榭亭玲珑,翠竹葱葱,小桥流水。院子门口有霓虹灯闪烁着,洞口上面亮着小院子饭馆,上海本帮菜,厨师顶级。
在一个小单间里,李玉器看着菜谱,说,要一个香糟小黄鱼,一个三黄鸡,一盆宋嫂鱼羹,两碗阳春面,足够了。对了,要一瓶五年的黄酒,烫热唆。张为放说,我请客,太一般化了,多要点儿好吃的。李玉器说,打住,这么吃我觉得香。张为放没再坚持,等服务员走了,李玉器问,你们都那么怕许书记?张为放小声说,许书记在台阳用了十年的光景编织了一条网,哪哪都是他的人。台阳这个地方表面有些现代,骨子里传统。姓许的是台阳大户,祖辈都是官,在清朝康熙当政的时候,许家当到了三品大员。在这里见了许书记喊爷爷喊叔叔的多了。有时在市委那开区县长会,下面发言就直接称呼许书记为许叔叔。大家听着都觉得没什么,很自然。我到台阳四年,来的时候挺着胸脯,觉得自己是从省城来的。四年下来,我的腰早弯了,知道锅是铁打的。说给你家停电就停电,说断水就断水,你一点儿辙都没有。你发火没有人听你的,你要是发一点儿牢骚,几分钟就传到许书记耳朵里。知道你的前任葛市长怎么下水的,他泡上一个女人,漂亮得让你眼晕。结果,那个女人就磨着葛市长给她贷款,这个女人是干超市的。葛市长架不住这个女人的煽情,结果找银行的张行长给她贷款八百万。超市建立起来了,在台阳的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挺火的。张行长催着这个女人还贷款,这不算错吧。这个女人就又磨着葛市长死活不还。葛市长架不住这女人甜言蜜语,就不让张行长催,说干脆放在坏账上吧。半年以后,张行长犯事,从省行调来的高行长很快就查到了那八百万的坏账,立马连累到了葛市长。三弄两弄,葛市长以读职罪判了六年。我觉得这事儿稀罕,因为葛市长和许书记不和睦,两个人较量了好几年。葛市长和省长的关系不错,许书记扳不倒他。现在葛市长倒了,肯定许书记在背后做手脚了。后来有人偷偷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姑姑姓许,是许书记的堂姐。我琢磨这里面有什么干系,因为葛市长犯案以后,那个女人没有判刑,脱得一身干净。现在还在超市当总经理,依旧花枝招展。我主管的是经济,毕竟有些权力。我调查以后,知道超市的董事长是她的姑姑。这就昭然若揭了,是许书记做套,故意让那女人当诱饵,好引葛市长那傻小子上钩。李玉器听着后脊梁骨发麻,就插话说,葛市长就那么好上钩?我熟悉他,他是个很精明的人。张为放不屑地说,葛市长有致命的毛病―好色。男人一好色了,就犯晕,官场上就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李玉器要的那瓶黄酒还没有喝到一半,他就见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进到小单间,一个个酒气冲天,嘴里乱喊着,张市长来了怎么也得见一面呀。张为放听见这几个人的声音便站了起来,拱着手说,怎么那么巧呀,中午刚喝完晚上又见面。李玉器没有动,在那闷头吃着菜,只是向那几个人点点头。张为放跟那几个人说着话,说的都是李玉器要来台阳当代理市长的事情,说张为放是李玉器老同学,怎么也得多美言几句。其中有一个说话声音很闷的人说,我们可都是人大常委,操作个事很容易。李玉器要是不懂事,不给许书记面子的话,我们就能不举他的手,缺个几十个人的票,起码让他这个代理市长难堪难堪。他一说,那几个人也闹着说,就是,你传个话,懂事的我们哥几个冲着你的面子鼎力帮他,不懂事的我们就立马办他。李玉器听出那闷声的人是市人大的秘书长老孟,在台阳人大换届的时候跟老孟打过交道,在他印象里老孟这人很内敛。张为放打着哈哈,说,我这位老同学人不错,该帮就得帮他。在省政府,都说李玉器这个人狂,可李玉器是个能稳住自己的人。他用斜眼扫了扫,这几个人有的眼熟,看来都是些头头脑脑的。这时候,乱哄哄的气氛突然停滞,屋子里的空气有凝固的感觉。李玉器抬起头,见所有的人都看着他。老孟喊了一声李市长,别人就跟着喊李市长,都皮笑肉不笑的。李玉器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瞅着他们。尴尬之余,老孟连声拱手说,我们都喝多了,说什么都是酒话。李玉器笑了,说,我没介意,我就不明白什么叫懂事。几个人脸色大变,张为放连忙斡旋着,在台阳,说懂事就是讲感情的意思,没别的,没别的。
在张为放叫司机去结账的时候,在门口,李玉器恍惚看见了那个叫风姑的女人,他听见风姑在笑,笑得很惬意,也很动听,就像是摇响了一万串铜铃。
转天上午的欢迎仪式让李玉器全弄乱了,开始省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讲了几条,无外乎是希望台阳能稳定,不要受到前任市长判刑的干扰。省委副书记先让台阳市委许书记讲两句,许书记客气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好讲的了,李玉器是个省里的能人,调到台阳,我们就有希望了。李玉器端详着许书记,发现许书记长着一张很朴实的脸,前额都是皱纹,眼睛也很温和,看不出什么领袖成色。李玉器与许书记不很熟悉,因为许书记是党委的,政府这边和葛市长倒是能称兄论弟。李玉器在省会议上与许书记照过面,许书记在会上很少说话,就是爱抽烟,一支接一支,中间不间断的,把嘴唇都烧焦了。那回省委书记都批评他,说他是烟鬼。省委副书记让李玉器说说,圆桌周围的人都拿出本子来准备做记录了。李玉器说,省委副书记让我讲,我很难讲什么,就是一早挨了他一通批,说我擅自一个人开车先跑过来,没组织没纪律。万一要是在高速公路上被车撞死,省委还得再派一个倒霉鬼来。大家都笑了,省委副书记指着李玉器说,瞎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的。李玉器说,我昨晚一到台阳就挨了两次训,一次是交通警察,一次是市政府招待所的警卫,都因为我开吉普车的原因,说这车太破,在马路上跑在招待所里停都有碍台阳的市容。台阳现代化了,容不得吉普车了,也容不得道两边的大树了。我听说,台阳的人均收人到2400美元了,有多少水分,我不知道。不用算,2400美元就意味着人民币两万多块呀,了得吗?可是台阳的房地产价格却上不来,在全省倒数第四。一般的是八百一平方米,好一点儿才是一千四五。现在,台阳有四座三星级的宾馆,现在又要盖一座四星级的,我就想问,能有多少人能住得进去?再问,盖四星级宾馆的钱谁掏?是不是贷款?那银行现在的坏账有多少?李玉器不说了,场内的气氛很紧张。在座的都是市委常委和市人大市政协的副手以及副市长,少说也有四十多人。李玉器一炮,炸得四壁都齐颤颤的。谁也不说话,省委副书记不满意地瞥着李玉器,可又说不出什么话来。省委组织部长咳嗽了几声,说,李玉器这人心直口快,在省政府机关都有名了,大家可不要多想。李玉器笑着说,错了,大家一定多想。李玉器说完发现许书记一直没有抽烟,只是把烟卷拿在手里。这时候,许书记慢悠悠地说,是水煮上就要开,是火点上就要着,台阳很多事情该揭锅了。省委副书记觉得不能再开下去了,就说,今天的会就到这儿,马上要开人大了,李玉器这个代理市长要投票,投上了省委和省政府皆大欢喜。投不上了,就会把省委省政府撂到早地上。李玉器又说,投上了,我谢谢大家。.我会用全身心的力量为台阳老百姓做实事。投不上,我也谢谢大家。我就立马回省城,让省委组织部长给我安排一个舒服工作,娶个老婆过日子,然后要一个孩子。李玉器天上一句,地上一脚,把参加会议的人搞得一头雾水。
散了会,省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把李玉器留下,省委副书记没鼻子没脸地说,李玉器,你是不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啊!李玉器装傻充愣,问,我怎么了?省委副书记斥责说,你小子混蛋,这是什么场合,你刚来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就瞎说八道。你知道你会树多少敌,人家怎么看你,怎么想你。你在省政府当了几年的办公厅主任,在官场上出哪门进大门应该明白吧,怎么混的!省委副书记是个老资格的书记,以前曾经是李玉器父亲的部下,对李玉器说话就带着长辈的口吻。李玉器梗着脖子说,我觉得有问题先说出来,我不想把自己裹着藏着装着,戴着面具说话。我调查什么情况呀,那马路上都摆着,问题都在脸上,傻子也能看出来。再说,来台阳前,我整整用了一个月时间做准备,我说的都是事实。省委副书记说,那也不能现在说!一个月后就开人大,你得通过懂吗?你得让人家投票懂吗?知道你的前任葛市长吗,出事前人大投票差点儿就下台,那是做工作做出来的懂吗?台阳人不好惹,你不知道谁跟谁牵扯着,谁又跟省里面勾搭着。你这愣头愣脑的,把自己全亮出来,人家一算计你一个准儿,专打你的七寸。李玉器不说话,省委副书记冒出一句,都是省长宠你宠的。李玉器不高兴了,刚要说什么被省委组织部长拦住,说,我们下午就走了,台阳不好干,派了不少人都不愿意来。省委常委会上决定你来,是想让你冲一冲这座碉堡。我们不想你还没冲锋就倒下,因为你到台阳是过渡,你是在中央组织部挂号的。省委副书记说,中午吃饭,.你小子客气点儿,别跟钦差大臣似的。
中午吃饭,在市政府招待所的小餐厅。桌面上只有四个人,省委副书记,省委组织部长,李玉器和许书记。厨房上了五道菜,莲藕煮牛肉,腐香排骨,山药烩秋葵,十香素锦,然后麻辣海鲜汤。本来要上白酒,省委副书记制止了,说,喝酒就是宴,工作饭。于是,上了四碗白米饭。李玉器也没等省委副书记动筷子,就先夹了一口莲藕煮牛肉,连说好吃好吃,说那豆瓣酱搁得恰到好处,牛骨汤也纯正。他止不住问许书记,厨子是哪的?许书记笑着说,知道你是美食家,是从小院子请的。省委组织部长忙问道,都说你们台阳小院子,小院子是哪呀?许书记说,就是一家饭馆,叫小院子。省委组织部长哼了哼,说,有人说那的菜价最便宜的也上百元,只有贪官才吃得起,这属实吗?许书记说,没那么高,是有人故意败坏。一说到这个话题就没人再说话了,几个人就这么闷头吃,省委副书记沉着脸,别人也就不好张嘴。省委副书记发现气氛太死板了,就对李玉器说,讲一个笑话,活跃活跃气氛。李玉器放下筷子说,得令,我刚当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的时候,问过老爷子,说,这官怎么当呀,谁都比我大。老爷子拍拍我语重心长地说,小子记住唆,对比你官衔大的领导,你近了不行,远了不行,让领导一回头看见你就行。说话多了不行,少了不行,关键时刻说一句话就行。站着不行,坐着不行,你骑马蹲档就行。省委副书记笑了,说,你瞎说八道,你就拿你爸爸糟蹋吧。许书记这时候说,玉器,你可能听了下面传我的很多话,你也别全信,你也别全不信。这话我曾经说给葛市长,他不听我的,反而误解了我很多,我想解释他也听不进去。结果,他现在进去了,下面都说我是下的套,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楚。李玉器说,我想过些日子看看葛市长。省委副书记盯着李玉器,他在监狱里,你去看算个什么!李玉器笑了,说,我看看他就不敢犯错误了。
李玉器没来两天,静突然给他打手机,说跟着几个妇产科专家到台阳来调查爱滋病,想见见他。李玉器说,行啊,怎么见?静笑了,说,中午有两个小时,你请我吃饭,然后陪我逛逛台阳。我听说台阳有个海神娘娘庙,我想拜拜。李玉器没好气地说,拜海神娘娘是想求子,你求吗?静赌气地说,以前不想求,现在想求了。李玉器和静离婚以后,两个人总见面,一般见面的方式就是吃饭。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总是你催我我催你,都说怎么还不找呀,别眼光太高了。有时候说累了,静就说,咱们换新鲜的说,不说找对象的话了。于是两个人就说男女做爱的方式,静很有理论,说,现在女人在上面比较理想,能改变女人被动的思维,也能使得男人在下面有思考的余地。李玉器说,做爱的主导还应该是男人,男人在女人下面久了,就会丧失男人的功能。两个人就争执,有一回在饭馆被一个好管闲事的顾客举报了,巡逻警察过来调查,这个顾客说他们是流氓团伙的。后来,警察向李玉器赔礼道歉,李玉器悻悻地说,我们说做爱就是流氓团伙,做爱是最高尚的行为。消息传开以后,省长暴跳如雷,说,你李玉器脑子有毛病呀,堂堂的一个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在公开场合说做爱,成何体统!
静的电话把李玉器弄惜了,他上车后问司机,去那个上海本帮菜小院子。李玉器是个馋鬼,他上次与张为放吃的那道香糟小黄鱼就很有印象,有些酒香,放在嘴里味道很隽永。司机轻车熟路就开到那个院子。那次是晚上来没看明白,白天来看清楚,这个小院子的四周是一座碧波荡漾的湖泊,湖旁边的芦苇像是女人脑袋上的头发,随风飘动。湖水在蛋白色的阳光映照下,显得很悠闲。有小船在河上荡漾,有人在唱歌,歌声在水面上尽情漂浮。餐馆里轻声地播放着笛子乐曲《秋湖月夜》,显得万籁俱寂。远处传来汽车的喧嚣声,这时候天上飘下细雨,与乐曲浑然一体。静按照李玉器电话里的指点也到这里,李玉器发现静穿戴得很漂亮,说漂亮就是脖子和前胸露得很多,显得皮肤很白哲,皮肤上面凝固着油脂,显得很有弹性。李玉器惊叫着,你穿这么漂亮干什么!静笑着,跟你结婚七年没见过你这么夸张过。两人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隔窗能看见远处被黄昏朦胧的山峦。
静说,你这个市长当不长。
李玉器说,凭什么这么说?
静说,老百姓都说,你是个鸡蛋,人家是石头。
李玉器笑了,人家是谁呀?
静说,我不管你的屁事,台阳的爱滋病人已经超过了两百人了。
李玉器问,怎么得的?
静说,起初是因为妓女,后来没人限制,也没人做正面宣传,就传播开来。
李玉器没说话,这时候他诧异地发现那个叫风姑的女人端着盘子走到跟前。李玉器一愣,风姑嫣然一笑说,市长尝尝我们的新菜。说着把几碟小菜摆在桌子上,风姑如数家珍地介绍着。那道“梅山翠湖”做得甚是好看,用芋头铺底,中间是一簇绿色竹荪,好像在湖水中凹起一座丽峰。静迟迟没动筷子,怕破坏那静谧的湖色。最终还是李玉器嘴馋,夹起一口竹荪,嚼在嘴里,清嫩可口。再一道“半月沉江”更是别有风味,清水拂面,里面是笋片,犹如一道弯月被投人江中,流光倒影,诗意盎然。而另一道发菜羹汤,李玉器搅了搅,汤里一根根发菜似秀女的头发卷在了一起,在清水里如离如散。李玉器拿筷子轻轻挑起,长丝不断,于是一边夸奖一边咬在嘴里,然后再称赞,脆而不硬,细而不乱,味道清香而滑腻。李玉器和静有滋有味地吃着,风姑又端上一道“香泥藏珍”。李玉器和静细细看去,见这道菜用芋头层层埋好,然后吃着吃着就从深处触到一块褐色的宝物,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淳厚。李玉器突然问风姑,你刚才称呼我市长?风姑说,我那天晚上就认出你来了。静在旁边笑着,风姑对静说,你是静。静不笑了,说,我可没你们市长有名,怎么认识我的?风姑说,在台阳,我的名声不好,都说葛市长是因为我进的监狱,我觉得冤枉。可我只长着一张嘴,我实在说不清楚。李玉器喘口气说,你不是做超市的生意吗?风姑说,这个饭馆是我的副业,就是想借这个地方结交朋友。李玉器说,当官的朋友?风姑说,在台阳做事不和当官的交朋友就寸步难移,就让别人欺负。我给你举个例子,我办超市,开业的时候派出所的卫生检疫的工商局的交通队的税务局的市容委的都跟潮水一样涌过来了,吃饭我摆了三十桌,送礼我花了二十多万。静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太爱说,太爱显摆。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在转,眉目之间泄露着风情,就止不住说,看来你是想交新市长做朋友?风姑说,市长是美食家,我的父亲就是上海南京路七重天的特级厨师。静说,你和市长有缘分呀。李玉器觉得菜的味道全变了,索然无味,于是放下筷子。他看见餐厅的门口突然冒出不少人在朝这边观看,知道这顿饭是吃不安生了。他对风姑说,你冤枉什么?风姑说,葛市长对我挺好的,是他为我跑贷款,是他不想让我还银行的。李玉器站起来,对静说,咱们走吧。
离开小院子的时候,餐厅的走道上都是人了,李玉器琢磨不透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聚集这么多人。到了门口,李玉器已经挤不出去了。静的皮鞋被人踩掉了,狼狈地找了回来,穿不上去就拎着走。这时派出所的人赶到,连忙维持秩序。有人喊着,别人也跟着喊,喊声此起彼伏:市长你吃饭的钱谁掏?你知道你来的什么地方?这是腐败窝子。你晚上看看停在门口的车,老百姓眼都晕。市长,你旁边的女人够漂亮呀,是你老婆吗?葛市长就因为女人倒霉的,你怎么也不长记性?李玉器钻进车里,车四周都是兴奋的脑袋,有人使劲儿敲着车外壳,吮吮吮地响。有警察过来拽着那个人,另一个警察掏出手铐。静挤进车厢迅速穿上鞋,吓得她周身哆嗦。李玉器看见派出所的警察向他敬礼,他摇下车窗说,不要难为他们,给我让开一条道,能走就行了。小车勉强从人群里驶出来,然后沿着道路朝开阔的地方开。李玉器发现所有的路口都是绿灯,而且路口的交通警察向他的车敬礼。开着开着,车的前面有一辆摩托车开道。静看见车往市政府方向开,就说,我还想去娘娘庙。李玉器不高兴地说,这样子怎么去!静固执地说,我就是想去拜拜海神娘娘。李玉器说,你是个知识分子,怎么也相信起这个。静没说话,车拐到了通往市政府的大道上,静说,我下车。李玉器让司机停住车。静钻下车,回头对李玉器怨恨地说,你当这个倒霉市长有什么用,我想拉近你,可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说完,静走了,李玉器发现静的袜子破了,撕开的细条条在风中飞舞。
在办公室,李玉器接到张为放的电话问,你和静在小院子被人家围了?李玉器说,消息够快。张为放说,你被许书记的人盯上了。李玉器说,你管经济的,我想到下面走走。张为放问,去哪?李玉器说到农村吧,台阳有五个县呢。张为放说,那去临河县芦前村看看大棚的蔬菜吧。李玉器说,行,我再叫着农林局和科技局的局长,后天一早就走。李玉器刚放下电话,许书记的电话顶过来。许书记关心地说,听说被群众围住了?李玉器笑了,这都是贪嘴带来的。许书记说,你以后真的不要去小院子。我已经批评了张为放,他不该带你到那地方。李玉器问,为什么?许书记说,老百姓都说那是腐败窝子,有偏激的地方,你去不就更揩不干净了。现在我已经明确不让市委这边的人去,可现在市政府的人还是都往那钻,以前葛市长就去得勤。李玉器说,听许书记的劝,不去了。许书记问,看见风姑了?李玉器笑着说,看见了,很漂亮呀,谁见了谁都动心。许书记叹口气说,葛市长把她宠坏了。李玉器纳闷儿地问,怎么会呢?许书记说,葛市长惯着她,由她的性子做事,小院子就是她做的,葛市长就让市政府的人和各局领导到那里吃饭。超市是她做的,所有的进货都是后给钱,风姑又不好好给,弄得人家怨声载道。结果自己掉进去了。李玉器没再问什么,就是告诉许书记,我把那申请银行继续贷款给四星级宾馆的报告驳回了,六千多万干什么不好,可以给老百姓盖一批低价的居民楼。许书记说,驳回了容易,那已经贷款的一个亿怎么办,楼房不能这么半不拉叽地戳着,让老百姓看个四面窟窿楼啊。李玉器说,改写字楼吧。许书记说,没那么容易,到这地步是你和我不能改变的,只能顺着走。李玉器没有说话,许书记说,不爱听?李玉器笑着,我已经驳回了,我也不好改变了。许书记说,这个工程是四个副市长签字,葛市长亲自督办的,市房管集团筹建的。你擅自改变了,这些人怎么应对?李玉器说,明知道是坑,也得跳?许书记说,台阳从远处看也得有一座四星级的宾馆,有了就会招引更高层次的人来,俗话说,没有梧桐树哪有金凤凰。李玉器被挤压得喘不过气,他说,容我再想想。
转天,李玉器驳回贷款的消息风般地传开,张为放风风火火地跑来,焦急地问,你怎么敢驳回了呢?上面还有我的签字呢?李玉器说,你签字怎么了?张为放说,市房管集团贷款的一个亿涉及到十几个单位,你这么又一停,四星级宾馆下马,就得有几十人跳楼,你捅这个马蜂窝干什么!张为放刚刚走,银行的高行长顶门上来,进来就是一副哭丧脸说,你不继续贷款,我那一个亿就泡汤了。李玉器生气地说,你以为你现在一个亿就没泡汤啊。高行长央求说,再贷款六千万,有可能就把四星级宾馆竖起来呀。高行长还没走,房管集团的几个老总齐刷刷进来,个个大汗淋淋。为首的刘老总说,市长,你停了我的工程,我就彻底完蛋了,集团上千口子就没饭吃。李玉器问.刘老总,贷款给你六千万,你能把四星级宾馆立起来吗?话音’未落,几个人都说能。李玉器变脸了,说能什么,你们一个亿只弄个楼窟窿。接下来外装,再添中央空调和电梯,再添设备,四星级宾馆是需要硬件的,我算了最少还得一亿六千万。银行给你们贷款六千万,对你们顶个屁用啊。我知道,贷款完了,没两个月又继续贷款,恶性循环!李玉器说完指了指门外高声道,请你们出去吧!
晚上,李玉器突然失眠了,他的心理承受力很强,很少有这种恐惧感。他离开床,走到窗口,看到外面的黑夜,没有星光,月亮也隐藏在云层里。
他给静打手机,问静,你离开台阳了吗?
静说,明天就走了。
他对静说,你能不能上我这来一趟?
静问,那么晚我去干什么?
他说,我想要你。
李玉器没想到静进了屋就径直到卫生间洗澡,说,我们住的宾馆太脏,澡盆里都是锈斑。李玉器与静离婚好几年了,虽然总见面,但顶多是分手时互相亲吻一下。有次,李玉器问静,能不能做尸次?静摇摇头说,不。李玉器问,为什么不?静说,你和我做了,你就不想再找别的女人。李玉器对这种回答哭笑不得,说,你恨不得我再找别的女人?静说,是。李玉器问,为什么?静说,你找了别人就知道我这个女人有多可爱。月亮顶出了云层,窗上泻出银色的月光,替李玉器和静铺好了一切。静在洗澡,李玉器觉得自己的魂儿散了,在屋子里来回转着。他为了平静自己的情绪,打开电视,看见屏幕上许书记在视察一座立交桥的工地。昨天下午,李玉器曾经与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谈过,台阳建了三座立交桥,为建立交桥,拆除了很多居民楼,而且耗资巨大。每座立交桥都是两个亿,有没有必要。李玉器曾经做过调查,真正需要立交桥的只有两座,其他的可以搭建过街天桥。主管副市长为难地说,这些工程都是市政府申报,市人大批准的,我可没权力解除。这时候,静湿流媲地从卫生间蹦出来,赤身裸体的,她兴奋地嚷着好舒服,好舒服。然后躺在床上,裹上被单不屑地说着,你们这些官场上的男人真没意思,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到了台阳,接待的人知道我是你的前妻,对我那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真好笑。李玉器见静青白的身上流着水珠,水珠在静的身上滚来滚去的。李玉器转移着视线,觉得静在诱惑他。李玉器问,你怎么有些反常呀?静笑着,说,你快去洗,还是市长卫生间的水热。李玉器执着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静坐了起来,露出挺拔的乳房,乳晕由红渐粉色。静说,我听了一次母亲之间的交谈,她们把生孩子的过程讲得很幸福很伟大,一点儿也不痛苦,说得我动心了。李玉器没理会静,他有些伤感,觉得当初为了生孩子两个人断然离婚。因为离婚,李玉器觉得扒了一层皮,在他仕途的道路上也种下了屏障。他跟谁解释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任何人相信是因为生孩子而离婚的。后来他忐忑不安地说给父亲,没想到父亲竟然同意他离婚,说,女人可以没有孩子,但男人必须有孩子,因为男人的快乐不在女人,而在孩子。父亲这句话让李玉器震惊许久。后来,李玉器明白了,父亲当了省长以后,在特殊的政治背景下,老人的很多欢乐来自李玉器,把他当成玩具玩儿,跟他讲了很多的话,还是孩子的李玉器根本听不懂父亲的政治语言。李玉器长大了晓得那是父亲在跟他发泄,通过发泄而平衡着自己。而他父亲从来没有与母亲这么过,父亲知道,妻子出卖丈夫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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