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解开李玉器上衣的扣子,随后就把床头的灯关上。李玉器惊诧地喊着,我还没有感觉你就上床吗?静甩着满头的秀发说,我为你在解决压抑的问题,我就是你的心理医生。说着她在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跳荡。她自然地脱掉上衣,月光也变得不含羞了,李玉器只觉得眼前溢出一乱青白色,接着她像是水库决口,那满当当的水流向原野,流向高山,流向大海。窗外的月光把静装饰得如一条银鱼,李玉器摸到鳞摸到骨摸到脉,他觉得自己太理性了,总想把人摸得透透的。静慎怪地说,你当市长当得怎么没有力气了?李玉器的面具让静摘下来,他看见静的乳房如太阳在炫耀着。两个人昏天黑地,没有扭捏,没有做作,全都尽情地发泄。静咬住李玉器的耳朵,疯喊着,说我要杀死你,我要让你一辈子不能忘记我,告诉你,今天是我受孕的最佳日子……李玉器突然醒了,就觉得身体下面一泄,脑袋嗡嗡的。静起身,从容不迫地系着乳罩,寻找着黑袜子。李玉器摄住黑袜子迟迟不给她,质问静,你是想干什么!静笑着说,我想要咱们的孩子,我想通了。李玉器喊着,咱们不是夫妻了,你这样做就等于在毁我!静赤着脚在屋子里走着,给李玉器倒了杯热茶,她说,男人刚做完爱要喝些热茶。李玉器说,我这个市长的位置没有坐稳,你要是怀孕,就等于给我难堪。静悻悻地说,有什么难堪,你在我眼里不是市长,是我的前夫,懂吗?正这时候,电话来了,说是市里的一家夜总会着火了,三十多口人被困在火里。李玉器慌乱地穿着衣服往外走,到了火场才知道自己穿的是静的那双黑袜子。
在着火的现场,李玉器看见一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夜总会外面站着,天上下着雨,她们穿的衣服很暴露,一个个冻得哆嗦哆嗦的。李玉器问消防局的局长,说,给那些女人穿上点儿衣服。有消防队员把衣服送过去,李玉器听到那些女人在兴奋地乱叫着。消防局局长说,因为吸烟着的火,但没有人死亡,有两个处级领导从楼上跳下来,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摔折了腰。李玉器狠狠地说,没出息,摔死他们。消防局局长诧异地看着李玉器,李玉器扫视了一圈,问消防局局长,怎么主管的副市长一个也没来?消防局局长没说话,李玉器的秘书低声说,是张为放。李玉器拿起手机,好半天才打通张为放的电话,不满地问,你怎么不到现场呀?张为放迷迷糊糊地回答,什么现场?李玉器顿时火了,说,夜总会着火了,你不知道呀!张为放说,没人告诉我。李玉器喊了起来,快过来。后半夜,李玉器回到市政府招待所,发现静已经走了,留下满屋子的女人香水味儿。
李玉器睡不着,就给张为放继续打电话,张为放说,我刚睡着又被你弄醒了。李玉器气冲冲地说,你还能睡得着!张为放说,我问了,是把小火,不是没死人吗。李玉器恼了,说,你混蛋!没死人就是小火吗,你分管就得去。张为放委屈地说,我分管十多个部门,出一点事儿我就去,不得把我累死。你看看,现在除了你没睡,台阳的领导们都在梦乡里。这小火我们都不在现场,就是消防局长在那盯着。我还不明白呢,是谁通知你的,劳你市长的大驾去现场。李玉器气得把电话拽了,眼睁睁看着窗户发白才觉得眼皮有些沉。
转天,李玉器刚上班就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静,告诉他回省城了,很可能怀上了孩子,估计是个闺女,会很漂亮的。李玉器刚要说什么,被静挂断了。紧接着,是省长来的电话,说你是脑子不正常了?怎么把静搞到你的床上去了?李玉器别扭了,说,您这话怎么说的,静是我前妻,我们见面聊天很正常。省长愤怒地说,你欺骗我,有人都听见静在床上亢奋地喊!知道不知道你现在的位置,怎么在政治上糊涂到这种地步!李玉器不说话了,省长说,台阳的情况很复杂,你现在是靶子,就要躲着人家的枪。李玉器不服气地说,这是我的私事。省长说,在我们这儿没有私事,只有政治。你要仔细研究台阳的状况,先把经济搞上去,别的暂时放放。李玉器还想说什么,省长把电话也挂断了。他想不到有谁会监视着自己,而且能保持一个通道告诉给省长。
惊蛰刚过,李玉器带着张为放和农业局科技局的局长去临河县的芦前村。几个人乘着一辆十人轿车,在公路上行驶,远处还是一片荒色,偶尔有几簇绿点瞬间划过也端详不出来是什么。张为放问随行的秘书,怎么没通知媒体呢?随行秘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玉器来台阳有一个多星期了,但在台阳还没多大动静,只是在报纸上刊登出一则消息。媒体几乎都是许书记的微笑的面容,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李玉器转身又问,在宜传上有没有说法?随行秘书有些紧张,额头上都是泌出的汗。张为放不高兴地说,有什么说什么?随行秘书支吾着,台阳一直就是许书记的版面。李玉器问,谁规定的?随行秘书擦着汗,没有规定。车厢里一片寂静,还是张为放脑子快,转移个话题说,临河县有个不显山水的芦前村,那里拥有一万多平方米现代化全封闭的蔬菜温室大棚,规模是北方最大的,而种植技术也属国内一流。李玉器没理会张为放,他对农林局长说,城里被你们移植过来的那些大树究竟活了多少?农林局说,有一多半吧。·李玉器用鼻子哼了哼,说,从哪里移植过来的?农林局长看了张为放,李玉器说,你看他干什么,我问你呢?农林局长说,在临河县的临河水库。李玉器恼怒地说,你们把水库旁边的大树都移植到城里,就不怕当地的农民骂街,就不怕水库没有了绿色植被被风干涸了,临河水库可是咱们台阳的生命呀。农林局说,这是市领导定的,我们只是执行。李玉器对张为放说,看了吗,人家多好推委呀,有事就说是我们定的。张为放说,不少大城市都这样做了。李玉器生气地说着,大城市这么做就对了!李玉器又问科技局长,说,我在马路上看见路灯很漂亮,路灯的颜色随时可以变化,是你们研究出来的?科技局长说,那是从欧洲引进来的。李玉器瞪大眼珠子,路灯从欧洲引进来的,够奢侈呀,谁定的?科技局长说,是许书记从欧洲访问回来定的。李玉器不说话了,他想不能再说什么了,说到这再说,估计半个小时后许书记就知道了。车子在临河水库畔转了个弯,来到貌不惊人的芦前村。
李玉器带着人走进那一片硕大的棚子,没容他看清楚什么,眼镜片立刻被热气弄模糊了。李玉器摘下镜子,擦拭完毕后再戴上。哦,顿时愕然,眼前全是绿色,碧绿碧绿的,透着那么鲜亮,仿佛时空倒错,步人夏天。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中,看不到黄土。所有蔬菜的叶茎和枝叶都悬挂在一根根的网线上,枝繁叶盛,犹如走进一座葡萄园。他不解地问崔村长,这蔬菜为什么像葡萄一样挂着,没有黄土呢?崔村长笑着解释,这是无土栽培,所有土壤里的有机成分都已汇成了营养液,供给这些蔬菜。说着,他指着那一排排白色的塑料管。李玉器不禁哑然了,多少年形成的对土壤尊敬,现在竟然被这样现代营养液所演绎了。就像人体输液一样。慢慢浸人到蔬菜的根茎中,滋养着养育着改变着蔬菜的成长过程。李玉器好奇地凑近蔬菜,看那圆润的叶子,泛着一种成熟的色调,弥漫着清澈澈的水气。他高兴起来,像个小孩子问这问那。周围人见李玉器高兴了,也就话多了,气氛热烈起来。李玉器在公园似的温室大棚里漫游,呼吸着潮湿而清新的空气,欣赏着那水灵灵的色椒,红的如玛瑙般的西红柿,绿的像翡翠似的黄瓜,心旷神怡。崔村长介绍说,这种现代种植蔬菜的方法是他们去年从荷兰引进来的,预计每年生产500吨,如今已经开始销往北京和天津的一些大型超市。现在世界上一些发达国家都采用这种方法,而且都占到上市蔬菜的相当一部分。李玉器问崔村长,现在台阳能吃上这种蔬菜?崔村长说,只有风姑的超市有,就是不好好给钱。李玉器从网线上摘下一个橘黄色的色椒,掌中那粒色椒好像是一件晶莹剔透的工艺品,分量轻盈,没有斑点,透明并洋溢着淡淡的光泽,似乎再深看就能俯视到里面的核。他瞥见农林局长悄悄拽着崔村长,就随口问,你说风姑不好好给钱是怎么回事?谁是风姑?崔村长似乎没有听见李玉器的问话,而是兴奋地讲,这种蔬菜无毒无害,营养成份高,保健,而且保质期长。李玉器严肃地说,我再问你一句,风姑是谁?为什么不好好给钱?崔村长瓮声瓮气地说,风姑就是风姑,在台阳没人不知道她,谁都宠着她,不敢得罪。崔村长为了印证什么,给李玉器摘下一个小巧玲珑的西红柿,你现在就可以尝尝,味道好不好?李玉器咬了一口,甜甜的,唇齿间还储存着一股余香。李玉器说,好啊。崔村长伤心地说,可风姑说是酸的,给我一半的价钱,我死赔呀。我带着全村走科技致富的道路,投资了800万元呀,风姑不能把我们农民不当人看呀。话没说完,崔村长的眼里溢出了泪水。李玉器皱着眉问张为放,这事你知道吗?张为放点点头,说,今天让你来看,就是想让你知道。大家走出大棚,迎面扑来阵阵的凉风,虽然是惊蛰,但万物还没有复苏。
从临河县的芦前村回来的路上,李玉器一直没有说话。路过临河水库的时候,李玉器让车停下,信步走到水库边,只见四围如火的山树,这种山树是春天开花,红色的。岸草已经绿了,踩下去软软的似提花地毯。李玉器想起童年的时候,曾经跟着父亲到这里玩儿,自己赤着脚踩下去更有滋味儿。父亲在水库旁边栽树,让他数数。湖面上吹来的风略带有腥味儿,一艘艘渔舟在水上荡着,有一群水鸥掠过湖面,嘎嘎叫着。李玉器看到水库两边的树木很低,也很稀疏。他很难过,临河水库的树是很出名的,打清朝后期就开始丰满起来。现在都给活活刨出来,移植到城里,然后就枯黄。他重新走回车厢,见那两个局长在打磕睡,他不耐烦地对司机说,回城。天逐渐黑下来,车厢里不断地传来急促的手机声,张为放和两个局长包括随行的秘书不断地接,然后小声说着什么。李玉器不愿意听,闭着眼睛,后来听着听着就明白了,都是重要饭局,都是必须要去的。几个人中,好像属科技局局长的少了一点。车驶人了市区,李玉器发规几乎所有上档次的饭店都是灯火辉煌,他说,都跟我到风姑超市看看。车厢灰暗了,李玉器看不到几个人的脸,但都是不情愿的。李玉器火了,把你们的饭局都给我取消!农林局长提高了嗓门儿,我的饭局是许书记定的,怎么取消呀?李玉器瞪着眼睛,你就不会告诉许书记,现在正跟着我去超市。农林局长缄口了。李玉器对农林局长说,你现在就打。农林局长打着电话,对方是许书记的秘书,开始好像不乐意,但听说是李玉器,口气就软了。
到了超市,李玉器远远看到风姑在门口迎接着,还有几个穿着人时的姑娘。李玉器眉头一皱,他不知道车上是谁给风姑报的信儿透的风,当着他的面就敢悄悄通知。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每个人都很镇静。风姑过来热情地握住李玉器的手,李玉器觉得风姑的手没有骨头,怎么也撰不住。风姑问,李市长看看什么呢?李玉器说,随便转转。说着就往超市里边走,超市的人不少,货架上琳琅满目。有人见了风姑,都喊风姑,风姑不住地点头。到了蔬菜柜子跟前,李玉器一眼就看到芦前村的那些鲜活的蔬菜。他仔细看看价钱,确实比崔村长说的低一半。还没容李玉器问话,风姑先说,当初崔村长的蔬菜市里没人要,就是太贵,老百姓看不上,说还不如吃肉呢。后来,葛市长牵头,我才进的。我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我就得提高价格,要不我也死赔。我不知道崔村长跟你说没说,他那大棚扩建,我还赞助他20万作为回报呢。农林局长连忙说,确实这样。风姑又倒苦水,说,现在这菜还没多少人买,有时候烂了,扔在垃圾箱,我只能少进。李玉器被僵在那里,他问,你怎么会知道我要问你价格?风姑愣了愣,说,看你那么注意蔬菜的价格,脸上不高兴的样子,一准是叹。李玉器问,他要是抬高价格,你能不能接受呢?风姑说,他抬高了,我就不进了,我要是不进,芦前村的蔬菜就在台阳看不见了。李玉器觉得自己被关在一个仓库里,没有窗户,不透风,闷闷的。风姑说,李市长,我欠银行的贷款已经开始还了,‘你放心。李玉器突然发问,你去监狱看过葛市长没有?周围的人很紧张,风姑微笑着,李市长怎么对我和葛市长那么感兴趣?走出超市,风姑对李玉器说,留下吃饭,我有拿手的好菜。李玉器说,我周围这么多人都有饭局,别让他们着急。说着就匆匆走出超市,他看见有不少群众围在他的车旁边,已经有几个警察站在那里了。李玉器欲过去,张为放小声说,我的车来了,坐我的走。李玉器没有犹豫,还是走过去。有警察向他敬礼,说市长好。有群众围过来说,市长,我们的房子因为修马路和盖立交桥都拆了,让我们住哪?李玉器说,给你们拆迁费了吗?有人喊着,还不够买一壶醋呢。接着有人喊,现在又是盖庙又是修宾馆,我们没地方睡,就睡在你办公室。说着有人冲过来拽住李玉器的胳膊,于是有警察过来,气氛骤然紧张。李玉器听到张为放在后面喊,李市长刚来,你们要给他时间处理。马上有人喊,他刚来就跑到风姑的超市吊膀子。张为放愤慨地喊着,你胡说,他去超市是要调查蔬菜的价格。李市长是想为台阳的老百姓做事!李玉器有些感动,他没想到老同学在关键时刻这么为自己挺身而出。他转身的时候,蓦然看见风姑在急忙往这里走,而且走到跟前给大家扑通跪下,含着眼泪说,李市长上我这来,真是为了调查蔬菜价格,我名声不好,可不能站污了李市长。人群里一片混乱,说什么都有,有人喊着,别演戏了,我们看腻了。
李玉器最终还是坐了张为放的车走的,因为他的车已经被团团包围住了,挣脱不开。他临走的时候看见风姑还在那跪着,头发被风吹得抖动着,像是一把破败的雨伞。几个警察想把她拽起来,但是没有拽动。李玉器的心一热,他觉得风姑这个女人不像自己想象那个样,是什么样很难判断。车上,李玉器问张为放,你这么做要是让许书记知道了,会怎么办?张为放板着脸说,你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胆子小,我是从省城来的,大不了再回去。回到招待所,李玉器觉得肚子呱呱叫了,浑身也冷起来,就自己跑到厨房,见大师傅正呆坐那。他对大师傅说,有热乎的吗?大师傅忙站起来,说,吃火锅吧。李玉器说,别复杂。大师傅说,不复杂,点上就行了,我这有牛眼肉和毛肚,新鲜的。李玉器说好,就回到小餐厅等着,他看着对面墙上写着一幅书法,行草,还算是行家,写的是“难得糊涂”四个字。他看着十分别扭,就喊来管理员说,把这字儿摘下来。管理员惶恐地说,这是许书记的字。李玉器没再说话,很快大师傅就把锅子端上来,说,锅底是荔枝味道的,微辣,醇和回甜,麻辣正合适。这是牛眼肉,香啊。李玉器问,什么是牛眼肉?大师傅说,就是牛脑袋连着脖子那一点肉,这是牛身上肉质最细的一部分。说着大师傅又端上一盘毛肚,说,这毛肚保证不是烧碱出来的,到嘴里嫩滑柔软。李玉器如狼似虎,吃着吃着,看见大师傅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就停住筷子问,怎么了?大师傅说,以前葛市长爱吃这口,我就给他做。后来葛市长判刑了,您这一吃我就想起他来了,葛市长对我不错。李玉器问,怎么不错?大师傅说,别的领导见了我没个笑脸,有次,汤稍微凉了点儿,有位市领导就跟我发火,瞪眼珠子。可葛市长哪回见了我都和我握手,聊家常。我老婆在农村,他给我调过来,到了风姑的超市,现在工资拿的不比我少。李玉器问,风姑和葛市长关系怎么样啊?大师傅激动地说,我敢保证,葛市长和风姑没事,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那是有人给葛市长脸上故意抹黑。李玉器笑了,说男女之间的事情你怎么能保证?大师傅一怔,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凭感觉。
在开市长会议的时候,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提出四星级宾馆的贷款。李玉器不悦地说,我不是说不行了嘛,现在主要的是尽快搞平价房,让经济困难的老百姓能搬进去。主管副市长说,你不能一个人就否定了我们集体的意见,四星级宾馆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我们不能自己说出的话跟放屁一样,那以后还怎么取信基层。李玉器一拍桌子,你什么话,那四星级宾馆是个无底洞呀,你有多少钱能投进去!主管副市长也不含糊,有多少钱都得投进去!李玉器问,别人还有什么意见?几个副市长都支持四星级宾馆继续上马的意见,还有的副市长说,平价房子固然是好,可没有哪家房地产公司愿意干。李玉器说,这个政策可以贴补,很多城市都有这个先例。张为放支持平价房,但提出能不能把四星级宾馆的棋子下活了,也就说招标别人,让外地有钱的公司接手。张为放话音未落,就遭到很多人的反对,说这是台阳的形象工程,有亮也不能照给别人。会议气氛越来越乱,这时候,李玉器的秘书走进来,对李玉器耳语,市房产管理集团来了三百多人,在市政府门口静坐了,要求见你。交通已经被堵塞,围着不少老百姓。李玉器走到窗户前,看到门口黑压压的。李玉器说,散会吧,让这三百人都到会议室,我和他们见面。副市长们没有几个过来安慰李玉器,而是都走了。会议室只有张为放一个人,张为放说,你何必呢,在一座楼上那么僵持有什么意义?李玉器说,这不是一座楼,这是在叫板!
三百人进了会议室,李玉器站在会议桌上,喊着,你们是要我同意继续开工对不对?底下喊,对。李玉器说,你们要我继续让银行贷款对不对?底下喊,对。你们要我把四星级宾馆建起来对不对?底下喊,对。李玉器说,那好,我同意。底下一片欢呼。李玉器说,这样我就要在四星级宾馆接着投入到两个亿左右,这两个亿能够盖四十多座平价楼,能够有两万多人居住。你们现在没有房子住的有多少?或者拆迁了还找不到房子住的有多少?请举手。李玉器看到有几十个人举手,然后他说,我拿这两个亿盖平价房子,然后让这些没有房子或者因为拆迁没有房子的人进去住,同意的请举手?他看到底下的人在议论,但没有人举手。忽然间,有人喊,你的主意好,可现在你不让我们继续修建四星级宾馆,我们就没饭吃了,那还怎么活!于是.大家开始一起喊着.要饭吃!要饭吃!口号声很有节奏,显然事先精心排练过的。李玉器想制止,可喊声越来越响,有的工人拿出来饭盒开始击打,很快别人就响应。李玉器无助地站在那,像个稻草人。他试图喊了几声,但很快就被饭盒击打声淹没了。李玉器觉得嗓子眼儿很疼,他看见远处的张为放使劲儿低着头,估计实在看不下他的狼狈相。这时候,人们突然安静下来,刘老总走到前面,后面是许书记。许书记走到李玉器的前面,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转身对着三百多工人微笑着说,没有人反对你们,是有人故意造谣,惟恐天下不乱。请大家放心,银行的贷款一下来就接着动工。底下人在欢呼,刘老总说,大家赶快走吧,以后不能再这样胡闹了。陆续有人走,李玉器没动地方,始终在那戳着。眨眼的时间,会议室里人走尽了,只有他和许书记站在那,李玉器站在桌子上,许书记说,你下来吧,我看你的腿一直在晃。李玉器从桌子上跳下来,许书记牵了他一下手,让他比较平稳地落地,但他身子还是趟超了又赳超。
许书记说,到你办公室坐一会儿吧。两个人到了李玉器的办公室,李玉器始终没说话。许书记说,你不要以为这事是别人背后指使的,工人们一听说你不批贷款,就自发召集人,然后着急地跑过来。李玉器终于开口,他问许书记,你信吗?许书记说,我信。李玉器冷冷地说,我在开市长办公会研究贷款,然后三百多人就到市政府门口静坐,都带着饭盒,敲着统一的节奏,说着统一的口号。那么我请问,谁告诉工人我不批贷款了?许书记突然烦躁了,问,那你说是什么意思?是我背后指使的?李玉器说,我说了吗。许书记说,你总是那么愤世嫉俗,这怎么能行呢。你的工作需要别人支持,你这么单枪匹马地干,谁能支持你?李玉器说,那我怎么干?许书记说,你看,我一说你就顶,还让我怎么说。如果我说你都这样,还有谁能说你。李玉器沉默,许书记说,你是省上派来镀金的,这谁都知道。。干两年,干出业绩来,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然后当个副省长什么的。李玉器笑了,我怎么不知道呢?许书记说,这是省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说的。
李玉器的脑子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屋子里黑了,两个人都没开灯。市政府外面的射灯照在玻璃上,折射得四面墙上斑斑驳驳的。许书记点着一支烟,烟卷头忽亮忽灭的。许书记说,台阳这个地方排外,我知道你很难,但没有办法。我当书记了,曾经在会议上制定一个规矩,就是不许在会议上说台阳话。你知道葛市长,一开会就着急,因为别人说话他听不懂,他就央求我说,说我能听懂的话。许书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半个月后就开人大会了,先忍忍,等你把代理两个字拿下来再说。许书记摸着黑走了,他也没开屋子里的灯。李玉器想给静打个电话,就开始拨,但怎么也拨不通。他又给父亲拨,父亲接了电话,问,怎么了?李玉器说想您了。父亲说,很难?李玉器说,您身体怎么样?父亲说,不怎么样,前天检查身体,说我的前列腺有异物,我想是癌。李玉器说,您别瞎猜疑。父亲笑了,说,我不是怕癌,我是觉得从此后就和你母亲做不了爱了。李玉器硬咽着,说,都什么时候还开玩笑。父亲说,你这代人当官经历的事情太少,享受的东西太多。打击太少,荣誉太多。批评太少,抬轿子的太多。责任太少,漂亮女人太多。父亲说,我不多说了,我尿尿去了,现在我是喝水喝得太多,尿尿太少。父亲放下话筒,李玉器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幽幽的。觉得眼眶潮湿,一摸,原来掉泪了。
四天以后的上午,银行的高行长给他打个电话,说那六千万的贷款就要批了,又说是你点头同意了?李玉器很生气.说,谁说我批的?高行长有些支吾,李玉器火了,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还支吾呢?高行长说,是张为放副市长说的。李玉器喊了一句,放屁!高行长为难地说,我现在压力很大,那六千万贷款能不能还回来我心里不塌实。李玉器说,你为难什么,你的任命是省行,工资也是省行给,又不是我们。高行长说,可我在台阳呀,吃喝拉撒睡哪哪都得靠台阳。李玉器没好气地说,你愿意贷你就贷,其实用不着和我说。高行长沉默了片刻说,我信任你才对你说,台阳这地方很怪,昨天我的车就被人家撞了一下,把我的车屁股撞没了,这是告诉我没后路可走了。李玉器说,我当代理市长,你别怕,我给你顶着。放下话筒,李玉器让张为放迅速来办公室一趟,张为放一到办公室,就说,一准是高行长泄密吧?李玉器拍着桌子山响,说谁给你那么大权力,你敢冒我的名义?张为放很坦然,说,是许书记。李玉器一愣,说,不可能。张为放说,怎么不可能,许书记说是为你好,因为贷款的事情牵扯人太多,别把李玉器陷进去。现在李玉器关键是站稳脚跟,所以就让我做这个事情。再说,贷款的事情是银行做主,市政府也不宜包揽。李玉器的手在痉挛,他想端杯子喝口水,可怎么也端不住,杯子掉到地毯上,扑的一声,水把地毯泛成了一个圈儿,像一张地图。张为放戳着这个圈说,你不留神就弄出一个台阳地图来。李玉器没有平静下来,他对张为放说,你坦白说,这个四星级宾馆有什么背景,至于这么多人站脚助威吗?张为放说,我只知道这是许书记的一个形象工程,许书记曾经讲过一个例子,说一个德国代表团到台阳,安排到一个三星级宾馆,去了以后没一天人家就走了,说是住不惯。
张为放走了以后,李玉器没坐住,让秘书安排开车去了公安局。在车上,主管政法的书记打来电话,问李玉器,是不是需要他跟着?李玉器知道自己又被盯梢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裸体者,光着屁股在街上走,什么地方都让人家看得清清楚楚。他说,好,你到公安局等着我。李玉器没有马上去公安局而是到了四星级宾馆的工地,他发现这个原本停工的建筑已经有了轰轰的打夯声。他下车,有人一把拦住他,问他找谁?李玉器说,你是谁?那人态度强硬,说,你管我是谁,我问你是谁?李玉器还没说话,给李玉器开车的司机冲过来,说,这是李市长。那人怔了怔,语气和缓了一些,但也没含糊。李玉器问他,不是停工了吗?那人底气十足地说,我们有钱了。李玉器说,哪来的钱?那人说,我们房管集团有实力。李玉器哼了哼,对他说,你给你们刘总打电话,就说我在这呢。那人拿手机打电话,打了一会儿说,刘总关机了,一般他开会的时候就关机。李玉器说,那你给副总打,找谁都行。那人接着打,好不容易通了一个,然后递给李玉器。李玉器问,你是哪位?话筒那头客气地说,我姓赵,李市长有什么指示?李玉器说,你们开工的钱是从哪来的?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借的。李玉器说,朝谁借的?那头说,这个是刘总借的,我真说不清楚。李玉器说,你告诉刘总赶快给我打电话,三分钟之内我接不到电话,后果你们负责。李玉器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对拦住他的人冷冷地问,你姓什么?什么职务?那个人满不在乎地说,我大名姓许,是这的主管经理。李玉器冷不防说,跟许书记是亲戚吧?许主管笑了,说,李市长也知道我?李玉器笑了说,怪不得你气这么粗呢。李玉器上车了,车拐弯的时候,李玉器回头,见那个许主管还戳在那,起风了,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不知道几分钟,刘总打来电话,抱歉地说,正在开会,所以关机了。李玉器说,不废话了,钱是从哪借的?究竟借了多少?刘总说,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公司的商业秘密,不好说。李玉器说,你不说对吧?好,那你就别说了。放下手机,李玉器把手机关上。没几分钟,司机的手机响了,司机接完告诉李玉器,是刘总打来的,李玉器气恼地说,不接。
到了公安局,大门口的警卫一敬礼,李玉器就看见政法书记和公安局长在大楼的台阶上站着。李玉器下车,几个人寒暄以后到了一间小房子,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李玉器说,这怎么回事?政法书记笑着回答,你看都几点了?李玉器看表,已经是中午一点了。公安局长说,吃面条,点了四个小菜。李玉器没说什么,就坐在桌子上首。政法书记对公安局长说,不喝酒。公安局长说,肯定不喝,公安部有规定,工作时间喝酒扒马褂。四个小菜端上来,李玉器看出门道,那四个小菜是水晶皮蛋、腐竹卷、凉拌油豆腐和黄瓜素鸡。这四个小菜都是李玉器平常最爱吃的,在省政府当办公厅主任的时候,小食堂的大师傅都知道他爱吃这口。李玉器吃着,觉得味道稍微差一点儿,主要是咸了些。他没谈小菜烹调得怎么样,尽管公安局长一直在问,他觉得台阳有人拿他好吃在做文章。李玉器直截了当问公安局长,撞高行长的案子怎么样了?公安局长为难地说,肇事者跑了,当时的目击人又没有。高行长前面的车突然一停,他的车速也快,就首先撞在前面的车上,后面的车刹不住就顶了过去。等我们的人赶到,后面的车跑了,天色也灰暗。李玉器接着问,那前面的车是哪的?公安局长说,是下面临河县一个乡镇公司的,车上坐着他们公司的董事长。李玉器警惕地问,有没有背景呀?会不会跟后面的车有联手?公安局长摇摇头,眼下看不出。政法书记说,李市长是觉得高行长出车祸,可能与四星级宾馆的贷款有牵扯。李玉器看了政法书记一眼,没有说话。吃完饭,李玉器对公安局长说,一定要找到肇事者,临河县的那辆车也不放过,这次车祸肯定有政治背景,要极端保密地调查,结果要先对我汇报。公安局长疑惑地问,这个案子对你很重要?政法书记替李玉器说,很重要。李玉器对政法书记说,我想去趟监狱,看看葛市长。政法书记善意地笑了,说,葛市长是你的老同学,你早就应该看看去。两个人边说边往外走,公安局长背后喊了一句,李市长,现在警察的工资都难以保证,还得拉家带口的,请你多照顾呀。李玉器听完转身拉住了公安局长的手,你敢于说出这话来,我就高兴。
在监狱大楼的最高一层,李玉器没见葛市长以前,他让政法书记回避。政法书记说,最好我别回避,我在这,你说什么都行,有我给你挡箭好办。李玉器有些感动,就说,那好吧,你就坐在旁边。李玉器和葛市长互相间握握手,李玉器觉得对方的手很冷,像是一块冰块儿。才两个多月的时间,葛市长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以至于李玉器辨认半天才看清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老同学。李玉器说,学哥,你老了。葛市长苦笑着说,难得你来看我。李玉器问,你和风姑的关系究竟怎么样?葛市长低头说,我出事不怨风姑,是我自愿让张行长做坏账的。李玉器说,我不是法官,你就照实说?葛市长说,真的是我,我喜欢风姑,现在我也这么说。李玉器站了起来,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说,一个堂堂的台阳市长因为女人而犯罪,值得吗?葛市长说,对市长不值得,对我一个男人值得,在风姑身上,我懂得女人怎么疼爱男人。李玉器看着葛市长那张憔悴的脸,说,知道不知道风姑和许书记有亲戚关系?葛市长说,知道。李玉器说,如果是一个坑呢?葛市长说,风姑不让我跳,是我自己跳的。李玉器觉得没什么话可说的,他的前任已经堕落了,不是前几年那种血气方刚的样子。葛市长到台阳来的前两年确实出手不凡,老百姓很看好。葛市长对李玉器说,看看我爱人吧,昨天她提出离婚,我同意。说着,他看了一眼政法书记,小声说,你和许书记合作一定要多长一个心眼,那就是你永远在干工作,他永远在监视着你。政法书记在旁边使劲咳嗽着,葛市长马上就不说话了。李玉器说,学哥,你是我母亲接生的,我母亲很器重你,总让我向你学习。葛市长不等李玉器把话说完就站起来,对外面的管教说,我要回号里了。说着就朝外走,李玉器发现他的袜子破了,露出了脚后跟。那脚后跟儿有些发黑,看不出是皮肤黑还是脏的。他叫住葛市长,然后抱住了他,抱得很紧。李玉器说,挺住了,跌倒了爬起来。葛市长摇头说,我没机会再爬起来了,学兄,我对不起台阳老百姓,就指望着你了。
李玉器没有离开监狱大楼,而是在大厅里站着。他告诉监狱长,你去看看葛市长怎么样了?好一会儿,监狱长出来红着眼睛,对李玉器说,葛市长一直在哭,哭得天摇地动。李玉器的喉咙一酸,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窝。他对监狱长说,照看好他。监狱长说,后天葛市长就转移到省监狱了。李玉器哦了一声,又问监狱长,有谁看过他?监狱长说,只有风姑每礼拜来一次,别的领导没有来过。李玉器问政法书记,你们规定不让看?政法书记红了脸,说,没有。出了监狱,在车上,李玉器始终沉默。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有些意外,因为他记忆里是关上了手机。是静打来的,静在那边高兴地喊着,玉器,我怀孕了,刚在医院检查出来的,是一个女儿。李玉器的神经有些麻木,他只是敷衍着说,是吗。静十分抱怨地问,你不高兴?李玉器说,怎么会呢。静说,我听着你怎么不兴奋呢?你要是不高兴,我就自己养着。说着,静把手机关上。车厢里继续寂静,政法书记突然说,葛市长想见你,是我挡住了,你不会怪罪我吧?李玉器没说话,他觉得呼吸很沉重,深深憋足了一口气,才能把呼吸喘匀。
很晚了,夜色昏沉。
李玉器乘车回到市政府招待所,他刚下车,就觉得脑后生风,就本能一闪,一根铁锨砍过来。他在朦胧中看到两个农民打扮的人,一个很壮。·李玉器喊着,你们干什么!另一个人的铁锨就接着跟了过来,李玉器的司机用胳膊挡了一下,铁锨又朝司机的身上横过去,就听司机“哎坳”一声,便蹲在地上。李玉器朝门卫方向跑,后面的两个人跟着,门卫过来用枪一扫抗住了两根铁锨。门卫大声喊着,你们找死呀,知道不知道那是李市长。那个壮点的依然举起铁锨朝李玉器砍来,呼呼携着风。门卫恼怒地朝天开了一枪,说,我放枪了!壮点的人犹豫了一下,可另一个铁锨依然朝李玉器跟来。门卫开了一枪,那个人踉跄了一下。于是,壮点的人搀扶着他急速跑了,门卫还想再开枪,被李玉器拦住。李玉器走近,看见门卫就是曾经拦着自己不让进的那个。李玉器朝他喊着,去救司机。司机已经在血泊里,门卫背起司机朝马路上跑,叫住了出租车。
半个小时后,许书记和其他市领导都赶到李玉器的屋子里,本来很宽敞的房间顿时狭窄了。许书记对政法书记和公安局长说,一定要限期破案,这还了得。再说,你们怎么保卫李市长的,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拿铁锨砍人,传出去不成了笑柄,台阳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地方!李玉器笑了,说,别这么严重,我叫李玉器,但不是玉器,磕不得碰不得了。今天晚上台阳的主要领导都在这了,我要说一句,我反对四星级宾馆重新上马,绝不妥协。我要马上安排平价房的出台,让拆迁户能有房子住。在这点上,许书记坚决支持我。大家面面相觑,许书记说,现在不是谈工作的时候,先让李市长休息吧。
三天后的晚上,风姑让张为放陪同过来与李玉器秘密见面。风姑告诉李玉器,说,这四星级宾馆是合股做的,有许书记和四位市领导的股份,每人约四十万。李玉器问风姑,你怎么知道的?风姑说,我是中间人。李玉器大惊失色,说,你怎么会告诉我?风姑说,原本让我动员葛市长参加,葛市长坚决反对,说要告发此事,被我按住了。我觉得对不起葛市长,是我害了他。李玉器问风姑,葛市长知道不知道许书记参加了?风姑说,不知道。李玉器说,那么有谁知道许书记参加了呢?风姑说,只有刘总和我知道。李玉器说,你知道告诉我的后果吗?风姑说,知道。我想陪着葛市长一起坐监狱,这样我就不内疚了。李玉器说,你能当证人吗?风姑连忙摇头说,不能。李玉器说,那就是说这件事情就见不了天日了。风姑说,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等着法官判我,但我绝不做证人。
尾声
四星级宾馆的工程终于下马了。
台阳召开的人代会上,李玉器以低票当选台阳市长。
李玉器开着那辆吉普车回到省城,他从来到走已经整整两个月。在高速公路上,他的心情很郁闷,脑子总是闪回他在主席台上的尴尬相,念票人在念他的得票时语速很慢,很清晰。如果他再少个五十六张票,市长的位置就完蛋了。他的手机就不停地叫唤,都是祝贺的话,其中有许书记还有风姑。令他感动的是监狱长打来电话,说是葛市长向他祝贺,让他在市长的位置上一路走好。他始终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跑,觉得彩云都在奔着自己涌来。快到省城了,张为放打来电话,说国庆学校的同学们想和你聚会聚会?你可别耍架子?李玉器说,在哪呀?张为放说了一个地方,李玉器答应下来。他赶到那个地方,发规在一群同学后面走出亭亭玉立的静。所有人在鼓掌,静过来拥抱住李玉器。张为放对大家说,我宣布静与李玉器复婚仪式现在开始。李玉器对张为放慎怪地说,我们还没办手续。旁边一个同学说,我是民政局的局长,我说办了就办了。李玉器拉着静的手,静俯在李玉器的耳边说,复婚是我对你当市长的支持。在台阳当官的出事都在女人身上,我是你老婆了,你就出不了事了。李玉器拉着静回到家,路上省长特意打来电话,问李玉器,低票当选市长是什么滋味儿?李玉器说,不好受。省长说,什么时候我听听你讲讲许书记呀?李玉器说,我讲什么?省长笑了,说,学会留心眼儿了。说完省长放下话筒。李玉器没有把风姑说许书记那件事情跟任何人讲,他想好好利用这个政治资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琢磨过了,也可能是风姑施放烟雾弹,或者是许书记有意搞的什么伎俩。
天黑透了,风不知不觉刮了起来。
他跑到父亲的房间,说起自己低票当选市长的事情。说着说着,他觉得那么多的人大代表不信任自己,投了反对票或者弃权票,今后当了市长还怎么做呢?李玉器的嗓子有些硬咽。父亲微笑着,说,不要以为有些人大代表就能代表老百姓,别看重多少票,而是看重给没给台阳的老百姓做实事。李玉器看到父亲已经消瘦了许多,两只眼窝也塌陷了。他像孩子般地扑在父亲的怀里,觉得父亲的胸怀还是那么宽广。父亲小声问,你妥协了吗?李玉器抬头看着父亲,我妥协什么?父亲说,就是代表老百姓利益的事情,你跟那些人妥协了吗?
我没有。
那就好。
父亲,你妥协过吗?
妥协过好多次,我很后悔。我不想你跟我一样,当你觉得必须妥协的时候,你就不要再干了。
您放心吧,我不会妥协。
原文载于《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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