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追猎 朱瑞 第1页,共2页

对于顾卫东重掌万华的事,尹峰有自己的看法。

说实话,这件事尹峰并不觉得意外。万华虽然受了重创,其董事长被调查,顾卫东也被请去喝茶。但从顾卫东安全归来就能看出,他并没有卷到那些事情中。也对,当时顾卫东还是个小喽啰呢,自然没人把他牵进去。至于顾卫东后来留在万华,尹峰是这样想的:递交辞呈是以退为进的策略,真正的目的便是更稳地留在万华。

人的价值有时候就体现在被需要上。万华需要顾卫东来稳住局面,而且没有人比他更合适。顾卫东管理万华有几年了,这几年大大小小的项目他都有经手,稳中求进的策略他一直贯彻得很好。他这次择干净自己,当然是为了脱身而出,脱身之后的辞职,怕是少不了做姿态的想法。顾卫东敢做这种姿态,就是断定万华不能没有他。万华在稳扎稳打,他看似险中求胜,实际却是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尹峰笑起来,同时给顾卫东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顾卫东一开口便有些不阴不阳:“哟,尹总,您百忙之中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这不想顾总您了嘛。”尹峰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然后步入正题,“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想找顾总聊一聊,不知道顾总能不能赏脸出来喝杯茶?”

“尹总相邀,不敢不从啊!”

两人约了下午七点在江南大厦附近的尚悦茶楼见面。

七点,尹峰准时到了尚悦,顾卫东已经等在那里。握了手,两人就座,又各自点了茶。顾卫东看着眼前冒热气的茶说:“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与那两个小记者,没想今天有幸能得尹总相邀。”

“记者?是周正他们?”尹峰没理顾卫东的嘲讽,问了该问的问题。他懂得装傻充愣的必要性,不该接的话不接,不该问的问题不问,有时候管住自己的嘴比管住自己的心更重要。

“是。”顾卫东点点头,“上次刚从贵公司出来,就遇到了他们,尹总应该也记得。”

“记得。”尹峰实话实说。

“我也记得,上次和尹总在一起是谈联合竞标的事,真没想到转眼就物是人非了。大概是我运气不好吧。”顾卫东叹着,又端起杯子来喝茶。

“是大家运气都不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是我没这个福气与尹总合作。”顾卫东的感叹到这里主动停止,“尹总今天找我来,真没什么事?”

“没有,老朋友隔段时间没见,出来喝杯茶,难道非得有什么事才成?”

“哈哈,”顾卫东以笑作答,反问尹峰,“听说你们竞标竞得很顺利,工程开工了吧?”

“开了,也还算顺利。”

“顺利就好。”

尹峰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才能从顾卫东这里探出点儿东西出来。没想到投石问路的话还未想好,顾卫东就自己开了口:“尹总一定很好奇,我怎么会打了个转儿又回了万华。我也不怕丢人,就掏心窝子地说句实话,我是没地可去啊!我在万华待了这几年,好不容易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结果又碰到这种倒霉事。可我离了万华,还能去哪儿?人往高处走,我总不能在万华是总经理,跑别的公司当个小职员吧。”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尹峰听着顾卫东倒苦水,心中猛就蒸腾起了这句话。原来是这样,尹峰点点头,表示同意顾卫东的话。

顾卫东接着道:“我还是得向尹总说句抱歉。”

尹峰知道他说的是联合竞标的事。“算了,顾总也不想这样的。”尹峰不是装大度,这事落谁身上谁都不愿意,还真怪不着顾卫东,要怪,只能怪他们命都不好,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又能比谁好多少呢。

话说到这份儿上,这个结就算是解开了。

尹峰最后的疑问就是,顾卫东背后,还有没有别的高人在指点。于是故作高深道:“您这一招儿以退为进,可妙得很啊!”

“呵呵,”顾卫东冷笑了两声,“这点儿小伎俩,哪能逃过尹总的慧眼,不敢当。”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顾卫东这声冷笑,让尹峰认定,他背后没有其他人。已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消息,尹峰也就干脆放下心来,好好地品茶。两人都感觉到了一阵轻松,茶喝出了罕有的惬意。

拿下分段招标后,尹峰不敢大意,更防着出现下面转包的情况。高远犯过的错误,他可不想再犯。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中,他和高远虽然不是同一人,但高远陷入过那片沼泽,他可不愿意重蹈他的覆辙。

就在尹峰仔仔细细抓工程质量的时候,汉江又出了一件事。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却使得人们议论纷纷。尹峰也是在工作的间隙听员工们议论的时候才知道的。一桩几年前就尘埃落定的案子被抽了出来,还产生了些使得真相重见天日的意思。

七年前的汉江浮尸案被证明是一起阴谋,阴谋背后迄今为止还是一团团的迷雾。此事虽未见报,但在网上已然是沸沸扬扬,落地之后的口口相传更是了得。不过人们关注点的转移与这个时代的节奏一样,快得令人发指。尹峰和所有人一样,满足了自己基础的好奇心后,就将这则新闻抛诸脑后了。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将回拢的资金更加有效地用在江东计划所投下的标上。

调整销售政策后,江南集团这个季度的销售额有了较大增长,资金也回收了不少,加上从总部拨过来的那笔款,几个新项目的启动资金和前期投入算是有了保障。尹峰在汉江这边当家后,更知油盐柴米之贵,深觉每一分钱都该用在刀刃上,所以在大框架下重新立了规矩,几乎每一笔支出都得从他手底下过。他也听到有人在私下里嫌他不放权,嫌他小气,但他不在意,该抓的事还是照抓不放。

最近他从公安那边听到了消息,当初带着臻园的相关款项跑路的人被抓住了。消息是好消息,但没给尹峰带来实质性的好处,跑路的人早将手里的钱挥霍了个一干二净,能拿来抵债的,只剩了其名下的一处土地。那块地的位置还不错,只是江南地产并不是此人唯一的债主,所以也没法拿到手。他估计地会进入司法拍卖程序,债款何时能到手,将是一个未知数。

还有一件事他也不得不关心。

高远露了个风声给他,公司上层如今斗得厉害,都试图对江南集团形成绝对意义上的控制。刘小姐卷在这事里拔不出来,情况看上去不是太好。高远说这是在重新洗牌和站队,江南集团里大大小小的领导都少不得要表态的,又问尹峰现在是不是和自己站在同一边。

回答这个问题有些难,尹峰确实需要想一想。没到汉江之前,他是和高远亲得很,可随着江东计划的推进,他们之间出现了隔阂。这隔阂一半来自顾卫东,另一半则来自他自己。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后来脑海中就只剩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这次他不能背叛高远。“我当然站在你这边,我们是朋友。”

高远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嗯,我们是朋友。”

两人都笑起来,有种解开了什么结的轻松。

据我上次接到那个陈泽兴秘书的短信,已过了半年。

神秘兮兮的年轻人这次发给我的短信内容是:魅语酒吧,今晚19点整,见面。我看着短信笑起来,他可真是惜字如金。

在魅语酒吧,我果然见到了他。他坐在一处阴影中,我在远处看得并不清晰,近了才发现他憔悴了许多,便问他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他微微点点头,问我:“第一次来?”

“之前来过一次。”

“我以为你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所以想让你体验一下。”

“是不怎么来,就来过那么一次,陪女朋友来的。”上次来魅语酒吧,是付雪霏拽着我来的,她也是第一次进酒吧,那天她说了她妈妈的事,又让我考虑结婚的事,我对此一直印象深刻。

“羡慕你们这些结了婚的人。”年轻人递给我一个杯子,“啤酒。”

我接过杯子,同时说:“婚姻就是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

“你想出来?”他追问我。

“还没到那个程度,”我笑了下,岔开话题问他,“这么久不见,你都在忙什么?工作还好吗?”

“我辞了工作。”他举起杯,示意我干杯,“我打算开个私家侦探社,我比较喜欢这行。”

他的话让我感到惊讶。私家侦探这个职业我没接触过,但稍感会与传统意义上的正规职业有所不同。年轻人放弃了体面的公务员职位,去做这份盈亏自负的自由职业,很需要勇气。

“有件事得告诉你。还记得‘臻园’的事情吗?那个电话是我让人打的。”

“什么意思,你让人打的?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年轻人腼腆地笑了笑,又说:“我不希望让你产生被利用的感觉。”

“可你确实利用我了。”我的语气并不好。

“我知道这或许让你感觉到不太舒服,但我没有别的办法,还请你见谅。”

我挑挑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他又开口道:“臻园项目里有我一位朋友,搞技术的,你应该见过了,是我让他给你打电话的。”

他所说的,大概就是当时和尹峰坐下来谈判的方脸了。现在想来,打电话的那个声音虽然加了掩饰,但依稀能辨出些方脸的味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别人。”他继续说道,“在其位,谋其政,你是记者,能用这个身份帮助更多的人,何乐而不为?”

他这句话将我吃死了,我所期冀的荣誉感和使命感在一瞬间胜过了被利用的不快,这或许也是一种虚荣,然我对此并不免疫,甚至毫无抗拒能力。人就是这样,当想要的东西将降时,就变成了上帝的宠儿,甚至连暂时被别人掌控命运都可以接受了。可我嘴上依然是强硬的,是不饶人的。“我能不能帮是一回事,怎么帮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很客气地笑了,笑声中带着笃定的感觉:“你不会计较的,对吧。”

“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对你的了解。”他又往自己的杯中到了酒,“这个过程或许使你感觉到窝心,但达到了最理想的结果,应该是你喜闻乐见的。既然如此,就别计较了吧。”

他真是瞅准了我。我并没有生他的气,也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小气,便也落落大方地笑了,复又问道:“怎么突然辞了职要开侦探社?”

“不算是突然,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是推理小说爱好者,喜欢干这些事,况且,我的个性其实不适合在政府里待。”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好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你在调查七年前的那件案子?”

“算是。”我说,“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最近传得沸沸扬扬,我看不简单哪!”

他抬头看我一眼:“怕不止如此吧,宗卓的案子,很可能牵涉七年前吕明出逃的事,你爸爸当年也受了这事的牵连,你敢说你就没有一丁点儿私心?”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察觉出一些东西来。

他继续说道:“陈厅长死后,我曾认真梳理过事情的脉络,按我的推理:有人想利用陈厅长手中的权力达到某种目的,陈厅长不同意,对方便用戴森的‘贵锦’珠宝店制造缘由,将纪委的目光引到他身上。陈厅长过去虽受了对方的好处,也就是戴森现在住着的那套高档房子,但却在涉及原则的事情上不妥协和退让,于是选择自杀。这一系列的事情,和七年前的一个叫汉水花园的项目脱不了关系。虽然当年陈厅长并没能帮江南集团拿下这个项目,但后来的几年,陈厅长一路扶摇直上,从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升到水利厅实权在握的副厅长,这期间江南集团在他身上投资,送他房子,本来做的就是长远打算。没想陈厅长虽然收了房子,却没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站在他们一边。江南集团那会儿需要的,或许就是刚刚尘埃落定的江东计划的工程。”

他的推理大胆、复杂、完全说得通,可就是没有证据。而没有证据,一切就是枉谈。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陈厅长自杀之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我查过,只用了那一次然后便消失了。但不久前我查到了更精确的消息,对方是从江南集团总部所在的城市打过来的,而且,是个女的打的。”

“啊?”我很惊讶地问他,“怎么查到的?”

“这个我不能说,但我只能告诉你,消息绝对准确,而且我已经锁定了打电话的那个女人。”

“是谁?”我急不可待地问。

“她姓刘,在江南集团的地位很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她的角色有点儿像高管中的资本掮客,主要负责为项目找合作伙伴,基本上,江南这几年大一些的与外界合作的项目都有她从中斡旋的功劳。她目前在江南集团总部,所以我准备去那里一趟,明天就走。”

“其实你没必要对这个案子穷追不舍,”我劝他,“反正与你也没多大的关系,就算查清楚了,对你而言又没有什么好处。”

他反问道:“那你呢?”

我哑然,他又说:“其实我和你是同一种人,宁愿遍体鳞伤也要求得真相的人。只不过我比你更强烈的是好奇,而你或许更多的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

他的话并没能使我感觉到吃惊,他早在第一次给我消息的时候就调查过我,知道我父亲的事根本不足为奇。

两人无声坐了几秒,我开口道:“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如今的江东计划和当年的汉水花园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两个项目从根儿上是一样的,竞争项目的主体也没怎么变,还是江南集团跟万华地产。”

“你的意思是,从七年前的汉水花园到现在的江东计划,我们所有想查清的东西,都是围着这两个项目运行?吕明的出逃、宗卓的案子、你父亲的入狱、陈厅长的自杀,一切都是如此?”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既然很多事情都是出于利益缘故,那我们就无法排除因为某种利益链条而导致的附加效应。”末了又问他,“你这次去江南集团总部调查,有方向吗?”

“调查刘小姐的身世、行事风格、过去她与陈厅长的交往,主要是这些方面,还有你刚说的江东计划,我也会关注一下。”

两人说完正事,又就着酒意聊了一会儿,从魅语酒吧出来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我看着年轻人坐上出租车离去,自己也转身上车打算回家。车子转方向的时候,我瞥到一对男女,男的我认识,是宋一歆的男朋友兼师兄,女的却不认识。他们两人的动作相当亲密,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我脑中停顿了一下,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宋一歆,却又半途收起来,目光随着男孩儿的脚步重新往魅语酒吧而去。

大约是察觉到身后有目光,男孩儿猛地转头往我这边看过来。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什么,我赶紧侧下身去,将自己躲进了暗处。再起身时,那对男女已不见了踪迹。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将事情告诉宋一歆。平心而论,我觉得这样有点儿冒失,但不说的话又如鲠在喉,不得安心。到家后将事情说给付雪霏听,她也拿不定主意,两人感觉说与不说都不对。付雪霏闻到我身上的酒味,问我去了哪里。我说魅语酒吧,她怪怪地盯了我几眼,问道:“什么时候我们俩一起去呗。”我愣了下,随即应下来,她又说,“我可以一醉方休,你不能。你还得负责送我回家。”这倒也是,多的时候男人不只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女人。

隔天到了社里,我努力将昨晚所见的一幕甩出脑海,却不停观察宋一歆的状态。她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我又暗觉是自己犯了疑心病,自嘲地摇了摇头。倒是宋一歆注意到我的动作,问了声:“周老师,无缘无故地摇头做什么?”

我说:“没什么”。

下班的时候,照旧见那个男孩儿来找宋一歆,只是看到我的时候,他低了头,没有打招呼。和我一起走的老唐戳了戳我的胳膊,问是怎么回事,我装糊涂,说不知道,老唐没当一回事,自顾自走了。我轻叹一口气,也起步回家。

我想试着去尹峰那里碰碰运气,探探那位刘小姐是何许人物,正逢主任要去江南集团,想找个人陪他,我毛遂自荐地做了跟班。

到城西江南大厦,上了十二层后,又乘坐内部电梯到十六层,带领我们在会议室坐定后,前台小姐很客气地说尹峰那边还有客人,让我们稍等一会儿。等待的间隙,尹峰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总经理办公室传出,夹杂着的还有另外两种压低了的男声。主任让我猜里面是什么人,我摇摇头,无从猜起。

“那你猜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他又说。

“您不是说是来谈一下怎么增强宣传效果吗?”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重复了主任在我们办公室所说的话。

“周正,你呀,还是年轻。”主任也压低了声音说,“今天我们得把这一年的合同敲定。”

“还不到时间吧。”我想起去年的合同并不是这个时候签的,应该再往后推迟一段时间,“怎么不让唐老师来谈?”

“早办完,早安心。再者,恐怕今年会有变化。老唐不适合来谈合同。”

我问道:“变化?什么变化?唐老师怎么了?”

主任说:“纸媒日渐式微,虽然我们极不愿意承认,但这点没法否认。另一个方面,去年的江南集团愿意砸钱,现在看来,是老早就知道了会有大项目。保守估计,今年应该不会再有像江东计划这样的项目了。”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我,大概想从我脸上找到明白和被认同的感觉。

“我明白,”我说,“这件事大家都这么想过。”

“至于老唐,”主任吁了口气,“他可能要走。”

我想追问,尹峰的声音却不失时机地闯进了我的耳朵:“一定要严把质量关,绝对不能出现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的工程,如果发现了,我就让你们去工地上亲自拆了重修。”伴随着这两句话,那扇隔出了另一个世界的门“哐啷”一声开了,两个身着西装的人走了出来,再往后,尹峰也露出了脸。他的心情不错,脸上有笑意,经过会议室时隔着玻璃向我们做了个手势,让我们稍等下。大约两分钟不到,他又折返回来,出现在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