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握了手,坐定,尹峰主动说起刚才的事情:“让两位久等了。李主任、周记者,欢迎你们。”已不是初次见面,尹峰的客套却一如往常。
主任说:“尹总真是业务繁忙啊!”
尹峰说:“哪里。”
主任打趣:“忙是好事,证明有钱可赚。劳动劳动,劳动人民最光荣。”
尹峰说:“不行啊,你们旱涝保收,我们就不一样了,不劳动,就饿死了。”
“尹总说笑了,现在是市场经济,还不得自负盈亏啊!”寒暄两句,主任切进正题,“这次来找尹总,是有些事情想和尹总通通气,关于……”
“让我先猜一下,”尹峰打断主任,抢过了话头,“广告费的事?”
“尹总猜得很准,果然是商人,就是比我们精明。”主任笑着朝我点头,我回以他同样的动作和表情,他又看向尹峰,“这个春天过了一半了,事情我们得提前商量,万一有什么变数,我也好及时向领导报告,大家也好先做准备。”
“主任觉得会有什么变数?”尹峰的话让人不好回答。
“这不好说,不过我不希望有什么变数,我可是个老顽固。”
我们都被主任口中的“老顽固”三个字逗笑了。我心中清楚,这“变数”自然只指广告费用的下降。纸媒的弱势摆在那里,传播速度慢,范围不及互联网那么大,成本又高。它正走在一条日渐衰微的道路上,宛如垂垂老去的人,不甘,却迟迟找不到回春妙手。
尹峰说:“这件事先放放吧,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数的。”
“难道尹总做不了这个决定?”我插了句进去,“您是总经理,还有人管着您?”我故意用了调侃的语气,也是想试一试是否真的有年轻人所说的刘小姐。
“哈,总经理只是个执行者,上面还有决策者呢,再说,还有总部呢。”
主任说:“那依尹总的意思,这个事情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尹峰说:“当初是我说的要每年拿出500万来。我也不是一个什么事都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人。但是你们也要理解,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报纸的影响力变得越来越小,而现在如此大数额的宣传经费,我必须得请示总部。希望贵社能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和上面好好沟通下,争取拿出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来。毕竟我们去年的合作还是很愉快的。”
主任说:“好,那我就静待尹总的答复。”
事情提出来,其实倒没有外面想的那么弯弯绕绕。主任带着我来,只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究竟合同能不能签下来,还得看上面怎么谈。尹峰所说的,我们当然不怎么相信,去年能那么利落地签下来,今年却说要请示总部,像是闪躲和规避。但双方合作总要你情我愿,就和谈恋爱是一样的,相互看对眼才能携手向前。
正是中午的时候,尹峰提议要一起吃个饭,主任说还有事,等改天回请尹峰。出了江南大厦,主任长叹一口气:“怕是没那么容易谈下来了。”
我也觉得如此,又想起老唐的事,便问主任是怎么回事。
“他跟我说要走。”
“要走?”我问到。
“就是要辞职,不干了。”
“有没有说原因?”
“这个你去问他,我大概能猜到,便不问了。”
所以姜还是老的辣吗?
老唐果然要离职,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只告诉了主任。我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没有原因,就是不想干了。又问他离职之后准备干什么,他说等等再看,暂时还没有想法。
我说:“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他笑道:“什么作风不作风的,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我不想再受制于自己的习惯,所以想换个环境。再者,我也想好好照顾小蔻,她已经没有妈了,我这个做爸的更应该多照顾她。”
小蔻就是老唐的小女儿,她确实还需要照顾。
我问:“具体什么时候走,有日子吗?”
老唐说:“三五天吧,明天开始交接工作,完了就走。”
“这么匆忙?”我看着他,不明所以。
“既然决定了,就不打算拖延了。”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听得沉重,“走之前,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叫上老张和宋一歆,就当你们陪我吃最后的晚餐。”他故意使气氛显得轻松一些。
“那就今晚吧,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他们也都在。”我提议道。
“行,那就今晚,我请你们。”
这我可不同意了,嗔怪道:“不行,我们请你,为你送行,还能让你掏钱请客?说好了,不准争这个。”
老唐笑了下,终于点了头。
老唐要走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办公室里的人都没有预料到。我把消息通知大家时,换来的是一片不可置信的怀疑。老张直接去找老唐问,宋一歆黏着我问到底是不是真的。
后来我们约好晚间去潇湘菜馆吃饭,要几样特色的湘菜,边吃边谈。
宋一歆和老张照例问了我问的那些问题,老唐还是笼统地带过,话说的有种形而上的意味,总落不到实地。后来大家默契地不再说这事。为了调节气氛,老唐主动说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二十年前我上大学的时候,学的也是中文专业。用现在的话来说,那时候的我就是一个文艺青年,喜欢新月派的徐志摩、闻一多,也喜欢朦胧派的海子、舒婷、北岛。那个年代所谓的文艺是真正的文艺,是建筑在生活之上的一种浪漫和感性,不是无病呻吟,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不怕你们笑话,当时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作家来着,可惜没这个命。”
“唐作家?听上去不错。”宋一歆加了句。
“你不是一直想做记者吗?竟然还有过当作家的想法?”我也加了句。
“这有什么奇怪的?”老唐说,“梦想可以同时有很多个嘛。当作家是我的梦想,当记者也是我的梦想。梦想这东西,只在精神层面的话是很容易谈论的,但一旦落到物质层面上,就打了折扣。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大家都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我其实是想走记者这条路的,但家里人不同意,说进机关最好,是铁饭碗,又体面,将来也好找媳妇。轮番洗脑,我是被他们说烦了,才别别扭扭进了机关。年轻气盛啊,但凡有点儿不尽人意的事就打抱不平,惹得领导龙颜大怒,我就被晾在了一边。”
“好找媳妇,那……”宋一歆笑了起来,然后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迅速收住了。
老唐没在意宋一歆话的话,继续说:“我这辈子看来是没有让领导重用的福分了。在机关几年,看什么都不顺眼,怎么待着就不舒服,后来就找了个机会请调到了咱们报社,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也没干出什么名堂来。雄心壮志已经没了,加上又离了婚,我现在就只想带着小蔻平凡地过一生,让她尽可能地感觉到幸福。好丈夫没当成,希望自己还能当个好爸爸吧。”
老唐说话间带出来阵阵凄凉。生活的苦难逼着每个人进行抉择,有人顺从,有人反抗,有人无动于衷,有人不堪忍受,几乎所有选择都意味着我们放弃了另一部分东西。没办法,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需要我们付出代价,天上会掉馅饼吗?或许会,但能落到你头上吗?也许能。倘使某天有十万分之一的幸运落到你头上,你敢保证它不会把你砸晕?福祸相依,谁知道那究竟是幸福还是危机。老唐选择放弃现在这种生活,也许并非是坏事。历史吊诡,生活亦吊诡。
气氛又有些沉郁,四个人都缄默不语。
“我去拿点儿酒。光吃饭没意思。”老张最先打破了沉默,起身朝服务台走去。
“我也去。”宋一歆跟了出去。
我反而笑了:“没什么不好,变则通,通则久。或许哪一天,我也会和你一样。”
“不,”老唐截住我的话,“你不会的。周正,你太执拗,甚至有点儿偏执,所以你活得不会轻松。听我一句劝,别太较真儿,糊里糊涂要比什么都清楚过得开心。”
“你还是不希望我去追查那些事。”我说,“可我知道自己,我停不下来。”
“想停总能停的。我是不希望你掺和到那些事里面去。”
老张和宋一歆进来,一人拎着一扎啤酒,蔚为壮观。
“这是想喝个一醉方休?”我问。
“怕你们不尽兴,多要了点儿,喝不完可以退。”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边谈边喝,最后反倒是三个男人喝得有些醉,宋一歆跟没事人一样。酒喝得多,话也就多了起来。老张充分显示了他作为毛泽东同志诗词爱好者的实力: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
他朗诵得有豪气,和他平日的闲淡出入很大。我预估他内心里有不甘,若非如此,定不会这样。
老唐半眯着眼睛,靠着椅背,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来来回回扫视,最后停在面前的酒杯上,浅浅笑着。宋一歆拄着头,听老张朗诵诗词,自己有一口没一口地呡着面前的酒,自斟自饮,自娱自乐。酒意也侵袭了我,听着老张的吟诵,我好像看到了几年前那个我,热烈而富有激情。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吕明和辛思思的案子,会使我找回隐匿已久的激情。我开始心潮澎湃起来,借着手机镜面反射的光,我看到自己脸上的红光更甚了。
饭局结束后,大家分头回家,我和宋一歆顺路,老唐和老张一起走。晚间的春风一吹,头脑便比在饭桌上清醒了。说了散场的话,转了身往前走了两步,我和宋一歆又默契地一起回头。老唐还站在原地,看见我们转身,他挥手作别。
后来的我们谁都没想到,这竟会是最后一次见他。
别了老唐,我和宋一歆沿着回家的路往前走。春意正浓的夜晚,空气中依稀可辨草木的清香,霓虹灯下,桃花盛开,衍出似有似无的蠢动,撩拨一颗颗不安分的心。虽然喝了酒,但我觉得自己这时的神志很清醒。我试探着问宋一歆:“你和他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宋一歆的神情忽地就暗了下来:“还没想呢,”她低下头,“谁知道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
她这话别有意味,莫非她知道那个男孩儿的事了?“怎么这么说?你们怎么了?”我继续试探。
“周老师,你说男人是不是都是喜新厌旧的?”
“不能这么说,这得分人,但这确实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年代。”
“你呢?也喜新厌旧吗?”
“你这话让我怎么回答?”
“呵,”她轻笑起来,“随便问一问。”
我在思考要不要把那件事情说给她,事情憋在心里久了,我并没能忘了它,反而觉得成了沉重的枷锁。我装作漫不经心,带着调侃的语气问:“怎么,你家小帅哥喜新厌旧了?”
宋一歆的脸上漫上一层落寞:“差不多。”
天哪,她知道!我紧张起来,嘴唇翕动几下,很想把那晚看到的一幕说给她。
“周老师,你怎么了?”宋一歆见我奇奇怪怪地盯着她,出声问我。
人真奇怪,有时候原本很有勇气做的事情、说的话,在临头的那一刻竟然战战兢兢、不敢出声。“没,没什么。”我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事情与我的关系何在?我怎么就不敢跟她说呢?怕伤害她?我只能如此理解。
“我很早就察觉出来他对我并非一心一意。只是我想等等看,现在看来,我怕是等不到他了。”宋一歆说完这两句话,抬起头来看我,“周老师,人该学会放弃的,你说对吗?”
原来她老早就知道。我又想将看到的那幕告诉她,但好似中了魔咒,就是说不出口,嗫嚅几下,最终说出来的话却是:“是,人要学会放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要学会坚守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话挺有道理,放弃和坚持一样难,甚至有时候,放弃比坚持要更难。”
我思考了半晌,才说:“因为坚守是执着于一种信念,而放弃是要硬生生将自己从这种信念中剥离出来。”
“坚持只是度过苦难,放弃却是撕毁幸福。这就像悲剧比喜剧更感人一样吧。”
“好了,老话说得对,天涯何处无芳草,你长这么漂亮,还怕嫁不出去?”
她莞尔一笑,这次是小家碧玉内敛含蓄的笑:“第一次听你这么夸我,怪不习惯的。”
“第一次看你这么娇羞,我也不太习惯。”
经过这一番话,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送宋一歆到楼下,互相道了晚安,我才姗姗回家。万家灯火闪烁在江州,明里暗里,幸福或痛苦,全在其间。
之后的几天老唐一直没来,就连工作也没有交接。我感到奇怪,遂寻了空去问主任,主任却说:“我以为你们知道呢?那天他不是和你们告别了吗?”
“什么意思?”
“和你们告别后的第二天,他给我来过一个电话,简单说了下他之前的工作,说自己弄了个文档,方便交接。你们也知道,自从上次拿下江南集团的单后,他就没再有什么新动作,要交接的也不过是一些之前的数据。我看他都列得清清楚楚,就没和你们说。他跟我提过,说以后就不来社里了。”
我一下子震惊了,又问道:“那他那些东西呢?桌上那些。难道他不打算带走吗?”
“这他也跟我说了,那些东西你们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扔掉,他难道没跟你们说?”
我摇摇头:“没有。”
“他以后估计不会再待在江州了。”主任也叹了一口气,“有时我也想不通,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当我和老张、宋一歆一齐站在老唐之前的家门口、听到他原来的邻居说他已经将房子转手了时,我们无疑是震惊的。我们意识到,老唐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是的,消失。他不再来报社,手机也打不通,就连曾经住过的房子也出了手。他走得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在这座名为江州的城市,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放弃了一切与我们有关的东西,不就是躲着我们嘛。
他想彻底和过去的生活划清界限!
我和宋一歆一起转身看他的那一眼,竟成了我们最后的记忆。茫茫人海,何时再有相见之日?黯然销魂,唯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