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追猎 朱瑞 第1页,共2页

《汉江日报》在这个节点进入了发行高峰。

这不奇怪,每年的3月,值两会召开,作为党报的《汉江日报》都会特意加大发行量。今年的3月更是显得不同寻常。头版自然是被两会的消息占据着,副版上则不出意外地有着江东计划和江南集团的消息。尹峰及江南集团汉江分公司频繁地出现在报纸上、网站上,大有领袖群伦之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付雪霏给出的意见。她对江南集团最近的一系列举动持否定态度。陈泽兴自杀后,付雪霏对这些有着若有若无联系的东西起了兴趣,包括我和辛思思的会面,她也起了兴趣。

我问付雪霏这么认为的缘由,她说:“老牌企业万华地产的倒下,将明显地改变汉江地产行业的格局。只要是竞争,就必然会有个一二三四的排名出来。万华鼎盛的时候,它在领跑,江南居次,或许勉强还能与万华形成竞争之势。万华一衰落,江南就迅速显得突出了,后面的最多也只能望其项背。这次江南集团在江东计划中的收获,几乎等于其余竞标者的总和,这样的局势,我倒真觉得会应了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付雪霏的话猜测的成分居多,但我也无法否认她的说法是否会成为现实。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万华真的再无转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觉得颇为奇怪的事情。

顾卫东重回万华了!

辞呈递交不到一个月后,顾卫东很神奇地重新掌管了万华。

个中情由如何,外界揣测纷纷,但却莫衷一是。出于好奇,也出于工作需要,我曾试着在顾卫东那里碰了碰运气,但他什么都不肯透露。宋一歆对顾卫东印象不佳,便说他是故意做出高深莫测的模样迷惑外界,实际上根本就是兜个圈刷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而已。但我却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顾卫东不是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这点从他几次和我的会面中都能感觉出来。他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候回到万华,定然是有深意的,或许还肩负着某种特殊的使命。然而我作为局外人无法得到确切的消息,只能冷眼旁观,以待日后浓雾尽散,真相显现。

与此相反,另一件事情在我们眼前越来越明显。

宋一歆恋爱了。

最先撞破她的,是老张。据老张自己说,那天下班后他快到家的时候,突然记起给女儿买的辅导书落在了办公室。他本想第二天再带回去,可回家后女儿闹着说明天就要用,他只好拿着包又匆匆赶回报社去。取完书开着车从大门出来不久,他就看到宋一歆与一个男孩儿并排走着。他们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朋友,也像恋人。初春的气氛透出一种美妙的气息,老张的好奇心被激了上来,索性开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后面。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可笑。那男孩儿牵起宋一歆手的时候,宋一歆挣扎了几下。“那小伙子一看就没有经验,人家稍微抗拒了下,他就吓得放了手。”老张后来这么跟我们说的,“咱们小宋人小,却把那男孩儿搞得一愣一愣的。她往前走了几步,看那男孩呆在原地,返身走到男孩儿面前说了什么,我就看到男孩儿又兴高采烈了。说真的,我在车里都替那男孩儿着急,好在他终于开窍了,上去就亲了咱小宋一口。哈,女孩子嘛,多是看着胆大其实就那样,你们可是没看到,小宋的脸当时就红了,我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老张自己把自己说兴奋了,脸上也“唰”地蒙上了一层红,惹得老唐当时就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老张是趁宋一歆不在的时候说给我们听的。我们听了后也都笑了。待到宋一歆进来后,老张首先按捺不住地调侃起来:“春天到了,这季节挺适合思春的,是不是,小宋?”

宋一歆自是已经明白了这事瞒不过众人,不过她也没大方承认,而是辗转一笑:“嗯,适合。”

老张讨了个没趣,不甘心,索性直接问道:“小宋,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你家小帅哥啊?”

“小帅哥?”宋一歆皱皱眉,若有所思,又用极其认真的口气说,“我还没有儿子呀。”

这下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就连老张自己也笑起来,之前的尴尬顷刻间就消失无踪了。

宋一歆谈恋爱的事很快成了办公室里公开的秘密。大家对这件事保持着相当高的热情,沉浸在一种你来我往相互攻防的试探游戏中,仿佛从猜测别人的故事里获得了相当大的快乐。只有一次,老唐悄悄戳了下我的胳膊说:“我一直觉得你和小宋很合适,没想到你那么快就结了婚,可惜。”

我不知道老唐所谓的“可惜”究竟是指什么,是因为我迅速多了需要担当的事情,还是我和宋一歆并没能如他所愿地走到一起。虽然有种种疑惑,但我没有去问老唐。人生是一段未知的旅程,也是个不可逆的过程,我们可以纠错,可以回望,但终究没有人能回到过去。

我没想到,石小刀在不久之后也跟我说了这样的话。

我第二次见到石小刀,是在百汇大厦西南角的那家星巴克里。石小刀说他从江北到江州,是专程来找我的。我接到他的电话是在一天晚饭后的散步时间。那会儿我和付雪霏正沿着小花园的石径走,边瞭望春色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手机响起来,见是石小刀的电话,我接起来,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付雪霏后面。

石小刀说自己到了江州,想见我一面。我们约了隔天见面,地点就约在百汇大厦的星巴克,那离我上班的地方近,又容易找。

付雪霏意识到我落在后面,回头问我怎么了,我收起手机来,说:“没事。”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问:“真没事?”

“没事。”我又说了遍。

她启唇微笑了下,低头看着地面:“那我们回去吧。”

第二天上午,我在星巴克见到了石小刀。他壮实的身体和青灰的胡楂儿总让我想起电视剧中的黑社会,于是在还没落座的时候就笑了。

他以为我是在跟他打招呼,便还给我一个微笑。“你来了。”他说着,展开手指了指他对面,“坐。”

“我这次来,是专程找你的。”他看着我,稍作停顿后又说,“我去见过那位张先生了。听他的描述,你之前已经找过他了?”

我点点头:“你怎么找到他的?”我从未对石小刀说过张先生的事。

“说起来也是巧合。这位张先生最近成了我们公司的客户,恰好他这一块是我负责的。我们闲聊的时候聊到了汉江,又从汉江聊到了宗越大哥的案子上,然后他又说到了你。”

真是无巧不成书,关心同一种事物的人好像很容易就能碰到一起。

咖啡上来,我和石小刀各自喝着,他有些沉默,眉头也皱着,不知在为什么发愁。

“你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我特意强调了一下“专程”两个字。

石小刀的眉头一动,皱得比之前更紧了些,“怎么样才能重审这件案子?”他问我。

“首先得有足够的能够推翻原判决与裁定的证据。”我说,“我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可是我们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仅靠张先生一人的证词,是不足以推翻原案的。我们必须要找到足够充足的证据,并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然后才能提请相关机关重审。”

石小刀仰起头问道:“加上我的证词呢?”

我苦笑道:“小刀,你要知道,证词只是证据的一种,况且你和张先生都不是本案的直接证人。再说,就算要提请重审,我和你的身份,也是不合理的。我们既不是当事人的家属或代理人,又不是警方或检方。”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了老唐那位朋友,“对了,我想到了一个人。”

“是谁?”石小刀问道。

“一个朋友的朋友,是警察,或许能帮到我们。”

我想带着石小刀去见见老唐的警察朋友,又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只好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等问过老唐再说。

石小刀说自己第二天就要回江北,太可惜了,临分别前我跟他商定,有机会的话,约上他去见老唐的警察朋友。

之后我从老唐那里拿到了他那个警察朋友的联系方式,又寻了个合适的时间,叫上石小刀,三人见了个面。和我的预想一样,这个案子想要翻案,最重要的一环是得找到足够的证据。老唐的朋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最直接的路线,那便是找到张先生口中的那个高个子。若事实果如我们猜想的那样,那高个子的确是这件案子的砥柱环节。可是7年过去了,想找这样一个几乎没什么特征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三个人为此都心事重重的,就连散场也显得十分沉重。

石小刀回江北之前再次跟我强调,他始终怀疑卓静并非宗越所杀。这点我也一直很疑惑,于是又拜托老唐的朋友留心,看能否找到相关的证据。

江东计划分段招标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成为旧闻,尹峰和他所在的江南集团似乎也没那么炙手可热了。这是一个迅速变化的时代,新闻变旧闻所用的周期越来越短。老唐感叹的不止这些,还有那500万:“钱真是不值钱了,500万,就在我们报纸上做了做宣传。江南集团其实也没能买到什么嘛,倒像是花了一笔冤枉钱。”

宋一歆搭言:“500万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笔大数字,可以实现很多心愿,但对江南集团来说,或许只要实现某个小小的目标就可以了。”

老张也道:“这可说不准,或许这500万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老张,这话怎么说?”老唐问。

老张却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来:“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老张吊人胃口的话招致了一众人不满的目光,但他不为所动,只是摇头晃脑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神情莫测。

老唐打圆场道:“管它呢,人家有钱,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反正也碍不着我们的事。”

我一直没搭话,不是故作高深,而是在想老张是不是已经看透了什么。

这世上的道理,有些人总得历经万般磨难才心有戚戚,有些人却在冷眼旁观中就了然于心。这诚然与天赋有关,有些人天生就有所谓的慧根,观人观事清晰通透。但这不能说苍天不公,一个人想在冷眼旁观中洞悉明达,除了自身天赋,还需要长期的思考、积累与内心挣扎,而且往往后者才占据了决定性地位。后来我才明白,老张之所以能合群合得那么好,不是附和每一个人得来的。他的合群,建立在他看清别人所思所想的基础上,他的淡然,建立在他明白认知自己的基础上。

看清别人,认知自己,这是多难得的事情。可每个人总有被蒙了眼的时候,尤其是感情涌动的时候最容易犯迷糊,最容易两处茫茫皆不见。比如宋一歆。

宋一歆陷入了一种略显痴狂的状态中。那个男孩儿来过报社几次,都是远远地站在门外等宋一歆,从来没进来过。偶尔我们会故意从他身边经过,用探究的目光看他。他总是低下头,腼腆地躲开我们的目光。从宋一歆那里,我们知道男孩儿是她的校友,正在汉江最知名的学府里读硕士。我对男孩儿最初的印象还不错,除了觉得他略微有些胆小。

宋一歆的痴狂是青春女孩儿拥抱爱情最常用的姿态:她常常莫名其妙地发笑,笑得甜蜜;也常常莫名其妙地心情低落,带着苦涩。男孩儿每每等在外面的时候,她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钟表的指针刚踩到下班的点,都还没踩实,她就像脚底装了弹簧般一跃而出,奔向他。她的青春,使我们这个暮气沉沉的办公室里多了一抹跳跃的色彩,也多了几分活力。

那个午后,主任走到我们的办公室,故作严肃地说:“我最近总感觉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儿怪,像春药,让人蠢蠢欲动啊!”

宋一歆的脸霎时就红了,老张怪笑了几声,又火上浇油地说:“主任,您怕是鼻子出问题了吧,这明明是春天的气息嘛。桃花要开了,红杏要出墙了。”

“哦?”主任的语气似问非问。

这种半是暗示半是暧昧的话,窘得宋一歆将头深深埋下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老唐是个心善的人,有心为宋一歆解围,干咳了两声说:“不管是桃花还是杏花,春天来了就该开。所谓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时令不可乱,顺序不可坏。”

“是,是,春天来了,该开花了,没错嘛!”老张又说。

老唐还想说什么,这时候宋一歆过了害羞的劲儿,反而大方起来:“我也这么觉得。春天万物生长,感情自然也是生长的季节。没错,我谈恋爱了,你们祝福我吧。”

宋一歆的直白反而让一众人原本明里藏暗(也可以说暗里藏明)的小乐趣失了意味。老张拍了下桌子,叹了口气,好像在惋惜着什么。主任呵呵笑起来。老唐无声地扯开嘴角,给人很慈祥的感觉。宋一歆是理直气壮的,又藏匿着窃喜和坦然。我在他们的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最后目光定在面前的地板上,也无声笑了。

“当事情明白无误地展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反而没有了兴趣。朦胧美,这应当是算朦胧美吧?”付雪霏在听我讲过这件事后曾这么问我。

“这算不上吧,顶多也就是猜测的乐趣。”我这么回复。

付雪霏在此之后又突然对宋一歆起了兴趣,缠着我要我讲与宋一歆有关的事。我心一惊,便有些不自在,怕她知道宋一歆曾对我有那么点儿意思。于是尽可能地讲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没想到却燃起了付雪霏更加浓厚的兴趣,只好在她的逼迫中尽力斟酌言语,做出一副我们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事的样子。

可是,我们的确也只是普通同事,这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我怀疑的吗?

人可真是奇怪的物种。

4月初,我看过父亲后,又去看辛思思。出乎意料,我没见到她。

工作人员说辛思思目前不在汉江省第二监狱。我追问具体的情况,对方警惕地盘问我的身份,并表明这件事不方便透露。一番纠缠下来,我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辛思思失去了踪迹。

我有些慌了,赶紧托朋友打听,但与她有关的一切却石沉大海,无人知晓。我不惜驱车前往江北,去辛思思的老家打听。一路的波折自是不可避免,但更遗憾的是,我虽然见到了辛思思的家人,但遭受的全是冷遇,没能得到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后来她老家那里好心的街坊提醒我,辛思思已经成了这一家人的禁忌,他们劝我不要试图从她家人那里得到消息。

从江北回来,我陷入一种空洞迷茫的状态中。总感觉一个故事读到第九十九页已入迷的时候,却发现第一百页不见了,抓心挠痒地不安。付雪霏说我这是一种猎奇心态,我没否认。但我内心里明白,除了猎奇,还有别的支撑我追溯下去的动因。辛思思和吕明的事情,其实影响了很多人,很多家庭。不只是我的父亲、我、陈泽兴,还有宗越、卓静、石小刀,甚至老唐,他们或多或少、直接或间接地受了这件事的影响。没错,或许大家都能自扫门前雪,但你能保证别人家的雪不会被吹到你家门前吗?独善其身这种事向来都很难。有些人总觉得只要不幸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就能高高挂起,明哲保身。可是别忘了,我们也有需要别人站出来为我们说话的时候。

马丁?尼莫拉牧师的墓志铭这样写道: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不是工会成员,我不说话;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再也没有人起来为我说话了。

这难道不可悲吗?

我们太多的人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冷眼旁观,但是太多的事印证了那句话:“所有人其实就是一个整体,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不要以为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往往站出来呼喊奔走的那个人并不是傻,而是他认识到所有人都是一个共同体,你放任某种糟糕的行为,这种行为或许某天就落到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