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雪霏最终没来。
我在江北待了两个星期,陪伴这个可怜的男人度过了他最后的时光。
回江州后,我和付雪霏再次爆发了争吵。这争吵围绕着刚刚死去的她的父亲。两个执拗的人互不相让。母亲劝我让着付雪霏,毕竟人都已经去了,而付雪霏也在神情之中显示出了略微的愧意。可我过不去这个坎儿,那是她爸爸,说到底,他并没做什么对不起付雪霏的事,他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和付雪霏的关系因此变得并不融洽,即便在接下来的年节期间也没能和解,这种不快一直延伸到2011年的元宵节。
元宵节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除夕那晚的气氛因为我和付雪霏的沉闷而并不欢愉,我们有心补偿,想陪着两位妈妈过一个其乐融融的元宵节,所以事先约好谁都不提之前的那些不快。未曾想半途中我丈母娘却主动提起那个可怜的男人:“人都去了,有些事情再提也没有意义,雪霏,他毕竟是你爸爸。”
我不安,怕付雪霏像和我争吵时一样横眉冷对或者缄默不言。
“妈,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付雪霏应了句,然后将话题拉到了面前的一桌菜上,“今天的菜真好吃,周正,不如我们猜一猜这些菜分别出自我们家哪位大厨的手?”
付雪霏在向我求救。我接了话道:“好啊,咱们看谁猜得准,输的人今天要洗碗。”
我看到母亲的目光在丈母娘脸上定格了一瞬,然后她笑着开口道:“我来做裁判。”
一场风波如此消弭。
虽是我输了,洗碗的时候却是我和付雪霏一道。她的一口长气伴着哗啦啦的水流声抒了出来。我以为她会开口说点儿什么,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笑言:“其实我觉得妈说得对,毕竟一切都过去了,再提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原谅他了?”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不置可否,绷着脸用沉默否定了我这个美好的愿望。年少时我们常有勇气拒绝不喜欢的东西,年长后却习惯用沉默来表达态度,似乎这比言辞凿凿的拒绝来得更温柔和坚定。可拒绝终归是拒绝,无论方式如何,结果始终是残忍的。
我和付雪霏经过元宵节的这顿饭,僵持的气氛变得缓和了许多,彼此都避免提及她父亲的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年后上班不久,《汉江日报》上就频繁地出现江南与万华两家地产公司的消息。关于万华,消息大都是负面的。万华的董事长传出被调查的消息,顾卫东倒是回到了万华,但他随即就向董事会递交了辞呈,行踪不明。江南集团则是一片红旗飘飘之势,臻园连带其他几个项目,都被渲染得前途大好而又极具投资价值。作为汉江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汉江日报》为江南集团做了很有利的舆论造势。偶尔走在街上,我也能听到关心时政的人谈论江东计划,大都是倾向于江南集团将在江东计划中大展拳脚的论调。
大家似乎都开始明白尹峰慷慨拿出500万的缘由。
老唐很有感触地说:“咱们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没想到最后还是在别人的算计之内,果然是无商不奸啊。”
“商人的本质就是追逐利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宋一歆说,“他们大部分都是聪明人。”
老张啧啧舌:“小丫头,了不得啊,现在说话越来越犀利了。”
“还不是拜各位老师所赐啊!”宋一歆笑了出来。她的眼光转瞬又落到我脸上,似要问什么。
我不解,上眼皮习惯性地挑了一下,就要问她。
她却笑了下,出去了,这更加使我感到莫名其妙。后来她寻了个办公室没其他人的机会,凑到我身边问我有没有再去看辛思思。这让我想起来我还欠辛思思一个道歉。于是隔天便去了辛思思那里。
依旧是老朋友般的感觉,她只字不提上次的不快,问我她的故事讲到哪里了。
我没着急回答她,先为上次的事情向她道了歉。她很大度地朝我笑了笑,说小事而已,让我不必在意,复又问我故事讲到什么地方了。
“我这记忆力真是越来越差了,最近的很多东西总是记不住,反而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却觉得记忆犹新。”她感叹着。
我说上次讲到两人因为孩子分开,后来又在一起的事。
“哦。”她点点头,“怎么才到这里?看来我的速度很慢啊!”
我说:“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讲,尽可能讲得详细一些,我很愿意听。”
“谢谢。”她说完这两字,便好似重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她和吕明的世界。
“我们和好之后,日子倒也没什么变化,不瘟不火吧。折腾了那么久,其实我很明白我和他是没结果的,也便自己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不争不吵,不打不闹,尽可能让自己开心。其实也是累,吵不动吧。两个人之间的吵架太磨损感情,只会让彼此都更加难受,更加伤情。那会儿真觉得没什么必要。人这一辈子,快乐的日子真心不多,我们又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呢?
“因为那一次人流之后我和他冷战,身心俱疲,伤了身体,导致再无法受孕,我们后来就彻底断绝了这方面的念头。也好,没有负担也没有拖累。
“2002年年底,汉水花园的项目被正式定了下来。年节关头的那个月,他特别忙,应酬多得可怕。我记得我还劝他要注意身体,别那么拼命。说起来也正是那些应酬,让他迷失了本性。
“那段时间请他的人很多,各方面的都有,反过来也有他请人家的时候。他们具体去了哪些地方我不清楚,但他偶尔会带给我礼物,有戒指、项链,也有丝巾、手表之类的,都是精致而特别的东西。那些东西都不是他平日会买的,我问过他,都是别人送的。我反对他收礼物,再说我虽然喜欢那些东西,但也没到非用不可的程度。但这种事,一旦有了第一次,就势必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会有接下来的无数次。我也曾要他把礼物退回去,但他说既然我这么喜欢,就留着好了,小礼物收一点儿也无伤大雅,只要不犯大的钱财上的错误就可以了。
“所以,我们真正想要拒绝什么,就要拒绝得彻彻底底,要不然就会给自己留下机会。”辛思思总结了一句。
我插话问道:“你不是说他原来在蒙特利尔的那幢别墅就是从万华那里得到的钱买的吗?这笔钱是他在什么时候收的?”
“这我不清楚。我到蒙特利尔后,他告诉我他在那边买了套房子,我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他把钥匙邮给我后,我去过一次。那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房子,很显然是个漂亮的别墅。虽然加拿大本身就是个地广人稀的国家,房价不像国内这么贵,但他那别墅,怎么说也得一大笔钱。我当然问他钱是哪里来的。他没瞒我,但也只说是万华的人送的,至于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人送的,他没跟我说。”
停了几秒后,她看我没有发问,便接着又说:“2003年那个项目最终的招标出来,他属意的万华地产顺利拿到了标。那时候是5月初,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他突然提出要带我出去玩一圈。我没多想便答应了。那是我们第一次出去玩,去的是杭州西湖。我们玩得很开心,他出乎我意料地准备了很多惊喜和浪漫。旅游结束回到汉江后,他告诉我这是万华给的一次赞助,我惊讶,问他怎么不早说,又担心万华的人知道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他说没事,就是一次旅游而已,让我不要看得那么重,又说他以后会多带我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这话任何一个女人听了都会有点儿感动的,我也不例外。话着实好听,虽然最后我们并没有出去几次。”说到这里她耸耸肩膀,似是十分遗憾。“汉江毕竟是北方,待久了人还是想去南方看看的。在南方溜达一圈回来,我越发觉得汉江的荒凉,便时常念起南方的山清水秀来。于是后来他又抽空带我去了三亚的海边和四川的九寨沟。
“具体的细节对你说了也没什么用,日常夫妻怎么过活我们就怎么过活,这样一直到那一年的8月末。8月末的时候他去了趟蒙特利尔。对了,之前忘了跟你说,他每半年都会去一趟蒙特利尔。他们夫妻俩的感情虽然没了,但孩子还在,他会去看看孩子。那次他从蒙特利尔回来,告诉我他们签了离婚协议书。很奇怪,我们两个都没有原先预想中的那么高兴和轻松,谁都没有提要结婚的事。”
“之前不是说他家孩子死活不同意吗?难道他们瞒着孩子签的?”我又问了句。
辛思思说:“不是,他儿子突然就同意了,大约是突然想通了吧。我问过吕明,他也感到很奇怪。那之后没多长时间,他就提出让我也到加拿大去。这个事情我之前根本没想过,所以他说出来时我就怔住了。为什么要去加拿大?我一直这么问他。他开始的时候说自己去了几次,觉得加拿大的环境要比国内好些;然后又说他打算过两年辞了职也去加拿大,让我先去那边适应适应。这些理由都没能说服我,毕竟我在汉江生活了那么多年,再说虽然与父母断绝了关系,但血缘上的关系是一辈子都断不掉的。我凭什么为了他这种虚浮的理由去一个语言不通的陌生国家呢?他劝了我近一个月的时间也没能说服我,便开始不再说这件事。”
辛思思这么说的时候,我的思绪将我牵回了我们的第二次见面。那次我问她,他们两个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一个人去打头阵,一个人稍后过去。辛思思否认了我的这个猜测。可是按她的说法,吕明是有这个意思的,只是她没同意而已。“那后来怎么又突然去了?”我又问她。
“因为他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什么原因?”我诧异起来。
“他说他要做一些事情,一些可能让他翻不了身的事情。”
“翻不了身?”我重复了这个词,同时也向她表达了我的疑问。
“嗯。”辛思思点点头,“违法的事情,就会让一个人翻不了身。”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要能拦得住,我早就拦了。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拿着我的护照跟我说的。他是逼着我离开的。那是2003年的12月初,冬季,一个晴朗的早晨,或许也确实是一个适合摊牌的早晨。没有任何前兆,我在沙发上坐着剥橘子的时候,他将一本护照推到我面前,说是已经为我办好了出国的护照,让我不日就走。我大惊,这是什么情况,我们之前不是用沉默的方式达成协议了吗?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跟我说我必须走,只有我走了,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放手去干。我问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摩挲了几下我的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他要弄钱,要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他过去那么多年,不拿不该拿的一分钱,不收不该收的半份礼,但结果呢?孩子在外面闯了祸需要钱的时候他得倾家荡产;想给我买点儿女人喜欢的东西,他只能望而却步。很多他想做的事都因为钱的限制而无能为力。去国外,只要弄到了钱再把自己弄到国外,一切就都是安全的。一辈子太短,他不愿意再过得委屈。
“我一开始是不愿意的,心里犹犹豫豫的,也劝他不要冒这个险。但他的态度很坚决,并说我和他之前出去玩的一应消费,其实都是别人支付的。他手里这点儿权力,能为他得到的利益不止于此。”辛思思停顿一下,仰头叹了口气,“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沉沦得这么快。他过去说的那些话到现在还记在我心里,可是他所谓的人格底线、所谓的道德信念,为何这么轻易地坍塌了?他的一席话,让我明白了一个长久以来颠扑不破的道理:人的堕落是很容易的,一旦心里面那条底线的脆弱地带受到某种冲击,产生晃荡,便由小及大地扩散开来,一重浪掀起另一重浪,越掀越强,越走越远。周正,你可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定和高尚?而悬崖勒马、立地成佛,永远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她似乎是咬着牙在对我说了这些话,又过了几秒,她紧绷的情绪变得松弛了:“你能想到我为什么要给警方提供消息吗?”
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希望他得到解脱。担惊受怕的日子太折磨他了,也太折磨我了。”辛思思的语气在这刻显得分外低落,“如果你以后有机会见到他,帮我问一问,他恨不恨我。”
我虽不确定我将来会不会有见吕明的机会,但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
她见我答应下来,又接着讲:“那天我并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第二天一早他叫醒我,说要去民政局,去领结婚证,说这样能给我安全感。一个成熟男人在你面前像个男孩子一样时,那真是十分可爱的。我当时脑子里有点儿空洞,想笑又没笑,只是盯着他看。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迟疑地问我是不是不想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想离开他了。他的样子委屈而带着绝望。我怕他多想,连忙否认,并软言温语,让他不要多想。他追问我还担心什么,所有的东西他都可以安排妥当的。我让他再给我点儿时间,他皱了皱眉头,去到窗前抽烟。
“我内心经过了一番挣扎,主要是想到了我的父母。断了联系之后,我曾偷偷回老家小镇看过他们几次,他们老了许多。有次我妈妈看到了我,但她并没有理睬我,反而决绝地转身进了家门,并甩手关了门。我爸看到我时愣了下,向我走来,但我心中有愧,反而惶惶地逃开了。
“让我下定决心去加拿大的,是之后我妈对我凛然的态度。那天我想了很多,想要走的理由,想要留下来的理由。后来我让吕明陪我去了趟老家。我妈连家门都没让我进,我哀求,她拒绝,只说没有我这个女儿,又对着吕明大骂起来。我爸出来拦着她,让我和吕明走,别再来了。那次之后,我感觉再也找不到牵挂的理由了,于是火速在吕明的安排下去了蒙特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