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追猎 朱瑞 第2页,共2页

“到蒙特利尔后,我按照他的安排住进了当地的一所公寓。独自在蒙特利尔的那段时间,我对吕明的感觉有些淡了,甚至一度想和他做个了断然后开始新的生活。这种想法我曾经有过很多次,那次和之前数次一样,都随着他的关心和问候悄然消逝了。我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留恋他。现在想来,或许内心里是渴望拥有一份炽热的长久地感情的缘故。那年过年的时候,他借着到蒙特利尔看孩子的时间,也顺道在我那里待了两天,并说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他就会抽身出来,再也不回去。他回国后不久就寄了把钥匙给我,也就是别墅的那把。也是我看到别墅之后才明白,他早已经陷进去,抽不了身了。要么他去自首,在监狱中度过下半生,要么孤注一掷,走一条险路。之后他在国内干了些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我这边卡上的钱是一天比一天多了,数字大到让我心慌。我毕竟之前没多少钱,我毕竟一直是个穷人。他自己的卡上存了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我这边最后的数字大约是四千多万人民币。仅仅三四个月的时间,我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富人。”她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我最富有的时候。”

“你知道官方最后公布的数字是多少吗?”我特意问她。

“反正过亿了。”她耸耸肩,“六七年前,这足够称得上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吧。2004年5月份的一个早晨,我接到他从机场打来的电话,那时候蒙特利尔的天刚亮,国内的暮色应当还没沉下来。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那边有点儿吵,乱糟糟的,偶尔还传出航班播报的语言。我问他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他说他在机场,就要飞往蒙特利尔。我迷迷糊糊中问了句来干什么,他没回答,只说了什么时候到。我说我去接他,他说了声好,然后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我掐着他到机场的点去接他。他到的时候是蒙特利尔下午的四点半左右,5月份的蒙特利尔天气还好,不热,也不算太冷。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他看上去很困顿,情绪也不好,我想他可能是累了。回程的车上,他睡着了,在我肩上靠了一路。大概是在车上睡了一小会儿的缘故,他的精神恢复了一些。我们进了别墅后,他告诉我他不回去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我清楚记得他的舌头在口腔内搅动了两下,最后他低下头说,可能会出事,他不能再回去了。我问会出什么事,他避而不答,说累了,先休息吧。

“那之后他也一直没告诉我究竟会出什么事。其实我也不必问,明知不是什么好事,又何必把自己也搞得胆战心惊呢?想通了这点,我便觉得逼着他说出可能发生的事实在是没什么意义的。

“他在蒙特利尔制造了一个假的移民身份,改了名换了姓,时时刻刻关注着国内新闻。他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稍有风吹草动就坐不安生,常常半夜惊醒,白天也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于是他尽可能地不出门。我也不怎么出门,我们在家里宅着,看书、学习,看电视。语言是很大的障碍,虽然简单的英语可以派得上用场,但我和他都得学习基础的英语和法语,以适应当地的交流方式。除了语言外,吃饭也是问题。出了国门,才觉得中国的饮食习惯独特性太强,而且很多我们日常吃的蔬菜,在蒙特利尔根本买不到。我去得早一些,已经相对适应,他却迟迟适应不了,整得人看上去营养不良一般。这都罢了,我觉得对他而言最艰难的便是难以寻找到心理上的安全感,因为缺乏安全感,他常常失眠,并患上了神经衰弱。这种病很折磨人,他看上去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却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候很焦虑,有时候很狂躁,有时候却完全陷入抑郁。心理状态差,导致他的身体状态也越来越差。不怕你笑话,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勃不起来了。这对他也产生了不小的打击。

“他也没敢联系他的前妻和孩子,因为怕给他们带来麻烦。我们两个就像万顷大海上的两叶孤舟,漂泊无依又彼此依靠。

“海外真的不是法外,他出来后根本就没过上几天快活日子。折磨,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对我们来说完全是折磨。”辛思思叹了口气,复又轻笑起来,“所以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安心,不怕被谁盯着,不怕谁来找你,还活着,有饭吃,有水喝,真心好。”

我看到她脸上的笑意,那是满意,是淡然,是心灵寻得归属感后的自在与安定。

一个人活多长时间才能抵达自在和安定?不,这无法用时间来衡量,更无法以金钱或者权势来衡量。心之所在,才是归属。

眼看着竞标之期临近,尹峰这边的工作也愈加忙碌。外界风起云涌,江南集团内部看似平静,实则严阵以待。几次开会,尹峰就不同的角度对投标进行了分解和阐释,对标书的很多细节进行了修正。

一份几近完美的标书摆在面前,尹峰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副总以为尚有问题,开口问尹峰是否还需要继续修改。副总这话问得小心而郑重,尹峰只是摇摇头,淡淡地说:“可以了。”副总带着一肚子疑惑出了办公室,关门时还特地看了尹峰一眼。分段投标,再完美的标书,也没法让江南集团拿下大体量的工程。这意味江南集团汉江分公司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也无法摆脱低利润、低效益的现状,也就是说,尹峰在汉江还将经历一个黯淡的时期。

走一步看一步吧。尹峰这样想,又庆幸自己在万华刚出事的时候就做了planb。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华这次的出事,让刘小姐在总部陷入了被动,自己这边也没能讨到好。听说原本有人是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弄下来的,还好有高远。高远力争让他留在了汉江。

存亡之际,才见友谊可贵。高远是用自己在汉江的成绩——平淡无奇的成绩来证明他尹峰的能力的。有一个肯否定自己,只为证明你的努力和成效的朋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想到这些,尹峰竟也生出些羞愧来。这羞愧来得汹涌澎湃,来得急促有力,也来得理所当然。到汉江后,尹峰一度觉得自己能开拓出一个全新的局面、一副全新的格局,所以他在内心里开始有意识地抹掉高远这些年的成绩,甚至在和刘小姐达成共识后,他在内心里跟高远画出了一条线,一条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对两人友谊有所背叛的线。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他在心理上生出了一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只针对高远。很奇怪,我们往往只要在某一个与己有关的人面前找到优越感,就好像优于了整个世界,这种错觉在很多时候会支撑我们不断证明自己的观点,哪怕是很可笑的观点。除非有人或有事给你致命一击,让你彻底清醒,然后你才会醍醐灌顶,幡然醒悟,才会痛定思痛,把自己从那条错误的路上牵回来。

高远多次提醒尹峰,和顾卫东合作需要冒相当大的风险。老实说,尹峰从来没把正经看待过高远的这个提醒。高远和顾卫东之间的那些枝枝蔓蔓、恩怨情仇,丝毫不能影响他和顾卫东的合作。他是商人,既是商人,就得有商人的特质。一个对财富没有向往的商人,是不足以称为真正的商人的;一个不追求利益的商人,也绝不是一个优秀的商人。尹峰原以为自己在这点上比高远要拎得清,可现在他发现,他不是拎得清,而是看得浅。好的商人应该重利,但不能唯利,更不能为了利而失去底线。好的商人,是会把握时机的商人,也是会把握风险的商人。尹峰明白,这次没能听高远的意见,将江南集团汉江分公司置于险境中,是他的错误。但在这点上,他不后悔。因为在他看来,好的商人也应当是敢于尝试,又敢于接受失败的。不过这次的事,让他纠正了自己的偏差,也就不算全然无获,再者,不再联合竞标,对他而言其实是挽救了一段友情。

他叹了一口气,将标书收进办公桌的抽屉,然后转动钥匙锁上抽屉,起身出了门。

他要去见刘小姐。

没错,刘小姐又来了汉江这边。

听刘小姐说,她这次来,是准备等招标结束之后再回去。尹峰知道,这其实也是对他的监督和不信任。他倒不在意这个,比起这些糟心的事来,他觉得投中标才是最重要的。

2月底的一天,汉江迎来了2011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落下来的,不大,却也纷纷扬扬,片刻便盖了一地。

宋一歆显得很是兴奋,透过玻璃窗,她指着远处绵延的山势对身后的我们说:“你们看那片山,平时不觉得特别,这会儿看上去还真有些雄壮。”

我隔着窗向外看去,雪已铺满了原本不见绿色的山梁,层层叠叠的白色,层层叠叠的雪。那雪白得有点儿木讷,又白得有点儿晶亮,稀疏而又厚实,似是要将天地全部笼罩。放眼望去,周围高矮不一的建筑屋顶上都有了雪,再往近,楼下还未生出绿意的树枝也敷上了一层雪。风一吹,树枝颤几颤,肉眼便能看到有雪末抖落下去,然后隐匿于北风漫卷的雪花中。这情形让我想起《咏雪》中谢道韫那句有名的“未若柳絮因风起”,于是口中自然而言地问了句:“大雪纷纷何所似?”

宋一歆像是被眼前的雄壮感染,压根儿没理会我这句似问非问的话,竟随口诵起了毛主席的《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唯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老张是毛主席诗词的忠实爱好者,宋一歆诵完后他率先鼓起掌来:“咱们这位领袖,既有诗人的豪迈洒脱,又有战士的热血与激情,所以诗词写得也是相当不错。”

宋一歆转过头看着老张一笑,说:“张老师,你一直喜欢毛主席的诗词,怎么不见你对工作那么有热情?”

老张啧了啧嘴:“你这丫头,瞎说什么,我一向对工作很有热情的。”说完话,他自己却第一个笑起来。

我和老唐也跟着笑起来。老张属于吃得开的那种,他和报社里的每个人都能有点儿交情,不算很近但也不算远;于工作,他认真,不算热情也不能说敷衍,如此下来,倒让他自己活得相当自在。我们唯一难理解的,便是他热爱许多雄壮惨烈的东西,而他平日里却自在舒适,这种反差使得他像是两个不同性格的人。

雪下了不长时间便停了。冬末初春的雪总显得那么小气,又不似三九寒天那般坚挺,不到黄昏,雪便消了大半,路上湿哒哒的,汽车疾驰之际带起浑浊的水珠,不断喷溅在道路两边尚未消融的白雪上,竟使那雪也显出了某种龌龊来。

宋一歆一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拿着手机吧嗒吧嗒地不知在和谁发信息。待我们凑过去,她就慌忙遮遮掩掩,藏起手机,好像里面有着天大的秘密。

临下班时,她显得有些焦躁和不安,面颊也无端涌出两片酡红。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即将热恋的前兆。我们心里明白,面上谁都没有戳破,只是相互眼神交流过几回。唯有老张看宋一歆呆呆的样子,有心调侃她,便装模作样地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宋一歆“啊”了声,老张又道:“你脸红红的,像个红苹果,我以为你感冒了呢。”

“是吗?”宋一歆回问了句,又赶忙否认,“没有,没有。”说着,脸更红了。她的手机很适时地响起来,为她腾出一点儿用来掩饰慌张之色的时间。她接了电话,然后整理东西,在下班的准点冲了出去。

余下的人相互对望几个来回,然后都笑起来。

天气很快转暖,一场返冻的春雪恣意飞扬过后,3月份的投标转眼便到了跟前。

竞标的前一天,高远打来电话,问他准备得怎样,他干笑两声:“你觉得目前这个状况,要拿不下那几个标,我还用在公司待吗?”高远那边没有吱声,尹峰又自顾自说道,“放心吧,没问题的。”

高远“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竞标,江南集团汉江分公司果然不出意料地拿下了几个目标标段。尹峰让副总带着相关人员去庆功,自己去见了刘小姐。

刘小姐看上去很高兴,面色明艳极了,不觉让尹峰想到了“人面桃花”这个词。尹峰也高兴,但他的高兴在预料之内,便也始终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蚊子再小也是肉,总比没的好。细究起来,尹峰的心里其实泛着些酸楚和失望,退而求其次毕竟不是他的风格。

但这不是没办法嘛!

这次和刘小姐的会面在尹峰这里属于例行工作。刘小姐不愿意出现在员工的视线中,她说自己不喜欢热闹,尹峰只好在希尔顿酒店的餐厅里请她吃了顿晚餐。席间刘小姐举杯向他祝贺,他便说了声“同喜”。其实他在腹诽有何可喜的,但面上总是要溢出一些笑意的。刘小姐似是看穿了他深埋心底的那点儿不屑,出言宽慰道:“尹总不用失望。换个角度想想,万华倒了,江南才有机会做大做强,你才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对不对?”

尹峰对着刘小姐言笑晏晏的脸庞,终是说不出否定的话语来。隐约间,他觉得刘小姐的目光有些深意,也蒙蒙胧胧有点儿对他的意思。他差点儿就沉沦进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口中如他心底的酸涩一样呼啦作响,他忽然就清醒过来。绝不可以,且不说自己已经有了家室,就是单看面前这个人,他也是承接不住的。

神秘,这是刘小姐的标签之一。这神秘中其实含着几分阴冷,让人打心底发怵。

工作,这只是工作,尹峰如此告诫自己。于是他很快从那种稍显暧昧的气氛中脱离出来,以很公式化的口气说起了刚刚拿下的标段工程。“这次拿到的工程,您看能有多大的利润空间?”

刘小姐将前倾的身子稍微往后撤了撤,这样两人之间微弱的某种气氛就完全没有了。她轻轻笑了笑,将心头的一点儿微微的失望拂去,认真分析起工程的盈利空间来。

这顿饭吃得尹峰很不是滋味。

说实话,他有些出神。这出神一半源于心底的失望,一半源于刘小姐。他有种恍惚,莫名地,他也有种避开了什么的庆幸。回到住所,他拨了高远的手机。

身在总部的高远此刻正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江南集团拿下招标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他这里,他知道尹峰一定会找他。手机响起,他看到来电显示,会心一笑。

尹峰先是向高远说了竞标的相关情况,然后又问了高远的境况。高远总觉得尹峰欲言又止,还有些未尽的意思,于是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出了什么事?”

尹峰在自己额上按了按,想说点儿关于刘小姐的事,但又不知说什么。

高远当他是因为没能搞成联合竞标而失望,想安慰却又觉得不合适,便很大而化之地说:“你也不要小看这次的标,整体已经算大工程了,调整得好,还是能有不少收益的,重要的是,它是我们彻底打开汉江市场的一剂药。万华既然出了事,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谋划一下。”

“这可有点儿落井下石的意思。”尹峰戏谑道,脑海中却浮起了刘小姐在晚餐时说的话。万华衰落,对江南而言,确是一个机会,可以趁此扩大江南在汉江乃至整个西北地区的市场占有率。但具体怎么做,他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