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江北的决定做得很突然。
近几年经济诈骗案增多,动不动就有人向报社投诉自己遭遇了经济欺诈。我和宋一歆去百汇商厦,就是调查一起经济诈骗案。结束之后,我绕路去了戴森的“贵锦”首饰专卖店,却发现店面早已易主。我打电话给戴森,问是怎么回事。戴森说假货事件以后,店里的生意十分萧条,支撑不下去,就转手了。
从百汇商厦出来,刚过了马路,踏上南明路的地段,手机就响了起来。
竟是付雪霏的父亲,他邀我第二天见面,地点是在江北市的一家医院附近。我有些犹豫,去江北得专门空出时间来,况且付雪霏的心结一直没能解开。
收了线,我在原地发愣,宋一歆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没事。”
晚间到家,我重新翻开老唐之前给我的材料,认真看起来。宗越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心里也着急。材料上的大部分人我都已经走访过了,仅剩几个不在本地的。看着材料,回想之前的调查所得,却依旧没有什么头绪。付雪霏问我在看什么,我将材料递给她,她看了几眼,问我:“这也是六年前的案子?”
我点点头,思虑着要不要将她父亲邀我见面的事情告诉她,便试探着问她有没有将他父亲的事情告诉丈母娘。她没吱声,自己进了卧室。我便知她还是没有说,遂决定不将事情告诉她。继续翻看材料,在材料的最后一页中,我看到了江北这个地名。正是这份材料,让我起了去江北看一看的念头。
躺在床上,我将要去江北的事情告诉付雪霏,她问我去江北干什么,我说:“刚刚这份材料上,有个人现在在江北,我得去他那里了解下情况,可能要在那边待两天。”她“哦”了一声,问我有没有事先与对方联系好。
糟糕,我忘了这点。只好自己打圆场说:“嗯,刚刚已经联系过了。”
幸好付雪霏没再追问,我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向主任请了假,我驱车赶往江北。到江北已过中午时分,胡乱找了个地儿吃完午饭后,我赶到医院附近。停下车,我给付雪霏的父亲打了电话,他让我在原地等着,说马上就过来。不一会儿,我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天来见我的那个男孩儿,也就是付雪霏异父异母的弟弟。我下车朝他招手,他小跑到我面前,说:“周大哥,你来了?我带你过去吧。”
他转身往医院走,我拉住他,问是怎么回事。他说我到了就会知道。我不免猜测是不是付雪霏父亲得了病。医院里人满为患,我跟着男孩儿来到一间病房前,他推开门,我便看到一双探求的眼睛望向门口。男孩儿走到床前,对着病床上的男人说:“爸,他来了。”
中年男人朝我点点头,我走过去,他要起身,我忙说:“不用,您躺着就好。”我细细观察面前的男人,他脸色看上去青中带黄,显然身体不甚健康。我扭过头看看男孩儿,想从他那里知道具体情况。病床上的男人却说:“付平,你先出去吧。”男孩儿听话地向外走去,关门时还特地看了我一眼。这时候我才知道男孩儿叫付平。
人总是记得那些对自己重要的人,可我竟连男孩儿的名字都没问过,难道我生性薄凉?还是,潜意识中我根本就没有把他当成对我重要的人?相比于他对我的热情,无论如何我是对此带着愧疚的。
“你坐。”男人指着床边的凳子跟我说。看我坐下,他又说,“实在是不想让你见到我这个样子,谢谢你能来。”
我无声笑了下,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动了个小手术,”他将枕头垫在身后,半坐起来,“雪霏她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见见你。雪霏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能好好对她。”
“我会的。”
“她妈妈怎么样?”
“也挺好。”
“雪霏的婚礼我没去参加,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那天确实是有些事情走不开。何况,我都好几年没和她们联系了,贸然出现在她们面前,不大合适。”
“我专门给您发的请柬。”我的语气不咸不淡,多少带着几分不客气。
男人略显尴尬地看着我:“实在抱歉。”他顿了顿又说,“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让你帮我转达一句话给雪霏。”
“转达什么?对不起?”我缓和了下语气平心静气地问。
他很郑重地说:“有这个意思。我和她妈妈离婚,这是双方协商好的,没什么可道歉的,我们没想带给她伤害,真的。”
老实说,我相信他的话。他特意叫我来,特意叫我帮忙转达,他心怀愧疚,这无可争辩。但“对不起”这样的话,只有当面说才诚意十足,一旦让中间人转达,都会失掉它原有的效果。于是我说:“我可以转达,但我想,这话您自己跟她说,效果会好一些。”
他对着我苦笑:“再说吧,我希望会有那一天。”他的脸上有暮色了,那是人变老的征兆和标志。我看着他缺少生机的脸,心好像突然软了下来,语气温和地问:“您的病,真的没事吗?”
“没事,小手术而已,不必担心。”他似乎对他的病不甚在意。
“什么手术?”
“酒喝多了,肝上出了点儿问题。”
又闲聊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他婉言道:“不多留几天?现在就走?”
“我在这边还有点儿事,改天再来看您。”
“你有事就忙吧,如果有需要,可以叫付平帮忙,这孩子实诚,靠得住。”他开始“付平,付平”地叫。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那个叫付平的男孩儿出现在门口。
我点点头,道了声再见,又对付平说:“方便的话,你送我下去吧。”其实我就是想从付平那里问问他爸爸具体的病情。
付平将目光投向他父亲,后者微微点点头,付平说:“周大哥,我们走吧。”
医院走廊里充斥着苏打水的味道,隐隐让人感觉到一种冷酷。付平并不说话,陪着我下了电梯,出了楼门。我问他他爸具体得的是什么病,他说是酒精肝引起的肝硬化。
“我爸他经常喝酒,心情好也喝,心情不好也喝,拦都拦不住。最近实在喝得太厉害了,就这样了。”
“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在你们结婚的前一天。”
“医生怎么说?”
“吃药、休养,以后禁烟禁酒,保持情绪的稳定。”
“所以那天他才让你来?”
“是。”
“照顾好他。”我拍拍付平的肩膀,拿出一张名片给他,“有事给我打电话。”
从医院出来,已是将近四点,我试着联系材料最后一页上那个在江北的人。电话通了,却没人接。我来江北的次数很有限,寥寥几次也都是为了工作,这次正好趁着时间还早看看江北的景观,反正回去最早也得第二天了。沿着市区干道走了一会儿,我拐进一条辅路,据说江北艺术学院就在不远处。
车子走了不长时间,果见江北艺术学院的大门出现。大门呈不规则的圆弧形,高高耸起,与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1999年艺术学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物是人非事事休,十一年前,辛思思就在这儿度过了她人生中的一段日子,那之后她的生活就发生了变化。
我将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入校园。周围钻出来阵阵青春洋溢的气息,和着秋日的阳光,照得人心情好起来,我的脚步不自觉轻快了许多。踏着一地散碎而影影绰绰的铜钱光斑,我心中涌动起海子的《秋日黄昏》中的两句:从此再不提起过去,痛苦或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一辈子那么短,短到幸福的日子永远不够长;一辈子又那么长,长到哀伤的时光永远无法结束。
这个下午,我漫步在江北艺术学院的美丽校园中,心中澄明无物,直到太阳西下,才起了离开的念头。
秋日的江北,昼夜温差很大,我找到一家宾馆住下时,天已经嗖嗖地冒起了凉气。我又打了个电话给石小刀,就是材料最后一页的那个人,他曾经在卓越水务公司当过副经理。还是没人接,我收起电话,简单整理一下,下去吃了晚饭。
晚上躺在宾馆的床上,我打电话给付雪霏,本想说说她父亲的事,话到临头却收住了。付雪霏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欲言又止,追问我是不是想说什么,我慌忙岔开话题,说自己事情还没办完,暂时回不去。她倒也没说什么,只交代我多穿两件衣服,不要着凉。
石小刀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插了进来,我跟付雪霏说了句,挂了她那边的线,接通了石小刀。
“你好,请问你找谁?”石小刀与我没有通过电话,不知我就是找他的。
“是石先生吧,我是宗越的朋友,想找你打听点儿他的事。”我撒了个谎,没有说自己是记者,怕他因此拒绝我。
“宗越的朋友?”他很惊讶,随即问我,“你想打听什么事?”
我没说具体的事情,本来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个面吧,我特意从江州过来的。”
他没有直接拒绝我,踌躇了几秒说:“我时间不多,明天下午还有事,要么明天早晨,要么后天?”
“我随时都有时间,明天早晨可以吗?”
“可以。”
“地点呢?”
“江北艺术学院的大门附近有家书店,就在那里吧。”
这倒好,我离得这么近,很省事。
尹峰回了趟家。
江东计划的招标已经开始,尹峰所在的江南集团和顾卫东所在的万华地产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做竞标准备。这个关键点,尹峰本来不想离开的,可是家里的事情缠住了他。老父亲突然晕厥送进了医院,诊断出是急性心梗,已经连夜做了心脏支架手术。血管扩张、抗血凝、溶血栓的药开了一大堆,急得老母亲血压上升也晕倒在了医院。妻子还比较镇定,就是一个人忙不过来,既要照顾医院里的两位老人,还要接送孩子。虽然请了护工,但总觉得不得力,尹峰也不放心,于是接到电话的第二天一早就飞回了家。
飞机落地后,他招手叫了车就往医院赶。坐进车里稍微平静后,他才想起工作的事情一点儿也没安排。他平日里的镇定自若早因为家人的事抛了个远。他开了手机,看到秘书打来的几个未接电话和发来的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是问他今天会不会到公司去。尹峰没给秘书回信,而是打了个电话到总部的人事部请假。人事部说这么重要的事,得请示上面才能决定。其实江南的总部就在老家所在的城市,尹峰完全可以直接出现在总部。但他不想乱了程序,越往上走,他越明白程序正义的重要性。
有时候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是一样重要的。这就好比一个人得了致命的疾病,如果没有家属签字,医生在进行紧急处置的时候就变得左右为难。救活了固然好,也是应该的,但万一没救活呢?医生就可能面临着很大的风险。因为他没有做到程序正义。当然,在这种状况下,人们首先求的结果正义。只要结果正义,那程序正不正义就在其次,但是如果结果没能达到正义,那程序的不正义必然会成为潜在的风险。
挂了电话,尹峰又立马给妻子打电话,说自己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
尹峰的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高远。高远听说尹峰回来,惊讶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要约他吃饭,给他接风洗尘。尹峰哪有这心思,嘱咐高远先不要声张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高远很快明白过来,让尹峰放心。接下来,尹峰简要将家里的情况和自己打电话请假的事情告诉了高远。高远问要不要帮忙,尹峰说不用,只让他帮忙盯着总部,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让他自己主动申请去汉江主持工作。
“总部的人,我就信任你一个。”尹峰认真地说。
高远道:“你知道。我不会和顾卫东合作的。”
尹峰道:“你就看在咱俩多年的友情上,帮兄弟一把吧,到汉江去,不是让你和顾卫东直接接触,而是在标书上面把把关。我知道你和顾卫东不对付,那你完全可以不理他,反正标书是我们来做,他们就是挂个名而已。”
高远却没领悟到尹峰的认真,戏谑地说:“你就不怕我把事情给搞砸了?这活儿当时是你揽的,我本来就不看好它。”
尹峰只得重申自己的态度:“总部的形势复杂,上面的事情我们左右不了,就手里这摊子事,你就帮我盯着点儿吧,拜托。”
“那行吧,如果上面有让人到汉江去的意思,我会争取。但你也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明白。”尹峰闷了声。
进了医院大门,尹峰直奔父亲所在的病房。隔着木门上的玻璃窗,尹峰看到病房里只有老父亲一人,他半躺着在看一张报纸。他正要推门进去,就看到妻子从走廊一头走了过来,热水壶在妻子的手上箍着,随着她身体的晃动左右摇摆。妻子看到了他,脚下的步子倏地就加快了频率。他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定定地看着妻子,她消瘦了些,眼窝周围有些发黑,大约是睡眠不好的缘故。
愧疚和心疼一齐涌了上来。
妻子来到近前,问他怎么不进去。他手放到门把上一拧,门“吱呀”一声开了,惹得病床上的人将目光投过来。见是尹峰,老父亲一时显得有些激动,发起了怔。
不激动才怪,急性心梗,就是在鬼门关上徘徊了一圈。
尹峰也有些激动,一股热流在眼眶中打起了转。他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握住了老父亲的一双枯手。
石小刀的样子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他文质彬彬,孰料却是个彪形大汉,唇上还蓄着青灰的胡子,看上去颇为怪异。与他的体型不相符的是,石小刀是一个极其聪明而敏锐的人。他直截了当地说宗越的朋友他之前几乎都见过,没有我这个年龄的。
我只好说自己是一名记者。他听后撇撇嘴:“我看也像。”
从石小刀那里,我得知了一个让人兴奋的消息。据石小刀说,宗越与卓静在出事之前确实吵过架,但是是在公司而非家里。这事没人知道,他也是偶然撞见的。“他们吵架好像和当时那个叫汉水花园的项目有关。那天我把一份文件落在了公司,晚上回去取的时候,听到他们在争吵。他们反复提到了当时的汉水花园。静姐的意思,好像是不希望越哥插手到里面。但是越哥好像已经陷在里面了,他们就是为这个争吵的。但是具体陷在了什么状况里,我不清楚。”
又是汉水花园!
石小刀说,两人吵得很激烈,卓静甚至拍起了桌子。她拂袖出门的时候看到他,很是吃惊。她盯着他狠狠剜了一眼,旋即甩开膀子就走了。宗越看到他也很惊讶,问他听到了什么。他装傻,说没听到什么。宗越那天非拉着他去喝酒,酒桌上宗越袒露心声,说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可能会牵连周围的人,让石小刀趁早另寻去处。
石小刀一下子坐不住了,问是什么原因,宗越却口风严实、一丝不露。“他就说让我重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最好能离开江州,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
“所以你后来就来了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