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追猎 朱瑞 第1页,共2页

消息来得太快,如龙卷风一样袭击了这座城市,也袭击了这座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人。

“听说了没?要大修了!”

话是老唐和我说的,时间是我和付雪霏婚礼的前两天晚上,地点是江州一家ktv的包房里。

宋一歆这个鬼丫头,非要赶时髦给我办个“最后的单身party”,说我从此就步入婚姻的围城里一去不复返了,老唐他们起哄,也说一定要在我步入围城前来场最后的狂欢。我摆出副誓死不从的状态,奈何他们搭好台子上好音乐,逼得我不能不去。

付雪霏也怂恿我:“去吧,放松放松也挺好的,你一直都绷得太紧了。”

我无语,我到底什么时候绷着了?但她笑看着我,让我没法拒绝,只得挂了老唐的电话,往他们所在的ktv而去。

一路上各种嘈杂。江州活像是一个得了失眠症的老太太,睁着干涩的眼睛不肯睡去,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是她脸上的褶子,扒拉开来都能看到一层厚厚的历史沉淀。秋初的街面上零零散散还有不少人,跑步的、摆摊的、趿着拖鞋遛狗的、骑着自行车晃荡的、将汽车笛按得滴滴作响的,众生都在你的面前,没有遮掩,你却始终看不清楚。

我到的时候,包房里正放着周华健的《刀剑如梦》,老张一手插兜一手握着话筒在跟唱,宋一歆和老唐围着茶几在摇骰子玩。

老张见我进来,拉着我要一起唱,我也只好拿过话筒,跟着唱了起来:“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

一曲终了,老张要宋一歆去唱,说是还没听过她唱歌,必须得听听。宋一歆说她一个人唱没意思,也要拉着我一起唱。我说刚和老张唱过,得歇歇,另外,必须得坐下来听你唱一首。她不扭捏,起身去点歌,音乐响起来时,我们便知道她点的是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老歌——任贤齐的《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你无怨无悔地爱着那个人,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坚强……”宋一歆唱得很好听,也很动情,她的声音圆润,节奏把握得很好,歌声能甩我们三个粗糙的男人好几条街。一曲唱罢,我们情不自禁鼓起掌来,都自叹不如。她倒一下子没了唱歌时的那份镇定自若,摆摆手道:“瞎唱,瞎唱。”

我说:“唱得好就是唱得好,别谦虚嘛!”

老唐也附和道:“就是,就是。”

轮到老唐,他点了一首齐秦的《张三的歌》。歌我没怎么听过,但觉得老唐唱得别有一番风味,也就记住了歌名,准备下来细细听一听。

“唐老师,你唱歌这么好听,以后可得多亮亮嗓子。”宋一歆夸奖道。

老唐也学着宋一歆的样子摆摆手:“瞎唱,瞎唱。”

他的样子很滑稽,惹得我们大笑起来。宋一歆笑得十分厉害,眼泪都出来了。老张说这么唱歌意思不够,提议我们摇骰子,输了的人罚酒加唱歌。老唐顾虑有女孩子在场,我们放不开,说:“喝酒就算了吧,小宋在,不合适,不合适。”

宋一歆却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输了光唱歌,更不够意思。”完了更是拉着老张去前台要酒。包房里剩了我和老唐两个,他挪了挪位置,凑过来问我:“听说了没?要大修了!”

“什么大修?”我猝不及防地问道。

“你看你,结个婚,结得连国家大事都不关注了。大修啊,说是上面在规划项目,要在开发汉江水能的基础上,对沿岸进行修整和重建。”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听说红头文件已经在路上了。社里已经做了准备,只等文件一下到汉江,就发稿。”

“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跟我讲讲呗。”

老唐搓了搓双手,说:“这次据说体系十分庞大,涉及水能开发、环境整治、周边拆迁、建设等多个方面,摊子铺得很大,仅就汉江一省,据说上了这个数。”老唐伸出两根手指来。

我问:“20个亿?”老唐摇摇头。“200个亿?不会吧。”我心重重跳了几跳。

老唐“嗯”了声,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几点。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摊子,谁来消化?”

“你还管这个?谁来消化都和我们扯不上关系啊!”老唐白我一眼,“这么大的项目,谁从上面割一块来,也能赚个千八百万的。再说,你看汉江有能力承接大项目的,也就那么几家。”

正说着,宋一歆和老张推门进来。看我们凑在一起,老张问道:“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他说着话,将怀中抱着的一箱子啤酒放到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的玻璃杯受了力,脚底晃了两晃才重新落稳。“勇闯天涯,小宋选的,说是好喝。”

“对啊,这个喝起来不苦。”宋一歆手拿开瓶器在后面说。

我说:“哟,你挺有经验的啊,看来我们小瞧你了。”

宋一歆弯腰去撕啤酒箱上的封口胶带。胶带很牢固,一时还撕不开,她从上衣兜里拿出一个小钉子来,对着胶带正中用力一划,胶带便被割成了两半。

老唐问:“你这还带着钉子呢?”

她哈哈一笑:“没发现吗?我是钉子户。”

我问:“你带着钉子干什么?”

“不是我带的,刚刚在吧台那看到的,就拿了过来,正好用上了。”

开了酒,摆好骰盅和骰子,四个人围着茶几玩起来。老唐先摇,老张其次,然后我,最后宋一歆。轮到宋一歆的时候,她先将骰盅在茶几上晃了几晃,然后右手拿起来左右上下翻滚。她细白的藕一样的半截手臂在我身旁抖动,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发亮。

“好了。”她将骰盅按到掌下,“我猜比正哥的点数大。”

刚刚摇的结果,老张的点数最大,我的最小,宋一歆的点数要再比我的大,那我就得接受惩罚了。我一个大男人,当然不害怕那点儿惩罚,但觉落到最后一名的话,是我今天的运气不给力。

“开吧。”我说。

盅身一起,我就傻眼了,宋一歆三个骰子的点数和我一模一样。

“这得一起喝酒吧。”老张率先说。

“这得一起唱歌吧。”老唐附和着。

“唱就唱,谁怕谁。”宋一歆拉着我去点歌,留下老唐和老张在身后笑。

我让宋一歆点,她点了一首邰正宵的《千纸鹤》,这歌相对暧昧一些。我迟疑了下,问她:“就这首?”

她点点头,很肯定地说:“就这首。”

既然她不介意,那我也不介意,大大方方拎了话筒唱起来:“爱太深,容易看见伤痕;情太真,所以难舍难分。”宋一歆接着唱:“折一千对纸鹤,结一千个心情,传说中心与心能相逢。”我们就这样一人几句地唱完了这首歌。曲终之后,老张又盯着非让我们喝酒,还起哄说要不就直接喝个交杯酒吧,他们可是现成的证婚人。这话让原本大大方方的宋一歆都羞涩起来。她赶忙端了几上的酒,灌了下去。我也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接下来我们又玩了几轮,再也没有遇到过两个人点数一样的情形。散场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寂静的街道上涌动着一阵阵凉风,吹得我喝了酒的头闷沉沉的。老唐和老张搭了肩往前走去,我和宋一歆无声地在后面跟着。路灯昏黄却又明亮,脚下的每一粒石子都清晰可见。

这么走了一段,到了分开的路口,老张和老唐踅回来,要我送宋一歆回家。宋一歆却摆手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我看看周围,空无一人,树影在灯光下摇曳婆娑,竟无端生出些阴森的气氛来。“走吧,我送你,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我们也不放心。”

宋一歆没再拒绝,点了点头,跟老张和老唐说了“回见”。

我们一路往前走,宋一歆一声不吭、死寂地沉默着。她的身影单薄灵动,在秋日的深夜更显瘦削。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内容,便也随着她沉默。时间在我们嗒嗒的脚步声中流走,再无任何回到过去的可能。

临分别时,她很认真地跟我说“再见”,那种认真,掷地有声。

友情是友情,生意是生意。在这点上,尹峰觉得自己比高远拎得清。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把别人的帮忙当成理所当然,殊不知帮忙是情分,而不是本分。

顾卫东那天打来电话,邀尹峰、刘小姐一起碰个头。尹峰明白,是万华那里有了结论。不用猜他也知道,万华不会拒绝这次的合作。不是万华没有理由,要理由还不简单?十个八个的都不是难事。再说,场面上混的人,哪个不会找理由?千奇百怪的理由应有尽有,还合理得让你挑不出一丝毛病。

是万华没有选择。

上次高远说过,万华的现状并不好。尹峰在汉江的关系不多,内中情况并不清楚,但看刘小姐如此成竹在胸,加上顾卫东上次的失态,他足以明白万华是断不会拒绝这次的合作的。四成就四成,这么大的蛋糕,谁都愿意上去插一脚的。

事情和尹峰预料的如出一辙,万华同意这次的合作。基本上,那次碰面已经是他们不成形式的庆祝了。高远提醒的,尹峰记得,也想过。风险是风险,但是因为风险就放弃合作吗?这不可能!

风险较之于利益,后者的诱惑明显更大。至于他自己,尹峰有信心。莫说出事的概率很小,就是出了什么事,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高远知道这边已经敲定了合作,倒也没有冲尹峰发火。他了解尹峰,这个人看上去很温和,但骨子里和他一样,都极其执拗。他对着话筒叹了一口气,对尹峰说:“这是你的选择,我只希望你将来不会为它后悔。”高远还是没有办法。他得承认,自己实在是太势单力薄了点儿。他努力了,在总部奔走呼号了这么久,没人肯听,没人当一回事。

一群傻瓜!都被金钱蒙了眼!高远咬牙切齿地骂道。连带着让他骂的,还有尹峰神一般的自信,“真不知道他的自信是谁给的”,高远那天吼了出来。

合作定下来之后,刘小姐马不停蹄地回了总部。

时间总是在指缝中悄悄溜走,转眼刘小姐回去都快半月了。说到刘小姐,尹峰突然想到她昨天来过的电话。她说文件已经在路上了,接下来,就是尹峰大展拳脚的时候了。他正想着,秘书敲了门进来,怯怯地说:“尹总,这儿有一张请柬,是请您去参加一个婚礼的。”

婚礼?尹峰有些茫然。自己在汉江的朋友也就寥寥几个,没谁说要结婚啊?

拿过秘书放到桌前的请柬,他看到了周正的名字。原来是他。尹峰忽然想到上次臻园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谢谢他,是该谢谢的。他对他印象不错,那就去吧,反正自己现在没事,就当放松,顺便也沾沾喜气。

虽然预先已经排练过好几次了,但真当付雪霏穿着乳白色的婚纱向我走来时,我还是感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蹿了上来,热热的,鼓鼓涨涨的。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这像是两个完全单亲家庭的结合,婚礼双方都只有母亲,没有父亲。经验丰富的司仪绝口不提双方的父亲,将一切流程进行得温馨且隆重,喜庆和仪式感充斥着整个婚礼现场。

付雪霏没有哭,她一直笑着。

两位母亲握手相泣,她们比我们更激动。

婚礼结束,宾客尽散之时,酒店服务员悄声跟我说有位先生要见我。彼时付雪霏正好在我身边,我说有人要见我,她问是谁,我说不知道。她要同我一起去,那服务员却说,那位先生特意交代过,只见周先生一个人。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自己跟着服务员,绕过酒店幽暗的走廊,在拐角处的一间房间前停下。

“到了,周先生,付先生就在里面。”服务员礼貌性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对着她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付先生?付雪霏父亲?

服务员走后,我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