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猎 朱瑞 第2页,共2页

石小刀点点头:“越哥一向对我很好,他说的话我必须听。”

我问石小刀:“后来他家的事情想必你也都知道,你怎么看?”

“你能来调查这件事,说明你对这个结果有所怀疑,我也一样。老实说,我根本不相信越哥会跳江自杀,至于杀了静姐,那更是无稽之谈。他们之前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因为几次争吵就闹成这样呢?换你你能信吗?”石小刀恨恨地说,转而又变成惋惜与怜悯,“越哥当时支走我,定然是为了保护我。”

“那后来警方取证的时候,你没把这些说出来吗?”

“说了,可是并没有什么用。我感觉,是上面有人不想把这件案子搞大,在往下压。”石小刀很严肃地说,“这也是后来我为什么没有抗议的缘故。你知道,个人的力量总是很有限的,如果后面没有支持,出来抗议便是死路一条,保不齐也会把自己搭进去。不过这些年我也没闲着,可惜,身在局外,几乎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他叹起气来,将头深深垂下来,看上去十分无奈。

“在趋利避害的选择面前,我们总是缺少勇气的。”老唐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也许石小刀和他所说的有某些相同,我们最先选择的都是自我保护,这无可厚非。可这世上总有些人,在保护自己的同时,还想保护点儿别的什么,这或许更为可贵。

石小刀的话,确定无疑地将宗越的案子和汉水花园联系起来。于是一切都形成了一种藕断丝连的关系,宗越、陈泽兴、我父亲,他们无不与曾经的汉水花园有关,辛思思、吕明、江南集团乃至万华地产亦是如此。

如果吕明并没有出逃,一切会怎样?

如果未东窗事发,吕明依旧当着他的建设厅副厅长,或者更上一层楼成为更重要的领导;辛思思仍旧陷在一段不可与外人道的感情里出不来;我父亲在官场上春风得意、扬鞭跃马;万华与江南在市场上你来我往、你死我活地争斗……所有人各安其位,或潇洒或痛苦地过着、活着,牺牲的只是真相,一个连当事人都懒得去追究的真相。

没有人愿意真正糊涂地活着,谁都愿意活得清楚明白,可谁都不愿意去承受清楚明白时的那些伤痛,所以我们宁愿糊涂地过着,这就是惰性。

从江北回来后,我在一个秋雨缠绵的夜晚,与付雪霏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们第一次爆发了争执。

付雪霏始终不肯原谅她的父亲,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她甚至甩出那封付平让我转交的信来,直勾勾地对我喊道:“钱能买来一切吗?能吗?”我要她冷静点儿,她赌气地不再说话。

默了一会儿,我说:“如果不是生了病,他会亲自来的。”

付雪霏没理我,转身走开了。之后的几天里,她都不肯和我说一句话。

两位妈妈察觉了我们之间的异常,一人一边地说和。我和付雪霏在这件事上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两位妈妈只当是小两口之间的隐秘之事,遂没有深究原因,只是劝说我们婚姻就是一个逐渐磨合的过程。付雪霏并不打算妥协,我只好充当了认错的一方。我并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但她终究是个女人,作为丈夫的我退让了。我向她道歉,并发誓日后绝不在她面前主动提起她父亲的事。

这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进11月,江州的天气就发了疯似的冷起来,气象部门说汉江迎来了五十年里最强的一股寒流。办公室里冷得发慌,主任十分人道地为我们购置了电暖器,于是几个人闲下来的时候就围着电暖器侃起大山来。老唐和老张从印尼海啸、默拉皮火山喷发说到刚刚闭幕的上海世博会,以及刚刚发射的第四颗北斗导航卫星。宋一歆坐在电暖器的一侧,听他们说话,偶尔自己也插一句嘴进去。

这日几人理完手里的工作,照例围着电暖器坐成一个圈,宋一歆给我们每个人倒了一杯热水,说:“天天国家大事,搞得人心情万分沉重,今儿个我们说点儿有意思的吧。”

老唐问什么是有意思的,宋一歆想了想后吐出四个字来:“吟风弄月。”

“这不行,”老张首先摆起手来,“甭看咱这是新闻媒体,天天跟各种新闻打交道,外面以为我们是文化人,其实我们还真不是。上学时背过的那些诗词歌赋,一到社会上混几年,都会忘得几乎干干净净。每天出门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哪里还顾得上吟风弄月?肚子里没墨水,这心里头啊,发虚。”

宋一歆道:“张老师,吟风弄月又不是让你背诗词歌赋。”

我问:“那你说的吟风弄月指什么?”

宋一歆道:“吟风弄月这种事,其实就是个托儿,欧阳修有两句词:‘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所以说所谓吟风弄月,也无非就是说说日常生活中那些乱起八糟的事。你不开心了,那就‘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你开心了,那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仅此而已啊!”

“那不还是诗词歌赋。”老唐说。

“不一样的,”宋一歆抓起手里的水杯啜了一口,“唐老师,我记得每年你都会给社里的人写对联。这对联也是一门学问,表达什么心情的都有。”

老唐道:“嗨,我写的那些对联,都是辞旧岁迎新春什么的,反正是怎么吉祥怎么来,和你说的差得远噢。”

老张来了兴趣:“表达心情什么的我不知道,不过倒是一直记得一副对联,有趣得很,不妨说出来让你们听听。”

我们三人齐齐望向老张,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说道:“这副对联叫:半夏打动陈皮,防风吹破白纸(芷)。”

我们一时怔住了,一是没懂对联的意思,二是没懂老张说的有趣在哪里。老张见我们不说话,很是得意,“没听过吧。”他将探寻的目光一一扫过我们的脸,最后停在宋一歆脸上。

宋一歆道:“还真没听过,是什么意思?”

“其实吧,这是一副十分经典的药联。所谓药联,就是用中药做引子的对联。这联里有四味中药:半夏、陈皮、防风还有白芷。这还不是最妙的,最妙的是联的意境,你们想想,夏天阳光很大,院里有人晒陈皮,一阵清香;到晚上,纸糊的窗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眼看着窗纸要被吹破,陈皮的清香就要飘进了屋里。除了意境和完整性外,这对联也十分工整,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联尾的皮和纸还押韵。”

我说:“这么说来,这对联的确是妙,只是外行人听了后就难免一头雾水了。”

老张又道:“所以我说啊,老祖宗的好东西不能丢。当然,我也就知道这一个,拿来和你们嘚瑟一下。”他又打起哈哈来,最后的谦逊也掩饰不了他的得意之色,“怎么样,你们谁能找出一个比这更妙的?”

宋一歆说:“我说一个吧,也许你们都知道: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老唐道:“这联倒谈不上稀奇,我过去就知道,不过其中意味深远、禅意十足。”

宋一歆道:“是,这联本是写弥勒佛的,弥勒佛也称笑面佛,总是腆着个大肚子,脸上笑哈哈的。”

我说:“容天下难容之事,可不只是肚量的问题,还考验人的心志是否坚定。笑世间可笑之人,你们说,谁不是可笑之人?反正啊,我觉得我是做不到。”

“就是因为我们做不到,才想做啊!我们羡慕和嫉妒的,大多也就是我们想要却没有的。”宋一歆说。

“这倒也是。”老张笑道,“我跟小宋都说过了,老唐,你和小周也要说个妙的出来。”

老唐无声笑了下,眼神飘忽不定地闪烁了几下,绕口令般说出一副联来:“好(hào)读书不好(hǎo)读书,好(hǎo)读书不好(hào)读书。”

我心知这是明代人徐渭的一副对联。“好”字一音之差,意思却大不相同。有人将其理解为态度与读书的关系:爱好读书但却不认真读,能够认真读书但又不喜欢读书。也有人将其解读为经济状况与读书的关系,说贫穷家庭的孩子喜欢读书但却没有好好读书的条件,富贵人家的子弟有好好读书的条件却又不喜欢读书。关于这副对联的解读还有很多种,全在个人观感。我自己比较倾向于态度与读书的关系。

几人围着这副联又讨论了一会儿,都道是妙联。轮到我,自己却想不出什么精妙的联子来,只好将陶行知先生的“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拿来充数。没想这么朴实的一副对联却赢得了他们一致的夸赞,说是看似拙朴,实则内藏玄机。

“‘真’这个字,古来贤人梦寐以求。老子的《妙真经》中有言:‘自然者,道之真也。’‘真’要求我们自在随性,说真心话,做真心事。不加修饰的东西,是它最本真的样子。”老唐掉了一会儿书袋,又借题发挥道,“你说现在,走在街上,那些卖东西的人,见着男的就叫帅哥,见着女的就叫美女,这真吗?明明很不喜欢某个领导,还得硬着头皮奉承人家,这真吗?人哪,最难演好的角色还是自己。”

“人家叫美女、帅哥,不过是为了让你买他的东西,唐老师,您把这事提到求‘真’的高度上,有点儿高射炮打蚊子的感觉。”宋一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说,“电影《楚门的世界》中有句话:有时候世界虽然是假的,但并不缺少真心对待我们的人。这些真心对待我们的人,才最值得我们珍惜,不是吗?”

宋一歆的话说得三个男人一齐点着头。

晚间在餐桌旁,我跟付雪霏讨论起“真和生活”,她提出一个更加切实的观点:人是活在当下的,不论是真正出自心底的话语与行为,还是不得已不情不愿地奉承与赞美,都只是为了使个体当前的生活过得更为畅快。也就是说,人是为自己活着的,所有自身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自己。我将她的观点归纳为自我中心论,直言这样太过褊狭,并援引自己最近正在读的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中的话来劝慰她:“所有人其实就是一个整体,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不要以为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

“丧钟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鸣,它是为了整个人类而鸣。但是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谁家死了一个人,我就得披麻戴孝为此哀痛祈福吗?我们最先做的,应该是保全自己,而不是分担别人的痛苦。”

因为担忧这样下去会再吵起来,我刻意将已经跑偏的题目拉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来,跟她重新谈起“真”这个字来,并由衷感叹道:“如果凡事都能随心,或许做‘真’人会更加容易一些。”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事事顺心只是个愿望,听听就好。”她回我。

想想也是。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是好事吧,你总得摊上些你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总得吃些亏,然后才能成长和成熟。

从原来的每周一个版到后来的每周两个版再到每两周五个版,《汉江日报》对江南集团的宣传力度逐渐加大,官方网站上,也将与江南集团有关的新闻标在显眼位置,似乎处处都在为江南集团摇旗呐喊。整个汉江的报业都好像围着江南集团转了起来,网络上更是繁花似锦,各种转载文章如小树苗一样遍地出芽,逐渐长成一株株繁茂的大树,支起了江南集团宣传工作的一片天。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对企业来说,名却是一种必须要有的东西。随着知名度的大幅增加,江南集团迅速成为汉江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发端于江南地区一个省会城市的企业,以其独具特色的文化品位和雄厚的资金实力赚得了汉江人越来越多的关注。根据财经版的商业调查,江南集团在获得市场关注之后,主动调整了销售政策,适当降低了旗下房产的首付额度,将其平摊于月供金额中。此举意在刺激消费者购置房产,属于扩张性的市场政策。

专家分析,江南集团是打算回笼资金开拓新的项目,目标很有可能是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江东计划。记者就此事向江南集团汉江分公司求证,却未能得到任何答复。这又让我想起陈泽兴秘书发给我的那条短信来:陈泽兴,汉水花园,江南集团,江东计划。这一切真会如他所料吗?

月中的一个早晨,我打算再次去看辛思思。付雪霏打趣我说:“你不会是爱上她了吧,去的这么勤快?”

我有心逗逗她,便装作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付雪霏怪怪地瞅了我两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不信。”

临走时,她要我代她向辛思思问好。我不解,她从来都没见过辛思思,这算哪门子的心血来潮?正准备问她,她却抬腕看看手表,着急忙慌地出门了。

我驱车去往郊区的第二监狱。寒流未过,天气仍旧清冷得可怕,监狱那条寂静的走廊弥散着浓重的寒意,我走过时不觉打了个冷战。

辛思思脸上竟现出了沧桑,这是以往不曾有过的。她看上去有些疲累,仿若刚刚起床的睡眼惺忪的人,精神状态并不好。我问她是不是身体欠佳,她摇摇头,说自己没事,但总感觉记忆力越来越差,可能是最近一直睡得不大好的缘故。她又问我上次讲到哪里了,我回答说讲到吕明和他妻子的感情破裂。她“噢”了一声,便又开始讲:

“那个夏天我们过得很快乐,有时间就腻在一起,多是在家里,偶尔也一起出去看个电影。我顾念着他身份不便,也顾念周围人对我的看法,尽量不与他一起出现在有熟人的场合。他仍旧给他老婆和孩子定时寄生活费,我也经常在他那里消磨时间。舞蹈团的工作比较轻松,没有大型演出的话,我是相对清闲的。于是我经常钻进厨房研究美食,他也乐于做小白鼠。一段时间后,我厨艺大涨,做饭的兴致也越来越高。

“那时候还发生过一件让我记忆深刻的事。有天下午,我刚睡完午觉,开了电脑准备查看一道复杂的菜式的做法时,门铃响了。从猫眼中我看到一个穿着朴素、提着黑色塑料袋的中年男人在门外。我本不想开门,但那人一直按门铃,誓不罢休的样子,让我很是恼火。我判断他是走错了门,我打算开了门,告诉他他敲错了门,让他赶快离开,别再烦我。

“我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张口道:‘是嫂子吧?’嫂子,哪来的嫂子,我心里窝着火,不想说太多话,便毫不客气地告诉他他敲错门了。没想他却笑嘻嘻地说没有敲错,绝对没有。又告诉我他是吕厅长的亲戚,从乡下来的,给吕厅长带了点儿土特产来,说着,他将手中的塑料袋塞到我手上,然后转身就走。

“神经病!我当时在心底咒骂了一声,转身缩进门内,随手将塑料袋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但转念就觉察出了不对劲儿,土特产不可能是那种感觉。我解开袋口的绳结一看,那所谓‘土特产’,竟是一捆捆钱,粗略估计大约二十万左右。我当场感觉脑子里有一股血气冲上来。第一反应是追出去想将袋子还给那人。可等我追到楼下时,中年男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我无功而返,站在客厅里给吕明打电话。他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几秒,让我别着急,东西先不要动,等他晚上回家再说。晚上他回来后,打开袋子看了看,然后打了电话。电话我不清楚是打给谁的,也没问。听他的话,是很婉转地跟对方说他是不能收礼物的。打完电话后他对我说要出去一趟。临走时他带走了那个塑料袋。

“我惴惴不安地在家里等他,等了没多长时间,他就回来了,手上已然没有了塑料袋。我问他怎么处理的,他说退给对方了。我问他怎么知道对方是谁,他说最近的项目就只有一个,猜也能猜到是谁送的。不管任何时候,他都得保持自己的尊严。他有他做人的底线,有他的道德信念,虽然做不到视名利如粪土,但也不会为了这些钱就出卖自己的人格。你看,那时候他还算清廉吧。

“这件事之后,我搬出了他家,在外面租了房子住。”

我问:“是他要你搬出去的?”

“不算,他没这么说过。只是让我以后在家时,尽量不要开门。他说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也会面临很多的诱惑,有些诱惑甚至巨大得快让他没法拒绝。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沧浪之水,濯缨濯足,他会记得扪心叩问,不让自己成为自己的罪人,更不让自己成为社会的罪人。

“我想着经常住在他那里不方便,而舞蹈团附近的房子也快到期,于是索性在他家附近又租了套房子,搬了过去。那时候江州的房价还没起来,租套房子也不贵。起先我跟他说要搬出去时,他不同意,后来我就说他还没有离婚,我住在他那里,也会给他带来负面影响。再说两个人天天腻在一起,也并非是一件好事,留点儿距离也没有错。他转身出去在阳台上抽了好几支烟,一支接一支,愣是把家里抽出了一种阴沉沉的气氛。我害怕了,心里发毛,想着要不就算了吧。我轻步走到他身旁,他抽着烟对我笑了笑,说他没事,他尊重我的任何决定。不久之后,我就从他那里搬了出来。

“搬出来后,两人见面的次数比之前少了,炽热似乎就慢慢淡然了些。初冬的时候,他身边的秘书从小顾换成了赵成功。他说小顾是自己要走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小顾有野心,不甘于在他身边做个小秘书,已经决意下海经商。”

“那这位顾秘书现在在哪里,您知道吗?”

“不是很清楚,”辛思思摇摇头,又补充说道,“听吕明说他辞职后就离开了江州,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小顾很机灵,懂得察言观色,应该能混得不错吧。”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又接着说:“那会儿赵成功刚刚大学毕业没两年,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总让我觉得他有几分木讷,他的话少,也轻易不开玩笑,不像小顾那样放得开,我不是很喜欢他。他换了秘书后,我们更加谨慎。多的是我去他那里,他到我这里来,必然是小顾先送他回家,然后他等小顾走了后自己打车过来。只有一次例外。那天他酒喝得太多,昏昏沉沉中说了我这边的地址。赵成功稀里糊涂就把他扶到了我的门外。我开门的时候和赵成功打了个照面,算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我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吕明的表妹,赵成功当时似乎信了,反正他帮着我把吕明扶进屋后转身就往外走。我说让他第二天不用过来接,他没反对也没质疑,点点头就离开了。

“他睡了一会儿就醒了,是那种迷迷糊糊的醒,迷迷糊糊跟我说了两句话,就又睡了过去。第二天酒醒后,他说昨天晚上实在是喝得太多了。我问是什么情况,他说上面要搞一个项目,底下的公司听到风声,已经开始行动了。过了不久,那个项目就露出端倪来,就是后来的汉水花园。那时候大约是2001年的年底。

“项目是那位来汉江考察过的部长提出的,当时的设想是沿着汉江进行水能开发与转换,同时重新布局和整饬江州市的基础建设。不过后来计划并没有按照部长的意思走,原计划投资太大、涉及太广,需要协调的东西太多,就算是上面有扶持,江州当时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进行。打铁还需自身硬,本身的条件太差劲儿,就算有项目给你,你也兜不住啊!这就是当时江州的困局。所以汉水花园那个项目,经过了长达一年反反复复的论证和拉扯,最后的结果是缩小了项目规模,取消了很多原本附带的便民项目,就连水能开发的主体工程也取消了。基本上,和部长的原本规划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

辛思思所说的,让我不由就想起了江东计划。像,太像了!

我告诉辛思思,汉江省前不久提出的一个项目,名叫江东计划,和她所说的部长的最初规划很像,但这次似乎更加详尽和细致。

“哦?”她吃了一惊,“还有这种事?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将了解到的消息跟她说了说,她听罢怔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我有种感觉,这个江东计划可能是当年那个项目的延续。”她叹道,“又将是一次腥风血雨。”

“我打过一次胎。”她突然转了话题,神情也变得黯淡起来,“我怀孕是在2002年的春天。是一场意外。我承认我一直很想要个孩子,女人到了一定年龄,身体里的母性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我曾经跟他说笑着提过,他坚决反对要孩子。我明白他的顾虑,老实说,我自己也怕。这怕一是因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特殊,孩子生下来会有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户口、上学,这都会出现问题;二也是我对分娩有心理阴影。我小姨就是在生我表弟的时候大出血去的,这件事让我一直对生孩子有种惧怕。所以既然他反对,我也就作罢了。可事情就是这么不巧,那年春天,我竟意外怀孕了。这成了一件棘手的事,闹得两个人都有些郁闷和不安。我想打掉,但又舍不得;他想留下,但又不敢留。说起来,我真觉得他很奇怪。我没怀孕的时候,他那么坚决,不希望有孩子,真怀了孕,他又舍不得打掉,好像那是要从他身上割一块肉下来。

“那几天里两个人都闷闷不乐的,吃饭不香,睡觉不安。他有天晚上甚至梦到了未出生的孩子,半夜里醒来呆坐着,后来还哭了起来。我被他的动静惊醒,赶忙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梦到那是个女孩儿,很漂亮的小女孩儿。他说要我生下来,他会养着她,会好好地照顾她。我心软了,也心动了,但最后还是狠下心打掉了。我不想让未出生的孩子背负我们的过错,我不希望她出生后就要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都说每个人是独立的个体,可你能摆脱这个社会去生活吗?不可能的。人都是社会性的动物,你要生活,就不可避免地跟周围的人产生交集。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她活得幸福,至少不能让她生下来就受苦。”

“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这是诗人顾城的话,为了避免花一点点地凋落,辛思思甚至连种花都避免了。

“我是一个人去的医院,没跟他说,也没跟别人说。孩子拿掉的那一刻,身体的一部分生生被剥离了,我彻彻底底感觉失去了什么,一种极度的空虚蹿上来,眼泪根本不由我控制,噼里啪啦就掉了下来。那个医生跟我说,没事,你还年轻,还会再有的。她说得风轻云淡,就跟随手丢掉了一件没用的东西一样。呵,年轻,那时候我三十岁都过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谈何年轻?

“我和他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他没法接受我不声不响就将孩子打掉了,说我这是谋杀了一个生命,说我残忍,说我不爱他。我被激怒了,所有人都可以说我残忍,唯独他不能。我更不能忍受他说我不爱他,这话的杀伤力甚至比我打掉孩子后感觉到的痛苦更强。要知道,女人是最怕在爱中受委屈的。我所受的那一切痛苦,都是因为我爱他,可他为了那个没有来到世上的小生命完全忽略了我的痛苦与难过。我感觉到阵阵心凉,难以掩饰自己的愤恨与难过,在他面前甩手而去。坐到出租车上,我却更感悲凉,我已无处可去,无处可去啊!司机问我要去哪里,我一时想不出来,便说让他随便开。

“我后来打电话给刘晓婷,去了她那里。她在王维民的事情过后便来了江州发展。我在刘晓婷那里待了两天,直到团长打电话让我回去,说有演出。我心情很差,断然拒绝,但团长非要我回去,说演出很重要,人手又缺,无论如何都要我回去。我带着一身的疲乏,十万火急地回到舞蹈团,却发现只是个常规的演出。我气团长诓我,团长拍了拍自己光亮的脑门儿,语重心长地跟我讲起他的大道理来。我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通,然后从舞蹈团回了租的房子里。两天不在,房间里好像少了生气,灰蒙蒙的。我烧了热水,来来回回地将家里的东西清洁了两遍,又将地擦了个干干净净。做完这些,我呆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门口处传来敲门声,我透过猫眼看见了吕明,他站在门外。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卧室躺下。他敲了几下门,停了下来,然后我便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有钥匙,是我租房后配给他的。他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进到卧室,轻声叫了我一声。我闭着没应,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我在刘晓婷那里时连续失眠了两天,很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傍晚。我以为他走了,出来准备做点儿东西吃,没想一出来就被浓重的烟味呛着,咳嗽了好几声。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看我,手里还夹着烟。我没理他,开了窗户通风,自己在厨房煮起面条来。他站到厨房门口,一声不吭地看着我。我把他当空气,自顾吃自己的饭,刷自己的碗。他一直沉默着,我吃饭时坐在我对面,洗碗时站在厨房门口。后来我叫他走,并让他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他呢?”

“他真走了。”辛思思说着,打起哈欠来,她的状态的确不算好。

我又问:“那后来呢,你们怎么又在一起了?”

“有天他喝了酒,出现在我家门外,借着酒劲儿跟我说他不能没有我。他说了一大堆很动人的话,这些话我不说,想必你也能猜到。”辛思思叹口气,“我心软,又陷在爱里出不来,很容易便原谅了他。其实还是我自己太软弱了点儿,如果早点儿勇敢忘掉他,他或许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很抱歉,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与我有脱不开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