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却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年纪比我还小许多,应当还是在校学生。
“是周大哥吧,”他将我让进门,伸出手来要与我握手。
我点点头,伸手与他相握,嘴上问道:“你是?”
“说来话长,”他笑了,“你一定很奇怪吧,我也姓付。”
他倒是坦白。我说:“的确。”
“这么说吧,你今天新娘子的父亲是我爸爸。”他指着房中的沙发说,“你先坐,我慢慢跟你说。”
坐定,他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我应当算是你的妻弟了。”
我问他这话怎么说,他说:“我亲爸爸和我妈妈离婚后,我妈妈与付雪霏爸爸结了婚,他就变成了我现在的爸爸,所以,我应当算是付雪霏异父异母的弟弟了。”
我这次听了个明明白白,同时也更加好奇他为何要找我。当初发请柬的时候,付雪霏不同意往她爸爸那里发,说反正他也不会来的,既然联系断了,那就把感情也割断吧。一个人看重什么东西,那东西往往会伤他最深。所以付雪霏说她要把一切都看得很淡,把一切可能存在的伤害扼杀在萌芽阶段。我不相信一个男人会如此决绝,会完全弃前妻与女儿于不顾,所以偷偷给付雪霏爸爸也发了一张请柬过去。
我以为他会来的,可在婚礼现场望了一圈,却也没望见个疑似付雪霏爸爸的人。
原来一个男人真会如此绝情。交换戒指的那一刻,我想到这点,心里一阵疼痛,暗暗发誓绝不做那样绝情的人。
竟是他的继子来见我,有点儿搞笑。
“你有什么事吗?”我问,“你爸爸没来?”
“没有,他今天有点儿事,不方便来。”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刻薄地说:“女儿结婚也不来,这样的男人,我看不起他。”
“姐夫,”他对我换了个称呼,“你先别生气,听我说。我爸不是不来,是他今天确实来不了,所以他委托我来。”
“委托,这种事情委托就行吗?”我扔给面前的男孩儿一句,又想,自己和他发什么火,他还是个小男孩儿,这事又不是他的错。“对不起,不应该朝你发火的。”
他笑笑,没接我的话,掏出一个信封给我:“这是我爸让我带给我姐的,我不方便给,就烦请你转交吧。”
我顺手摸摸,里面有块方形的硬片和几页纸,应当是一张卡和一封信。
当晚回家,我将信封给了付雪霏。她很诧异,打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卡和几页信。她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又让我看。我拿过信,认真去读,付雪霏父亲在信中说他无颜再见女儿,唯愿她一切安好,听闻女儿结婚,他十分开心。卡里是他这些年为她攒下的嫁妆,也是他的祝福。
我看罢信,倒也心安,一个男人不会如此绝情。
我问付雪霏要不要把信拿给她母亲看,她说改天。我看得出她心情很复杂,定然是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办。
我回报社上班的时候,上面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汉江日报》头版用了大半个版面为此项目进行了报道。这是一个集水能开发、资源环境保护、城市规划建设为一体的计划,意在将汉江潜藏的水能转化为电能,并带动沿岸建设,使城市整体布局趋于合理和高效。因计划的针对范围大部分在汉江东面,因此计划被命名为江东计划。
我对着地图仔细看了看,江东计划完全将六年前汉水花园的那块包了进去,并向四周延展,一直到达江州的新城区。计划实施完成后,老城区和新城区将彻底衔接起来。红头文件一下来,意味着项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接下来的分段招标便成了各家集团和公司大显其能的舞台。我和老唐他们盘算了一下,汉江的几家公司里,万华地产和江南集团是最有可能中标的。
“万华的市场占有率高,在汉江是数一数二的,再说,它是汉江本地的企业,政府一定会扶持的嘛!”老唐说。
老张摇摇头:“那也不一定啊,招商引资也很重要,江南集团是外面来的,上面也肯定希望让它留在这里发展经济。”
我没说话,在心中暗暗盘算着究竟哪家胜算大一点儿。
当天晚上激情过后,我拥着付雪霏半躺在床上,那时候她身上的红潮还未褪去,脸上细密的汗珠清晰可见,手指在我胸膛上画着圈。我感觉到痒,拉起她的手,靠得离她又近了些,问她:“妈怎么说?”
“说什么?”她仰起脸看我。
“你爸的事。”付雪霏迟迟没把她父亲的卡与信拿给我丈母娘看,我算是委婉地提醒她一下。
她挣开我的手,缩了缩身子:“我还没告诉妈呢,等我想好再说吧。”
我没有逼她的必要。付雪霏却突然问我:“你说,江东计划会不会和陈泽兴的死有关?”
我身心困倦,条件反射地问:“什么?”
“没什么。”她说,“睡吧。”
我不愿意想下去,闭上眼就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付雪霏睡得正熟,我脑海中就突然冒出来昨天她说的话,陈泽兴的死会与江东计划有关吗?我瞪大眼睛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最初脑海中乱成一团,后来又变得空空荡荡。手机叮铃响了声,应该是有短信进来,我躺在床上,懒得伸手去拿。付雪霏翻一下身,睁开了眼睛。她用手碰了碰我:“手机响了。”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一看,果是短信,是陈泽兴原来的秘书发来的。人真是不禁念叨,一个死人竟然这么长久地渗入我的生活。短信很简单,只有四个词,中间用逗号隔着:陈泽兴,汉水花园,江南集团,江东计划。他大约是想提醒我这几个词可能构建了一个故事,可我总是找不到细节去拧出一股粗壮的线索来串出一个故事。
人生真是有太多疑问解不开,我多想能活得清楚明白一些。
付雪霏问我是什么事,我囫囵应了声,说没事。
那个秘书,那个年轻人,总是神神秘秘的。自打与他在那间我只去过一次而从此消失了的咖啡厅见过一面后,我们再无联系。我曾经试着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短信,但他始终没接过我的电话,也没回过我的短信。有天我心血来潮去政府门前等他,等到下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没见到他;我失望而归,自此再没去等过他。
我想着短信中的四个词,踏上了去报社的路。
宋一歆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称呼也变了。她开始叫我“周老师”,从前她叫我“正哥”,甚至叫我“周正”,现在她喊我“老师”。我明显感觉到一种疏离感,这让我心里多多少少生出些不自在来。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我知道原因,我结婚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她觉得该跟我保持距离。
一整天,我都在想那四个词之间的关联。老唐见我眉头不展,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将那条短信的事说给他听,他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去问问那个年轻人。我说,打过去,肯定没人接。老唐让我再打打试试,我拗不过他,拨了电话过去,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对方挂断了。我对着老唐耸耸肩,一脸的无可奈何。
“宗越的案子,有进展了吗?”老唐又问我。
我摇摇头,这段时间忙着婚礼的事,再无心力去跟踪这个案子。之前的走访在心中种下的疑惑越来越深,但到现在还是没找到更有力的证据去推翻当年的案子。沉郁堆积,让我感觉难以获得片刻轻松。
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陈泽兴的案子模糊不清,宗越的案子也不知所以,倒是吕明这边,通过辛思思的讲述渐次分明起来。
我第六次去看辛思思,是在10月中旬的一个明媚的早晨。她打着哈欠坐到我面前,说:“你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喝了口白开水。
我看她气色不佳,关切地问:“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没休息好?”
她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天睡不醒,一年四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便也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反正难得明白,更难得糊涂,日子会推着你,走向人生的终点。如今在这里,哪里还理会睡得好不好,糊涂度日而已。倒是你,还得好好过日子。结婚的感觉怎么样?”
“也没多大改变,不过是一个人的日子变成了两个人过。”上次临走时,我告诉她自己就要结婚了,她祝福我,并说自己很羡慕。她说她从未正式结过婚,缺少仪式感。我犹记得她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说过的话:“如果结了婚,就一心一意对一个人好。”那天在婚礼上,我脑海中总是冒出这句话来,甚至让我自己都感觉到怪异。一个人还没体验事情前便对事情充满敬畏,这到底是好是坏?
“好好过吧,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也是。”
她笑了,脸上却是一片惨淡和萧条:“我的路看得见,你的路看不见。”我知道她说的是她目前并不乐观的未来,我想试着安慰她几句,还没张口,她截断我,“一辈子大约也就这样了。我不需要安慰,你也就别挖空心思为难自己了。”
“没有为难。”我说。
“那我接着讲吧。”她停顿了下,“他说喜欢我后的那几天里,我都恍恍惚惚的,兴奋大过了忧虑。我曾数次想到该与不该的问题,但爱情有时候就是盲目的,它会让你淡化那些原本你很看重的规则。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喜欢这个人,甚至说我爱这个人,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心念着他,放不下他,想亲近他。我说不介意他有家庭那是假的,但我想我如果和他有一段感情,即使最后分开,我也不会后悔。所以我是在试探,但是现在,你看,结果就是把自己陷进去出不来了。”
“好吧,我又跑题了。”她自嘲起来,“总之我在不久之后的一个黄昏打定主意去尝尝爱情。那天我打着蹭饭的借口,很突然地杀到了他家门口。我事前已经问过小顾,知道他在家。他开了门,见是我,愣住了,随即又显露出尴尬。我装作什么也没想,大大方方进屋,很干脆地说自己是来蹭饭的。他稍微有些不适应,因为我看到他左手的两个指头在相互摩挲着,我知道这是紧张和不安的表现。他问我想吃什么,我随便说了两样,他便去做了。我还是老样子,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宽厚的背和棱角分明的脸,我很心动。”
我在想,偶像剧中一般这时候女主角应该从背后去抱男主角了。
“但我没抱他。”辛思思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生活不是偶像剧,有时候太浪漫会是一种累赘。那顿饭吃得很开心,完了后我说要去洗碗,他不让我去,说是怎么能让客人洗碗呢?于是他去洗碗,我仍然倚在门框上看着。总之,那天我在他那里待了很长时间,后来便没回去。我们聊到很晚,聊彼此的成长经历、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最后聊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是个很难过的话题,其实我们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应该避免聊这种话题的。但芥蒂在心里,不说开就会一直沉积下去。而且他很在意这点,并一直因为这点感觉对我有所亏欠。当然,他也很开心我会同意,他说这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幸福。那天我们聊得很开心,但并没有越界,完全是人与人之间那种心灵相契的沟通。
“可以说,我和他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相互渗透和了解,直到我们感觉彼此离得很近了,才水到渠成地成就了那种关系。
“他与他妻子的关系逐渐变淡,也许是距离,也许是因为我的出现。2001年的春天,他们陷入了旷日持久的争吵当中,因为感情争吵,也因为孩子和钱争吵。他和他妻子的争吵,他总是避免在我面前提及,关于孩子,我倒是知道一些。小男孩儿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本来从大陆出去的孩子,在语言上就差一些,跟本地孩子的沟通不是那么便利。他们给孩子花大价钱报了个语言班,原想着能提升一下,可那男孩儿太调皮,又是青春期,跟同班里一个女孩儿厮混在一起,还搞大了女孩儿的肚子。女孩儿的家长火了,要告他们。他老婆当然不愿意让孩子还未成年就留下这么一段糟心的过去,死命地往外砸钱、找关系,最后将事情平了下来,可家里面的积蓄也被散得所剩无几。
“儿子闯下的祸老子背,他认了,但他老婆实在太溺爱孩子了,什么都由着孩子的意思来,他们就经常为此争吵。本来两人岌岌可危的感情,到最后愣是吵得双方像仇人一样。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其实不是,夫妻完全是两个林子里的两种鸟,叽叽喳喳地差不多了才能凑到一起去。他们俩也真是够够的,最后吵得根本都没有心吵了,这才停下来。后来他们协商离婚的事,但事情被小男孩儿听了去,死活不让他们离,说他们要是离了婚,他就自杀,找个高楼跳下去,或者搞支枪来给自己一窟窿。他们当然没能离成,后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我也想过,如果那时他离婚了,会不会娶我。可惜没那么多如果啊!那段时间我和他的关系突飞猛进,算起来我多少有些乘虚而入的感觉,不过我乘虚而入的手法也算高明。我陪着他,从不说他们谁的坏话,一直保持沉默。我有我的立场,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与一个人建立感情的最好方式便是在他困难之时对他不离不弃,男人尤其会感恩这样的人。
“那个春天是我家里人逼婚逼得最紧的一段时间。我妈甚至威胁说,如果我不带个男朋友回去,她就和我断绝母女关系。我虽然爱吕明,但也不能这么不孝吧。吕明见我难做,他自己也十分痛苦,说是他害了我,说他没有资格。我比他更害怕他的退缩,他摇摆不定,我会变得十分脆弱。有天晚上我们抱头痛哭,悲戚之极。你知道,脆弱的时候会该感觉更需要彼此。那种深入骨髓的爱和需要是什么都阻挡不了的。至于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我到现在也不后悔。但他不该做那些事,真的不该。
“我尝试过忘记他,也曾想过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结婚,然后相夫教子。可是没用,很难成功。有一段时间我故意疏远他,忍着不去联系他,但越是这样便越是思念。有时候我都很痛恨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就是放不下他呢?我妈一再催促,我一拖再拖,两人为这事情吵过很多次,最后我妈发了话,说再也不管我了。我失去了亲情,这是我一生都愧疚难安的。
“后来的很多个夜里,我都出神地思考我和吕明之间的关系,从憧憬到绝望,再从不甘到迷茫,最后陷在一团乱麻里出不来。我下过很多次离开他的决心,可每次看他和我在一起时那么开心,看他小心翼翼地维护我们的感情,看他也爱得那么深、那么痴,我就心酸,就不忍心离开他。我说过,我是个心软的人,在爱情中心软的人注定会陷入无休无止的挣扎与纠缠中。太久,真的太久,搭上了半辈子。”
辛思思的情绪很激动,泪水早从她并不光滑的脸上流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了一下,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可能讲不下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我走。她情绪崩溃的时候,大约只想一个人待着。
“好。”我顿了下,又说,“照顾好自己。”
她点点头,起身离开。
是怎样的爱,才会让她变成这样呢?我重新开始迷惑,自己也受了辛思思情绪的影响,突然压抑得想哭。出了监狱,我沿着人行道走了很久,最后一屁股坐在了道旁满是灰尘的长椅上。云在天上飘着,时间流逝,挤出一种难言的哀伤。广袤的大地上,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哭泣,一声胜似一声,经久不息。
在这座城市里,我看到善男信女分合纠葛,看到欲望浮动,也看到人性闪耀。我看到高楼大厦平地而起,看到新物蓬勃,也看到旧物没落。我看到这座城市呼吸,也看到这座城市休眠。我看到浩渺的星辰,也看到微弱的尘埃。我看到繁华归于落寞,巨擘起于脚下。我看着朝阳升起,也看着夕阳下落。我看着所有人所有物走向它既定的命运,我看到忍耐、纠结,看到挣扎、反抗。我听到醇厚的欢笑、痛苦的呻吟,以及穹顶之上传来的一声声叹息。
这世界、这人间,这一切一切,都在历史的长河中周而复始,组成永不停歇的循环。而我们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