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走后,我和老唐他们打了个招呼,也拿包出了门。我转身出门的时候,宋一歆对着我挤了挤眼睛。鬼丫头,我心中暗道一声。
到付雪霏所说的餐馆时,她已经坐在那里等我。点完菜,我问付雪霏:“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们研究院的工作虽然不忙,但你上班的时候可从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付雪霏在大学毕业后进了汉江省水电建设研究院,不过她并不是里面的研究员,她属于行政体系,类似于服务人员。
“没打扰你上班吧?”轻柔的话语从付雪霏嘴里冒出来,她双唇紧闭,让我恍惚,恍惚以为这句话不是她说的。
“没有。”我说,“我很高兴你能打电话给我。”
她很平静地笑笑。我猜即便是有人用近乎炸裂的方式来跟她说话,她也平静如水。这两个多月,我几乎没见她有什么大动作或者大表情,总是恰到好处,小心翼翼,像一个优雅的贵妇。哦,当然,她还是个少女。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的糙劲儿无处掩藏。幸好她似乎并不介意。
吃饭的时候,我说起下午新闻的事,她很感兴趣,追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便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她。我一直以“政府里的一位领导”来称呼,这会儿才说起是水利厅的一位厅长。付雪霏追问是哪位厅长,我说名叫陈泽兴。她听完忽地站起来,好像被突然电到。我受到惊吓,懵懂地看向她:“怎么了?”
她僵硬的身躯慢慢柔软下来,慢慢坐到椅子上:“哦,我认识他。”
“你认识?”
“我认识。”付雪霏说,“我见过他几次。”
鉴于付雪霏的“认识”,我和她多谈了谈陈泽兴的事。我们很少能找到一个让两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所以这天的晚饭吃得很顺心。
我不可能不好奇。付雪霏与陈泽兴之间,到底会是什么关系?但不论我从怎样的侧面打听,付雪霏都像是上了铁锁,不露一点儿风声。这让我感觉到了几分不悦。然而这不悦散得很快,因为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送付雪霏到她家楼下时,我想起答应老唐他们的事,便对她说希望她能空出周日的时间,我想带她去见见同事。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当晚我回到家里,想再查查陈泽兴的资料,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可能与付雪霏产生关联的信息。我查到了陈泽兴的大致履历,看到了这几年他参加一些会议及奠基典礼的材料。材料基本都是略略而过,他不是在显赫职位上手握重权的一把手,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过去,媒体对他的关注自然是有限的。最近与他有关的新闻都与汉江的水能开发连在了一起。
汉江发源于我国西北部的玛卡丹山,一路从西北流向东南,上游途径高山峡谷,水势落差极大,原本有开发水能的极好资源。但囿于险恶的地形,另外也考虑到保护自然环境的原因,汉江上游的水能没能得到很好的开发。汉江省位于汉江的中下游,是汉江流经的主要区域,汉江省境内高原、山地、丘陵、平原成阶梯状分布,地势落差大,具备开发水能的有利环境。三年前,汉江省委在中央的号召下,制定了开发汉江水能的具体计划,并成立了专门的领导和督查小组。陈泽兴以水利厅副厅长的身份,兼任领导小组的副组长。
这条新闻是以“陈泽兴”为关键词搜出来的数量最多、重合率最高的新闻。我反复阅读每一条新闻,却没发现与付雪霏可能产生联系的任何东西,不由感叹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多疑起来。
隔天一大早,我刚到报社,老唐他们还没来,宋一歆就带着一股兴奋劲儿过来告诉我,昨天那人真是自杀的。我瞅着她,意思是问她怎么知道的。她神秘地一笑:“你还别不信,等着瞧吧。”
这个小妮子,常常撩起我的好奇心,然后戛然而止。我扯出一张笑脸,凑过去问她消息来源。主任让我跟这条新闻,现在有现成的消息在我眼前,不由得让我动心。宋一歆这会儿掐着字,一个一个让我从她嘴里往外抠。我连哄带套,最终以给她买三天早餐的代价成功取悦了她。她眉头一蹙:“看在你这么想知道的份儿上,那我就给你小小地透露一下。”
“快说,快说。”我心里早已经猫爪子挠一样急不可耐。
宋一歆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让我坐下。“我有个同学,今年刚进水利厅,昨天的事碰巧被她撞上,可把她吓了个半死。本来她是去给水利厅的另一位副厅长送材料,经过陈厅长的办公室时,听到里面传来了争执的声音,好像是陈厅长在跟谁打电话。她当时没怎么注意,也没当一回事,就去了厅长秘书的办公室。等她办完事情下楼的时候,陈厅长办公室的争执声已经听不到了。她绕了一圈下了楼,刚走了没几步,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她面前。当看清楚是一个人时,她就蒙了。她听见楼上有人在问怎么回事,也有人在议论会是谁。后来有人打了120,有人急急忙忙下楼来。直到摔下来的人被抬上救护车拉走后,她才回过神儿来。”
“就这,没了?”
“嗯,没了啊!”宋一歆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说:“你不是说他是自杀的吗?”
“对啊,是自杀的。”宋一歆说,“他是从窗口跳下来的,当时他的办公室空无一人,门从里面反锁了。”
这才是关键,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一个刚与别人发生过争执的副厅长。这样一桩命案背后究竟掩藏着什么?
我转身上网搜索相关的消息,没有看到有报道陈泽兴如何死亡的新闻,证明陈泽兴的死亡原因还处在未公开阶段。
宋一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看什么呢,这跟我说着话呢,怎么就突然……”
“你看,网上还没有关于陈泽兴死亡原因的新闻。”
“那是,听说领导发了话,不让往外传。”
“不让传,你还不是知道了?”我“嗤”了一声,看着宋一歆,她眼睛明亮,闪着刺人的光芒。
“可我只知道他是自杀,再具体的就不知道了,这不算知道具体情况。”
老唐进来,张着大嗓门儿问道:“你们俩又凑在一起说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宋一歆回问他。
“那可不一定。”老唐憋着一股坏笑,“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情况都很正常。”
我看向宋一歆,她的脸上氲起一片绯红。之前办公室里全是大老爷们儿,大家没事干就说些带颜色的段子,权当调剂生活。宋一歆来了后,我们自觉收敛了很多,但偶尔一两句话还是会逗得她脸颊绯红。我出声维护道:“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老唐,你说话注意点儿。”
“谁是小姑娘!”宋一歆不领我的情,气咻咻回了自己座位。
我哭笑不得。老唐对我挤挤眼睛,端着茶杯去了自己那边。
临近中午的时候,主任来了。他铁青着脸,一来就喊我去他办公室,拉着吸了二十多年的烟嗓子说:“昨天那条新闻,别再跟了。免得那帮人又说我们给政府工作添麻烦。”我想他大概又是挨了训,不敢搭话,只应了声“好”。两人都沉默起来。
主任将手里的公文包搁到桌子一角,拿起水杯接连喝了几口水,然后转过身来拍拍我的肩,叹了口气,说:“今天早晨他们通知我去开会,指名道姓地批评我们就盯着政府那点儿事报道,问我是不是有意给他们的工作添乱。你说说,我们干的这还叫新闻吗?”主任发泄一通,又放缓语气说道,“既然不让报道就算了,再找别的新闻吧。”
像是在安慰我。
“那已经发出的报纸呢?”以往如果觉得有重大问题,上面会要求我们回收报纸,所以我才这么问。
主任摩挲着自己的双手说:“已经发出的就不用管了,没有发的就别再发了。”
出了主任办公室,老唐他们围过来问情况。我说:“昨天那个新闻被腰斩了。”
宋一歆很夸张地“啊”了声,我故作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啊什么啊,稿子被毙掉有什么可惊讶的,小屁孩儿大惊小怪。”
“就是就是,咱们这些人,谁的新闻没被毙过几次啊。主任说过,没被毙过几次稿子的,都不算好记者。”老唐呷了一口茶,指着宋一歆说,“小宋啊,你可得做好准备,以后你的稿子也会被咔嚓的,到时候可不能哭鼻子。”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唐老师,你当我是你家小女儿啊!”
老唐的小女儿刚刚三岁,中年得子,夫妻两个十分宠爱这个孩子。每次他老婆打电话过来,我们都能从电话中听到响亮的哭声。后来大家索性把所有与哭有关的都归到老唐的小女儿身上。
大家凑在一起闹了几下,我郁闷的心情稍微得到了缓解,老唐见我心情好转,非拉着我下午跟他一起去跑广告。纸媒行业日渐萧条,很难看到光鲜的前景。穷则思变,不得不转型。除了开发新媒体外,报社也将广告费作为重头戏。如今报纸的发行常常是逆价的,如果没有大量的广告费支撑,一般性的报纸能不能办得下去还真难说。老唐早些年从政府机关下来,在报社一干就是十几年,我刚来报社时他帮了我很多,我们亦师亦友。我知道拉广告费是一个得求爷爷告奶奶看人家脸色的事,一点儿都不想去,但架不住老唐的左磨右泡,就勉强答应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江南大厦。
江南大厦坐落在城西,两栋十多层的建筑分列左右,中间以天桥相连。大厦往北,便是汉江;往东,是曾经的“汉水花园”所在的地方,现在是汉江省最神秘也最有名的别墅区。江南大厦并不是因为在汉江的南边所以叫江南,它的得名来源于江南地产。江南地产是一家大型的地产集团,总部在江南地区。这家集团所开发的房产建筑,突出江南水乡的特色,讲究生活品质,在作为西北大省的汉江省独树一帜。之前在社里负责跑广告的同事曾经提起过,说这家集团很难缠,他跑了好几年,愣是没从人家口里扯出一点儿吃的来。老唐接手他的工作后,基本上不打算在这里找牙碎,他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说:“聪明人啊,就是把别人撞破头的教训直接拿来用,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套早过时了。”后来在主任的一再过问下,老唐象征性地去江南逛了一圈,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去“打秋风”。不出我们所料,老唐果然铩羽而归,他说压根儿就没人鸟他。这次是江南集团的人主动打电话给他,约今天见面,所以他估计今天有戏,这才拉着我给他撑场面,同时也壮胆。
电梯停在了十二层,出了电梯,迎面看到的就是“江南”两个醒目的大字。一位身着职业裙装的女性迈着妖娆的步子从我们身边走过,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嗒嗒”声,伴随着女人一扭一扭的臀部和若隐若现的香气飘然离去。我和老唐道明来意,前台小姐绽出微笑,带着我们上了十六楼。她将我们带到一间宽敞的会议厅后,很仪式地说让我们稍等,然后走了出去。
我打量着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心里却暗暗咒骂资本家都是万恶的,吸人血、食人肉而不吐骨头。汉江省的房价正以火箭般的速度上升,很多人根本就买不起房,甚至连租住也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而这里却空无一人地闲置着。老唐看上去有些紧张,一会儿整理衣服,一会儿清嗓子。大约三分钟后,有人走了进来。来人西装革履,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脸上氲着笑意,伸手过来说:“你好。”
分别握过手之后,他径直切入话题:“这次请两位来,是鄙公司有点儿事情想和贵社协商一下。”
“不知您怎么称呼?”老唐表现出罕有的客气,连带着动作也显得拘谨。
“失误,失误。”他手上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两张名片,“鄙人尹峰,刚到这边任总经理。”
“原来是尹总,幸会,幸会。”老唐用胳膊肘戳了戳我,我知趣地跟着他说:“尹总,幸会。”我对这个叫尹峰的总经理印象还不错,但我确定如果他再多说几次“鄙人”,我对他的好感度就会唰唰直降。
凡事要有度,谦逊也一样。
好在他没让我失望。接下来的谈话中他都以“我”自称。
据尹峰说,他到汉江省的时间很短,才理顺江南在汉江省的工作,有意在宣传方面打破之前的格局,开创新的局面,所以亲自抓起了这块儿。尹峰的话很笼统,也很官方,但我和老唐的关注点却在他究竟能为江南的广告付出多少钱上。套话听多了,人会习惯,也会怕。老唐接手这项工作一年多,这样的话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习惯了,也怕了。“就怕打太极啊!一打太极就变成一团糨糊了。”老唐曾经这样感叹道。
“尹总真是高屋建瓴,宣传对现代企业来说必不可少,对像江南这样的大集团来说更是十分重要。不知道您打算开创怎样的新格局呢?”老唐在试图让尹峰说出些更重要的东西。
尹峰微微一笑,透出商人的精明来:“既然唐记者问到了这个问题,我也不妨透个底儿,我打算每年拿出500万来,在你们《汉江日报》做做工作。”
500万!我相信老唐心里和我一样,都吸了一口凉气。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虽然《汉江日报》每年的广告收入不少,但像这样长久租用版面的,数量是很有限的。如果能将这个单子拿下来,那老唐绝对会成为社里的大英雄,甭说让主任天天对他笑,我估计就是让主任给他亲自端茶倒水,主任也会屁颠屁颠地去。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通过,还得经过上面领导的审核,但我个人觉得希望还是蛮大的。”尹峰补充道。
老唐依然沉浸在这个数字带来的巨大震撼里。尹峰,或者说江南集团愿意为广告付出这些钱,还仅仅是在《汉江日报》一家省级报纸上,那么是什么样的项目让他们愿意付出这些,他们所期盼的收益又是多少?我没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