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稿再次被撤了下来。
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长吁了一口气,身上已经浸出了汗。五年了,这份工作带给我太多东西,有欣慰、有笑,但更多的是痛,是理想和现实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年轻人不要太理想化,不要太固执。”主任常常这么劝我。
可我还是固执!做了五年记者,我却突然不知道记者能干些什么。真可悲,真他妈混账。我脑海中竟然冒出了辞职的想法,但突然冒出的想法总是不经揉搓,很快便烟消云散。
我没有请假,径直出了办公楼。当记者的好处就是不必坐班,没事的时候可以出门闲逛,且美其名曰“跑新闻”。出门时,门卫处的保安随口问了句:“去跑新闻?”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搭话,也不想搭话。阳光很温暖却并不刺眼。5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了点儿热度。我用手扶了扶眼镜,信步向前走去。
再往前走就是一个三岔路口,西北是紫月路,东北是三元路,两路交汇的地方延出一条向南而去的大道,那就是我们报社所在的南明路,我们都戏称“难民路”。紫月路与三元路中间,坐落着闻名汉江的百汇商厦,商厦呈梯形往后放大。据传,这座商厦是按原建设厅副厅长吕明规划而修建的,产权属于汉江的龙头企业万华地产。主任说大厦落成的时候,他还是个小记者,被领导派去跑新闻,为此还写过一篇新闻稿。
此刻,我正站在“难民路”的人行道上,看着前面这幢笨重的建筑,踌躇着往哪个方向去。
身后一阵尖锐的鸣叫声刺进耳朵,瞬时将我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是救护车,看来,哪里又有病人亟待就医。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意外发生,人们对救护车的出现已然接近麻木。没人停滞观看,路面上的车为救护车腾挪出了一条道路。我脚下一顿,随即打车跟了过去。
拐过“难民路”,就是著名的省府大道。毕竟临着省委、省政府,平日里这条路很安静。但是今天,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了安静。救护车过了省政府大院,又走了一段,最后在水利厅门前停了下来。我急忙下车,想跟进去,但是被门卫拦了下来。
不到五分钟,救护车又出来。我跳上在等待期间就叫好的出租车,跟了上去。出租师傅见救护车从水利厅驶出来,说大概是哪个官员自杀了。我问是为什么。他说:“现在自杀的官员这么多,何况这是在机关单位,还有什么事能用得到救护车?”我的心一紧,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救护车鸣着笛向前驶去,出租车跟着救护车,一路畅通无阻。
人民医院的急诊永远像一锅沸腾的水。我跟着急救担架,一路穿过熙攘的人群。人群像海水,分开后又马上闭合。在担架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着西装,眼睛紧闭,头上已被包上了白色的漏网,脖领处的白衬衫上有血迹。担架迅疾地往急救室奔去,我还没来得及问东问西,急救室的大门就被关上了。随同救护车来的一个年轻人被留在门外。我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跑上去问情况。他很警惕地看着我,只摇头说不知道,又问我是谁。
我说自己是记者。他眉头皱了皱,缄口不言。我与他一起等在急救室外。这期间他接了好几个电话,只是低声“嗯嗯啊啊”地应着什么,却不主动说情况。我也接到一个电话,是主任打来的,他说水利厅那边出事了,有人跳楼,已被送往人民医院,让我火速赶过去。我告诉他我已经在人民医院的急诊室外面。他连说了几声“好”,让我赶快把情况搞清楚,随时向他汇报。
我挂了电话,凑过去想问情况,年轻人却主动开了口:“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悻悻然退回原位,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对事情有所了解。难道只能等医生出来了再打听吗?手机从手里往下一滑,差点儿掉在地上。我将手机拿好,突然想起可以用手机上网查询。政务信息公开以来,可以在官方网站上查到各部门的主要领导。我凭着印象在网站上搜索,很快就找到了刚刚送进去的那个人。他叫陈泽兴,是省水利厅的党组成员、副厅长,主要负责水利厅的政务工作,包括水利厅下属的水电建设研究院、投资公司等单位。
“陈厅长是自杀的吗?”我仍旧试图从年轻人身上打开缺口。
他显然对我知道陈泽兴的身份感到很惊讶。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谁告诉你里面的人是陈厅长的?”
我晃晃手机,那上面正是陈泽兴副厅长的照片。年轻人嘴角动了动,没有回话。急诊室的大门突然打开,走出三个人来,两男一女,步履拖沓。年轻人顾不得我在场,冲上前去问道:“陈厅长没事吧。”医生摇了摇头,惋惜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是主任。我按下接听键,向外走了两步,低声说了目前的状况。主任问死亡原因弄清楚了吗。我说没有。
“你回来吧,我们谈谈具体情况。”主任说。
“主任,可是我还没弄清楚死亡原因呢。”
“回来再说,速度快点儿。”
电话被挂断。我回头看了一眼急救室,年轻人在给谁打电话,估计又是在向哪位领导汇报情况。我犹豫了一下,快步过去,塞了一张名片到他手里,然后做了个有事打电话的姿势。
我刚到社里,宋一歆就凑过来小声说:“主任找你呢,快去吧。”
我点点头,进了隔壁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书架前寻找什么。“主任。”我喊了声。主任将手里的书放回到书架上,转过头来,说:“坐。”又扬扬手,“说说情况吧。”
“好。”我坐到面前的椅子上,“死者是水利厅的陈副厅长,死亡原因暂时不清楚。救护车是下午三点零五分到水利厅,三点十八分到达医院。三点二十五分左右,病人死亡。”我有掐算时间的习惯,报社里的人都知道。
“好,就按照这个发稿,一定要把时间说清楚。还有,关于死亡的原因,老规矩。”
我当然明白主任说的老规矩。在一般情况下,对于不太确定的事情,我们会模糊带过,这样也是为了避免潜在的风险。我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主任又补充了一句:“马上写,马上发,先发网站,再发报纸。”
刚回到座位,宋一歆就凑过来,对我眨眨眼,问道:“领导跟你交代什么了?听说有官员出事了,真的吗?”
我点点头:“你倒是消息灵通,怎么,是主任告诉你的?”
宋一歆白了我一眼,气哼哼就要转身。我忙赔上笑脸:“说着玩儿的,别在意嘛!”
我所在的《汉江日报》是汉江省发行量最大的报纸,除了固定的党报版面外,还开设了法制新闻等版面。我和宋一歆负责的都是法制新闻的采写,说是法制新闻,其实主要也是社会新闻,就是哪儿都沾一点儿的那种。主任让宋一歆跟着我跑这类新闻,也是希望她能尽快熟悉本地的圈子。每个行业说到底都是有圈子的,这圈子不只是我们日常所说的人脉,更多的是你日常接触的群体对你经验和能力的肯定,有了这个,自身就是一张名片,打出招牌去办事就能方便许多。法制记者会接触各式各样的案件,因此要熟悉案件基础的定性,还要对各法律条文有一定的了解,整个要求趋近于又杂又专,其实挺不容易的。
据传宋一歆是主任的远房亲戚,所以大家都爱拿她开玩笑。宋一歆刚来不到一年,算是社里的新人。她其实不算是那种靠着裙带关系进来的,她视角敏锐,写新闻也独到,更难得的是能处理好与各种人的关系,属于那种人见人爱的机灵鬼。但新人毕竟是新人,宋一歆有时候还是太单纯,对新闻的深度挖掘得不够。社里除了老唐,就属她和我关系好。她一直把我当作师兄,我知道多多少少也带着点儿崇拜的因子在里面。被这样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崇拜,我在内心里免不了有几分窃喜,跟她说话也就随意亲和了许多。
宋一歆被大家打趣惯了,也不在意我用她与主任之间的关系调侃她。她见我服软,转过身来看着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说:“水利厅的陈副厅长死了。”
“陈副厅长?那是谁?”她一脸茫然。
“你去政府网站上查查就知道了。”
“怎么死的,跳楼自杀?”
“怪了。”我咂咂嘴,“谁告诉你们当官的死了就是跳楼自杀的?”
宋一歆往我办公桌的桌沿上一靠:“这不都听习惯了吗?怎么,这个不是?”
我撇撇嘴道:“不清楚,这事情我还没打听明白。好了,不说了,我得写稿子了。”
“你连人家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报道?”宋一歆回了我一嘴,转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打开电脑,麻利地将新闻稿写完,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发给主任过目。这篇新闻指定是在网站和报纸上都发的,事关重大,须得给主任先看。况且,没有他的同意,稿子也不可能发布。
宋一歆很快看到我的稿子,说道:“高人哪,不知道原来还能这么写啊!”
我不想去论她的话中有几分真假,笑着说:“你以为呢?这年头新闻可不好写,写轻了,人家说你没有深度;写重了,又容易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所以就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宋一歆五官显示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来,叹道:“怎么永远在夹缝中求生存呢?真可怜。”
她毕竟还年轻。我这样想着,却回忆起自己刚做记者的情景。我那会儿何尝不是和她一样,抱着乐观的心态,可是现在呢?五年过去了,我竟如此沧桑。这么年轻说沧桑也许太早,但好像,确实没有更合适的词了。
付雪霏很出乎我意料地打来电话,约我晚上一起吃饭,我让她定好地点后发我。以往,她从没在上班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
宋一歆早在一旁支棱起耳朵了。我电话刚挂断,她就凑过来问:“正哥,谁的电话?”
“你猜。”
“你女朋友?”她右手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一划,姿势颇为怪异。
正说着,老唐走了进来。“哟,周正,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怎么不带着让大伙儿见见?”
我笑了笑,没有否认,转而问老唐:“怎么样,有给饭的大爷吗?”
“大爷遍地都是,就是不赏口饭给我们吃啊!”老唐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这光景,真是不行喽!”
老唐最近在跑广告的事情。《汉江日报》虽是党报,有上面拨经费,但状况也不算乐观,每年总得拉些赞助回来,才能让报社看起来不那么寒碜。这个行业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我们掌握着一定的话语权,但这点儿话语权常常得向别的东西低头,比如金钱,比如权势。
“别转移话题!正哥,快说,刚刚是不是你女朋友?是的话,可得介绍给我们认识。”宋一歆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是啊,周正,你得给同志们介绍介绍。”一旁的老张搭腔道。
我架不住众人的要求,答应周末的时候介绍付雪霏给他们认识。正巧,晚上见了付雪霏,提前跟她说说这个事情。
几人胡乱聊了两句,眼看着就到下班的时间了,我打开网页,准备浏览一下在今天这条新闻下的评论。没有出乎我意料,这样一条新闻在网上引起了许多关注。有不少网友猜测陈泽兴应当是自杀,还有一小部分人说可能是谋杀。我赶忙喊老唐过来看。老唐拿过鼠标上下滑动,看了看内容,说:“哟,下午发的呀?你还别说,关注的人还不少。”
我套老唐的话:“那你说,自杀的可能性大,还是谋杀的可能性大?”
老唐狡黠地一笑:“这我就猜不出来了,你是见过死者的人,不如你来分析分析?”
我稍有些尴尬地一笑,说:“我也没太看清楚。不过好像大家在潜意识里都觉得是自杀。”
“不是潜意识,是习惯。”老唐纠正我,“官员自杀的事情多了,所以大家都会这么以为。”
正说着,主任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周正,今天这个新闻不错,你下来继续跟一下。”他手中提着公文包,应该是要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