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互联网金融

金牌投资人2 龙在宇 第2页,共2页

方玉斌又说:“按照最新颁布的《存款保险条例》,假若银行倒闭,最高偿付限额为50万元。这可是国家正式法规!也就是说,甭管你在银行存了多少钱,假若银行破产倒闭,最高只陪50万。银行尚且如此,你能指望担保公司本息全保吗?”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这些话都是蒋若冰教你的吧!好,就算你们说的这些没错,但我的后手可不只一个。江州钢铁厂的借款,下个月就到期。他们把钱一还,我们的现金流立刻会好起来。”

“更关键的是,”袁瑞朗接着说,“亿家金控和美国的风投早就签了注资协议,那可是3000万美元的真金白银。首笔投资款300万美元,协议签署后第二天就到账了。只不过最近,这家风投的亚太区总裁换人,有些小耽搁。但人家说了,最多一个星期,剩下的钱就会打过来。我之所以敢把资金链绷到极致,是因为身后有源源不断的资金补充进来。没有把握的事,我会做吗?”

方玉斌还有话要说,袁瑞朗却挥了挥手:“对了,这位新总裁明天会来上海,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外出,说明对亿家金控很重视。你和我一起去机场迎接一下吧。未来你们都是亿家大股东,彼此也该认识一下。”

5似曾相识燕归来

从旧金山飞到上海的航班,预计下午6点过后抵达。因为飞机晚点,加上办理入关手续,袁瑞朗与方玉斌一直在候机厅等到晚上8点。趁着等候的时间,袁瑞朗介绍说,这家风投基金的总部在美国加州,近年来在中国投资了多个产业。新上任的亚太区总裁叫维尔特曼,是从欧洲区调过来的。因为还没打过交道,袁瑞朗对维尔特曼的背景也不甚了解。

随着人流,两名穿深色西服的男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是标准的东方面孔,另一人一头金发,身材魁梧。袁瑞朗打起精神,大老远就朝这两人挥手致意。

东方面孔的人小跑着过来,与袁瑞朗打招呼,口里操着台湾腔。接着,他又用英语将身旁的西方人介绍给袁瑞朗。留学美国多年的袁瑞朗能说一口地道美语,他与这位西方人握手寒暄。

小县城里长大的方玉斌,当年靠着苦读,背下的英语单词不少,但听力与口语却不敢恭维。瞧着袁瑞朗与客人言笑晏晏,自己只能呆呆立在旁边。他吃不准,眼前这位中年男子,是否就是新官上任的风投基金亚太区总裁维尔特曼。当着客人的面,他也不便直接询问袁瑞朗。

袁瑞朗看出了方玉斌的心思,用中文介绍说:“这位吴先生祖籍台湾,如今是基金亚太区投资总监,以前的亚太区总裁带着老吴来过上海多次,我和他也是老朋友了。布朗先生是新上任的副总裁,维尔特曼先生和他的秘书还在里面等候托运行李。布朗说,维尔特曼也是位华人,日后交流起来,不会有什么障碍。”

方玉斌一面与客人握手,一面在心里寻思,敢情这维尔特曼是个假洋鬼子!

又过了五分钟,布朗朝旅客出口的方向挥舞起手臂,对面推着行李的一男一女也朝他挥手微笑。转过头,布朗说:“维尔特曼总裁出来了。”

方玉斌的听力再差,这句话也能听懂。他顺着布朗挥手的方向望去,却惊得合不拢嘴。难道是自己眼神恍惚,产生错觉了!再定睛一看,没错呀,就是他!

方玉斌把目光投向袁瑞朗,只见对方也是一脸错愕。从袁瑞朗的表情,方玉斌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两人同时产生错觉的概率几乎不存在,事实只能是,他们都看到了令自己难以置信的一幕。

没错,朝自己走来的维尔特曼总裁,不仅是地地道道的华人,更是一位熟人。这个假洋鬼子,不就是当年费云鹏的秘书,后来荣鼎资本上海公司的总经理燕飞吗?

正当两人发愣之际,维尔特曼,不,应该叫燕飞,已走到身前。他脸上挂着微笑,主动伸出右手:“袁总、玉斌,我们又见面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笑容与口音,都是那般熟悉。袁瑞朗缓过神,伸出手:“没想到是你呀!”

方玉斌也强装出镇定,笑着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燕飞扭过头,对吴先生说:“怎么样,我没吹牛吧?在美国时我就告诉你,我和袁总是老朋友。”

众人拖着行李往外走,袁瑞朗对吴先生说:“老吴,这可是你的不对。我和燕飞既然是熟人,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一直以为,维尔特曼是个洋人。”

吴先生说:“这可不能怪我。总裁跟我们打了招呼,让保守秘密,说到时给老朋友一个惊喜。”

“我们可不止老朋友那么简单。”燕飞说,“当初我们在一家公司,袁总是总经理,我是他的副手,玉斌是投资总监。袁总离开后,我接了他的班,在我之后,玉斌又升任总经理。”

袁瑞朗与方玉斌点头称是,但他们更清楚,彼此之间的恩怨情仇、利益纠葛,远比这几句介绍复杂得多。

来到停车场,方玉斌摁动车钥匙,奥迪a8轿车的灯闪了一下。离开荣鼎后,方玉斌一直使用这辆费云鹏送给自己的轿车。一旁的燕飞问道:“你怎么还在开这辆车?”

这个问题,袁瑞朗也问过。当袁瑞朗与燕飞见到这辆轿车时,总会条件反射地问出同一句话,大概并非巧合。荣鼎资本上海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对两人来说既是高峰亦是悬崖。他们在这里获得无数荣光,也由此跌落深渊。这辆一度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总经理座驾,掺杂了太多的个人情愫。

燕飞听完方玉斌的解释后,坐进了这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轿车。他瞟了一眼窗外的夜景,接下来从机场到酒店,一路上便不再说话。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方玉斌,也装出打瞌睡的模样。其实他心事重重,哪还有一丝倦意!

接机之前,袁瑞朗曾与方玉斌商量,第二天上午,让美国客人在宾馆休息,倒一倒时差。下午,双方再来公司举行正式会议。不过经历了昨晚那一幕,袁瑞朗与方玉斌一大早便不约而同来到公司。

方玉斌止不住摇头叹息:“想不到,想不到!真是冤家路窄。”

袁瑞朗也是一脸苦笑:“昨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维尔特曼,燕飞?唉,这世界可真小呀。”

袁瑞朗手上的烟一支接一支:“难怪我之前去打听维尔特曼的背景,人家什么都不肯说,原来是他有意隐瞒。昨晚燕飞坐你的车,我就趁机挤到老吴车上,使劲跟他打听。据老吴说,燕飞去美国后,在一家商学院进修了几个月,接着就加入这家风投基金。此前,他是欧洲区副总裁,负责西欧地区业务,这次因为亚太区总裁离职,上头把他调了过来。”

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说:“也就是说,燕飞出现在咱们面前,只是一种巧合,并非有什么阴谋。”

“但愿如此吧。”袁瑞朗说,“他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惊确是惊,是不是喜,只有天知道。”

烟停不下来,袁瑞朗喉咙干痒,咳嗽了几声。他抿了一口水,说:“其实,燕飞纵然心中有恨,也应该去恨丁一夫与费云鹏,不该恨咱们。把他撵出荣鼎,咱俩可没这本事。”

“话虽这样说,不过丁一夫已经死了,费云鹏高高在上,权势熏天,又不是他燕飞恨得上的。”说这话时,荣鼎公司那一幕幕腥风血雨不禁浮现在方玉斌脑海。

袁瑞朗掐灭烟头:“说到底,咱们和美国公司是白纸黑字签了协议的,大家都得按合同办事。即便燕飞当上了亚太区总裁,谅他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这句话,袁瑞朗既是安慰方玉斌,也是夜路吹口哨,给自个儿壮胆。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袁瑞朗拿起电话,只听公司前台的行政人员说:“袁总,有位先生在门口,他说是你的老朋友,想要见你。”

“哪个老朋友?”袁瑞朗问。

“他说自己姓燕,从美国来的。”前台人员回答道。

“请他进来。”袁瑞朗知道,燕飞不请自来了。他心里也在嘀咕,说好的下午见面,怎么上午就跑来了?

走进办公室,燕飞主动打起招呼:“袁总,你好!哟,玉斌也在这儿。”

袁瑞朗拿出书柜里的上好普洱,沏好茶,递到燕飞面前。袁瑞朗说:“你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不在宾馆里好好休息?”

燕飞笑着说:“或许是时差的关系,一大早就醒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过来见一见老朋友。”

三人的烟瘾都不小,办公室里不一会儿便云山雾罩。燕飞说道:“下午的会面,是公事。上午这一趟,就当是朋友间闲聊吧。”停顿一下,他又说:“既然彼此知根知底,我说话就不拐弯了。”

“这样最好。”袁瑞朗与方玉斌异口同声道。

燕飞说:“大家曾在荣鼎共事,后来又相继离开。我以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陷在那些是是非非之中。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处理这个项目时,绝不会带入任何私人情绪。”

“过去的事,再去计较没有意义。”“对,应该朝前看。”袁瑞朗与方玉斌相继表态。看着燕飞一脸真诚、推心置腹的表情,他们都吃不准,这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自己能做的,只能是摆出一副更热忱的态度。

袁瑞朗趁机说道:“按照协议,投资款应该打给我们了。如今你新官上任,可得把这事抓紧了。”

燕飞说:“下午开过会,我深入了解亿家金控的发展情况后,就会尽快履行合同。”

“亿家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袁瑞朗说,“咱们签订合同时,财务数据早就提供给你们了。”

“财务数据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只看报表。”燕飞说,“以往在荣鼎时,袁总不是经常告诫我和玉斌,面对面的沟通,远胜过阅读枯燥的财务报表。”

下午的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燕飞听得仔细,并不断插话发问。会议结束后,他连晚饭也没来得及吃,便匆匆奔赴苏州。据燕飞说,此次中国之行的日程安排很紧,在苏州停留两天后,又要去北京,之后返回美国。

对于投资资金何时到位的事,袁瑞朗自然穷追不舍。燕飞的回答与此前的官方表态如出一辙:“一周之内吧。”

6投资公司随便抠一个字眼,就能找到暂停合同的理由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已到了燕飞承诺的时间。这一天,正巧方玉斌来到亿家公司,却发现办公区的员工面面相觑。再一听,袁瑞朗正在办公室里发出愤怒的咆哮。方玉斌拉过一名员工,问道:“怎么回事?”

员工说:“不清楚。刚才有个外国佬去找袁总,接下来,里面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哪个外国佬?”方玉斌问。

员工答道:“好像是美国风投公司的代表。”

方玉斌走了进去,只见袁瑞朗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满面尽是怒气。美方代表坐在沙发上,脸上写着无奈。

“怎么了?”方玉斌问道。

这一句话,又把袁瑞朗的怒火点燃,他大声吼道:“这帮人就是一伙骗子!”

美方代表能说一口流利中文,他耸了耸肩,说道:“对不起,袁总,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我必须服从维尔特曼总裁的指示。”

“别跟我提维尔特曼!”袁瑞朗抑制不住情绪,爆出粗口,“别人不知道他,老子还不知道吗?在我面前,就说燕飞,别他妈装假洋鬼子。”

一旁的方玉斌,听了一会儿也大致清楚了。原来燕飞返回美国总部后,下达了停止向亿家金控注资的决定。

怪不得袁瑞朗如此动怒!方玉斌也忍不住指责:“投资协议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怎么能说停就停?”

对方还是那句话:“我只是执行维尔特曼总裁的命令。”

方玉斌扭头对袁瑞朗说:“和燕飞联系没有,他怎么说?”

袁瑞朗说:“我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微信、短信什么的,又给他发了一大通。”

这时,桌上电话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号码,袁瑞朗说:“是燕飞打来的。”他摁下免提键,不待燕飞说话,先连珠炮式地发问:“你什么意思?签好的协议,为什么说变卦就变卦?不是说捐弃前嫌吗,你这话在骗鬼吧?”

电话那头,燕飞打着哈欠:“拜托,美国这会儿还是晚上。你可是存心不让我睡觉。”

袁瑞朗气愤地说:“你睡得着,我可睡不着。告诉你,三天之内不把钱打过来,我就飞到美国,找你们基金的老板理论。我倒要看看,你公报私仇,他就任由你胡来!”

燕飞干笑了几声,说:“你要来美国,我一定尽地主之谊。你要去找我的老板,也悉听尊便。不过,停止向亿家注资的事,正是老板亲自决定的。”

“那也是听信了你的一面之词。”袁瑞朗吼道。

燕飞说:“袁总,你能不能稍微把情绪平复一下,让我好好把话说完?”

“你说。”袁瑞朗说。

燕飞说:“上次去你办公室,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没必要揪住不放。我、你,还有方玉斌,都离开了荣鼎,事实证明,咱们都是输家,都被人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窝里斗呢?接受亚太区总裁的任命之初,我就下定决心,不把个人情绪带入工作中。”

燕飞又说:“暂停与亿家的合作协议,的确是我的主张,但绝不针对任何人。你可以去问一问,我的这次中国之行,走了上海、苏州、北京三座城市,拜访了三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另外那两家,之前也跟我们签署了合作协议。如今,这些协议全部暂停执行。”

“你究竟什么意思?”袁瑞朗质问道。

“实话告诉你吧。”燕飞说,“为什么我的前任会离职,就因为他在中国一口气投了多家互联网金融公司。但老板认为,互联网金融在中国的发展前景并不明朗,甚至在未来一段时间将经历大洗牌,如此激进的投资战略并不可取。”

燕飞接着说:“上任之后,老板立刻让我来中国走一趟,实地了解情况。我的看法与老板相同,前一波互联网金融的发展有很大泡沫,整个行业蕴藏着风险。趁着还没把钱全砸进去,我们必须把节奏放缓,起码得观望一阵。”

无论燕飞是出于公心还是借机泄私愤,对袁瑞朗来说结局都一样。他无暇分辨对方的动机,只是说:“对于行业发展趋势,谁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但白纸黑字的合同,不能不算数吧?”

燕飞笑起来:“咱们都是投资公司出身,对这里面的门道难道还不清楚?哪份合同里没有一大堆附加条件?投资公司随便在里面抠一个字眼,就能找到暂停合同的理由。当然,你们也许会提出异议。到时,只能法庭上见喽。不过像这种跨国经济纠纷,没个三五年判不下来。等官司结束,不知道你们的公司还在不在?”

“这是耍流氓!”袁瑞朗气得一拍桌子。

“也许吧。”燕飞说,“不过这种流氓,咱们过去都没少耍。”

放下电话,袁瑞朗依旧暴跳如雷。方玉斌打发走美方代表,转身递给袁瑞朗一支烟:“消消火。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袁瑞朗的气还没消,恨恨地说:“我的所有资金计划,都是按照3000万美金能按时到账来规划安排的。没想到燕飞背信弃义,来了这么一出。”

方玉斌说:“风投的钱指望不上了,公司的资金计划必须马上进行调整。”

“没错,是得调整。”袁瑞朗站起来,“通知所有中干马上去办公室开紧急会议,先把咱们的家底清一清。”

亿家金控的中干会议一直开到晚上,方玉斌也在一旁听着。状况的确不容乐观,即便把扩张计划全线叫停,尽力回笼资金,仍面临资金缺口。未来一个月内,需要支付给投资人的款项约为两个亿,想尽各种办法,开源节流之后,公司只能拿出1.7亿现金。

袁瑞朗却做出信心百倍的样子:“扩张计划暂时缓一缓吧,但大家也不必灰心丧气。亿家平台的交易金额早就超过10亿,区区几千万的资金缺口,对于我们来说远不算迈不过去的坎。死了张屠夫,就吃浑毛猪,没有那回事。美国佬言而无信,以为没了他们的臭钱地球就不转了,我们偏要争一口气。”

一旁的蒋若冰却说道:“袁总,p2p金融具有行业特殊性,有些东西不能掉以轻心。没错,以我们的交易规模,换作一般企业,几千万的资金缺口不是大事。给上下游供应商打声招呼,有些款子赊欠个把月,难关就过去了。但p2p平台上的钱,都是投资者放进来的,他们可敏感得很。一旦我们不能按期支付收益,就会人心惶惶,甚至恐慌情绪还会蔓延出去。试想一下,假如银行宣布,半个月内取不出钱,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袁瑞朗的脸一沉,旋即却春风满面地说:“所以不能让这种景象出现,必须确保按时支付投资者收益。”他接着说:“其实,刚才我们还算漏了一笔账,江州钢铁厂的一个亿借款,月内不是到期了吗?等他们把钱还上,什么资金缺口都不存在了。”

听袁瑞朗如此说,部下们的信心有所恢复。袁瑞朗笑着挥了挥手:“按照会议部署,大家分头行事吧。只要诸位各司其职,公司的发展就不会出问题。”

散会后,袁瑞朗回到办公室,又专门把蒋若冰叫来。他关上门,阴沉着脸,低声训道:“你今天在会上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显示你很懂行吗?”

蒋若冰解释说:“我只是尽到自己作为下属的责任,提出意见供你参考。”

袁瑞朗满面怒气,却又刻意压低声音,说:“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会不懂?但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士气可鼓不可泄。今天的会议,出席的不仅有高管层,还有全体中干,你口口声声担心投资者人心惶惶,就不怕公司里人心惶惶?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告诉我,用不着在大庭广众嚷嚷。”

蒋若冰低着头:“我当时着急表达意见,考虑或许不够周延。”

袁瑞朗毕竟是有绅士风度的人,对女下属不会揪住不放。一旁的方玉斌也劝道:“她也是出于好心。”

蒋若冰离开后,方玉斌又说:“蒋若冰说得没错,p2p金融平台不是一般企业,不能够出现一分钱的资金缺口。扩张计划赶紧停下来吧,另外,江州钢厂那边,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扩张计划不停也得停喽,如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袁瑞朗说,“钢厂那边应该不会有意外。前几天我还去厂区看过,新设备已经运到,马上就要进行调试。”

袁瑞朗又说:“我先把公司的工作安排一下,隔几天就专门去江州督促这事。”

“这样最好。”方玉斌点头说。

刚走出袁瑞朗办公室,方玉斌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号码并不熟悉,他直接摁了拒绝接听。可半分钟后,铃声又响了起来。方玉斌接起电话,问道:“哪位?”

对方是一个女声:“方总,是我。”

方玉斌心里有事,不耐烦地说:“你是谁,电话号码我不熟。”

对方说道:“号码虽然不熟,人却是熟人。”方玉斌听这声音,是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那边接着说道:“我是杨韵。”

“是你?”方玉斌很是讶异,想不到她竟会主动联系自己。

杨韵说:“我在上海,咱们能见一面吗?”

想到当初被人下药,和杨韵赤身裸体滚在宾馆床上的往事,方玉斌冷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还敢跟你见面吗?”

杨韵却笑起来:“被咬的人遇难成祥,咬人的却碰了一鼻子灰。你的本事那么大,还怕什么?这一次,时间、地点由你定,可以吗?”

杨韵不仅容貌出众,嘴上功夫更是了得。经她这么一说,方玉斌倒真是信心爆棚。这些手下败将,难道我还怕见你们?他说道:“明天上午,直接来我办公室吧。”

第二天,杨韵准时来到方玉斌的办公室。她穿一套蓝色连衣裙,搭配一条白色披肩,脸上化淡妆,不似往日那般妖艳,但模样仍是俊俏。

出于礼貌,方玉斌为她沏上茶,又把办公室的门敞开,接着坐回座位,问道:“找我什么事?”

方玉斌开门见山,杨韵回答得也很直接:“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方玉斌笑起来:“你是代表余飞来的?”

杨韵一脸苦涩:“你就别取笑我了,余总哪儿还有什么生意?他进去之后,公司已经垮了,员工也各奔东西。”

关于余飞的事,方玉斌自然知道一些。王诚交给自己的资料,方玉斌最终没有让它曝光。然而,躲过一劫的余飞,最终还是难逃覆灭结局。股灾期间,余飞损失惨重,靠着苏浩提供的资金暂时稳住阵脚。他赌徒本性不改,用仅剩的资金抄底,指望能够翻盘。但大盘走势,却让他这样的老庄也跌破眼镜。股市在元气未复时竟连遭几轮大跌,余飞的资金链再一次断裂。

更要命的是,因为股灾连绵,监管层震怒,对于庄家操纵股价的行为进行了史无前例的严厉打击,余飞的案底也被翻出来。在他回老家探望母亲的高速公路上,数辆警车围堵上来。他神情落寞、双手被铐的照片,成为一代资本枭雄的谢幕演出。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方玉斌冷笑道,“我可以放他一马,老天爷却不放过他。”

杨韵并不清楚方玉斌口中的“放他一马”究竟意味什么。她对余飞的感情很复杂,提起此人时,表情变得僵硬。

方玉斌问:“离开余飞之后,你又在哪里高就?”

杨韵说:“换了几个地方,如今在北京一家地产公司。”

“从证券到地产,跨度挺大嘛!”方玉斌这话一半是惊异,一半是挖苦。不断跳槽,足见杨韵过得并不开心。

“大概以前跟着余飞,在圈子里把名声弄糟了。如今从头再来,不仅要离开滨海,更得换个行业。”杨韵无奈地说,“开头我也去了几家证券公司,干得都不顺心,直到去北京后,状况才好一点。”

“怎么个不开心?”方玉斌故意奚落对方。

“看来你很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杨韵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你真感兴趣,我也不怕丢脸。有一个证券公司老板,从头到尾对我不怀好意,一有机会就毛手毛脚。我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耳光。”

方玉斌看着杨韵,眼神中泛起一丝疑惑。在他看来,杨韵可不是一个保守的女人,尤其因为艳照的事,简直把对方视为人尽可夫的烂货。没想到,她竟会为这种事忍无可忍,给上司一耳光?

杨韵看出了方玉斌的心思,说道:“不用这么看着我!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我自愿,一切好说。可谁想仗势欺人,逼迫我做不愿意的事,只能送他两个字:滚蛋!”

杨韵的回答,倒令方玉斌心里生出一丝歉疚。有人说过,强奸妓女与强奸修女,同样都是犯罪。何况杨韵绝不是一个妓女!你可以不喜欢她,但并不意味着能为所欲为。自己方才的轻蔑语气,与那位想占人家便宜的证券公司老板一样,都显得颇不入流。

杨韵语气平静地说:“我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孩,来到举目无亲的大城市,一步步全靠自己奋斗。想得到回报,必须有所付出,作为女人,我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被人瞧不起,我也认了。”

方玉斌对眼前这个女人,竟生出一些怜悯。天生丽质却又毫无背景的女人踏入职场,就如一个文弱书生拿着价值连城的宝贝行走闹市。打主意的人太多,既防不胜防,也缺乏起码的防身本领。方玉斌更深知,一个来自底层的穷孩子,想要出人头地是多么不容易!他们真有可能从不出卖自己吗?或许,有人出卖下半身,有人出卖上半身,有人出卖肉体,有人出卖灵魂。

方玉斌点燃一支烟,问道:“你说来谈生意,是什么生意?”

杨韵答道:“我如今的老板做房地产起家,近来对文化产业又情有独钟。近些年,他在国内投资兴建了多座主题公园,还收购了好几家演艺公司与剧团。”

杨韵接着说:“网络直播兴起,老板自然想把手伸进来。半年前,他给儿子投了几千万,专门来做直播业务。这个富二代,几个月就把钱烧光了,业务却没起色。于是,老板横下一条心,既然自己打造直播平台太费劲,干脆直接买一家。”

杨韵又说:“在众多直播平台中,梦剧场风头正劲,自然进入了我们的视野。梦剧场背后的投资人,恰好是你。在一次会议上,我无意中说出认识方总,老板就把这活儿派给我了。”

“我刚到新公司,寸功未立。老板吩咐的事,可是不敢怠慢,只好飞来上海求助于你。”杨韵眼神中流露出期盼目光。

“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时机不凑巧。”方玉斌双手一摊,“梦剧场进来发展态势很好,已经启动赴美上市计划。眼看着能够上市套现,挣大把大把的美刀,干吗现在出手?”

杨韵笑起来:“如果你仅是担心这个,双方倒不妨谈一谈。老板说了,无论美元还是人民币,只要价格合适,他都出得起。”

“口气倒不小。”方玉斌掐灭烟头,“如果他认为自己有这个实力,我倒可以跟他见一面。但话得说清楚,要谈生意就来上海,我没空去北京。另外,让这个老板亲自来,我不想和下面人浪费时间。”

“我可以转达。”杨韵说道。

方玉斌如今并没有出售梦剧场股权的意愿,自然可以摆出强硬姿态。他相信通过杨韵转达,对方会明白,没有足够诱人的条件,就不要来见我。

7成功有一百个父亲,失败便成为孤儿

深夜11点多,方玉斌洗漱完毕,正在床上玩手机。突然,手机响起来,一看是蒋若冰打来的,他滑动接听键:“这么晚了,什么事?”

蒋若冰的语气听着有些沮丧:“我在江州,这会儿刚回宾馆。”

方玉斌知道,蒋若冰前天跟着袁瑞朗一道,去江州催促温玉彪按时还款。他问道:“江州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蒋若冰唉声叹气。

“怎么回事?”方玉斌打到一半的哈欠戛然而止。

“其实,应该说很不好。”蒋若冰说,“这个项目原本顺风顺水,一座现代化钢厂眼看就要拔地而起。可就在前几天,上头的督察组到了江州,说全国钢铁行业都在去产能,这里居然大兴土木,那还得了!后来一查,温玉彪为了项目通过审批,使用了很多违规手段,比如把一个大项目拆成若干个小项目上报,明明是钢铁企业,申报材料中居然可以绕过钢铁,包装成高新科技项目。”

蒋若冰接着说:“钢厂被勒令停工,银行追着要债,温玉彪连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更别说还钱了。”

“怎么会这样!”方玉斌从床上站了起来,“杜忠河呢,就是那个原来的县委书记。他已经是江州市常务副市长,怎么不拉温玉彪一把?”

蒋若冰说:“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杜忠河怕是自身难保。钢铁项目违规上报获得审批,他是始作俑者,现在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

方玉斌又问:“你们去江州已经两天了,这些事,袁总怎么从没告诉我?”

蒋若冰说:“你也知道,袁总这个人最好面子,要是顺利拿到钱,他自然会打电话告诉你。偏偏出了这档子事,他也是急得不行。”

方玉斌追问:“现在怎么办?”

蒋若冰说:“袁总的意思,还得找温玉彪还钱。无论他想什么办法,哪怕先还上一部分也好。毕竟亿家这边,也是急等钱用。”停顿一下,她又说:“昨天,袁总一整天都堵在温玉彪门口,他叫苦连天说没钱。今天我们再去,人家干脆躲起来连面也不见。”

方玉斌在卧室里来回踱步。蒋若冰接着说:“有些事袁总不好意思开口,我只能背着他给你打这通电话。听说你在江州认识的朋友多,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关系,起码让温玉彪出来和我们碰个面,老躲着也不是个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联系。”方玉斌说。

这回没了袁瑞朗牵线搭桥,方玉斌不好直接请苏晋帮忙,他只能联系上老朋友沈如平。沈如平是江州大国企的一把手,之前做过县长,更巧的是,江安县新任县委书记,还是沈如平的同学。因为这层关系,县委书记答应居中联络。

两天后,方玉斌带着吴步达奔赴江安县。与袁瑞朗碰头后,一行人先到县委大楼。书记看在沈如平的面子上,亲自给温玉彪打了电话。挂断电话,书记说道:“老温就在办公室,你们直接去便是。见面谈一谈倒没问题,但钱能不能还,我可帮不上忙。”

方玉斌连声说着感谢,转头奔向温玉彪的工厂。或许是最近上门的债主太多,工厂大门戒备森严。保安请示了一圈,最后才放行。

进到温玉彪的办公室,只见他神色落寞地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见到袁瑞朗等人,温玉彪掀开毛毯,冷冷地说了句:“想不到,竟然会是你们?”

众人颇为纳闷,有什么想不到,县委书记不刚给你打过电话吗?只听温玉彪继续说:“幸亏你们早来,再晚来的话,别说县委书记,就算市委书记打电话,估计也见不着我了。”

袁瑞朗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能强挤出笑容,说:“温总,我们也不想打搅你,更知道你最近的日子不好过,但实在是迫于无奈。”

“你们无奈,我就有奈吗?”温玉彪说,“人人都叫我还钱,可我确实没钱。我欠的债,每天光利息就几百万,要能还,谁愿意一直拖着?”

袁瑞朗说:“银行家大业大,纵然欠他们的钱,他们也一样有好日子过。但亿家金控做的可是小本生意,你拖着钱不还,我只有跳黄浦江了。”

“那敢情好。”温玉彪竟然笑起来,“黄泉路上多几个人做伴,也能有说有笑。阳间欠下的债,我到阴间再还上。”

袁瑞朗只当温玉彪在耍赖,说:“如今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家大业大,随便想想办法,总能挤点钱出来。比起银行贷款,我们这点钱简直是小意思。”

温玉彪站起身,似乎要走回办公桌:“来的人都说小意思,到最后全他妈没意思。我欠你们的钱,欠乡里乡亲、亲朋好友的钱,欠施工单位的建筑款,欠工人的工资。到如今,我真是一分钱也挤不出。要钱没有,要命还有一条。”

温玉彪走到办公桌前却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奔向窗户。他两手抓住栏杆,攀上窗台。方玉斌发现情势不对,大声说道:“有什么事好商量,你先下来。”

温玉彪仰天惨笑,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下不来了!只有我死,事情才能了结。我留下活口,会把许多人逼上死路。”

笑罢,温玉彪又投来冷漠绝望的目光。他说道:“咱们认识没多久,没想到,竟然是你们来送我最后一程。我的债主多得很,烦劳你们带句话,就说我温玉彪对不起他们。还有那些对我有恩的人,老子也拿命报答他们了。”

说完这句,温玉彪纵身跳下,没有一丝犹豫。蒋若冰吓得尖叫起来,方玉斌与袁瑞朗呆呆立在原地,脸色煞白。

隔了半晌,方玉斌才回过神来,说:“快下去看看。”

温玉彪的办公室在三楼,算不得太高,但他寻死之意无比坚决,跳出窗外时竟然将身子一翻,运用了类似空中跳水的姿势,让头部先着地。这一下,哪还有半点生还机会。当方玉斌冲到楼下广场时,只见温玉彪头骨碎裂,脑浆迸出,面容已模糊不清。

在温玉彪尸体周围,渐渐聚拢了不少人。温玉彪平素对工人还算不错,尽管拖欠了不少工资,但人群中还是爆发出些许叹息声。

温玉彪的两个弟弟闻讯赶了过来,兄弟情深,两人一见大哥尸体,立时跪倒在地大哭起来。

方玉斌本想上前劝慰几句,却发觉蒋若冰在扯自己的衣袖。蒋若冰又附在耳边,轻声说:“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经蒋若冰一提醒,方玉斌立刻醒悟过来,温玉彪可是当着自己的面跳楼而亡,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自己逼死了温玉彪。此时众人情绪激动,指不定干出什么事。

袁瑞朗见势不妙,也想抽身,跪在地上大哭的温玉彪二弟却一眼瞅见了他,泪眼中顿时燃起仇恨的怒火。他大吼道:“就是你们逼死我大哥!”

袁瑞朗赶紧摆手解释:“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二弟哪管这些,大声招呼周围工人:“给我上,让这几个王八蛋给我大哥偿命!”

方玉斌等人叫苦不迭,所幸工人们似乎并不听指挥,一个个只瞪大双眼,并未真正动手。

这时,温玉彪的三弟又喊道:“厂子为什么发不出工资,就因为这帮人逼着我们还债,把现金全截走了。今天,他们又逼死大哥,工资更没指望了!”

温玉彪三弟所言,纯属胡说八道,袁瑞朗真有截走工人工资的本事,就不至于上门要债。但这句话的煽动性之强,却是立竿见影。工人们被拖欠工资,肚子里憋着火。说为温玉彪复仇,还没人肯出头,一听说自己的辛苦钱被眼前几人截走,个个恨从心底起。

“为温总报仇!”不知人群中谁吼了一声,立时有几个工人大步上前,揪住袁瑞朗。

几十个人一齐围上来,一顿乱拳伺候。袁瑞朗与方玉斌都是文弱书生,哪有还手之力,只能抱住头,连声求饶。蒋若冰身为女流,也没被放过。有人上前扯住头发,给了她几耳光。

方玉斌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之间,被人推搡到蒋若冰身旁。他忽然伸手,把蒋若冰抱入怀中。在这种情势下,谁也不会有半分杂念,甚至来不及细想任何事情。方玉斌与蒋若冰的身体接触,完全是出于保护弱者的雄性本能,他下意识抱过对方,指望用身体替她挡几下拳头。

拳脚越来越猛,方玉斌躺倒在地,蒋若冰被压在身下。猛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后脑被重击了一下,这绝不是拳头所能产生的力道,而是一种坚硬物体的撞击。方玉斌的后脑开始淌血,几秒钟之后,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方玉斌醒来时已是晚上,苏晋就立在他身旁。“你醒了。”苏晋脸上写满后怕的表情。

得知方玉斌醒来,走廊上的人走了进来。一见方玉斌,蒋若冰激动地抓住他的手,眼眶中泛着泪花:“你醒过来就好,今天多亏有你。”

方玉斌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晋抢先说道:“谢谢你对玉斌的关心。”

方玉斌问苏晋:“你怎么来了?”

吴步达当时在车上候着,没进温玉彪办公室,侥幸躲过一劫。他说:“出事后,我给苏老师打了电话。我想着她毕竟在江州认识的人多。她接到电话,立刻赶了过来。”

身上的伤口还很疼,方玉斌心中却颇为欣慰。闹了好一阵子别扭,但一听自己出事,苏晋还是立马赶了过来。

“方总,你好些了吧?出了这事,实在不好意思。”病床前,一名男子说道。

方玉斌打量着此人,觉得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吴步达说:“他是徐乐水,钢铁厂的总工程师,也是温玉彪的妹夫。出事后,他一直在旁边大吼,制止工人,后来也是他叫的救护车。”

方玉斌点了一下头:“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制止,恐怕我都没命出来。”“这事得怪我们。”徐乐水说,“再说虽然我大声制止,工人也没住手。后来幸亏警察来了,才把工人驱散。”

方玉斌苦笑着说:“还是警察好呀!没想到江州警察的行动速度这么快。”

徐乐水摇着头,一脸的苦楚。袁瑞朗受伤轻一些,这时他手缠着绷带,一瘸一跛走了进来:“江州警察倒没这么快,来的是省城的警察。”

袁瑞朗接着说:“后来我才知道,省厅的警察是来抓温玉彪的,根本没跟江州方面打招呼。不过温玉彪应该得到了消息,我看他跳楼,一小半是没钱还债,一多半是畏罪自杀。”

袁瑞朗身体还很虚弱,需要扶住床。他嘴上仍在抱怨:“都怪我运气太背,借钱给温玉彪收不回来不说,还碰上这一茬子事。”

徐乐水一脸的难为情,最后只是叫众人安心养伤,自己转身离开了医院。苏晋忙着为方玉斌喂药,其他人也陆续出了病房。

方玉斌毕竟身强体壮,休息了一晚,已能自己支撑着下床。第二天一早,苏晋搀扶着他来到袁瑞朗的病房。袁瑞朗正在床上打电话,向上海的下属布置工作。

见到方玉斌,袁瑞朗叹了一口气:“不好意思,连累了你。”

“这点伤不算什么。”方玉斌缓缓坐下,“关键温玉彪这一死,那一个亿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了。公司那边,怎么办?”

袁瑞朗说:“p2p平台的资金链一定不能断,一旦断了,就会出现挤兑风潮,到时神仙来了都救不活。我刚跟下面人交代,让他们立刻想办法,对外拆借资金。亿家的体质还算不错,只要能挺过这一关,未来就没什么可怕。”

方玉斌说:“亿家名下没有不动产,从银行可贷不出钱。”

袁瑞朗脸色沉重,不知是伤口未愈还是在为亿家的命运忧心,他声音很低:“我让他们走一走民间借贷的路子。有些温州老板在上海放高利贷,行话叫水钱。尽管利息高得离谱,但如今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方玉斌却摇头说:“这些水钱最好别碰,我可知道好些人就是被水钱淹死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袁瑞朗掏出一支烟,突然发觉身在病房,又把烟揣了回去。他禁不住叹道:“不知最近怎么了,这霉运就是甩不掉。你说风投基金的亚太区总裁,换谁来不好,非来一个冤家路窄的燕飞。还有,上头的督察组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时候!他们要晚来半个月,政府的技改资金就拨给温玉彪了,咱们的钱也就收回来了。”

方玉斌说:“走到这一步,不能怨运气,甚至不能怪燕飞或温玉彪。毕竟是亿家的根基不牢,碰上一点风吹草动才会地动山摇。考验不可怕,可怕的是经受不住考验。”

袁瑞朗知道方玉斌这话在责怪自己,表情愈发苦涩:“成功了,有无数人帮你总结经验。失败了,我也无话可说。成功有一百个父亲,失败便成为孤儿。”

方玉斌并未打住,而是说:“当初的扩张计划,还有,在没有抵押的情况下,贸然借给温玉彪这么多钱,都是值得反思的。”

袁瑞朗有些激动:“打马后炮有什么意思?你怎么不说,我借给浙江和安徽的几笔款子,一样没有抵押物,最后全连本带利收回来了。督察组突然下来,谁能预料得到?”

方玉斌说:“你这就是用投资公司的思维在经营p2p平台。投资公司有一半的成功率就可以,p2p平台却要保证万无一失。”

见话越说越僵,一旁的苏晋赶紧出来打圆场:“你们都受了伤,好好养伤,就别聊工作了。”两人不再言语,方玉斌闷坐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尽管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但到了下午,两人都嚷着要回上海,旁边人劝都劝不住。出了住院部大楼,苏晋原本安排吴步达驾驶一辆车,自己和方玉斌乘坐,袁瑞朗坐另一辆车,由蒋若冰驾驶。蒋若冰却对苏晋说:“我驾车技术不行,更没跑过夜路。要不让吴总监开袁总的车,你来开另一辆?”

苏晋答应之后,蒋若冰趁着扶方玉斌的机会,也坐进这辆车。驶上公路后,苏晋漫不经心地问:“蒋总,你拿驾照几年了?”

蒋若冰答道:“有六七年了吧。”

苏晋笑着说:“都六七年了还不敢开夜路,你这技术得提升呀。”

蒋若冰“嗯”了一声,没再搭话。一旁的方玉斌看出来了,苏晋对蒋若冰大概不太感冒。或许是因为挺身而出保护了蒋若冰,人家这几天对自己太热情的缘故吧。女人的嫉妒心总是很强,连苏晋也不能免俗。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苏晋对自己的态度改观,蒋若冰倒是功不可没。没准苏晋见有个大美人对被自己冷落的未婚夫献殷勤,感受到了压力?砍价不如竞价,商场上的道理,没想到情场上也行得通。

隔了一会儿,蒋若冰把目光投向方玉斌:“我搭这辆车,是有些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方玉斌问。

蒋若冰说:“你知道袁总安排人找温州老板借水钱的事吧?”

“知道。”方玉斌说,“我还劝过他,水钱的利息太高,一定要谨慎。”

“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借水钱!”蒋若冰说,“下午上海的同事打来电话,说出去问了一圈,有人一听说是p2p平台,立马回绝了。p2p平台最近出事的太多,连放高利贷的都不敢借钱出来。有几个肯借的,利息高得吓人。借3000万,半年后还4500万。”

蒋若冰叹了一口气:“我和袁总合计了一下,利息再高也得借,否则公司的资金链立马会断。”

方玉斌眉头皱得更紧。蒋若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些话,我之前一直憋着没说。如今亿家的资金缺口,或许不止3000万。也就是说,即便借来了钱,也未必万事大吉。”

“什么,不止3000万?那天在会议上,这不是你们测算出来的吗?”方玉斌吃惊地转头,这一下,伤口更是扯着痛。

蒋若冰说:“账面上是3000万,但还有账面外的。那些把钱放到亿家的投资人,谁不是瞪大眼睛盯着公司。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抢着来取钱,这也是p2p平台的资金链一刻也不能断的原因。目前,咱们还能按时支付收益,大的恐慌倒不至于。但接连经历美国风投撤资和温玉彪跳楼的事,有些消息灵通的投资人难免会上门,甚至要求提前取钱。”

方玉斌说:“这都是公司内部的事,外人怎么会知道?那些投资人的嗅觉没这么灵吧?”

蒋若冰却摇头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前段时间公司效益好时,许多员工还把亲戚朋友的钱拉了进来。你能瞒住外人,内部人毕竟瞒不住,消息一个传一个,知道的人不会少。”

方玉斌又问:“以你的判断,亿家得准备多少现金?”

蒋若冰说:“起码也得一个亿,才能把局面稳住。”停顿一下,她又叹气道:“现在我们连几千万都借不到,去哪儿筹一个亿?”

车内的气氛有些凝重。夜幕降临,车外的世界显得格外宁静。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大桥下的江水,呜咽着向天尽头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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