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玉斌把事情经过一说,伍俊桐又说:“这个赵海洋,搞什么名堂!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呢?”
方玉斌说:“赵海洋或许一时糊涂,我也不想跟他计较。但我知道,伍总是了解我的,有你在,误会总能消除。”
伍俊桐笑了笑,说:“赵海洋乱搞一通,我也很生气。不过,我现在毕竟不是荣鼎的副总裁,没法过问具体的事。”
“谦虚了,你在荣鼎德高望重,赵海洋又是你一手提拔的,他还敢不听你的?”方玉斌也笑起来,“过去为了你,兄弟我可是两肋插刀。如今我有难事,只能拜托你关照。”
方玉斌的前半句是恭维伍俊桐,后半句,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当初你建老鼠仓的事我可知道,如今,拴好自家的狗。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伍俊桐心中暗笑,方玉斌呀方玉斌,我知道有小辫子被你抓住。但是,老子手里要没有真家伙,敢放狗咬人吗?现在,就让你瞧瞧我的手段。
伍俊桐说:“老弟,你对哥哥好,哥哥心里忘不了。你为了哥哥两肋插刀,哥哥为了你也是宁肯万箭穿心呀。你成立的那个公司,钱从哪儿来的?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如今我虽说是千城的副总裁,但毕竟是由荣鼎派出,理应维护荣鼎的利益。但为了你,我把原则都放下了,好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玉斌心头一紧,表面上仍故作镇定:“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伍俊桐心想,你小子装傻,我就给你挑明。他说道:“你的那个星阑资本,出资股东里,有好些都是从事建筑工程的企业,没错吧?”
“没错。那又怎么了?”方玉斌问。
伍俊桐说:“我现在是千城的副总裁,闲来无事翻了一下资料,这些企业全是千城的合作商。千城去哪里建房子,这些建筑商就跟到那儿承包工程。这种紧密的合作关系,已经持续了十多年。”
伍俊桐又说:“你在荣鼎时曾负责千城项目。前脚辞职,后脚便成为一家投资企业董事长,这家企业的股东偏偏又是千城的合作商。这里面,当真只是巧合?”
对于星阑资本股东的背景,方玉斌只知道从事建筑业的很多。今天听伍俊桐一说,才知道人家是千城的合作商。方玉斌思忖,真要是这样倒也合情合理,王诚不便以千城的名义投资,却要在短时间内募集那么多钱,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拜托合作多年的企业。商场无父子,王诚的朋友再多,面子再大,真要一般人拿出真金白银,投给一家完全陌生的公司也非易事。但那些合作商不同,他们多年来靠着王诚发财,只要王诚发话,一定会照办。
伍俊桐接着说:“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对谁都没说。老弟,当哥哥的对得起你吧?”
伍俊桐已经把话挑明,竞业限制这点小麻烦,你且先应付着吧,没准后面还有猛料呢。方玉斌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愤怒到极点。
几天之后,明朝华便把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寄来。方玉斌也召集律师,商讨起对策。律师给出的建议不少,比如方玉斌辞去董事长,以顾问身份遥控指挥。方玉斌觉得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上这一招。自己怀揣建功立业的雄心,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怎么却退居幕后?再说,星阑资本刚创建,自己寸功未立,更谈不上任何威信,真能做到遥控指挥?
也有律师说,所谓竞业限制,新企业与原企业必须是同类且具有竞争关系。只生产经营同类产品而没有竞争关系的企业不形成竞业禁止的前提条件。如甲乙两企业虽然生产同一种产品,但甲的产品只在国内销售,而乙的产品销往国外。此种情况可以认定两企业不存在竞业禁止,因为他们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荣鼎创投专注于大宗财务投资,星阑资本可以在登记公司经营范围时,刻意去掉这一项。这样一旦将来对簿公堂,或许还有的一争。
方玉斌没想到,自己刚踏上创业之路,一单生意没做,却被这些烦心事缠住,还要应对即将到来的官司。更令他沮丧的是王诚传来的消息。王诚说,伍俊桐当上千城的财务副总裁后,发疯似的盯住了那些投资给星阑资本的合作商,总想从里面找点麻烦。尽管一时没有得逞,但接下来,原本承诺的投资恐怕难以兑现。当初,王诚答应帮星阑资本募集3亿资金,其中的1.5亿已经到账,余下的1.5亿说好数月后到位,被伍俊桐这么一搅和,好事只怕难以成真。
正当方玉斌焦头烂额时,突然接到费云鹏的电话。费云鹏说自己要来上海视察工作,顺便想见一见方玉斌。身为荣鼎系的掌门人,费云鹏为何此时约见自己?伍俊桐、赵海洋搞的这些动作,背后是不是费云鹏指使?先不管这些了,见面探个虚实再说。方玉斌答应下来,并说以费云鹏的时间为准,自己随时可以去拜见。
费云鹏把见面地点安排在上海市郊的一座度假山庄,因为路上拥堵,方玉斌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才赶到。在山庄门口的停车场,他老远就瞅见那辆荣鼎创投的奥迪a8轿车。这辆车一直是荣鼎资本上海分公司与荣鼎创投一把手的座驾,过去,它也是方玉斌的专车。而当北京总部的领导来沪时,车辆自然要为他们服务。
费云鹏正在露天茶座与人聊天,他让方玉斌等一会儿。半小时后,费云鹏送走客人,转头微笑着对方玉斌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哪里,等候领导是应该的。”方玉斌说。
“现在我可不是你领导。”费云鹏说,“顶多也就算个老领导。”
费云鹏又问:“自从台北一别,这都几个月了,最近还好吧?”
“还好。”方玉斌口里答道,心中却回忆起当日在台北,费云鹏欣赏完夜景后,将自己召去房间。聪明人之间,是不需要把话挑明的。费云鹏先夸奖了方玉斌一番,说他在股权之争中折冲樽俎,功劳不小。方玉斌自知受之有愧,更明白客套话的背后,实则是驱逐令。他说了一通感谢栽培之类的话,接着提出想离开荣鼎,休息一阵。费云鹏没有只言片语的慰留,只祝愿方玉斌他日宏图大展。最后,费云鹏打破惯例,亲自将下属送到门口,做出一副依依惜别的模样。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诀别,远比男女之间分手轻松简单。谈笑之间,各自挥手而去,不会有一丁点的肝肠寸断。
费云鹏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我看你没说实话。”顿了顿,他接着说:“这次我来上海,主要是考察荣鼎创投的领导班子。你走之后,这家公司的一把手得尽快确定下来。有一部分人主张赵海洋接任,还说这段时间他主持工作,表现中规中矩。不过,我却提出反对。”
费云鹏反对,赵海洋的总经理梦自然泡汤了。但方玉斌不明白,费云鹏跟一个已经离开荣鼎的人说这些干吗?只听费云鹏继续说:“我反对小赵出任总经理的原因很多,其中有一条,便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方玉斌愈发疑惑。
费云鹏点点头:“听说他寄了个律师函,说你违反了竞业限制的协议。如此处事,简直幼稚可笑。”
方玉斌不明白费云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没有说话。费云鹏倒少见地没打官腔,直接点中要害:“我也知道,小赵没这么大胆子。我给伍俊桐打了电话,叫他当好自己的千城集团副总裁,不要操心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在电话里,还跟我说了一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我没兴趣听完,直接把他臭骂了一顿。”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以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说:“玉斌,我一直欣赏你的才干。但因为各种原因,你没有留在荣鼎。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我希望你能大展宏图,过去的事更没必要纠结。可惜,伍俊桐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尽干一些自以为是的蠢事。”
费云鹏拿出了荣鼎掌门人的威严:“你放心吧,伍俊桐、赵海洋虽然不怎么聪明,但还是听招呼的。我已经打了招呼,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方玉斌真有些感动,没想到替自己解围的人竟是费云鹏!但眼前这个费云鹏,实在让自己吃过太多苦头,几乎每感激涕零一次,接下来就会发现其实是自作多情。这一次,或许是例外吧?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道:“谢谢费总!”
费云鹏摆了摆手:“谢什么!我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看的人,有些账越算越明白,但有些账却越算越糊涂,大家一起向前看,有什么不好?”
费云鹏站起身:“今天叫你来,就为了这事。总之,你安心工作吧。你是荣鼎出去的人,干得好也是替荣鼎争光。”
方玉斌说了一通感谢的话,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费云鹏叫住,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费云鹏问:“刚才我听司机说,你是开一辆别克来的?那是你新买的车吗?”
“那是我跟一个朋友借的。”这辆别克是苏晋的,方玉斌到星阑资本后,秉持一切从简的原则,并未给自己购置专车。
费云鹏说:“这次来上海,我听说他们准备把那辆奥迪a8卖了,换一辆新车。我又问了司机,他说奥迪跑了有些年,但车况还不错。”
“嗯。”方玉斌了解车辆的情况,说道,“那辆车挺皮实的。”
费云鹏说:“既然车况还行,你如果不介意,就把它拿去开吧。”停顿一下,他又说:“你在荣鼎这些年,为公司立下不少功劳。可惜公司有制度,总不能我一开口,就奖励你一大笔钱。但把这辆二手车送给你,应该没问题。”
今天费云鹏真是给自己送大礼来了!方玉斌正愁没车开,像他这种身份,开一般的车掉价,公司初创又不适合买辆豪车,把这辆奥迪a8弄来,正好合适。
见方玉斌没有推辞,费云鹏吩咐司机:“明天就把车子开过去,手续也赶紧办好。”
方玉斌离开后,费云鹏拨通了伍俊桐的电话,他再次要求伍俊桐立刻停止针对方玉斌的任何行动。对费云鹏的指令,伍俊桐向来无条件服从。但在内心他依然不解,眼瞅着这次能狠狠修理方玉斌,干吗中途停手?
费云鹏知道伍俊桐心中有疑窦,说道:“方玉斌已经离开了荣鼎,跟你没有利益之争,此时去修理人家,完全是意气之争,没有任何现实利益,无外乎出一口气而已。”停顿一下,他又以一副嘲弄的口吻说:“以你脑袋的运行内存,要把利益之争算清楚、弄明白,大概都做不到,居然还要分出一部分资源用在意气之争上,不是自找没趣吗?”
伍俊桐诚惶诚恐地说:“我明白,这次我又犯错了。”
“是干了件蠢事,但也谈不上犯错。”费云鹏说。
见电话那头的伍俊桐一头雾水,费云鹏笑了笑:“年轻时有人找到我,说自己是领导的朋友,希望我在一件事情上高抬贵手。我断然拒绝,并告诉他,你怎么说也没用,叫领导给我打电话。事后,我还得了表扬,如果我轻松答应下来,这人未必会记住领导的人情。我拒绝之后,他跑去领导那儿求爹爹告奶奶,反倒更加感恩戴德。”
伍俊桐终于明白——原来我不干坏事,你怎么能当好人?
5做人可以凭本色,做事还得按角色
当日去台北的飞机上,王诚曾答应为梦剧场站台。如今,他果然从百忙中抽出时间,参加了梦剧场的大咖秀直播节目。
尽管身处信息爆炸时代,但有些新闻依旧严重滞后。原因很简单,当事人并不想把消息第一时间透露给外界,甚至刻意隐瞒。当王诚与赵小轻因为股权之争杀得刀刀见骨时,媒体浑然不觉。而当各方已然罢战并实现大和解,外界也觉察不出硝烟散尽的意味。
正因为所有人都以为王诚依旧身处旋涡之中,他的一举一动才格外引人关注。这期直播节目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眼看在线人数不断飙升,梦剧场总经理何兆伟笑得合不拢嘴。
梦剧场人气爆棚,同样开心的还有方玉斌。摆脱掉伍俊桐的纠缠后,他正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中。眼看着梦剧场蒸蒸日上,身为投资人的他有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王诚参加梦剧场直播节目,方玉斌本打算全程陪同。不过顾虑到自己刚从荣鼎离职,股权之争的新闻依旧被热炒,此时与王诚一同现身,或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得知直播结束,方玉斌立刻给王诚打去电话,连声说着抱歉。王诚笑着说:“时机敏感,你不现身是对的。”
王诚又提到投资款的事:“近来伍俊桐的动作收敛了一些,但因为前一段时间的折腾,许多人心里有所顾忌,剩下的1.5亿元投资款看来要缓一缓。”
“我明白你的难处,这事都怨伍俊桐。”方玉斌知道,但凡说缓一缓的事,往往遥遥无期,这1.5亿元何时兑现,只有天知道了。或许,因为伍俊桐的折腾,王诚必须顾全大局稍作隐忍,这种时候,自己不应该再去为难人家。又或许,王诚是利用了伍俊桐的事做幌子,刻意卡住了资金。当初他危在旦夕,为了拉拢方玉斌不惜画下大饼,如今人家已渡过难关,思考方式自然不同。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方玉斌再去喋喋不休反倒自讨没趣。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久,方玉斌认清了一个现实,任何人的话都有可能打折扣。与其怨天尤人,不如靠自己。飞机大炮有飞机大炮的战术,小米加步枪有小米加步枪的打法,总不能说武器装备不如预期,仗就不打了。人家毕竟投了1.5亿元过来,运作得当一样能风生水起。
趁此机会,方玉斌又介绍起梦剧场的发展情况。王诚打断他的话:“梦剧场经营上的事,不用跟我说。我劝你也少管。”
王诚接着说:“今天我同何兆伟碰了面,那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对互联网产业有许多真知灼见。做地产,你不如我,做投资,我不如你,所以我才让你当投资公司董事长;做投资,何兆伟不如你,做互联网,你不如何兆伟,所以你才把钱投给他。如果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何必投钱给何兆伟,不如你自己做。对投资我是外行,却知道一句话:做人可以凭本色,做事还得按角色。咱们都按角色办事吧。”
方玉斌心底泛起涟漪,王诚这几句话,着实令自己受益匪浅。口口声声说不懂投资的王诚,实则道出了投资真谛。身为投资人,除了眼光、魄力,除了给予创业者资金、人脉,还有更重要的一项——放手让创业者发挥,把创业者的潜力挖掘到极致。事事插手,既不按角色,更逾越了本色。
王诚接着说:“星阑资本的副总裁宋祥超,我想给他挪个地方,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宋祥超,正是王诚当初推荐来星阑的,一来协助方玉斌,二来也是王诚派来的监军。所谓挪地方是指什么?方玉斌问道:“不知你是想让他?”
王诚说:“当初你还在荣鼎,许多事不方便抛头露面,才让小宋在前面抵挡。如今你都亲自上阵了,他也没必要留下。以后的星阑资本,除了少数财务人员由投资方指派,其他岗位都由你安排,尤其在管理层,别人就不要伸手进来了。”
原来王诚是要按角色办事,对方玉斌进一步授权。虽说1.5亿没到,能获得更多自主权也是好事。方玉斌点头说:“我同意。”
聊到新公司的人事安排,王诚又说:“听说你人缘挺好,从荣鼎离职后,引起了不小骚动,许多人都有意投奔?”
方玉斌点头说:“有这回事,但大多被我劝住了。我自己出来创业也就罢了,再带走一拨人,对老东家毕竟不太厚道。”
王诚说:“你这样做很对。离职带走一大拨人,不仅对老东家不利,对自己更没有好处。这些人跟着你出来,可以说是共患难,干得好是开国功臣,以后难免尾大不掉;干得不好,你还得对他们担负道义责任,甚至心怀愧疚。”
王诚接着说:“那些肯跟着你一道出走的人,都是你的心腹。在你离开后,他们的日子不会好过,十有八九会遭到排挤。当他们走投无路被赶出荣鼎时,你再出面收留,就是另一番景象。不妨这样说,现在带他们出来,是你欠他们的,将来收留他们,是他们欠你的。”
“谢谢指教,我明白了。”方玉斌诚恳地说。
“好了,咱们都忙,就不啰唆了。”王诚说,“你是聪明人,许多事一点就通。”
放下电话,方玉斌认真掂量起王诚所说的话。这些老江湖,洞察人情世事的本领果真炉火纯青。前同事赶来效力,方玉斌大多婉拒,但对吴步达等几名铁杆心腹,他实则已动了心。现在看来,此事不妨缓一缓。
正想着,秘书走了进来,报告说:“方总,门口有位姓袁的先生找,说是跟你约好的。”
“请他进来。”方玉斌话刚出口,又站起身,“你别管了,我亲自去迎接他。”
来者正是袁瑞朗。星阑投资的第一个项目梦剧场势头喜人,方玉斌自然谋划再接再厉。可惜的是投资款无法完全到位,只能被动收缩战线,许多项目被忍痛放弃,以便集中使用资金。袁瑞朗的互联网金融,却是方玉斌权衡之后认定必须力保的项目。今日邀袁瑞朗前来,正要敲定此事。
一落座,袁瑞朗就说:“不错嘛,自己搞起了一家投资公司,怪不得以前不和我说实话。直说吧,准备给我投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投钱?”方玉斌反问道。
“这不是明摆的事嘛。”袁瑞朗说,“如果你不打算投,一个电话就能回绝我,当面谈反而尴尬。既然你主动邀我,自然是有好消息。”
“什么都瞒不过你。”方玉斌笑起来。他接着说:“你的商业计划书,我反复看过很多次。其他都没问题,只是有一点疑虑。你指定的发展计划,是不是太快了?比如说,两年以内,平台的交易规模达到50亿;三年,交易规模破百亿。”
“这样的速度,我还嫌慢呢。”袁瑞朗说,“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我们做的又是互联网金融,一定得摒弃传统思维。那些互联网企业,哪一个不是快速崛起?再说了,互联网经济的核心,就是让羊毛出在狗身上,叫猪买单。全世界最大的出租车公司是优步,但它实则没有一辆车;全世界最大的旅馆是airbnb,但它也没有一张床。这就叫分享经济!p2p金融平台,钱也不是我们的,是千千万万投资者的。因此,两年做到百亿,完全没有问题。”
提到互联网金融,袁瑞朗立刻滔滔不绝:“互联网时代一定是快鱼吃慢鱼,谁第一个冲过终点,谁就赢家通吃。比方说第三方支付,支付宝动作最快,先把规模做起来,谁再想赶上就很难,到时几乎就是躺着赚钱。”
方玉斌微笑着说:“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就像练武,招式再快,脚下的马步还得扎稳。”
“稳是基本功,快才是撒手锏。”袁瑞朗轻点了一下头,接着说,“总之,抢抓机遇是目前公司的头等大事。如今,互联网金融尤其是p2p热潮方兴未艾,这一次机会如果没能把握,可找不到买后悔药的地方。很多时候,时机比战略战术还重要。”
袁瑞朗的谈话风格还跟以前一样,喜欢引经据典来印证自己的观点。他拿起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便利贴说:“这个便利贴,办公室里都会用到,全球一年要卖出几十亿美元。你知道,它是怎么发明出来的吗?”
不待方玉斌开口,袁瑞朗便自问自答:“美国3m公司的一名工程师,当年想发明一种黏性很强的黏合剂。他打破了许多经验与教条,用全新的比例来混合化学制剂。可最终的结果,却是一败涂地。他发明的黏合剂,黏性简直弱爆了,比许多普通胶水都不如。不过,新黏合剂的聚合性倒是挺强。用一张纸按住它再拿开,要么被纸全部粘走,要么全部留在原来的地方,不会分开。”
袁瑞朗继续说:“这名工程师看着与自己初衷相去甚远的试验品,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公司同事也认为,黏性这么差的产品,毫无实用价值。很快,3m公司便把这款试验品束之高阁。”
袁瑞朗接着说:“直到几年之后,公司的另一名工程师去教会唱诗班唱歌,在厚厚的歌本里,他会夹几张纸条,便于自己查找歌曲。这种方式有一个坏处,就是纸条经常溜出来。工程师想过,将纸条粘在歌本上,但又会遇到另一个问题,一旦不需要纸条了,撕下来时会把歌本一起撕坏。左右为难间,他突然想到,前几年不是有另一位工程师发明了一款黏性很差、聚合性很强的黏合剂吗?用这款黏合剂,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他赶快联系上之前的工程师,两人齐心合力,终于发明了便利贴。”
袁瑞朗跷起二郎腿:“这个故事说明,只要时机对了,失败的尝试都会变为天才的创意。如今的互联网金融热潮,就是摆在我们面前最好的时机。”
方玉斌很熟悉这位老上司的风格,知道让袁瑞朗一直说下去,能说一个下午。他把话题扯回投资上:“上次你说过,希望能筹集到5000万资金,而距离你的目标,还差2000万。”
袁瑞朗一脸得意:“那是老皇历了。如今我又凑了1000万,启动资金已达4000万。你就快说,打算投多少吧?”
原本的预算被打了对折,方玉斌手里的钱并不宽裕。但是,其他地方能省则省,投资做项目却不能小家子气,其他地方是花钱,投资却是钱生钱,舍不得付出,哪儿来回报?方玉斌狠狠心,说:“我们再出4000万,占股50%。如何?”
袁瑞朗放下茶杯,兴奋地拍着大腿:“加上你们这4000万,我就有8000万启动资金,比我预计的还要多。这笔钱到了我手里,足够让国内p2p金融的格局为之一变。”
“不过,”袁瑞朗话锋一转,“你们一下出这么多,拿走了相对控股权,对我并非好事。”春风得意的袁瑞朗也摆起谱,开始嫌钱多。
方玉斌说:“我们就是奔着控股权来的。这一点,还请你理解。”
袁瑞朗想了想,说道:“好吧,这一点上我让步。”
见袁瑞朗答应得如此爽快,方玉斌嘴角露出笑容。只听袁瑞朗继续说:“控股地位我都让给你了,其他的事,可得依着我。”
“什么事?”方玉斌问。
袁瑞朗说:“我在设计公司股权时,实施了牛卡计划,将股票分成了a、b两类。其他人持有的,都是a类股票,我作为企业创始人持有b类股票。两类股票的市值与收益完全一样,只是在重大事项表决权上,b类股票是a类股票的10倍。”
方玉斌立刻明白,袁瑞朗之前所谓的妥协,不过是让出一块无关痛痒的飞地,真正关乎战略价值的要塞,却被他用牛卡计划守得严严实实。b类股票全在袁瑞朗手上,真要进行表决时,大局仍由人家掌控。这时,50%的股权倒成了一块鸡肋。
牛卡计划的关键,在给予每股的表决权上:流通股每股为1票,而创始人所持股份为b类股票,其表决权每股为10票。这两类股票的投资回报率完全一样,只有在表决的时候,b类股票的表决权才会乘以10倍。这样一来,原始股东在股东会表决重大事务时将具有极大的表决权和影响力。
牛卡计划出现于20世纪70年代的香港,此后20多年间几乎绝迹江湖。近来,随着恶意收购的增加,又重新成为香饽饽。美国的谷歌、facebook、纽约时报、福特以及股神巴菲特旗下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均相继推出了牛卡计划。国内互联网企业百度赴美上市时,也使用了该计划。
方玉斌心里寻思,牛卡计划的确是创始人掌控公司大权的撒手锏,当初千城集团如果能使用这项计划,任你赵小轻、曹伯华收购再多股权,王诚也能稳坐钓鱼台,到头来不会这般狼狈。不过,袁瑞朗此时提出牛卡计划,却无异于给自己出了道难题。
方玉斌摇头说:“将股票分成a、b两类,那我们的控股地位还有什么意义,干吗还要投这么多钱进来?”
“怎么会没意义!”袁瑞朗说,“两类股票的差别,仅体现在表决权上。在分享投资收益时,你们占股越多,得到的利益就越大。”
“我们都清楚,投资公司不是来分享什么投资收益的。”方玉斌说,“未来公司估值溢价或是成功上市,我们肯定会套现离场。涉及到股份交易,当然属于企业重大事项,你的表决权那么高,到时你不点头,我们连股份都卖不出了。”
“你说的情况,理论上不会出现。”袁瑞朗摇头说,“反正我手里是b类股票,你们的a类股票谁买谁卖,表决权都不会超过我,我犯不着多事。”
方玉斌说:“理论上不会出现的事,现实中却不乏先例。有个不怎么地道的互联网企业创始人,利用牛卡计划把投资人坑苦了。股价在高位时,他担心卖盘太多影响股价,便屡屡行使否决权,不准投资人出售股份。而他私底下却大肆卖出股份套现。趁着股价高,他赚得盆满钵满,后来股价下跌,投资人只能叫苦不迭。”
“你说的这家伙我知道。”袁瑞朗说,“那纯属不要脸了,我会是那种人吗?”
“我清楚你的为人,但投资公司的股东们未必清楚,他们有这种担心也很自然。”方玉斌发觉与老上司谈起生意来挺费劲,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重,有些话还得借他人之口说出。
袁瑞朗说:“咱们的投资协议不妨这样写,其他股东出售股份,创始人享有优先购买权,但不得干预。”他对自己想出的解决之道似乎很满意:“你们出售股份,同等价格下我有优先购买权,这很合理吧。假若其他人愿意出高价,我也不得行使否决权。”
袁瑞朗双手一摊:“我的让步只能到这里了。总之,牛卡计划一定得付诸实施,这是一条底线。越过这条底线,一切免谈。”
方玉斌知道袁瑞朗的倔脾气,他认准的事,几乎从不松口。更关键的是,熟人之间谈生意,往往下不了狠手。他有些懊恼,今天这次谈判,原本就应该安排其他人来。吃一堑、长一智,不再和熟人谈生意,以后要作为一条准则。
方玉斌权衡之后,答应道:“就按你说的吧。”
6利人利己的事多干,损人利己的事少干
方玉斌驾驶着奥迪a8汽车,飞驰在通往浦东机场的高速公路上。大概半小时前,他收到一条短信。发来短信的竟是佟小知,她说自己即将登上前往新西兰的航班,这一走,大概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临走前,她只想说声感谢与对不起。
这一段时间,方玉斌一直在联系佟小知。可无论滨海还是上海,都没有她的半点音讯,整个人仿佛从人世间蒸发掉。直到今天,方玉斌终于收到这条短信。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方玉斌,立刻下楼奔向车库。
曾经的方玉斌,无疑深爱着佟小知。即便被对方拒绝,他依旧对这个温婉灵秀的江南女子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好感。后来,当佟小知成为仇人余飞的妻子,甚至害得苏浩身败名裂,方玉斌不知道,自己心中对她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愫?他只是觉得,在佟小知即将远行时,应该去见一面,送一程。
来到机场后,方玉斌赶紧给佟小知拨去电话,她的手机又一次关机。方玉斌心头一紧,莫非自己来晚了,飞机已经起飞?
方玉斌奔去询问台,工作人员告诉他,下午只有一趟前往新西兰的航班,要两个小时以后才起飞,目前正在办理登机手续。方玉斌松了一口气,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来到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
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方玉斌终于找到佟小知。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行李箱拉杆,心里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佟小知蓦地一惊,接着挤出一丝笑容:“你来了?”
方玉斌总算憋出一句话来:“飞机不还没起飞吗,怎么把手机关了?”
佟小知说:“我不想和谁联系,这段时间手机一直关着。只是刚才给你发短信,开机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你会赶过来。”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方玉斌问。
“应该会很久。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佟小知答道。
方玉斌摇了摇头,心中叹道,这些话,人家在短信里不是说过了吗,何苦再问一遍?是没话找话还是心头尚存一分侥幸?
方玉斌拉动行李箱,一边走一边说:“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会儿。别忙着过海关,咱们去坐一会儿吧。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
佟小知呆呆站在原地,见方玉斌朝前走出几步,才跟了上来。两人走进一家饮品店,方玉斌点了咖啡,又帮佟小知叫了一杯她喜欢的果汁。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隔了好一会儿,佟小知才低声说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方玉斌一脸惨笑,心中却压着巨石。他说道:“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要说对不起,也应该去向苏浩说。”
一提到苏浩,佟小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哽咽道:“我对不起他。我也不知道,事情最后会演变成那样。”
“苏浩已经没事了。”方玉斌说,“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该怎么应付。事情发生后,他很快就辞职了,如今赋闲在家。听说已经有家外资保险公司找上门,打算高薪延揽他。”
佟小知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他是个好人,但愿他平平安安。”
方玉斌说:“其实,你不仅对不起他,更对不起你自己。”
“求求你,别说了!”佟小知几乎泣不成声。
看着佟小知哀戚的神情,方玉斌不禁心生怜悯,但憋在心里的话,还是忍不住吐出:“你为什么这样做?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与幸福都搭进去。”
“不要提这件事了,好吗?”佟小知用乞求的口吻说道。
方玉斌又问:“出国的事,你老公知道吗?他今天怎么没来送你?”
“我老公?”佟小知的手微微颤抖。
方玉斌说:“你不是和余飞结婚了吗。”
泪水依旧挂在脸庞,佟小知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少有的决绝:“他不是我老公,我们结婚一个月后就离婚了。我和他都清楚,当初结婚是为了什么。”
“这个混蛋。”提到余飞,方玉斌心头总有难以抑制的怒火。
佟小知说:“他的确是个混蛋,但也是个苦命的人。离婚以后,我和他再没联系过。”
“别提他了。”佟小知岔开话题,“在许多人眼中,我是坏女人、丧门星。想不到,今天你竟然来送我,我真的很感激。”
佟小知这番话,一下子打翻了方玉斌心中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在心间。方玉斌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佟小知的样子,低眉轻吟,眼中神色清朗,从头到脚,一切都是新的,就像是春天里刚刚发芽的一株绿柳。正是这个可爱可亲的佟小知,让方玉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无论是在江州医院病床前的守候,还是塞班岛海天一色中的告白,留给方玉斌的甜蜜与痛苦,后来都变成了相忘于江湖的释然。方玉斌只能劝慰自己,每一个青衫公子与鲜衣少女的相遇,并不都需要一个终成眷属的结局。尽管我曾喜欢你,但不一定要在一起。只是坐下来,在某个春日的下午,静静听一曲琴音,足矣。
正因为如此,当方玉斌从王诚手里看到那段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视频时,才会那样阴郁与气愤。他恨佟小知,更恨余飞,乃至于有一丝恨自己。如果自己追求佟小知时再坚决一些,她是否就不会落得这个结局?唉,时光的线条梳过,多少次绿肥红瘦,直到春光渐老,才明白得失只在一线之间。
方玉斌的鼻子也有些酸楚,只得强忍住:“咱们是老朋友,送你一程应该的。”
“对了,”方玉斌接着说,“你去了新西兰,以后怎么联系呀?”
佟小知叹了一口气,表情苦涩:“我去新西兰,就是希望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和谁联系了。”
佟小知凝视着方玉斌:“我没脸见你,也没脸见其他人。”
佟小知的态度,既让方玉斌有一丝怅然,更在意料之中。当初佟小知辞职离开公司,尚且杳无音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更不会和谁联系。这一别,只怕当真不会再有重逢之日。
方玉斌明白,自己不可能和佟小知在一起。过去已不可能,如今更不可能。但一想着从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伤感。
两人就这样坐着,再无一言。最后,佟小知看了看表,起身说:“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再送送你吧。”方玉斌也站起身,拖着佟小知的行李箱缓步向前。
从饮品店到安检门口,不过百米距离,两人却走得异常缓慢。他们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又道不出一语。
佟小知心中,默念着村上春村的一首诗:人生种种,如若相爱,便携手到老;如若错过,便护他安好。她希望方玉斌安好,却无力说出。自己已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甚至没有资格念泰戈尔的诗。在诗人笔下,爱情何其圣洁,如自己这般被人唾弃的女人,哪儿还有脸提及?
方玉斌的脑海中,正浮现出无数个佟小知。既有曾经头角峥嵘,笑容如桃李春光般明媚鲜妍,也有如今满身伤痕,泪眼模糊。人是有执念的,所以无法超脱。佟小知的执念,让她尝尽苦果。自己的执念,或许到了放下的时候。从此千山暮雪,我的生命再没有你的痕迹。
快到安检门口了。佟小知默默从方玉斌手中接过行李,还是没有开口。我走过山的时候,山不说话。我飞过海的时候,海不回答。让整个世界都沉默吧,只有那些不愿回首的往事伴我走遍天涯。
佟小知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方玉斌的视野中。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
方玉斌驾车离开机场,正赶上高速路堵车,他的心情越发烦躁。走走停停间,又猛然想到一件事。当初,王诚把余飞操纵股价的证据交到自己手里。这份证据,足以置余飞于死地。对余飞切齿痛恨的方玉斌,曾无数次想把证据公之于众,最终却忍住了。
一切不为别的,只为了佟小知。当方玉斌得知佟小知成了余飞的妻子,他的仇恨之火愈发炽烈,却又平添一股纠结与犹豫。所托非人,佟小知已经够命苦了。正在新婚之际,又要把她丈夫送进监狱,是不是太残酷?
看在佟小知的面子上,方玉斌最终选择了隐忍。可如今,佟小知已经与余飞离婚并远走他乡,自己还有什么可顾虑的,难道眼瞅这个混世魔王继续为祸?
方玉斌心中升起一股快意恩仇的畅快,但隐隐间,似乎又有一股力量在拉扯自己。他反复问,出手干掉余飞,除了出一口恶气,还有什么好处?对这个问题,自己始终找不到答案。
有句话这样说,利人利己的事多干,损人利己的事少干,损人不利己的事绝对不干。按照这个标准,干掉余飞基本就属于损人不利己。余飞对自己已全然没有威胁,是否只凭一己好恶,就要把人家送进监狱?
方玉斌不禁想起了两件往事,第一件是台北的团圆饭。王诚与赵小轻、曹伯华之间,可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最终,在现实利益面前,他们居然选择了和解。在这些大佬眼中,想必只有利害,没有恩仇。
第二件事,就是自己此刻正驾驶的奥迪a8汽车。费云鹏不仅出手制止了伍俊桐,更颇为豪爽地将这辆车送给自己。他还说方玉斌为公司立过大功,这辆车就算奖励。
笑话!难道费云鹏不知道方玉斌早就背叛了他,心底不憎恨这样的叛徒吗?但是,为了平衡派系利益,他可以重用方玉斌;即便分道扬镳,表面上依旧客客气气,甚至以一辆豪车相赠。费云鹏清楚,方玉斌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朋友,但也不必做仇人。一辆二手车对他不过举手之劳,却能少个仇人少堵墙,何乐不为?
方玉斌心中默念,从这些前辈身上,自己应该学到——一个人不能被情绪支配,宽恕不仅是一份胸怀,更是一种智慧。宽恕余飞,不会增添一个朋友,但向余飞复仇,却会引来一个死仇。操纵股价不是死罪,以余飞的能耐,大概几年后就能重获自由。那时的方玉斌,是否还得时刻分心,提防这条疯狗?
不结死仇,不谋死党——这话自己曾跟余飞说过,可惜对方充耳不闻,四处结仇,最终落得四面楚歌。此刻的自己,何必重蹈覆辙?
高速路上的交通逐渐畅快起来,一如方玉斌的心境,他猛轰油门,疾驰而去。佟小知已经走了,那份证据,也让它永远躲在阴暗角落里吧。
方玉斌刚回到市区,手机就响起来。接通后,苏晋问道:“在干吗?”
“在公司。”方玉斌随口说道。
“撒谎。”苏晋的音调不高,口气却异常冷漠,“我刚才在浦东机场送客人,明明看到你了。”
方玉斌脑袋嗡的一下,几秒钟后才回过神,说道:“刚才我是去了一趟机场,这会儿已经回公司了。”
“去机场干什么?”苏晋继续问道。
方玉斌知道,此时只能坦白从宽,便说:“我去见佟小知。”
苏晋胸中的火山终于喷发:“上回在飞机上,你偷偷摸摸去见佟小知,我没跟你计较。后来出了那么多事,你居然还对她念念不忘?她可是害得我哥哥身败名裂的女人,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感受吗?”
方玉斌赶紧解释:“佟小知要出国了,很长时间不会回来。我想大家认识一场,就去送一送。也许,这是我和她见的最后一面,以后再也不会联系。”接着,他又说:“咱们都快结婚了,不要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甚至一辈子见不着的女人弄得不愉快。”
“谁要和你结婚?你要不嫌脏,就去和佟小知结婚!”苏晋少见地大吼起来。
方玉斌又拿出惯用的嬉皮笑脸的招数,说道:“我可不和她结婚,我就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婚不用结了,咱们分手吧。”这一次,方玉斌的招数失灵了。苏晋冷冷地回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7钱放在自己兜里,好比产品积压在库房
方玉斌接起电话,里面传来袁瑞朗的声音:“你小子不够意思呀,亿家金控成立的庆典,都不现身。”
半个月前,袁瑞朗筹备多时的互联网金融公司——亿家金控挂牌成立,旗下的p2p金融网站也正式上线。这种大喜事,方玉斌原本是要出席的,可偏偏那一天是苏晋父亲苏定国的生日。
因为去机场送佟小知的事,苏晋不仅在电话中和方玉斌大闹一场,还把订好的婚宴都退掉了。方玉斌几次上门解释,也吃了闭门羹。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得争表现,苏晋父亲过寿这种事,自然必须到场。
来到滨海,苏家人倒是很热情。苏晋母亲对方玉斌说,婚宴推迟就推迟了,反正请柬还没寄出去,再挑一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办一场。苏浩也说,自己这个妹妹心高气傲,个性倔强,请方玉斌多包涵。只是苏晋始终对他不理不睬,弄得好生尴尬。
方玉斌在电话里述说着自己的苦衷,袁瑞朗却哈哈大笑:“我知道最近苏老师在跟你耍性子,谁叫你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外面那口。”
方玉斌摇头说:“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就别取笑我了。”
“言归正传,明天你在上海吗?”袁瑞朗问。
“在啊。”方玉斌说。
“那好。”袁瑞朗说,“没什么事的话,陪我去一趟江州。”他接着说:“江州的一家企业,想从亿家金控贷一笔款子。我对这个项目很看好,你在江州待过,对那里的情况熟悉,帮我去参考参考。”
“好啊。”方玉斌一口答应,身为投资人与亿家金控的最大股东,他也很想了解企业的运行情况。
第二天,两人动身前往江州。从上海到江州的路,当年他们跑了无数趟,如今再次结伴而行,难免触景生情,有许多感慨。追忆完往昔岁月,方玉斌又把话题拉回现在:“p2p平台上线运营后,效果怎么样?”
袁瑞朗立刻手舞足蹈起来,说平台上线才半个月,交易金额就直逼三亿大关。他还讲到上海滩的一位名媛,拿着2000万现金,想放到亿家金控的平台进行理财。业务经理看过之后,说如此大额的理财资金,已经超出公司规定的上限。后来,一位领导亲自给袁瑞朗打来电话,希望他关照一下。袁瑞朗才特事特办,把2000万资金分拆成数笔,放进了亿家平台里。
袁瑞朗得意地说:“再隔两个月,我打算在公司定一条规矩,业务员拉来的资金,低于10万的不计入考核,也没有绩效提成。”
方玉斌点头说:“吸储这一块看起来很顺利,放出去的钱效益如何?”
袁瑞朗说:“p2p金融平台有一点和投资公司很像,钱放在自己兜里,好比产品积压在库房,必须钱生钱,让资金流动起来。否则,我拿什么去支付投资者的理财收益?所以,我得到处找项目,把钱放出去。咱们去江州见的人,是一家钢铁企业的老板,他需要一个亿的资金,大半年就能还上。”
方玉斌问:“利息怎么算?”
袁瑞朗说:“年息40%。”
方玉斌吃了一惊:“这么高的利息,他还得出吗?再说这已经超出受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上限。”
袁瑞朗点燃一支烟,轻松地说:“他敢借,自然有办法还。至于有些问题,可以用技术手段规避。比方说吧,我借给他一个亿,借款合同上却写成1.2亿。最后他即便还我1.4亿,账面上的利息也不过百分之十几,并不高嘛。”
袁瑞朗说的,正是民间借贷规避上限常用的方法。按照规定,民间借贷利率应不高于银行基准贷款利率的四倍,折算下来,就是35%左右,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但用袁瑞朗所说的方法,轻轻松松就能把这条红线绕过。
方玉斌又说:“p2p金融的主攻方向应该是小额信贷,动辄放几千万出去,那不是在跟银行抢生意吗?这与你当初的设计,岂不背道而驰?”
袁瑞朗回答说:“做大额贷款,咱们拼不过银行,所以小额信贷才是p2p的生命线,这一点我自始至终没改变。但在特殊条件下,那些明知有利润的短平快项目,也不妨小试身手。钱这东西,又不会咬手。正餐咱们要认真吃,偶尔弄点下午茶也无不可。”
接着,袁瑞朗聊起江州的项目。客户名叫温玉彪,他的钢铁厂位于江州下辖的江安县境内。温玉彪做钢铁行业几十年,是当地有名的钢铁狂人。去年,温玉彪下决心扩充产能,并从欧洲引进一套先进生产线。如此大规模投资,资金链当然会紧张。企业能够抵押的东西都抵押给了银行,再也贷不出一分钱。经人引见,温玉彪来上海拜访了袁瑞朗,希望从亿家金控贷到一笔急需资金。
方玉斌越听却越不放心:“连抵押物都没有,你就敢把一个亿贷出去?”
袁瑞朗说:“虽然没有抵押物,但这个项目当地政府很支持。我和江安县委书记碰过面,书记说了,温玉彪是县里明星企业家,各家银行都很放心,没有催收贷款的急迫性。从欧洲引进的生产线,技术含量很高。只要设备安装到位,经信委就以奖励高新项目的名义,拨出几千万技改资金返还给企业。温玉彪也表态,这笔钱他不急着还银行,先把欠我的钱还上。”
袁瑞朗又说:“有政府托底,我自然放心一些。再说了,真有抵押物,银行早就抢着放贷,哪儿还轮得到我,人家更不会付这么高的利息。”
说话间,已下了高速公路收费站。只见路边停着一个车队,有一辆奔驰,两辆本田雅阁,最前方还有一辆丰田警车。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奔驰车旁边,朝着袁瑞朗挥手。袁瑞朗对方玉斌说:“挥手那个人,就是温玉彪。”
下车后,众人握手寒暄。温玉彪指着旁边一位穿黑色夹克的男子说:“这位是县委办的陈主任。”
陈主任热情地伸出手,说:“欢迎袁总、方总,我代表杜书记来迎接各位。”陈主任又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用餐。杜书记已经在酒店候着了。”
一行人驱车来到酒店,江安县委书记杜忠河握住袁瑞朗的手说:“如今提倡轻车简从,无论我们下乡调研,还是迎接上级领导,都不允许警车开道。但你们不一样呀!你们是从大上海来的贵客,是到我们这里来投资兴业的企业家朋友,所以要用最高规格接待。”
杜忠河又把参加宴会的人员,向客人一一介绍。人太多,方玉斌也记不住。但瞧这架势,县里许多局委的一把手都到了,还有好几个银行的行长。
经过近年来的整肃,茅台、五粮液等高等白酒不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官场宴请的餐桌上,但官员们多年来练就的酒量却丝毫未减。瞧着对方人多势众,方玉斌心里不免发毛,别正事还没谈,就被灌个稀里糊涂。
酒场通例,先喝三杯,接下来各自为战。或许是急中生智,袁瑞朗在喝完第一杯后,说道:“主人如此热情,身为客人,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动。趁着气氛这么好,我们来一种新喝法。”
在座的都是“酒精沙场”的老将,心想喝了一辈子酒,还能有什么新喝法?只听袁瑞朗说:“这种喝法叫作举杯同欢。不管是谁,也不管你端着杯子打算敬谁,只要桌上任何一个人沾了一口酒,所有人都陪一杯。”
杜忠河哈哈大笑:“袁总是怕我们打车轮战吧?”接着,他又说:“不过这种喝法倒是新鲜,不妨试一试。”
方玉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如此一来,杯杯都是团圆酒,拼的都是硬功夫,再不怕双拳难敌四手。他心里更是暗笑,袁瑞朗身上的江湖味可比之前多了,让人几乎联想不起那个出自书香门第、常春藤名校毕业的投资公司高管。
举杯同欢,开怀畅饮,打的可是消耗战,许多人不一会儿便已微醺。慑于袁瑞朗定下的规矩,桌上也没人敢擅自出头。趁着半场休息,方玉斌问道:“温总,据我所知,钢铁行业如今并不景气,钢价长期在低位盘旋,上面的政策也是去产能,你怎么还逆势而为?”
温玉彪说:“行业内的人都清楚,所谓钢价低迷其实是个伪命题。如果钢价真低到让所有人都亏本的地步,还用得着去产能?早就关门大吉了。杀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没人碰,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为什么去产能这么难?就因为许多民营钢厂认为有利可图,不仅不缩减产能,还偷偷摸摸扩张。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国营大厂和民营钢企的生产成本差距太大。一般来说,国有大厂生产一吨钢的成本在300元左右,有些民营企业能把成本压缩到150元甚至更低。以目前钢价来说,有些企业还是有利润,当然可以铆足劲生产。”
温玉彪又说:“当然,政策方向肯定没错,有些落后产能的确需要淘汰。中国的钢铁产量世界第一,可好多精品钢依旧依赖进口。我这次引进的生产线,就是为了填补国内精品钢的空白。为了这事,已前前后后向银行贷了十几亿。”
方玉斌心想,这个温玉彪不愧是钢铁狂人,说起业内的事头头是道。至于最后一句,自然是在炫耀实力,能从银行贷出十几亿,我可不是小老板,找你们借一个亿,只是小意思,纯粹属于过桥贷款性质,不用担心还不出。
温玉彪拍了拍身边一个男子的肩膀,说:“这是我妹夫,也是业内有名的专家。当初大学毕业到我厂里工作,几年下来就成了技术骨干。这小子可厉害,凭一双肉眼看锅炉里的火苗颜色,就能把各种化学元素的含量说得分毫不差。看他是个苗子,我不仅把妹子嫁给他,还送他读研究生,后来又去欧洲深造。三年前,他在德国拿到博士学位,进入一家大型钢铁企业做工程师。如今我要做精品钢,他也回国效命。”
此人额头宽阔,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向方玉斌递上名片,说:“我叫徐乐水,请多关照。”
方玉斌与对方交换名片,并笑着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怪不得你能成大专家。”
方玉斌又问:“在目前背景下,企业上马钢铁项目,会不会和政策有抵触?”
温玉彪笑了笑,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听过一则故事,说朱元璋当了皇帝后,一班穷朋友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希望讨个一官半职。其中一人跑到皇宫外面,哀求门官进去启奏,说有旧友求见。朱元璋传他进去,见面的时候,他说:‘我主万岁!当年微臣随驾扫荡庐州府,打破罐州城,跑了汤元帅,拿住豆知府,红孩儿当关,多亏菜将军。’朱元璋听他说得好听,心里很高兴。回想起来,也隐约记起一些事,所以就赏了个官衔。”
温玉彪接着说:“朱元璋的另一个穷朋友,听说此事后也跑去南京,一见面就说:‘从前,你我都替人家看牛。有一天,我们在芦花荡里,把偷来的豆子放在瓦罐子里煮,还没等煮熟,大家就抢着吃,那罐子打破了,撒了一地豆子,汤都泼在泥地里。你只顾从地下大把抓豆子吃,却不小心连荭草叶子也送进嘴里去了,叶子哽在喉咙,难受得不行。还是我出的主意,叫你用青草叶子放在手上拍拍吞下去,才把荭草叶子带下肚。’朱元璋嫌他太不会顾全体面了,连声大叫:‘推出去斩了!推出去斩了!’这位天真直率的苦朋友就这样给杀掉了。”
温玉彪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总结说:“许多事,变换一下说法就大不一样。引进精品钢生产线,既可以说是上马钢铁项目,也可以说是高新技术项目。”
方玉斌被温玉彪讲的故事逗乐了,但徐乐水却对大舅哥的说法提出异议:“这可不是说法不同,精品钢项目本来就是高新科技。”
温玉彪乐了:“你看我这妹夫,就是书卷气重,什么事都爱较真。”
聊了一会儿,众人的胃似乎缓过劲来。杜忠河把手一扬:“别光顾着说话,举杯同欢的事可不能耽搁。”见领导发话,大伙齐刷刷举起酒杯。
酒宴末尾,杜忠河说道:“尽管袁总定下了规矩,但我还想破一回例。咱们江安县几位银行的同志,一起来敬一下上海的客人。”
袁瑞朗刚要推辞,杜忠河又说:“今天之所以把银行的财神爷们找来,是想给袁总吃颗定心丸。之前我承诺过,一旦玉彪的设备安装到位,就让经信委下拨几千万技改资金。后来我又想,玉彪如今贷不到款,是因为没有抵押物。一旦新设备到位,不正好用来抵押吗?银行的人也是这个意见,只要新设备弄好,马上办放贷手续,没错吧?”
行长们纷纷点头称是。杜忠河接着说:“如此一来,袁总就握有双保险了。一边是政府下拨的技改资金,一边是银行的新贷款,还怕玉彪没钱还吗?你自己说,这杯酒该不该喝?”
一番话说得袁瑞朗心花怒放,他端起酒杯:“就凭杜书记这句话,我一定喝。”
去温玉彪的企业考察一圈后,袁瑞朗与方玉斌次日上午启程返回上海。刚上高速,袁瑞朗就问:“转了一圈,感觉怎么样,这温玉彪还算个人物吧?”
方玉斌思忖了一会儿,说:“温玉彪是个人物,但我始终觉得这个项目很悬。一个亿的借贷呀,又没有抵押物,太冒险了。”
袁瑞朗说:“之前我不就说了吗,人家要是真有抵押,银行早就放贷了,还轮得上咱们?再说,当地政府和银行的态度,咱们也看到了,有他们托底,怕什么?”
方玉斌依旧摇头:“抵押物是实的,态度却是虚的。今天是这个态度,明天又可以翻脸。如今是杜忠河当县委书记,未来他不当县委书记了呢?”
“还真让你说中了。”袁瑞朗笑起来,“我从温玉彪口里听到一个消息,他说杜忠河很快就要离开江安县,高升到江州市做副市长。”
袁瑞朗接着说:“你在江州熟人多,帮我打听一下,看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方玉斌点头说:“好吧,我问问沈如平。”当年在江州时,方玉斌和沈如平接触很多,这位江州国企的掌门人,对官场消息向来十分灵通。
“问他干吗?”袁瑞朗说,“去问你们家苏晋呀。她从小在江州长大,老爷子又是江州的前任领导。”
袁瑞朗笑着说:“我真想打听,不用麻烦你也能打听来。这不是给你一个机会,和苏晋联络一下感情吗?你得罪了人家,还不抓紧一切机会套近乎?你看我够细心吧,公私两不误。”
方玉斌却耸了耸肩:“只怕她现在不肯接我电话。”
袁瑞朗说:“好人做到底,我来帮你牵线搭桥。”他拨通苏晋的电话,说道:“苏老师,我和玉斌在一起,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请你帮帮忙。具体的事,让玉斌跟你说吧。”
方玉斌赶紧抓起手机。或许是经过一段时间,苏晋的气消了一些,又或许毕竟是知识女性,不至于让外人下不来台。总之,她冷冷地说了句:“什么事?”
说完正事后,方玉斌还想聊点其他事,却被打断。见此情景,一旁的袁瑞朗窃笑不已。
隔了二十多分钟,苏晋回话过来,三言两语后又挂断电话。方玉斌一脸落寞,袁瑞朗却说:“别只顾着儿女情长,说正事。”
方玉斌说:“苏晋打听清楚了,上头已经开会通过,杜忠河升任副市长,同时进市委常委班子,分管全市工业、金融等部门。”
袁瑞朗一拍大腿:“经信委、银行等部门,还归他老兄管,而且官越当越大。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杜忠河升官,是否意味着温玉彪的钢铁项目就一帆风顺?方玉斌心中依旧存疑。只是瞧着袁瑞朗兴高采烈的样子,自己又一肚子烦心事,就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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