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心底泛起涟漪,王诚这几句话,着实令自己受益匪浅。口口声声说不懂投资的王诚,实则道出了投资真谛。身为投资人,除了眼光、魄力,除了给予创业者资金、人脉,还有更重要的一项——放手让创业者发挥,把创业者的潜力挖掘到极致。事事插手,既不按角色,更逾越了本色。
1硬人只会说软话,软人才要说硬话
方玉斌起了个大早,与苏晋一起开车赶往海边。婚纱摄影公司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两人的工作很忙,摄影公司约了好多次,才把时间敲定。今天,方玉斌与苏晋推掉了所有事,打算拿出一整天时间,完成这门婚前必修课。
刚拍了一会儿,方玉斌就有感而发:“拍婚纱照比上班辛苦多了。”苏晋倒是兴致很高,有些摄影师觉得过关的照片,她还要求重拍,方玉斌也只好配合。
方玉斌心里寻思,拍婚纱照这事,几乎是在给新娘拍写真集,新郎无非就是个摆件。每组片子新郎除了有几张和新娘的合照外,单独出镜的机会基本不超过两次。新娘的服装很华丽,新郎无非就是穿着镶黑边的礼服予以配合,外加一双从38到45号脚都能穿的大“皮拖”。
此时,方玉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苏晋白了他一眼:“今天不是说好专心照相吗?我把手机扔车上了,你怎么还揣兜里?”
方玉斌掏出手机,瞟了一眼,说:“咦,这不是你爸的手机吗?他怎么打到我这儿来了?”
苏晋立刻拿过手机说:“爸,什么事?”
两人说了几分钟,越说苏晋的表情越凝重。挂断电话,苏晋直接对摄影师说:“今天不拍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苏晋又对方玉斌说:“咱们现在就去滨海,哥出事了。”
中午时分,两人赶到滨海。路上,苏晋告诉方玉斌,家里来了一伙人,把苏浩带走了。一进屋,苏晋的母亲情不自禁地哭出来:“浩儿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他走?”
苏晋赶忙安慰母亲,倒是父亲苏定国一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先训斥老伴:“妇道人家,就知道哭。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接着,又对方玉斌说:“小方,不好意思,为了我们家的事还麻烦你。”
方玉斌说:“这是哪里话,我们就是一家人嘛。”
苏定国点了点头:说“今天的事很突然,我散步回来没多久,看到家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要把浩儿带走。你伯母又哭又闹,但我清楚,公家要抓人,哪能拦得住?只是趁着进屋收拾东西的机会,我跟浩儿交代了几句。我告诉他,该交代的老实交代,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对于苏定国宦海沉浮数十载练就的冷静沉着,方玉斌不得不佩服。他接着问:“他们把哥带走,究竟为了什么事?”
苏定国摇着头:“滨海不比老家,我想打听一些事,也不是那么容易。上午打了一圈电话,拜托了不少朋友,至今还没有回音。”
正说着,家里电话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号码,苏定国说:“是一个北京的老朋友打来的,没准有什么消息。”说完,他赶紧抓起电话。
这通电话打了十多分钟,苏定国一直点头说着“嗯、嗯”,最后,又连说了好多声“谢谢”。
放下电话,苏定国脸色严峻:“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搞清楚了。”
老伴着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苏定国说:“把浩儿带走,主要是因为两件事。一件和外面吵得纷纷扰扰的千城集团股权之争有关系,有人举报浩儿的公司为相关企业违规提供资金。”
苏定国又说:“千城的事闹得挺大,我每天摊开报纸,几乎都能看到。只是没想到,浩儿也和这件事有关系。”接着,他又扭头对方玉斌说:“商界的事我不大清楚,你了解内情吗?”
“不清楚。”苏浩卷入千城股权之争的事,方玉斌自然知道,不过此时,他不便多说什么,以免徒增家人担忧。
苏定国说:“其实,千城的事没什么大不了。朋友告诉我,举报信大多是捕风捉影,没什么真凭实据。如果放在平时,大概查都不会查。关键是第二件事,这件事人家手头可有证据。”
“什么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苏定国叹了一口气:“浩儿和一个女人搞到一起,还被人拍下视频。这个女人的丈夫,拿着这段视频到处告状。”
“哥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听完父亲的话,苏晋又急又气。
苏定国脸色铁青:“男女之间的事情处理不好,最容易阴沟里翻船。能录下视频,说明有人存心对付他。”
“事情已经出了,怎么办呀?”苏晋母亲焦急地问道。
苏定国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如果仅仅是这段视频,也就是个作风问题,大不了不当这个董事长。以浩儿的本事,还怕找不到谋生的地方?关键别把其他事牵连出来,否则,谁也救不了他。”停顿一下,苏定国说道:“但愿浩儿能记住我的叮嘱。”
“伯父说得对。仅仅是一段视频,哥应该很快就能回来。”方玉斌赞同苏定国的分析,“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哥不是一般人,风浪见得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不会乱了分寸。”
苏晋又问:“是谁偷偷录下视频?”
苏定国说:“是一个叫佟小知的女人,他的丈夫叫余飞。唉,如今的年轻人,为了达到目的简直不择手段,一个女娃子轻易就和男人上床,身为丈夫的,还拿着绿帽子满世界张扬。”
“什么,是佟小知?”苏晋大吃一惊。
“怎么?你认识这个女人?”苏定国问道。
“嗯。”苏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在江州时和她见过几面,她就在玉斌的公司里。”
“小方,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是什么来路?”苏定国追问道。
此刻的方玉斌,脑海中一片空白。当苏定国说出佟小知的名字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同名同姓的人,直到苏定国接着说出余飞,方玉斌才确定,和苏浩幽会并偷录下视频的女人,正是自己熟悉却又感觉异常陌生的佟小知。况且,余飞还成了佟小知的老公?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爸在问你话呢。”见方玉斌老半天不开口,苏晋扯了扯他的衣袖。
方玉斌回过神来:“哦,对,小知以前是我同事。不过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别一口一个小知,叫得那么亲热。”苏晋原本不喜欢佟小知,尤其苏浩出事后,更是一肚子火。
“你能否去打听一下,看一看这件事到底有什么背景?”以苏定国的人生阅历,一眼就看出,方玉斌与佟小知之间关系并不普通。但他此刻关心的,仍是苏浩的安危。
“好。”方玉斌点头答应,“我马上问一下。”
方玉斌掏出手机,打给佟小知,对方却一直关机。苏晋仍旧愤愤不平:“她现在哪有脸接电话?估计早躲起来了。”
苏晋母亲说道:“玉斌,当初怎么把这种人招进公司。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可是个祸害,你跟她相处时也要提防一点。”
苏晋母亲的话或是无心,听在方玉斌耳朵里却分外尴尬。一旁的苏晋,脸色也愈发难看。
苏定国却说,“我让你了解一下整件事的背景,哪是叫你给佟小知打电话!她一个女娃子,能知道多少内情?”
关键时刻,还是老爷子头脑清醒!方玉斌打电话给佟小知,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经苏定国一点,方玉斌才意识到,整件事情中,佟小知只是小角色,幕后一定另有其人。
佟小知、余飞、苏浩,还有千城股权之争……方玉斌把事情简单一捋,立刻就想到了王诚。目前情势,王诚是最大受益者,那么极有可能……
“我出去一趟。”方玉斌站起身。
“你去哪儿?”苏晋问道。
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内心太过焦急,方玉斌并未回答苏晋,只是大步朝外走。苏定国拦住了女儿:“让他去!看样子,他心里应该有点儿谱了。”
当方玉斌闯进办公室时,王诚正和几名下属商量工作。见到方玉斌,他把下属打发出去,笑着说:“你怎么突然到滨海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方玉斌开门见山地说道:“苏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余飞到处告他?”
“你怎么关心起苏浩的事了?”王诚颇为不解。
“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方玉斌焦急地说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话也得容我一句一句说。”王诚招呼方玉斌坐下,接着慢条斯理地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说完后,王诚跷起二郎腿:“今天一大早苏浩刚被带走,你下午就到我办公室来,消息够灵通嘛。对了,你还没说,怎么突然对苏浩的事这么上心?”
“苏浩是我未婚妻的哥哥。”方玉斌语调低沉,心中却在翻江倒海。之前的猜测终于被证实,苏浩落入了人家精心设计的陷阱。或许,受害者并不止苏浩一人,自己曾深爱过的佟小知也活生生被推下火坑。
应该恨余飞吗?当然!这个王八蛋,为了自己不惜牺牲掉这么多人。但除了仇恨,方玉斌也有一丝自责。当初王诚掌握到余飞操纵股价的证据时,假如第一时间公布,哪会引出这么多事?偏偏是自己建言,说不能让余飞死个痛快,而要让他临死前多咬几个人。计划果真一步步实现,但被余飞拖下水的,竟全是自己的亲人与朋友!唉,早知今日,方玉斌一定不会献上那条计策。
“我说玉斌,这一层关系你怎么不早说?我都不知道苏浩是你大舅子!你看这弄的,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伤了自家人。”王诚做出一副捶胸顿足的样子,仿佛方玉斌早点挑明关系,一切就不会发生。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到这一步已经杀红了眼。所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别说是你方玉斌的大舅子,就算天王老子,我也照杀不误。
方玉斌知道王诚在演戏,只能无奈地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反正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王诚说:“如果苏浩没扯出其他什么事,估计很快就会出来。看在他是你大舅子的分上,我一定不会再追究。”
方玉斌心中苦笑,苏浩为华海提供资金的事,王诚手里原本没什么证据,以至于那些举报信都语焉不详。只要苏浩口风紧,王诚即便想追究也无从下手。再说利用生活作风问题扳倒苏浩,切断赵小轻与曹伯华之间的资金联系,目的已然达到,没必要穷追不放。只是话从王诚口里说出来,仿佛给了我方玉斌天大的面子。
无论是苏定国的分析,还是王诚的表态,都印证出一点——苏浩的命运,其实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不节外生枝,乱说一通,事情起码不会恶化。方玉斌只能在心中默默为苏浩祷告,但愿他大事不糊涂。
王诚摇着头,叹息道:“余飞为了利益可以把女人送上苏浩的床,后来为了自己脱身,又把那个肯为他献身的女人出卖得干干净净。也不知是哪个女人,倒了八辈子霉,竟然会跟着余飞?”
“妈的,他就是一个禽兽。”方玉斌忍不住爆出粗口。王诚对余飞的奚落,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方玉斌心头。对于佟小知,他既有一种“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的悲痛与无奈,更有一种令狐冲对待小师妹岳灵珊的怜香惜玉。即便你不喜欢令狐冲,也去找个良善之人,为何非得落入林平之的魔掌?
“的确是个禽兽。”王诚说,“像这种人,若非情势紧迫,我绝不屑于同他谈任何交换条件。”
“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和他达成了一笔交易。”方玉斌说。
王诚明白,方玉斌对余飞憎恶到极点,方玉斌肯与自己合作,向余飞复仇正是重要因素。他笑了笑说:“我答应过,要帮你斗垮余飞。我会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方玉斌瞪大眼睛,不知道王诚会怎么个言而有信法。照目前情形,他对方玉斌与余飞中的任何一人信守承诺,都意味着对另一方失信。
王诚说:“我给余飞的承诺,是不会把他操控股价的证据交给监管部门。这一点,我说到做到。但是,如果我把这些证据交给你,不算违背承诺吧。至于你怎么使用这些证据,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方玉斌双眉一扬:“难得你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好了,别说余飞了,谈点正事吧。”王诚开心地说道,“苏浩执掌的大安人寿,正是赵小轻资金调度所依靠的渠道。一旦苏浩被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撵下来,这条粮道就被截断了。”
王诚一边说,一边比画着手势,显得自信满满:“曹伯华已经过了河,赵小轻的主力还在河对岸。靠着苏浩这座大桥,他们原本调度自如,进可攻退可守。可桥一断,曹伯华立刻成为孤军。纵然赵小轻手头不差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曹伯华的资金杠杆被打爆。”
方玉斌说:“看来你已经稳操胜券。”
“岂敢轻言一个胜字。”王诚的兴奋之情稍有收敛,“从始至终我都明白,这一仗能打个平手就不错了。无论怎么说,华海毕竟持有千城大量股份,还是企业的最大股东。唉,都怪我当初给自己挖的坑太深!”
方玉斌分析说:“能扳成平手已经算是大胜。而眼看着大好形势却被追平比分,对赵小轻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大败。”
王诚说:“几个回合斗下来,我和赵小轻已经精疲力竭,谁都无力发动新一轮攻势。接下来,恐怕该那位老兄出场了。”
“你是说……”方玉斌已经猜到王诚说的是谁。
王诚点着头:“费云鹏躲到海外有些日子了,他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
王诚将手叉在胸前,说:“你可以向费云鹏转告,为了平息纷争,王诚愿意做出让步。这句话,也可以请他告诉赵小轻。”
方玉斌笑着说:“一开始,你不是让我给费总传话,说你绝不妥协,怎么今天态度大转弯?”
王诚若有所思地说:“硬人只会说软话,软人才要说硬话。当初我四面楚歌,即便坐上谈判桌,等来的不过是一纸城下之盟。既然战场上失去的东西,谈判桌上不可能要回来,索性用强硬立场回击。如今局势逆转,战场上抢到的战利品,不妨在谈判桌上,用协议固定下来。”
2只要站上了风口,猪都能起飞
飞机从滨海机场腾空而起。头等舱座位上的虞东明却愤愤不平,一脸激动:“这算什么意思?是存心耍我们吗?早知道他们这种态度,压根不必去台北。”
一旁的王诚阴沉着脸,不发一语。方玉斌托着下巴,也陷入沉思。
这趟台北之行,乃是应费云鹏之邀。不出王诚所料,当苏浩因为那段视频丢了乌纱帽,费云鹏终于出手了。老谋深算的他,清楚股权之争胜负已分,该轮到自己登场了。费云鹏一面继续着云游旅程,一面邀请王诚、赵小轻、曹伯华等人共赴台北,说是要在元宵节吃一顿“团圆饭”。
对于费云鹏的邀约,各方欣然应允。礼数周到的费云鹏,还派方玉斌南下滨海,陪同王诚一起飞赴台北。
不过,就在王诚一行登上飞机之时,公司下属却打来电话汇报,半个小时前,华海公司发布了一则公告,它以大股东的名义,正式提议罢免王诚、虞东明等现任高管,并历数管理团队多年来在经营过程中所犯的错误。
华海公司以及躲在幕后的赵小轻,一边答应去台北面谈,一边却在碰面前几个小时,抛出一份杀气腾腾的公告,难怪虞东明火冒三丈。
飞机完成爬升后,开始在高空平稳飞行。王诚拉上遮光板,挡住刺眼的阳光。又隔了一阵,他转头问道:“玉斌,对于华海的这则公告,你怎么看?”
自打听到这则消息,方玉斌的脑筋就没有停过。王诚一问,他立刻答道:“这份公告把调子拉得很高,可谁都明白,里面提到的根本无法付诸实施。纵然华海是最大股东,但罢免所有现任高管这种大事,董事会上很难获得其他股东支持。”
王诚又问:“明知不可为,还要节外生枝,为什么?”
方玉斌搓着手:“在我看来,这份公告与王总当初的‘绝不妥协’或许异曲同工。苏浩出事后,赵小轻处境不妙,自打股权之争以来,第一次让出了主动权。赵小轻明白,在即将登场的谈判中,她将处于被动地位。这时候,软人自然得说硬话,把调子拉高,展现出强硬姿态,以增添自己的谈判筹码。”
“《孙子兵法》里说,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方玉斌接着说,“把这话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说敌人使者措辞谦卑却又在加紧战备的,是准备进攻;措辞强硬而军队又做出前进姿态的,是准备撤退。”
王诚点着头:“你的分析有道理,他们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是在谋划撤退。”
王诚笑了笑,接着说:“为了去台北吃一顿团圆饭,对手真是煞费苦心。这则公告看似辛辣,其实只是团圆饭前的一道开胃菜。人家有备而来,我可不能空着手去。这不,我也准备了一份餐前甜点。”
王诚从皮包里掏出材料,交给方玉斌。方玉斌快速浏览之后,惊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份材料是赵小轻与曹伯华之间部分资金往来的记录。从材料上看,苏浩曾经执掌的大安人寿,无疑是资金运输的主要通道,不过与此同时,赵小轻还使用了地下钱庄等灰色管道,将海外资金洗过一遍之后,再交到曹伯华手上。
将材料交给王诚的,正是华海集团的二当家曹仲华。苏浩出事后,王诚又找过曹仲华,希望他认清形势,回头是岸。之前两边势均力敌,曹氏兄弟尚且不忘两头讨好,如今王诚占了上风,曹仲华更是说了一通“大哥糊涂”之类的话,并交上这份投名状。
曹仲华投靠的事,王诚自然不便对方玉斌说,他只是笑了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浩挺聪明,进去之后只承认自己与佟小知发生过关系,其他事口风紧得很。赵小轻大概觉得,苏浩没把她咬出来,有些秘密外人永远不知道。看到这份材料,相信她对自己的处境会有更清醒的认识。”
王诚抿了一口机上饮料:“外界对收购资金的来源,早就有各种怀疑。借道地下钱庄这种事,一旦捅出去,她的麻烦少不了。”
王诚表情轻松地说:“前几天,我收到一份邀请,是梦剧场直播平台发来的。直播平台要推出一档大咖秀节目,邀请我去做直播。这家梦剧场,是否就是你投资的第一个项目?”
方玉斌点头说:“没错,星阑资本成立后,第一个投的就是梦剧场。梦剧场的人,并不知道我和王总的关系,只是像你这样的大咖,每个平台都会抢着邀请。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赴约,也算支持梦剧场的工作。”
王诚笑起来:“你投的项目,我一定大力支持。他们的这档节目,我会参加。之前对直播了解很少,趁着这个机会,我让下属搜集了一些材料,知道这个梦剧场近来发展势头不错,看来你的第一笔投资很成功嘛。”
方玉斌也笑起来:“直播行业方兴未艾,梦剧场也算领风气之先。梦剧场的总经理何兆伟告诉我,以往做视频网站,怎么努力都见不到成效,转型做直播,却觉得事事顺手。如今,他们已经在谋划收购另一家直播平台,进一步确立行业领先地位。”
梦剧场转型的事,方玉斌曾向王诚提过。王诚点头说:“只要站上了风口,猪都能起飞。正因为你眼光独到,才让梦剧场站在了直播产业发展的风口上。”
接下来的时间,王诚兴致勃勃地问起梦剧场的各种情况。方玉斌明白,直播平台的生意,并不能入王诚法眼,他刻意小题大做,或许只是为了展示大将之风。就像历史上那些名帅,前方厮杀激烈,人家却悠然自得地下着围棋。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王诚一行人来到台湾桃园机场的航站楼。荣鼎资本副总裁伍俊桐迎候在此,他热情地伸出双手:“王总,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王诚脸上挂着笑容:“老费的礼数太周到了。既让玉斌到滨海来陪着我一块儿启程,又让你亲自接机。”
“应该的。”伍俊桐与方玉斌异口同声地说道。
“老费什么时候到的?”王诚问道。
伍俊桐说:“费总这半个多月一直在台湾,春节都在这边过的。前几天他住在高雄,昨晚到的台北。”
“小轻与伯华到了没有?”王诚叫起死敌的名字,竟是格外亲切。
伍俊桐说:“赵总在北京,曹总在福建老家,他们都订好了航班,大概下午到台北。”
台北的交通拥堵得厉害,出了桃园机场,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一座黄顶红柱、气势恢宏的牌坊出现在视野前方。看到这座牌坊,众人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台北圆山饭店——终于到了。
费云鹏每次来台北,都会下榻在圆山饭店。这座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金色琉璃覆顶,高达14层的庭院式建筑,也成为此次费云鹏做东,招待各路人马的地方。
圆山饭店与101大厦,并列为台北的地标性建筑。若论起历史悠久,圆山饭店更胜一筹。饭店位于台北市圆山上,傍依基隆河,是20世纪50年代由宋美龄亲自选址,确定设计方案建成的,这里一度是国民党政要召开秘密会议或举行政治活动的地方。
饭店的建筑结构采用中式风格,汉白玉的楼梯、红色的柱子、雕龙的屋顶,让置身于饭店中的客人仿佛进入了一座中式宫殿。因为其美轮美奂的装修,饭店跻身“全球十大酒店”之列。尤其是饭店大堂,号称世界最大的旅馆大堂,布置就像帝王上朝议事,大堂当中是一幅周公制礼作乐的铜质浮雕,两旁是几十根朱红圆柱,宫灯高悬,夺目耀眼。天花板上,有一块造型优美、饶有趣味的梅花形藻井。梅花正中有五龙戏珠,象征着“五福临门”。藻井内侧刻有几十条金龙和凤凰,充满着龙凤呈祥的富贵气息。
当王诚一行抵达时,费云鹏已等候在酒店门口。两位老朋友热情握手,言笑晏晏,此前的纠葛,彼此绝口不提。
办好入住手续后,众人先回房小憩一会儿。方玉斌还是第一次来到圆山饭店,饭店正门的牌坊,宽阔的大堂都带给他惊艳之感。尤其是房间钥匙,并没有采用时下流行的磁卡,而是传统的黄铜钥匙牌,钥匙环上挂着一枚类似宝鼎的装饰品,让人感受到浓郁的传统文化气息。不过进到房间,方玉斌却有些小小失望,屋内的家具略显陈旧,设施颇为简单,比起新近开业的五星级豪华酒店逊色不少。
下午4点过后,方玉斌与伍俊桐跟在费云鹏身后,走进了饭店内的一间高级套房。房间内,赵小轻与曹伯华、曹仲华兄弟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见到费云鹏,众人起身打着招呼。又过了几分钟,王诚、虞东明一行人走进房间。王诚与赵小轻、曹伯华握手寒暄,彼此互相拜晚年。
费云鹏笑呵呵地说:“大家都是老朋友嘛!你看,一见面都用不着我这个东道主介绍。”
王诚说道:“没有你这位东道主,这些老朋友真还难得凑到一起。所以呀,还得感谢老费!”
“是呀!”赵小轻附和道,“能有今天这场聚会,都是托费总的福。”
一场事关生死的谈判,就在一种轻松祥和的气氛中开场。各怀心机,斗得你死我活的各路人马,都装出老友相见、其乐融融的样子。
费云鹏一面招呼人上茶,一面说:“既然是老朋友,就不用搞那么正式,大家随便坐。”
费云鹏说完后,众人坐到座位上。一如费云鹏所说,全都就近入座,并未在座次上太过讲究。虞东明坐在赵小轻身后,王诚身旁坐着伍俊桐,费云鹏与曹伯华并排坐在一起。
方玉斌心中暗笑,费云鹏让众人“随便坐”,显然是有意为之。比起正式谈判时,各方相对而视,泾渭分明,这样的安排更具亲和力。又或者,在犬牙交错的利益关系中,朋友与敌人的界限原本就不甚分明。比如方玉斌,按理他应该坐在老板费云鹏身后,但实际上,王诚才是他的盟友。还有曹伯华,他似乎应当同赵小轻共进退,但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却让明眼人瞧出,曹氏兄弟大概早就跟王诚眉来眼去。从上午到现在,方玉斌就一直怀疑,王诚在飞机上拿出来的材料,是从曹氏兄弟那里弄来的。
落座后,费云鹏微笑着说:“最近这段时间,千城股权之争的事纷纷扰扰。在我看来,大可不必。都是老朋友,有什么话摊开来说。你让一点,他退一步,哪有解决不了的事?在媒体上放狠话,太伤和气!再弄一堆会计师、律师在身边,这伙人说着是来帮你出谋划策,实际上还不是赚你的钱。”
费云鹏接着说:“对这件事,我原本不想介入。两边都是朋友,帮谁也不是。但看着事情不断延烧,仿佛没个头,只能义不容辞做一回和事佬。”
费云鹏这番漂亮话,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仿佛之前真就置身事外。王诚心里发笑,嘴上却说:“刚才我就说,还得老费出马,才能把老朋友聚拢在一起。”
费云鹏扭头朝着赵小轻:“你今天弄那则公告,是什么意思?合适吗?在这方面,老王可比你讲交情。你先看看这个。”
费云鹏手上的资料,正是赵小轻与曹伯华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王诚抵达台北后,将资料交到费云鹏手中,为的就是给对手一个下马威。
赵小轻低头看材料时,费云鹏不紧不慢地说:“老王把资料交给我,而不是直接捅出去,说明他心里还是认朋友的。否则,又会闹个满城风雨。”
赵小轻刚下飞机,就接到费云鹏电话,告诉她这份资料的事,并埋怨她办事太不小心。因为有心理准备,赵小轻早就想好说辞。看完资料后,她微笑着说:“我和华海之间的资金往来,确实有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这些事虽不合规矩,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刚开始收购千城股份时,大安人寿的资金渠道尚未建立,王总那边催得急,让我们务必加快动作。为了完成你的托付,我只能什么法子都用上。”
赵小轻坐直身子,把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幸亏这些东西在王总手里,如果落到其他人手上,事情就麻烦了。”
对赵小轻这套说辞,费云鹏心里很满意。这小丫头虽然刚吃了败仗,看来阵脚还没大乱。本来嘛,把事情朝前一推,谁也脱不了干系!当初,可是你王诚处心积虑引入赵小轻抗衡荣鼎。真把这事捅出去,究竟谁灰头土脸还不一定!
“毕竟是老朋友,打断骨头连着筋。”费云鹏笑起来,“从某种程度来说,大家算得上利益共同体。因此,让千城的事平稳落幕,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不出所料,对手一上来就使出撒手锏,逼得自己投鼠忌器。王诚抿了一口水,说:“老费是东道主。怎么个平稳落幕法,你有何高见?”
费云鹏摆了摆手:“你们是当事人,怎么做还得听你们的。要不这样,各自有什么腹案,先提出来。”
赵小轻放下茶杯,说道:“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千城的股权之争闹了这么久,我也不愿它继续延烧下去。我和王总是老朋友,对王总的能力、人品素来敬重,但朋友归朋友,眼下还得在商言商。我的解决方案,正像今天公告里所说,召开董事会,对管理层进行改组,使千城的经营尽快走上正轨。”
赵小轻又说:“因为时间仓促,公告在遣词造句上难免有欠斟酌。比如对待王总,我们绝不会扫地出门。即便你从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上退下来,依旧是千城的精神领袖。我们会以最大股东的身份,提议成立公司顾问委员会,聘请王总担任委员会主任。以后公司的重大决策,还会征询王总意见。”
王诚笑起来:“当初红军队伍里有个洋顾问,叫作李德。毛主席可说了,顾问嘛,就是可问可不问,他的话可听可不听。如今你又给我安排个顾问头衔,我是否还得感谢你?”
王诚收起笑容:“根据公司章程,更换现任高管、改组董事会这样的重大决策,需要召开股东大会,并获得50%以上股东的支持才能完成。你们纵然是最大股东,离这个门槛还差得远。”
赵小轻并不示弱:“仅靠我们手里的股份,自然办不到。如果加上荣鼎持有的股份呢?”停顿一下,她又说:“华海与荣鼎所持有的股份,已经接近50%,再争取一些中小股东,这项提议就能获得通过。因此,只要费总支持,股权之争可以立刻落幕。”
赵小轻这番气势汹汹的表态,同样来自费云鹏的私下鼓励。在这次碰面前,费云鹏与赵小轻联络过几次。眼看赵小轻落入下风,费云鹏向她伸出援手。
在股权大战之初,费云鹏曾与赵小轻订下攻守同盟,如若赵小轻取胜,两人瓜分千城。这是费云鹏的底线,然而他也明白,整套方案的实质,是人家吃肉,自己喝汤。反倒在王诚扳回一城后,费云鹏意外获得了操控大局的实力。王诚与赵小轻既精疲力竭,又难分高下。费云鹏只需维持住谁也不死、谁也不胜的局面,就能把主动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既然赵小轻处境更艰困,自然要扶她一把。
赵小轻明白费云鹏的盘算,心中更狠狠骂着这只老狐狸。可惜形势比人强,比起报仇心切的王诚,尚且愿意利用自己的费云鹏,无疑还算能够合作的对象。
听完赵小轻的话,费云鹏又把目光投向王诚:“小轻说了她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
王诚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的解决方案也很简单。自打股权之争公开化之后,我一直打算增资扩股。我希望,这套方案能够获得董事会支持。我已经联系了好几家公司,他们对入股千城很有兴趣,滨海市政府也认可这套方案。新投资者进入后,股权结构重新达到平衡。”
赵小轻来者不善,王诚也老调重弹,端出引入新投资者、稀释股权的方案。王诚明白,这套方案不会获得其他股东同意,但既然谈判是妥协的艺术,就不妨把起点设高一些,给自己留下宽裕的妥协空间。
果不其然,费云鹏立刻摇头:“所谓增资扩股,实则是稀释股权,牺牲原有股东利益。这不摆明了让荣鼎吃亏?”
“对!”赵小轻立刻附和,“身为千城的最大股东,我们也不会同意这种擅自牺牲原有股东利益的方案。”
见费云鹏与赵小轻一唱一和,王诚趁机发火:“老费,你不同意我的方案,那是要同意华海的方案,赶我下台吗?没错,华海与荣鼎的股份加在一起,足够让我卷铺盖卷滚蛋,但在离开之前,我还得做一件事——千城股票复盘。”
王诚装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样子:“不知是赶巧不巧,还是我的命好,就在千城停牌这段时间,来了一场大股灾。如今千城的股价,比起同类企业,起码有30%的补跌空间。再加上股权之争迟迟没有定论,一旦复盘,必定有五六个跌停板。苏浩已经不是大安人寿的董事长,你们的资金渠道恐怕不太顺畅。一旦股价狂跌,华海又无法获得新的资金,那些资管计划就得爆仓。你们之前砸进去的钱,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王诚几乎快要拍案而起:“可以肯定地说,在座的某些人,在我被扫地出门前,就得破产关门!”
“当然了,”王诚又缓和了一下语气,“大家都是老朋友,我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见王诚发火,费云鹏宽慰道:“都是老朋友,何必呢?真到了那一步,个个是输家。你离开千城,一世英名扫地,华海公司破产倒闭,赵总当初投进去的钱,赔个精光,就连我们荣鼎,都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对,对!做生意嘛,又不是斗气,不必拼个你死我活。”一直没有开口的曹伯华,也出来打圆场。此刻,最心急如焚的大概就是他。这场大赌局一旦走向多输局面,他损失的数字或许不是最多,但境遇一定最惨。毕竟实力有限,人家赔得起,自己却赔不起。
费云鹏又说:“有句话我得跟老王说清楚,尽管我不同意增资扩股,稀释原有股权,但对华海的那则公告更无法苟同。谁都知道,没有王诚就没有千城,况且如今的高管团队经营业绩可圈可点。我看不出任何理由,撤换目前的管理团队。”
“老费不仅是和事佬,更是公道伯。站在中间,不偏不倚。”王诚微微一笑,“这场老友聚会,你是东道主,有什么高见,不妨说一说。”
一旁的方玉斌,听着众人唇枪舌剑,心中不免发笑。这些人各怀鬼胎,一个个恨不能置对手于死地,却偏偏三句话不离什么老朋友、交情之类。其实在他们心中,哪儿还有半点友谊?方玉斌不禁想起在飞机上提到的《孙子兵法》——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整日把老朋友挂在口中,或许也是正话反说,实则谁都没拿谁当朋友。
3教皇有几个师?实力才是王道
团圆饭吃到这会儿,已没有一丝团圆气氛。
费云鹏抖了抖衣袖,准备下场收拾残局。他说:“目前局势很清楚,再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所以呀,还得以和为贵,大家各退一步。小轻这边呢,大安人寿这条资金管道已经被截断,我看最好鸣金收兵。姜还是老的辣,几个回合下来,你们知道王总的厉害了吧?”
接着,费云鹏又把目光投向王诚:“你也不能得理不饶人,还得给别人一条退路。兔子急了尚且咬人,真把赵总、曹总逼入绝境,也不是什么好事。”
王诚问道:“什么退路?”
费云鹏说:“小轻与华海当初砸了不少钱,是奔着千城的主导权来的。你三下五除二,让人家的希望落了空。东西没买着,钱总该退吧。真要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王诚耸了耸肩,“这可不是菜市场买东西,觉着不合适,还能原价退货?再说了,他们在二级市场抢筹,钱又没进我腰包,我拿什么去退?”
费云鹏笑了笑:“当然不是叫你退钱。只是大家合计出一个办法,帮助小轻与华海的资金安全离场。”
“你倒说说,能有什么办法?”王诚说。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说:“千城的股票一旦复盘,面临巨大补跌压力。当务之急,只能是想方设法,让千城的股价保持平稳。”
“这可在给我出难题。”王诚说,“刚经历了股灾,所有人都知道,千城的股价明显偏高。这种时候还要强托股价,简直比登天还难。”
“办法总会有嘛。”费云鹏说,“这段时间,我和北京、上海、滨海的好几位企业家沟通过,他们对千城的股份都有兴趣,也愿意成为千城的股东。说来这全是老王的功劳,你把企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千城股票复盘后,我可以游说他们投入资金买入千城股票。只要有新资金进场,股价就能企稳,甚至创出新高。”
费云鹏接着说:“同样是引入新投资者,我的方案与老王的增资扩股截然不同。这套方案,不会涉及稀释股权的问题,只是找人接下小轻手里的筹码。旧人退出,新人入场,其他人各安原位。”
赵小轻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有新资金接盘,那是最好不过。”
费云鹏点了点头:“你们手里大概有25%的千城股份,趁着有人接盘,把其中一半抛出来,资金压力就会大大缓解。同时,你们把最大股东的位置让出来,老王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
“我没有意见。”赵小轻立刻表态。
王诚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华海的持股比例减少一半,这很好。另外,新进入的投资人,应当有两至三家,每家的持股比例控制在5%左右。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一股独大,形成稳定的股权结构。”
费云鹏明白,上一回前门拒狼、后门迎虎的经验太惨痛,王诚大概心有余悸。这一回,他对新投资人的持股比例,一定会严防死守。费云鹏点头说:“这个意见很好,一股独大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不愿看到。”
费云鹏又说:“这个计划要付诸实施,还需要诸位配合。接下来,大家不要在媒体上放话了,企业运转也得维持稳定,最好让外界忘了这件事。只有齐心协力营造出稳定的气氛,戏才演得下去。”
“只要大家按规矩办事,我不会节外生枝。”王诚做出保证。
费云鹏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没有解不开的结。你们瞧瞧,各退一步,立刻海阔天空。小轻的资金窟窿补上了,老王也解了心头大患。”
“办法是不错,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曹伯华大声说道,“新投资者接盘,需要一个过程。我手头有两个资管计划,还有两个星期就到期。起码得好几亿资金,才能解燃眉之急。”
“是啊。”赵小轻说,“这是目前最急迫的事。一旦到时拿不出钱来,就会发生骨牌效应。”
“几个亿也不多嘛,你们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费云鹏说。
曹伯华两手一摊:“别说几个亿,如今华海的账上,连几百万都拿不出。如果到期无法支付,可不仅是这两个资管计划爆仓,而是整个企业的信用危机。”
赵小轻也面露难色:“你们知道,我的钱主要在海外,不能直接打到华海账上。如今失去了大安人寿这条资金管道,大额资金的调动很不方便。一旦稍有不慎,被监管部门逮到,就麻烦了。”
“不把眼前的难题解决,未来的蓝图再漂亮也无济于事。”曹伯华的语气颇为焦急。
虞东明开口道:“曹总不用着急。你跟前不就坐着一个大财主?荣鼎实力雄厚,让费总拿出几个亿,想必不是什么问题。”
见虞东明把火往自己这边引,费云鹏笑着摆头:“目前的气氛下,我哪儿敢把钱投进去!前些日子,一直有人对外放消息,含沙射影地说荣鼎和华海是一致行动人。千城的新闻越闹越大,方方面面都很关注,此时我把钱投给华海,不知道又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费云鹏轻描淡写几句话,把球踢了回去。当初不就是王诚的人四处放话,说荣鼎与华海有一致行动人之嫌,现在嘛,我只能避嫌喽。
房间里沉寂了半晌,费云鹏才重新开口:“能把钱名正言顺地给华海,解燃眉之急的,大概只有老王了。”
“开什么玩笑。”王诚说,“我要是手里有钱,还会眼睁睁看着人家收购千城股份无动于衷?”
费云鹏说:“管理团队手里的确没钱,但千城却有的是钱。马上就到股市分红派息的时间了,如何制定分红方案,这个权力可握在你手里。华海目前是千城最大股东,只要你制定分红方案时大方一点,曹总还怕没钱渡过难关?”
“这回你可得高抬贵手。”曹伯华对王诚投来殷切期盼的目光。
“好吧。”王诚沉吟一阵后,低声答应。
“谢谢王总。”曹伯华一脸激动。
对于王诚的爽快,费云鹏略感诧异。原本想着,让王诚掏钱去救华海,大概并非易事,免不了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人家竟然一口答应下来。费云鹏起初就怀疑,曹伯华为了自保,已和王诚勾搭在一起。如今,他对这一点更确信无疑。
费云鹏又在心底轻叹一声,赵小轻呀赵小轻,你还是太嫩!当初告诉你,干这种事,不能把战线扯太宽。你偏不听!让那个余飞搅和进来,到头来,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还有曹伯华,早就脚踏两条船,你却蒙在鼓里。
见资金退出方案敲定,费云鹏又说:“小轻这边,已经退了一步。老王,你是不是也让一点?”
“我还要怎么让?”王诚知道,费云鹏这个和事佬可不会白当,一定藏着后手,且听他怎么说。
费云鹏说:“经过这一番折腾,千城的管理架构的确需要动一下。董事局主席,我们还是支持你来坐,但其他位置,调整势在必行。”
“怎么个动法?”王诚追问。
费云鹏说:“即便华海的资金撤出,也还握有12%的千城股份,依旧是企业的大股东之一。董事会里,人家派出个代表,参与重大决策,说得过去吧?”
“当然。”对于这一点,王诚并无异议。
费云鹏又说:“华海减持后,荣鼎重新成为千城最大股东。在董事会里,我们的代表人数理应增加。”
费云鹏话音刚落,王诚立刻反驳:“没这个必要吧?华海之前在董事会里没有席位,如今成为大股东,派出代表理所应当。荣鼎此前一直是企业的最大股东,在董事会里拥有相应席次,为什么还要增加?”
费云鹏并未回答王诚,而是说:“除了增加董事会席位,荣鼎也希望在日常经营中发挥更大作用。千城继续由老王掌舵,东明身为常务副总裁,负责具体经营业务,这都很好。但是,企业分管财务的副总裁与首席财务官,最好由荣鼎推荐的人担任。”当费云鹏把底牌掀开,所有人都明白,他这个和事佬,是要来当大赢家的。
王诚端着茶杯,冷笑道:“你让我们各退一步,怎么自己却步步向前?”
“话不能这么说。”费云鹏语气平缓,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千城之所以闹出这么大动静,就在于荣鼎身为最大股东,没能发挥相应作用。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未来,荣鼎必须掌握更多的话语权,这对企业的长远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费云鹏继续说:“未来即便我们的话语权有所增加,也局限在财务管理范畴。对于企业日常经营,还是管理团队说了算。”
王诚一脸的不以为然:“说到底,企业是一个经济组织。经济组织的核心就是钱。你把钱袋子卡住,我没法说了算。”
费云鹏说:“荣鼎是一家股份制企业,我这个董事长,必须向方方面面交代。忙活了大半天,如果还是一切照旧,荣鼎不能获取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质利益,真不知道怎么对外交代?”
费云鹏撕下了所有面具,什么交情、友谊,通通滚一边去!老子要的,是赤裸裸的利益。
王诚调整了一下坐姿:“如果我拒绝你的要求,你会怎么做?”
“我相信你不会。”费云鹏声音不大,却有一股稳操胜券的气势。
对费云鹏的狮子大开口,王诚不能说毫无准备,只是形势所迫,实在缺乏抗衡到底的实力。王诚早年读过丘吉尔的回忆录,书中,丘吉尔提到一段往事。丘吉尔曾与斯大林谈起波兰问题,丘吉尔强调波兰是一个天主教国家,希望苏联在解决波兰问题时,考虑到这一层因素。斯大林却不耐烦地打断丘吉尔,质问说:“教皇有几个师?”
实力才是王道!教皇有几个师?王诚也在心中问自己。假如因为这番拒绝,费云鹏与赵小轻公然沆瀣一气,又会出现怎样的结局?
王诚阴沉着脸,问道:“对老费的提议,大家怎么看?”
“我原则上同意。”赵小轻回答得异常干脆。她当然明白,费云鹏是在乘人之危。不过瞅着王诚被逼到墙角,自己总算出了口恶气。里子是捞不到了,只能眼看着费云鹏吃香喝辣,但也不能让王诚太得意,否则连面子也输到家。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隔了好几分钟,王诚缓缓开口:“老费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不过,”王诚话锋一转,“我也有个条件,必须修改公司章程。在新的章程中要明确规定,涉及公司董事局主席等高管的人事调整,需获得股东大会60%以上成员的支持。”
王诚担心的是,这一劫算是过了,但指不定哪天费云鹏又和赵小轻联手,罢免掉自己的董事局主席。要让这个位置坐得稳当,就得抬高门槛。
“可以。”费云鹏并不想立刻撵王诚下台,否则,他早就与赵小轻联手。既然荣鼎已经如愿以偿获得千城的财务控制权,不妨也让王诚吃下一颗定心丸。
费云鹏与王诚又把目光转向赵小轻。赵小轻并未有太多犹豫,便点头答应。事到如今,保证资金安全撤退才是大事,反正董事局主席的位置自己坐不上了,王诚要赖在上面,就随他去吧。
费云鹏哈哈大笑:“所有问题都达成一致,这一趟果然成果丰硕。”
“只是光顾着说话,连团圆饭也没吃上。”伍俊桐也是笑逐颜开。之前,费云鹏承诺过,一旦王诚接受条件,就派伍俊桐出任千城的财务副总裁。从端茶递水的大总管到位高权重、吃香喝辣的监军,伍俊桐明白,自己的好日子即将到来。
“没关系。”费云鹏说,“晚餐的时间过了,让餐厅弄点汤圆送来。元宵节嘛,吃了汤圆,接下来一年,大家团团圆圆、和和气气。”
几分钟后,服务员把汤圆送了上来。费云鹏一边吃着汤圆,一边邀请众人走到房间外的阳台,欣赏台北夜景。
台北是盆地地形,四面皆为高山环伺。站在圆山饭店宽敞的阳台上,台北都会的璀璨夜景一览无遗。费云鹏有说有笑,显得兴致很高。王诚心里并不痛快,只是强装出大将风度,还与费云鹏聊起有关台北的典故。赵小轻远没有王诚的修为境界,始终阴郁着脸,少言寡语。
趁着众人聊天之际,费云鹏拍了拍方玉斌的肩膀:“玉斌,这一次你的功劳不小,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费云鹏话中的弦外之音,方玉斌自然能听懂。他说道:“我的确有些想法,不知待会儿您有没有时间,我想单独向您汇报。”
“好啊。”费云鹏说道。
4我不干坏事,你怎么能当好人
方玉斌走进星阑资本董事长办公室,论气派,这里自然比不上荣鼎,但他却有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与难以遏制的兴奋。尔虞我诈的股权之争还有荣鼎高层的勾心斗角,似乎都成为过去。如今,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自由挥洒的舞台来施展平生所学。
手机铃声响起,方玉斌掏出一看,是荣鼎创投的法律顾问打来的。此人是方玉斌的老朋友,也是上海滩一位知名的律师。近来,许多朋友得知自己离开荣鼎后,纷纷打来电话,或关切询问,或鼓励祝福,大律师的电话,想必也是大同小异。
律师名叫明朝华,方玉斌接起电话,亲切地说:“朝华,什么事?”
“方总,有件事跟你通报一下。”明朝华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沮丧。接着,他又说道:“唉,这事怎么说呢?我真有些说不出口。”
明明有事,又不知怎么说,搞什么名堂?方玉斌说:“没关系,有事直说便是。”
“好吧。”明朝华说,“我是荣鼎创投的法律顾问,昨天,荣鼎的人把我叫过去。去了以后才知道,这事跟你有关。”
“你就快说什么事?”见对方吞吞吐吐,方玉斌追问道。
明朝华说:“你离开之后,荣鼎创投这边由副总经理赵海洋主持工作,赵总让我给你发一封律师函,大意是说你是荣鼎的高管,掌握大量公司核心机密。如今你离开荣鼎,出任星阑资本董事长,违反了竞业限制协议。荣鼎创投希望你能立刻辞去现任职务,否则将采取进一步的法律措施。”
所谓竞业限制,是说负有特定义务的员工在任职期间或者离开岗位后一定期间内,不得自营或为他人经营与其所任职企业同类业务。方玉斌没想到,自己前脚离开,人家就用这一招发难。他强压住怒火,说:“人家让你发律师函,你就发呗。我现在的办公地址你知道吗,要不我发一个给你,免得寄信时把地址填错。”
明朝华自然听得出方玉斌的不满,赶紧解释说:“咱们是好朋友,我可不想彼此法庭上见。其实,只要赵总肯松口,我这边就好办。”
“不用。”方玉斌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必为难,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既然咱们是好朋友,难道我还会埋怨你?”
明朝华又试探着说:“我想着,你能不能和赵总私下沟通一下?毕竟都在荣鼎干过,过去还是上下级。”
方玉斌冷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和赵海洋说不着。”
方玉斌说自己跟赵海洋说不着,倒不全是气话。在他眼中,赵海洋算什么东西!我任荣鼎创投总经理时,你小子还在北京总部给领导端茶递水写材料。要不是走了伍俊桐的门路,能升这么快?到了上海的荣鼎创投当副总,哪一次见到我方玉斌不是点头哈腰,一脸奴才相?
小孩闹事,还得找大人来擦屁股。挂掉明朝华的电话,方玉斌又联系上伍俊桐。按照荣鼎内部的派系站队,赵海洋是伍俊桐的门徒。方玉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伍俊桐这个小人又在捣鬼。
如今的伍俊桐已身在滨海,他离开了荣鼎总部,出任千城集团分管财务的副总裁。在荣鼎时,可以说伍俊桐是大内总管,也可以说他不过只是费云鹏的大跟班。来到千城,他不仅手握财务大权,更扮演监军的角色,连王诚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伍俊桐甚至觉得,当初挖空心思要把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捞到手,看重的无非是其中油水。如今到千城掌管财务大权,油水一点不少。何况只当监军不当统帅,大把捞好处的同时,还不用担心出了事担责任,这可真是神仙日子!
电话拨通后,方玉斌立刻抱怨:“伍总,你的那个老部下赵海洋在搞什么名堂?我离开荣鼎才几天,他就打算把我送上法庭!”
方玉斌猜得一点没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伍俊桐。对方玉斌,伍俊桐简直恨得牙痒痒。听说方玉斌主动离开荣鼎,还当上了一家新投资公司的董事长,伍俊桐浑身不自在。让对手过得舒舒服服,就是在折磨自己。他决心整一整方玉斌,以解心头之恨。当然在表面上,伍俊桐还得装模作样,他故作惊异地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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