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合纵连横

金牌投资人2 龙在宇 第1页,共2页

真正的强者,不能一直仰人鼻息,应当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方玉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今日的自己,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凭借引以为傲的投资眼光,丰富扎实的职场历练,乃至手中掌握的深厚人脉,或许是时候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

1方玉斌没想到自己居然陷入了艳照门

身为荣鼎创投总经理,200万以内的资金拆借,不必请示总部,方玉斌就能做主。公司的借款很快打到何兆伟账上,方玉斌也把个人的100万积蓄投了进去。方玉斌相信自己的眼光,在他看来,这笔投资一定会取得不俗回报。

接下来几天,方玉斌下班后都会与何兆伟见面。在不断碰撞中,关于梦剧场转型的思路愈发清晰。

方玉斌还给昊辰影视的老部下打了电话,约他们出来与何兆伟见面。双方说好,星期一晚上在新天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详聊。

快到下班时间,方玉斌收拾起桌上文件,打算早早赶去咖啡馆。这时,吴步达却走了进来,说道:“总部办公室的通知,请你明天去北京一趟。”

“去北京干什么?”方玉斌颇为疑惑,费云鹏人在国外,谁会急着找自己?

吴步达回答说:“总部的人说,是副总裁伍俊桐找你,说有急事。”

“他找我干吗?”方玉斌说着便抄起电话,直接拨给伍俊桐,他要问一问,究竟有什么事?

如果是费云鹏召见,方玉斌只会准时赶到,绝不会打这通电话。不过在费云鹏的一手操弄下,各地诸侯权力渐增,副总裁的权力却被大大限缩。以至于召见下属这种事,人家还要打电话问个原因。

电话那头的伍俊桐倒没表现出多少不悦,只说有重要事情,电话里不方便讲。方玉斌只好答应下来:“我今晚赶过来,明天一早到你办公室。”

梦剧场的事,只能算方玉斌的私活儿,总部领导召见,才是正事。方玉斌给何兆伟打去电话,说要赶去北京,今晚的聚会没法参加,让他自己和昊辰影视的人谈。

第二天一早,方玉斌出现在伍俊桐办公室。两人早有心结,关系并不融洽,因此一见面倒要故作热情地说上几句客套话。

方玉斌恭维道:“伍总荣升副总裁后,我还是第一次到你办公室。这地方好气派呀。”

伍俊桐笑着说:“哪有什么气派,只不过你来了,蓬荜生辉而已。”

寒暄了一阵,方玉斌问道:“急着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吗?”

伍俊桐掏出烟,先递给方玉斌,接着又自己点上。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玉斌,这次叫你过来,是因为有人反映了一些对你不利的事情。”

“什么事?”方玉斌警觉起来。

伍俊桐说:“这段时间,千城集团的股价波动很大,我们荣鼎丢掉了千城集团最大股东的位置。千城的业务,可一直是荣鼎创投在负责。”

方玉斌立刻说道:“荣鼎的确失去了大股东位置,但板子可不该打到我身上。之前我就向总部汇报过,是总部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我不过是执行而已。”

“不要急嘛。”伍俊桐挥了挥手,“又没人说要为这事打你板子。”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伍俊桐深吸一口烟,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千城股价上下波动,身为荣鼎创投一把手,你可掌握了不少内幕消息。你有没有在这里面,搞什么名堂?”

方玉斌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名堂?能不能说得具体一些?”

伍俊桐说:“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你有没有利用内幕消息,建老鼠仓从事内线交易,利用股价波动为自己捞好处?”

建老鼠仓,搞内线交易,这可是极其严厉的指控!方玉斌毫不迟疑地说道:“我绝对没有干过这些事!”

接着,方玉斌拉高声调:“伍总,我好歹也是荣鼎的高级管理人员,总不能无凭无据地怀疑我吧!”

“当然!”伍俊桐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不疾不徐地说道:“这么严厉的指控,怎么会是无凭无据呢?我们向来的原则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伍俊桐接着说:“有人写来举报信,说近期在股票交易所有两个账户,一直在炒千城股票,而且判断极为精准,总是在低点买入、高点卖出。来来回回几个回合,赚了上百万。”

“这两个账户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开户人是我方玉斌吗?”方玉斌说道。

伍俊桐摇了摇头:“开户人当然不是方玉斌,而是一个叫杨韵的女人。这个人,你认识吗?”

当伍俊桐说出杨韵两个字,仿佛在方玉斌耳边炸开一声巨雷,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萦绕全身。并非方玉斌同杨韵有什么瓜葛,而是从当初在宾馆的那一幕,到今日伍俊桐来势汹汹的指控,方玉斌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向自己袭来。

“我认识。”缓过神来的方玉斌缓缓说道,“但她炒股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我倒要问你,这个女人和你什么关系?”伍俊桐抖了抖烟灰,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这个笑容看在方玉斌眼里,显得无比狰狞。

方玉斌说:“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仅仅是认识而已。”

“不对吧。”伍俊桐摇了摇头,“举报信里可是说,杨韵是你的情妇。”

“胡说八道。”因为太过气愤,方玉斌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伍俊桐说:“不要激动嘛。有些事情你没有做,谁也冤枉不了。可要是自己做了,也抵赖不掉。”

伍俊桐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把笔记本摊在方玉斌面前,点开一个文件夹,说:“你自己看吧。”

文件夹里有几十张照片,全是方玉斌和杨韵的。照片中,两人赤身裸体,拥抱在一起。再看周围环境,正是那天方玉斌迷迷糊糊进入的宾馆房间。

伍俊桐说:“这些照片,不是p出来的吧?”

看到这些照片,方玉斌的肺都快要气炸了,他几乎是在怒吼:“这完全是一场陷阱。有人在我喝的茶里下药,我迷迷糊糊被弄进房间,发生了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被人下套了?拍下这些照片,自己不知情?”伍俊桐问。

“没错!”方玉斌答道。

“那你又如何解释这件事?”伍俊桐接着说,“举报信中提到,你通过手机银行,给杨韵转账了30万。什么样的关系,才会给一个女人30万?如你所说,两人仅仅是认识,讲得通吗?你说拍这些照片毫不知情,转账总是你自愿的吧?”

面对伍俊桐连珠炮般的发问,方玉斌陷入了沉默。然而正是在此刻,他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迷惑,却把整件事看得无比清晰。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始作俑者毫无疑问是余飞!先安排佟小知出场,以借钱为幌子,骗自己往杨韵的户头汇钱。接着趁宴请之际,在茶中下药,使得自己进入宾馆,和杨韵拍下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至于用杨韵的名字在股票交易所开几个户,低买高卖赚上一笔,对余飞来说更是易如反掌。而把这些所谓的“证据链”串联在一起时,一切就仿佛成了方玉斌的如山罪状。

离开滨海之后,方玉斌曾经猜测,余飞当初直接送钱被拒,是不是打算改用美人计?没想到人家却是苦肉计、美人计、连环计,一套组合拳打出来,已经不是要攻下一座山头,而是直接把山头夷为平地。手段毒辣呀!

办公室里沉寂了几分钟,方玉斌才重新开口:“所有的事情都是诬陷,我相信很快就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也会给费总打电话,解释这一切。”

伍俊桐说:“你要给费总打电话解释,那是你的权利。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向费总汇报过,正是他让我负责调查此事。因此今天,我是代表公司和你谈话。”

伍俊桐接着说:“你说自己被冤枉,大家同事一场,我也希望你能洗刷掉不白之冤。可要是确有其事的话,后果也十分严重。内线交易已经触犯了法律,是要蹲监狱的。”

伍俊桐又说:“如今我负责调查这件事,说心里话,我自己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是荣鼎的高级管理人员,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整个公司的丑闻。如果你能知所进退,我是倾向于内部处理的。”

方玉斌说:“这是在跟我谈交换条件吗?只要我引咎辞职,事情就能不了了之?”

“话不用说这么难听。”伍俊桐说,“调查这种事,摆明了是得罪人。我可不想大家最后成为仇人,因此才站在朋友的立场,向你提出一些建议。当然了,路在你脚下,最后的选择也由你来做。”

伍俊桐接着说:“另外,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北京吧。上海的事情,总部会安排人临时负责。你如今的主要工作,就是把这件事说清楚。”

“这是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方玉斌问。

伍俊桐掐灭烟头:“公司不是检察机关,哪有权力限制谁的人身自由。这只是一种工作安排,总部认为,在事情没有做出正式结论之前,你不适宜继续主持荣鼎创投的工作。你留在北京,方便调查工作的开展。需要你配合的事情,相关人员会通知你来公司说明。”

方玉斌离开办公室后,伍俊桐笑逐颜开地拿起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说道:“刚才我已经和姓方的谈过了。吃了这一记闷棍,他已经慌了神。”

电话那头传来余飞的声音:“伍总,兄弟这次没让你失望吧?”

“好得很!”伍俊桐哈哈大笑,“你这一通连环计,方玉斌大概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余飞说:“姓方的已经是过去时,现在就等着喝你老哥的庆功酒了。”

“应该快了吧。”伍俊桐显得志得意满。此番他与余飞联手,不仅是要把方玉斌扳倒,更重要的还是替自己夺下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

伍俊桐与余飞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可之前并无深交。直到最近,两人才突然走近。捞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副总裁,伍俊桐过得并不如意,他朝思暮想的,就是外放出去兼任荣鼎创投总经理。余飞在方玉斌那里碰了钉子,更是恨从心头起。两人一拍即合,精心设下这个局。余飞负责把方玉斌拉下水,而一旦伍俊桐成功上位,自然会投桃报李,为余飞敞开方便之门。

见伍俊桐喜形于色,余飞仍不忘提醒:“我可听说,方玉斌的命硬得很,好几次他都大难不死。这一回,咱们可不能有一丁点儿手软。要整,就把他往死里整。”

伍俊桐说:“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整?”

余飞说:“我安排人,把那些照片寄给荣鼎员工,做到人手一份。先不说内线交易的事,光这些照片就是不折不扣的丑闻,让他没脸待在总经理位置上。”

伍俊桐犹豫了一下,说:“这是不是太毒辣了?”

余飞坚持说:“无毒不丈夫!现在可是鱼死网破的关键时刻,给敌人一条活路,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伍俊桐思忖了一会儿,说:“你和方玉斌无冤无仇,都下得了手。老子和他新仇旧恨,更没道理手软。”

“不过,也不用撒下大网。”伍俊桐又叮嘱说,“动静搞太大,容易引火烧身。我看就给荣鼎的副总裁们寄一份吧,其他人就算了。”

2面对位阶、辈分都差着自己一大截的方玉斌,王诚竟然破例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方玉斌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怖。

就在几分钟前,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苏晋打来的。苏晋问他为何急匆匆赶去北京。以往,哪怕是工作中的麻烦与委屈,方玉斌都会讲给苏晋听,甚至请她为自己出谋划策。然而这一次,面临职场最大危机的方玉斌,却有口难开。尽管中了别人的奸计,但他能告诉女朋友,自己和一个女人赤身裸体滚在床上,被人拍下艳照吗?方玉斌只能随便敷衍几句,说自己来总部参加培训,还说这段时间都会在北京。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苏晋,让方玉斌出差在外保重身体。往日听来倍感温馨的叮嘱,此刻却让方玉斌坐立不安,甚至充满羞愧。他无法想象,一旦事情闹出去之后,如何面对对自己一往情深的苏晋?

因此,当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方玉斌唯恐又是苏晋打来的。或者,远在上海的苏晋已听闻到什么风声?

还好,打来电话的不是苏晋,而是何兆伟。何兆伟欣喜地说,昨晚与昊辰影视的人交流得很好,包装网红的事已经提上议事日程。他们还写了一个策划方案,何兆伟打算发过来,让方玉斌把关。

此刻的方玉斌,实在没心思去看什么策划方案,只让何兆伟自己做决断,便匆匆挂断电话。电话刚放下,又响了起来。方玉斌心想,这个老同学,真是太磨叽,如今我心烦意乱,哪还有空同你啰唆。他没好气地拿起电话,却见屏幕上闪烁着费云鹏的手机号码。

方玉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滑动接听键。离开伍俊桐的办公室后,方玉斌第一时间给费云鹏打去电话。此时此刻,他无比需要费云鹏的支持。然而,正在海外云游的费云鹏却一直没接电话。这会儿,费云鹏回电话过来,方玉斌自是既紧张又激动。

方玉斌说道:“费总,有件事情想跟你汇报。今天上午,伍总找我谈过了。那封举报信是彻头彻尾的诬告。”

费云鹏说:“有关这件事,俊桐给我汇报过了。你是我信赖的部下,我也希望举报信的内容不是真的。”

“事情是这样的……”方玉斌急不可耐地要跟费云鹏解释。

“事情的具体经过,就不要对我说了。”费云鹏打断了方玉斌,说道,“我一直说,在荣鼎这样的大企业里工作,每一个人都得讲规矩。什么是规矩?按程序办事就是规矩。有人寄来举报信,里面还貌似有一些颇有说服力的证据。尽管我信任你,但还是得按规矩办事,让伍俊桐进行调查。”

费云鹏接着说:“既然俊桐负责调查,你有任何委屈,可以去告诉他,他自然会转达给我以及所有班子成员。如果调查组的工作仍在进行当中,我却越级听取你的汇报,那就是我不讲规矩了。”

“所以呀,”费云鹏又说,“具体的事,你去找俊桐谈。今天打来电话,我只是表明一个态度: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我帮不了你;你要是被人栽赃陷害,我也会替你撑腰到底。”

方玉斌说:“白的黑不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把事情说清楚。”

费云鹏说:“有这个信心就好。我希望你能经受住这次考验。”

放下电话,方玉斌不自觉地摸出一支烟点上。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回想着费云鹏的话。这通电话里,费云鹏说了不少,但仿佛又什么也没说。费云鹏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可把这些话串联在一起,又让人摸不着头脑。说了等于没说,让听的人似懂非懂,这大概就是打官腔的一种境界吧。转念一想,自己远算不得费云鹏的心腹,人家能有这种态度,也不必再去苛求什么了。

费云鹏指望不上了,洗清冤屈还得靠自己。方玉斌自然想到了佟小知。在余飞的连环计中,让佟小知找自己借钱无疑是重要一环。但方玉斌无论如何不相信,佟小知会同余飞沆瀣一气来冤枉自己。极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佟小知只是一枚棋子,她被人利用了。对,只有找到佟小知,才能把30万的事情说清楚。

方玉斌立刻给佟小知拨去电话,但一连好几次,电话始终拨不通。方玉斌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最后,他只能用短信和微信给佟小知留言,说有急事,让对方立刻回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方玉斌每天都去总部报到,配合调查人员的工作。但联系不上佟小知,自己的说法就无法得到印证。更要命的是,调查人员飞到滨海见过杨韵,对方已经承认,和方玉斌是情人关系。有人甚至暗示,方玉斌再硬扛下去,他们只能选择报案。而一旦司法机关介入,就不会是内部处理这么轻松了。

白天在办公室接受询问,晚上回到宾馆还要写材料,方玉斌焦头烂额,度日如年。有好几次,他都想抄起电话,打给余飞、杨韵,痛骂对方一顿,最后却忍住了。摆明了人家设局害你,此时打电话过去,除了宣泄情绪,还能有什么用?

一天晚上,方玉斌正在宾馆写材料,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竟是王诚打来的。自己一箩筐的麻烦事,哪还有心思去管千城集团的股权纷争?只是出于礼貌,方玉斌接起电话,说道:“王总,您好!”

王诚说道:“小方,听说你在北京?”

方玉斌说:“我在北京。您怎么知道的?”

王诚说:“你就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了。我刚到北京,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吧。”

方玉斌问:“王总有什么事吗?”

王诚说:“别问那么多了,快出来吧。”

王诚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居高临下,方玉斌并不喜欢,他坚持问道:“究竟什么事?”

王诚说:“有关那些照片的事。最近你留在北京,不就为这事吗?我有好消息给你。”

方玉斌心头一紧,这事王诚怎么知道的?接下来,他又充满希望,王诚说有好消息,莫非他掌握了什么对我有利的证据?方玉斌说:“好,我马上过去。”

王诚进京时,通常都住在由千城集团投资兴建的一座高档会所内。

会所坐落在皇城根下,顺着故宫旁的北河沿大街往北走,仅数分钟车程便可抵达。会所有六层楼,以不起眼的灰砖砌成外墙。会所并不对外营业,当年方玉斌只是跟随丁一夫进去过一回。站在楼顶的天台上,四周放眼过去全是低矮的四合院与小楼,往西可看到景山,往西南可俯瞰故宫,地理位置和景观都算得上绝佳。

晚上9点多,方玉斌来到会所。门口的工作人员早就得到招呼,径直将方玉斌带到5楼的一间会客厅。王诚正与几位朋友打桌球,见到方玉斌后,他微笑着打了招呼,又让方玉斌坐一会儿,待自己打完这一局。

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功成名就后的习惯,总之王诚的待人接物,往往令周围人很不舒服。方玉斌这边已经火烧眉毛,又是被你叫过来的,你却非得坚持把这一局桌球打完?方玉斌接触过华海的曹仲华,人家的待客之道,可比王诚殷勤许多。

十分钟后,王诚拿着一瓶矿泉水,笑呵呵地坐到方玉斌面前。王诚说:“你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方玉斌没有作答,只是耸了耸肩。王诚又说:“你晓得,我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大概就叫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方玉斌开口问道:“我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岂止我知道。”王诚说,“如今荣鼎的高层,哪个不知道你的艳照门?”

方玉斌顿时紧张起来。当初伍俊桐不是口口声声保证,在事件调查阶段会暂时保密吗?怎么王诚会说,荣鼎的高层全都知道了?

王诚说:“有人把你的那些艳照,给荣鼎的副总裁们都寄去了。虽然丁总撒手而去,但我在荣鼎里还有不少老朋友,是他们把这个风透出来的。”

“王八蛋!”方玉斌恨恨地骂道。自己这几日忙于应付调查,没想到余飞一伙竟动作不断。

“这事如今是伍俊桐在负责吧?”王诚问道。

方玉斌点了点头:“费总身在海外,他委托伍俊桐调查此事。”

“你落在他手里,结局可不太妙啊。”王诚说,“我和荣鼎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对你们公司里的种种纠葛,多少有些耳闻。听说你跟伍俊桐之间有过节,你就不担心人家借机报复?”

方玉斌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你对我们公司的事,了解还蛮多。”

王诚笑了笑:“我不仅知道你同伍俊桐的恩怨,还知道伍俊桐捞了个副总裁的空衔并不甘心,近来上蹿下跳,一直谋划着能外放出去。人家鞍前马后当了这么多年费云鹏的大管家,也想过一过一方诸侯的瘾了。把你扳倒,岂不是给他腾出位置了吗?”

方玉斌眉头紧皱,伍俊桐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自己一直吃不准。只是单纯的出面调查,抑或根本就是幕后黑手?既然王诚说到这里,方玉斌顺势问道:“你是说,这件事表面是余飞捣鬼,背后却是伍俊桐一手策划?”

王诚摆了摆手:“我没有任何证据,不敢下定论。只不过是一种基于直觉的怀疑。”王诚抖了抖衣袖:“不过没关系,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时什么都会清楚。”

“怎么个水落石出?刚才在电话里,你说有好消息,究竟什么好消息?”方玉斌追问道。

王诚跷起二郎腿:“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这么心急。饭要一口一口地吃,问题也得一个一个来解决。”他接着说:“事情还得从你的滨海之行说起。你受我之邀来滨海,自然就是我的客人。前一晚咱们谈过之后,你说第二天中午去机场,公司还派了司机,在宾馆楼下等着你。”

方玉斌点了点头:“没错,是这么回事。”

王诚接着说:“可就在中午,你却给楼下的司机打电话,说自己改签了机票,暂时不回上海了。你还把司机打发走,说是送机的事他不用管了。”

当天发生的事,方玉斌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是余飞给我打电话,他说有事跟我聊。”

王诚说:“你不仅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更是荣鼎资本的代表。千城正逢多事之秋,你的身份又那般敏感,因此虞东明得到司机的汇报后,便自作主张,让司机偷偷跟着你。当时东明并不知道你要去见余飞,还担心你私下去密会华海的曹氏兄弟。”

“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王诚接着说,“为此我还批评了东明。情势再怎么危急,也不能去跟踪一个人!如此偷偷摸摸的行径,绝不是千城这种企业应有的做派。”

放在平时,方玉斌得知自己被跟踪,一定火冒三丈。偏偏此时,他心中没有一丁点恼怒,倒是充满感激与庆幸。王诚的司机真要能跟踪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无异于帮了自己大忙。方玉斌在心中嘀咕,王总啊王总,你就别再假正经,扯什么做派了。

方玉斌焦急地询问:“司机发现了什么情况?”

王诚说:“司机一路跟着,看见你去一家小菜馆见了余飞。吃完饭,你又和一个女人上了车。车子在一家宾馆门口停下来,你被人搀扶着走进去。几个小时后,你又从宾馆走了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司机看到的,就这么多。”

原本激动不已的方玉斌,仿佛被浇了一盆凉水。仅凭司机看到的这一切,远不足以替自己洗清冤屈。难道,这就是王诚口中的好消息?

王诚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当初我听了汇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接着,王诚猛然加重语气:“可就在几天前,荣鼎的老朋友给我发来那些艳照,我才意识到,后面大有文章。”

王诚又说:“我安排人拿着照片去宾馆,稍微比对便能发现,这些照片正是拍摄于这家宾馆的房间内。”

方玉斌说:“没错,照片就是在那家宾馆拍的。当时我被人下了药,失去了知觉。”

王诚嗯了一声,接着说:“只要确定相片在那家宾馆拍的,事情就简单了。”

“怎么说?”方玉斌重新燃起希望。

王诚露出得意的神情:“千城集团的总部就在滨海,我来滨海几十年了,自问熟人还有几个。这家宾馆的老板,就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一个电话的事,他就把当天宾馆内的所有监控视频调了出来。司机守在外面没有看到的事,摄像头可瞧得一清二楚。”

“有什么发现?”方玉斌激动地快要站起来。

“你自己看吧。”王诚挥了挥手,招呼秘书拿过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指着电脑屏幕,王诚说:“喏,就是这段视频。”

方玉斌迫不及待地点开。视频中,自己站都站不稳,被几个人抬进房间,杨韵则一直跟着身后。自己进房间后仅仅几分钟,又有两三个人走了进去,他们手里拿着摄影器材。直到十多分钟后,一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房间内只剩下方玉斌与杨韵两人。

“这帮狗娘养的。”当视频播放完毕后,方玉斌一个巴掌拍到茶几上,不过他的嘴角,已露出一丝笑容。凭着这份证据已能大致证明,自己落入了别人圈套。视频中的方玉斌,连步子都迈不开,显然是被人下药。还有好几个人拿着摄影器材进进出出,现实中,有这种对外直播的情人幽会吗?

王诚托着下巴,微笑着说:“希望这份资料能够帮到你。”

“当然。”方玉斌感激地说,“这是天大的好消息。王总,谢谢你。”

王诚又问:“你打算拿着这段视频,直接去找伍俊桐吗?”

方玉斌点头说:“他负责整件事的调查,我只能去找他。”

王诚轻摇一下头:“从程序上来说,你去找伍俊桐汇报没错。但万一咱们之前的怀疑成立,伍俊桐并非一个客观中立的调查者,而是和余飞沆瀣一气,仅凭这段视频,似乎不能让人家偃旗息鼓。”

方玉斌暗自思忖,王诚所说确有道理,假若伍俊桐与余飞是一伙的,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再说了,人家可是有备而来,除了这段视频,还有自己给杨韵的转账记录。

方玉斌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都说好事成双。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也一起送给你。”王诚说,“因为股权大战的事,千城股价近来波动很大。我也在暗中调查,看是否有内线交易的情形。曹氏兄弟乃至余飞,看来都很谨慎,没让我抓到把柄。”

“可是,”王诚话锋一转,“在调查过程中,真让我逮到一个老鼠仓。而建老鼠仓的人,你我都认识。”

“难道是伍俊桐?”听王诚这口气,方玉斌脱口而出。

王诚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近来,伍俊桐投入了数百万资金炒千城的股票,而且总能低买高卖。”

方玉斌恍然大悟:“如果真是伍俊桐与余飞联手整我,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伍俊桐与余飞走得很近,自然能从余飞那里得到不少内幕消息。”

“有些道理。”王诚抿了一口水,“伍俊桐素有贪名,眼前摆着这么大的利益,看来他是按捺不住,旧病复发了。”

方玉斌问:“你是让我拿着内线交易的证据,去逼退伍俊桐?”

“没错。”王诚说,“走出这一步,便是一箭双雕。一来,小辫子被人攥住,伍俊桐一定会改弦更张。他不仅不会再查你,还会拼死保护你。二来,也能试探出,伍俊桐与余飞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王诚接着说:“如果这件事是余飞一手策划的,即便伍俊桐想保你,余飞还会不依不饶。毕竟,咱们只抓住了伍俊桐的把柄,却奈何余飞不得。可要是两人早有攻守同盟,只需制伏伍俊桐,余飞就会收手。”

方玉斌附和说:“先把这些证据摆在伍俊桐面前,再来看余飞的反应。到时候,就水落石出了。”

王诚说:“此事唯一的弊端在于,假若伍俊桐之前并没搅和进去,这么一弄,反倒冤枉好人。你和伍俊桐之间的梁子,就会越结越深。不过,听说你们俩早就势同水火,应该不在乎再添点仇怨吧。”

方玉斌哈哈大笑:“我同伍俊桐注定当不成朋友。旧恨一箩筐,添点新仇也无所谓。”

王诚也笑了起来。笑声过后,他挥了挥手:“对了,你要抽烟吗?到我这儿来不用拘束,请随意。”说完,王诚又扭头对会所的侍者说:“给这位先生拿一包烟过来。”

一分钟后,侍者便用托盘送来一包高档香烟。王诚亲自撕开包装,掏出一支烟,递给方玉斌。方玉斌刚接过烟,立在一旁的侍者便划燃火柴,替他把烟点上。

不过是递烟这样一个寻常动作,却让方玉斌颇为惊异。众所周知,王诚不吸烟,因此与他谈话时,朋友、部下乃至一些领导都不得不克制自己的烟瘾。丁一夫曾对方玉斌讲过,有一回,新任滨海市委书记去千城集团拜会王诚,刚在会议室坐下,市委书记掏出烟,问道:“可以抽烟吗?”王诚指了指房间里的禁烟标志,说:“这里是禁烟区,从没有人在这里吸过烟。但如果你的烟瘾犯了,可以为你破一次例。”

听了这话,贵为副部级高官的市委书记只好笑呵呵地把烟揣回兜里,还摇头叹道:“我也不能搞特殊嘛。”

没想到今天,面对位阶、辈分都差着自己一大截的方玉斌,王诚竟然破例了!

一开始,方玉斌还在犹豫,是否要推辞一下?但转念一想,以王诚的个性,可不是平白无故给谁面子的人。无论是找出这段视频,还是其他的礼遇,大概都是需要自己有所回报的。反正烟瘾上来了,况且这烟又不是白抽的,那就不抽白不抽。

3资本市场里,信心比黄金更宝贵

方玉斌抖了抖烟灰,说:“王总,这次你帮了我大忙。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王诚笑起来:“刚才我说,如今的年轻人挺心急,这话真没说错。你瞧,我还没说呢,你倒主动提了。”顿了一下,王诚又说:“不过,有话直说也算优点,省得大家兜圈子。我的确有事要你帮忙,至于什么事,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方玉斌说:“你是说千城股权之争的事?”

“当然。”王诚说。

方玉斌面露难色:“我欠你一个人情,按说你吩咐的事,应当义不容辞。不过这件事,我实在人微言轻,使不上什么劲。”

王诚说:“今天我是真心实意来和你交朋友的,既然交朋友,自然要先交底。暂且不说你使不使得上劲,先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清楚吗?”

方玉斌回答说:“清楚一些,但或许不够详尽。”

“那好!”王诚说,“就说说你清楚的有哪些。”

“你真要我说?”方玉斌反问道。

“当然。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有顾忌。”王诚说。

方玉斌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同王总以及华海集团都有过接触,但个人感觉,你们都没对我说实话。我推断,事件的大致经过是这样:起初,曹伯华大举增持千城,是得到你默许与纵容的,其目的就是为了抗衡荣鼎。可当华海的股份增加到一定份额时,曹伯华却没有停步的意思,甚至连你的招呼也不听。照目前的局势,曹伯华是打算一口吞下千城这个庞然大物。”

王诚点了点头:“以你掌握的信息,能分析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后生可畏,怪不得丁一夫生前对你如此器重。你的分析大体没错,但整件事情的拼图并不完整。”

方玉斌问:“还有哪些事是我不知道的?”

王诚说:“交朋友贵在交底。在你面前,我不打算有任何隐瞒。先说这件事的主角吧,并非台面上的曹伯华,而是台面下的赵小轻。曹伯华兜里才几个钱,哪敢蹚这浑水。是赵小轻一直躲在幕后,不断注入资金支撑着华海的收购行为。”

“原来是她。”整件事情中,至今仍令方玉斌困惑的便是,名不见经传的曹伯华从哪儿筹集到这么多资金?经王诚一说,方玉斌心中疑团顿时消解。

“是我没有识人之明,干了引狼入室的蠢事。”王诚叹了一口气,“赵小轻身份特殊,不便于抛头露面,所以需要曹伯华这只白手套。我起初的计划,只是希望赵小轻能持有一定份额的千城股权,与荣鼎形成互相制衡的局势。没想到,她却狼子野心,得陇望蜀。”

“如今的局面很清楚了。”王诚继续说,“赵小轻与曹伯华就是要拿下千城的控制权,把我踢出局。除了这俩人,大安人寿的苏浩以及余飞都扮演了为虎作伥的角色。”

王诚又说:“赵小轻的钱来路不正,不能直接交到曹伯华手上。大安人寿的保险资金,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资金流通渠道。而这段时间在股市上兴风作浪,屡屡操控股价,为华海的收购出力的,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庄家余飞。赵、曹、苏、余,三公一母,可以称他们为四人帮。”

“吕布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人对付刘关张。王总可好,凭一己之力大战四人帮。”方玉斌故作轻松地说道,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在这个四人帮中,有自己切齿痛恨的仇人余飞,也有苏晋的哥哥苏浩。在一场注定将惊天动地的大战中,自己何去何从?

王诚挥了挥手:“四人帮不足挂齿。我现在关心的,反而是老友费云鹏的态度。只要他不和赵小轻站到一起,局面尚可收拾。只是这位老朋友,近来却去海外游山玩水。你是聪明人,费云鹏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方玉斌摆头说:“自古天意高难问。我这个做下属的,怎能去揣度老板的心思?”

王诚的眼神中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下属去揣摩老板的心思,的确为难你了。但看在我出手相救的分上,你就不能破例一次?”

王诚这样说,方玉斌再也不好推辞。其实,当王诚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时,方玉斌对费云鹏的算盘,已然心中有数。

方玉斌思忖一下,开口说:“一开始,对于华海的大举增持,费总的确很紧张。可是最近,他却摆出袖手旁观的样子,坐视华海成为千城的最大股东。”

“费总这样做,其实是冒着风险的。”方玉斌继续说,“荣鼎毕竟不是家族企业,即便费总贵为董事长,说到底也仅仅是个经理人。眼睁睁看着荣鼎丢掉大股东地位,且不说外面的议论,仅仅董事会内也会有杂音。”

方玉斌又说:“费总之所以甘冒风险,想必是受到了一股不小的压力。我私下猜测,赵小轻曾去找过费总,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说来这也不足为奇。打这样一场大仗,如果赵小轻不事先去寻求费总的支持,反倒是咄咄怪事。”

“有道理。”王诚说,“经你这么一分析,费云鹏近来的种种举动就顺理成章了。”

“过奖了。”方玉斌笑着说,“这些都是很浅显的道理。不用我说,王总早已洞若观火。”

王诚似笑非笑地问:“照你这么说,费老友已经上了贼船,而我注定孤立无援喽?”

方玉斌也笑了。他清楚,以王诚的精明,许多事早已了然于心。这会儿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一种试探。方玉斌调整了坐姿,说:“费总的确上了贼船,却未必要死心塌地跟着贼走。费总不是年轻气盛的赵小轻,更不是泥腿子出身的曹伯华,他的选择很多,犯不着把筹码一次全押进去。”

“继续说。”王诚颔首道。

方玉斌说:“费总应该还在观望。你可以说他耍滑头,两边不愿得罪,也可以说他在坐山观虎斗,等待最有利的出手时机。”

王诚追问道:“你就直说,费云鹏最后会站在哪一边?”

方玉斌加重语气:“如果胜负已明,他会站在胜者一边,如果两败俱伤,他会站在自己一边,出来收拾残局。”

当方玉斌说完后,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旋即,王诚纵声长笑:“费云鹏自以为聪明,可他的小算盘,瞒不了我,也瞒不了你,更瞒不过世人。”

王诚接着说:“你的话已经说到点子上。只要打退了来势汹汹的曹伯华,举棋不定的费云鹏就会乖乖坐回来跟我联手。你是丁一夫信赖的青年才俊,更是公认的金牌投资人。究竟如何击退曹伯华,给我支一下着如何?”

虽然关注千城集团有些日子了,但方玉斌此前只是隔岸观火,想的是如何不让火烧到自己身上。如今,他却要转换角色,帮王诚寻思一下灭火之道。

这一细想,方玉斌发觉王诚当真是坐困愁城,岌岌可危。他摇着头说:“反击恶意收购,方法倒是不少,比如白衣骑士、毒丸计划、反收购,等等。可这些方法,如今全都行不通。”

方玉斌接着说:“先说反收购吧,纵然千城财大气粗,完全有实力实施反收购,吞下曹伯华的华海集团。可偏偏华海与千城不一样,人家不是上市公司,你有钱也买不到。至于寻找新投资人的白衣骑士或是稀释股权的毒丸计划,也错过了时机。”

方玉斌又说:“比如白衣骑士,需要经过董事会表决的程序。华海的动作太快,已经拿下千城最大股东的位置,在董事会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只要他们在董事会上投下反对票,任何计划都无法付诸实施。”

王诚面色严峻,自责道:“人家的戏演得太好,我之前的确大意了。如今是没地方买后悔药吃。”

方玉斌说:“为今之计,我看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就是想方设法抓住华海的弱点,逼它犯错。”

方玉斌解释说:“虽说华海蓄谋已久,但始终有一个命门,就是它的资金,这也是它最容易犯错的地方。赵小轻再有钱,也不足以一口吞下千城这样的巨无霸。他们四处筹集来的钱,终究是要还的。速战速决,时间在华海一边,要是打持久战,胜利天平就会倾向王总。”

王诚点头说:“这个法子我之前想过,的确不错。再说说第二条路。”

方玉斌说:“第二条路,就是焦土政策。尽管华海抢去了董事会的表决权,但千城从上到下的管理层,依旧听命于王总。趁着董事会还没改选,将千城的业务全线放缓,低价出售所有资产,把企业变成一个空壳。我想到时,谁也不会有兴趣来接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不行!”面对这项建议,王诚斩钉截铁地拒绝,“千城走到今天,花了20多年。要我一把火把它烧成焦土,亲手毁了自己多年的心血,无论如何办不到!”

王诚把身子往座椅上一靠,说:“小方,你知道这一回,我为何非要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吗?”不待方玉斌作答,王诚继续说道:“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也是为了千城。”

王诚又说:“我不是一个贪财之人,否则当年就不会自动放弃千城的股权。纵然如今离开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也不过每年少拿一点年薪。那点钱,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我年纪不小了,这些年甚至有过退休的打算。”

“但是,”王诚将腰板挺直,手臂在空中挥舞,“我可以自己退休,却绝不接受任何逼宫。”

缓和了一下语气,王诚说:“除了自己,我更放心不下千城。赵小轻、曹伯华打的什么算盘,难道我还不清楚吗?把千城交到他们手里,最后的结局,就是眼睁睁看着这家企业坠入深渊。别同我扯什么资本运作,资本运作到天上去,欠债还钱这一条不会变。为了收购千城,他们借了多少钱,背了多少利息?这些钱怎么还?还不是打算吞下千城后,用千城的优质资产去还债。一来二去,千城还不得被他们掏空?”

平常以儒雅著称的王诚,此刻却越说越激动:“千城能有今天,靠的是脚踏实地做实业。他们那帮人,懂得做实业吗?让他们掌舵千城,绝对所托非人。我的心血与汗水,我人生中最美丽的年华,都献给了千城,我能看着它就这么垮掉吗?”

方玉斌没有搭话,但在心中对王诚却多了一份敬重。尽管此人桀骜不驯甚至自以为是,但那股企业家情怀,倒是难能可贵。王诚说得没错,把千城交到赵小轻手里,前途当真堪忧。傻子都明白,既然华海是举债收购千城,那么拿下千城后,第一件事自然是用千城的资产去还自己的债。退一步说,赵小轻真有心经营好千城,但以他们的经验与专业,比起如今的管理团队可差了一大截。

王诚的语气恢复平静:“我不允许别人毁了千城,更不会自己去毁了它。我不会采取什么焦土政策,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就是和对手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方玉斌分析说:“如果决定走第一条路,千城最应该做的就是争取时间。要把速决战打成一场持久战、消耗战。”

王诚说:“我已经下定决心,千城会在适当的时机宣布停牌。一旦停牌,他们加杠杆弄来的钱,就会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是个好主意。”方玉斌称赞道。

王诚说:“主意虽好,也得有人共襄盛举才行。”

方玉斌问:“需要我做什么?”

王诚说:“荣鼎的资金即刻进场扫货,与华海展开抢筹大战。同时对外宣示,荣鼎支持千城的管理团队,并将重夺大股东地位。”

王诚比画着手势,对自己的计划踌躇满志:“资本市场里,信心比黄金更宝贵。单单由我宣布停牌,声势还不够大。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了,就会让外界觉得,荣鼎与管理团队站在一起,共同抵御野蛮人的进攻。这样一来,人们会对千城充满信心,那些借钱给华海的人会不自觉地恐慌,华海的资金杠杆就更容易被打爆。”

方玉斌苦笑道:“这么大的动作,没有费总点头,我怎么敢自作主张?再说了,我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王诚大手一挥,“我已经筹集了几个亿的资金。你执掌的荣鼎创投是独立法人,到时双方签个借款协议,钱直接打你账上。”

王诚强调说:“几个亿投下去,虽说买不到多少股权,却可以营造出一种氛围。谁叫荣鼎财大气粗呢?以管理团队的名义砸几个亿,外界都知道,这大概就是全部家底了。荣鼎投几个亿,所有人都以为是牛刀小试,真正的大部队在后面。”

“王总,你真打算让我先斩后奏,背着费总干这么大一票买卖呀?”方玉斌略显惊讶地问道。

王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倒说说,费云鹏出国前,究竟怎么跟你交代的?”

方玉斌说:“费总出国前,在一次公开会议上,的确嘱咐我尽力保住荣鼎的大股东地位。但刚才咱们分析过,他的真实想法是作壁上观,至于让我尽力保住大股东位置,不过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随便做做样子。他当然明白,没有资金做后盾,大股东地位必丢无疑。”

“那不得了。”王诚说,“他让你尽力保住大股东位置,你去借钱抢筹,也算落实领导指示。费云鹏搞的经营组织架构改革,不是口口声声说权力下放吗?小方,既然权在手,不妨把令行。”

“开什么玩笑!”方玉斌苦笑着说,“我真要这么干,就是把老板的话断章取义。王总,就算我欠你人情,也不能干出砸自己饭碗的事情吧?”

方玉斌又拉高语调:“我这样做,恐怕在荣鼎的日子就混到头了。”

王诚将跷二郎腿的姿势左右调整了一下,又以一副轻松的口吻说道:“说得没错。你这样干,在荣鼎混到头了。可不这样干,就在荣鼎混得长久吗?”

方玉斌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王诚说:“你凭什么坐上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伍俊桐又为何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些,你都没想过吗?”

王诚接着说:“费云鹏屁股下面的董事长位置,原本是意外得来。上台之初,他为了稳住局势,不得不推行一些过渡政策,用一些过渡人选。而你,正是这样的过渡人选。你是丁一夫的爱将,却不是费云鹏的嫡系。为了安抚人心,费云鹏可以用你。一旦局面稳定以后,你的利用价值也就没有了。”

王诚又说:“费云鹏真正的嫡系,是伍俊桐他们。正因为背后有费云鹏撑腰,他才有恃无恐。看着吧,最终在荣鼎得势的,还是伍俊桐等人,这就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方玉斌再度陷入沉默。王诚的话,无疑戳中了自己的心口。如果说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丁一夫,尚且安插眼线暗中监视的话,那么费云鹏对自己,恐怕更谈不上任何信任。原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无论自己如何掏心掏肺,在人家眼中,终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王诚眼见方玉斌有所触动,进一步加码说:“这次你帮了我,费云鹏心里纵然有一百个不痛快,可明面上抓不到你的把柄。事情过了,不用他赶你走,你自己去辞职。出去散散心,好好休整一下。接下来,可以来千城上班。”

王诚诚意十足地说道:“千城这座庙,不会比荣鼎小。你过来之后,如果想留在总公司,我直接封你一个总经理助理。你要想去分公司,千城下面的各大区总监,随你挑。”

王诚终于把底牌掀开。方玉斌明白,人家已经不是找你帮忙,而是直接策反。与其说是先斩后奏,不如说王诚正挑唆自己上演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事关重大,方玉斌不愿马上做出答复,他搓着手,缓缓说:“容我想一想。”

“当然。像这种事,谁都得深思熟虑一番。”王诚说,“再说你目前迫在眉睫的事,还是应付伍俊桐的调查。过了这一关,赶回上海重新主持荣鼎创投的工作,咱们才能展开下一步计划。”

“是啊。”方玉斌说,“如果我被伍俊桐困住,后面的一切就无从谈起。”

“不用担心。”王诚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方玉斌,“刚才在笔记本上播放的视频,还有伍俊桐从事内线交易的证据,全在里面。我相信,当伍俊桐看到这些东西,一定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而你呢,轻舟已过万重山。”

4真正的强者,应当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方玉斌离开会所时,已是深夜1点多。平日里车水马龙、拥堵不堪的北京街道,此刻变得无比清静与畅通。车内的方玉斌毫无困意,方才王诚的话,还有近来所经历的一件件事,全都在脑海中翻涌。

王诚刻意拉拢自己,当然是出于自身利益,但荣鼎资本是否真是久留之地呢?费云鹏刚上台那一阵,方玉斌经历过忐忑乃至惶恐。鞭子高高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偏偏最后的结局出人意料。费云鹏对昔日恩怨既往不咎,甚至对方玉斌破格重用。荣鼎创投总经理的位置,可是令好些总部的副总裁也眼红不已。一时间,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方玉斌竟忘了去想,自己得来的这一切,究竟是凭什么?

直到今天,王诚的一番话才惊醒梦中人。自己不过是费云鹏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费云鹏需要重用个把前朝宠臣,借以安抚势力庞大的丁系人马。不过,当费云鹏真正坐稳董事长的宝座,这枚棋子恐怕就到了舍弃之时。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非常之人又大多死于非命。

如此肤浅的权谋之术,自己竟没有识破,何况当初苏晋和袁瑞郎还曾提醒过!唉,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当上荣鼎创投一把手的喜悦,让自己忘乎所以。对千城股权之争,尚且能看出些端倪,反倒对自己身边的陷阱视而不见。

在经历了艳照门事件后,方玉斌的不安全感又急剧升高。伍俊桐磨刀霍霍,费云鹏置身事外,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幸亏王诚出手,自己似乎可以应付过关。下一次没了王诚的援手,自己朝中无人,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又靠什么躲过明枪暗箭?只要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会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回,看起来只是伍俊桐使坏,费云鹏并不知情。可真到了有一天,费云鹏没准会亲自动手。到时,自己又哪来半点还手之力?越想,方玉斌越感觉不寒而栗。

“你这样干,在荣鼎混到头了。可不这样干,就在荣鼎混得长久吗?”王诚的话,又一次在方玉斌耳边响彻。王诚自有王诚的心思,但这话,也道出了实情。

与王诚联手,将来去千城谋个一官半职?方玉斌思忖再三,觉得这条路也并非坦途。从现实来说,股权大战正酣,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华海一方有备而来,王诚未见得稳操胜券。将来千城谁当家还说不准呢,王诚这句承诺,弄不好就成了空头支票。

即使王诚大获全胜,最终也兑现承诺,给了方玉斌一个好位置,但是,自己真能在千城站稳脚跟吗?在费云鹏眼中,自己是个异己,在王诚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降将。表面上客客气气,心中能有多少信任?古往今来,有几个降将飞黄腾达?为了收复台湾,康熙可以重用施琅。可一旦功成,施琅的待遇比起郑成功的后人也好不了多少,都是锦衣玉食地晾在一边。

内心深处,方玉斌更对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充满厌倦。当初一心一意追随袁瑞朗,可袁瑞朗丢了乌纱帽,自己还险些被牵连。后来阴差阳错,投到丁一夫门下,眼看时来运转,没想到丁一夫却遭遇车祸。至于燕飞、费云鹏这些人,原本就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真正的强者,不能一直仰人鼻息,应当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方玉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今日的自己,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凭借引以为傲的投资眼光,丰富扎实的职场历练,乃至手中掌握的深厚人脉,或许是时候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方玉斌的思绪。这么晚了,谁找自己?方玉斌拿起电话一看,竟然是佟小知打来的。联系了她好几天,一直没回音,这会儿终于现身了。方玉斌立刻接起电话:“小知。”

佟小知说:“你那里是晚上了吧。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搅你。我看到你的留言,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我这里是晚上,难道你那儿不是?你在哪儿,怎么之前电话一直打不通?”方玉斌问。

当佟小知解释完自己的手机为何打不通时,方玉斌才明白,原来人家那儿真还不是晚上,而是大白天。上周,佟小知被余飞安排进一个企业高管拓展营,去巴西参加拓展训练。这几天,佟小知和同学们一起,正在穿越一座大峡谷,手机也通通被收缴。

偏偏佟小知在训练中不慎扭伤胳膊,只好退出训练,撤回后方医院。正是在医院里,她看到了手机上的留言。

方玉斌关切地问:“你的伤势怎么样?不严重吧?”

佟小知笑呵呵地说:“当时疼得厉害,还肿了一大块。不过在医院照了片,说骨头没事,休养几天就能复原。”

“那就好。”方玉斌松了一口气。

佟小知问:“你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一听说佟小知受伤,方玉斌连正事也没顾得上说。他不免有些自嘲,是不是太儿女情长了?方玉斌不禁想到苏晋对自己的一次测试。有一天,苏晋打来电话,说:“我刚刚吃药的时候看到一则新闻。”当时电话信号断断续续,方玉斌只听清了前面说的“刚刚吃药”,便问道:“你吃药了,怎么回事?”没想到苏晋却嘻嘻笑起来:“没事,刚在朋友圈看到一篇文章,就来试一下。文章说,告诉心爱的人,说自己‘吃药的时候看到一则新闻’,如果对方问‘什么新闻’,说明他心里没你。要是问‘为什么吃药’,说明他在乎你。”当初方玉斌误打误撞,通过了苏晋的测试。但今天关心佟小知的伤势,却是发自肺腑。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方玉斌把艳照门的前前后后告诉了佟小知。隔着半个地球的佟小知,在电话里都快气哭了。她一面对方玉斌说着对不起,一面大骂余飞、杨韵。

佟小知的态度,印证了方玉斌当初的想法。佟小知并不知情,她也是被余飞利用。方玉斌说:“余飞之所以把你安排到万里之外去参加什么拓展营,就是把你支开,让谁也联系不上你。”

“余飞这个王八蛋,我真是瞎了狗眼。”文弱的佟小知,竟然爆出粗口。她接着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方玉斌说:“公司正对我展开调查。如果你能出面说明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没问题。”佟小知说,“我立刻订机票,飞回国内。”

“能行吗?你现在可还在医院。”方玉斌依旧放心不下佟小知的伤势,“你刚受了伤,长途飞行吃得消吗?”

佟小知说:“没事,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谢谢你。”方玉斌感动地说。

第二天上午,方玉斌来到公司,径直前往伍俊桐的办公室。比起之前的懊恼与愤懑,这一次他显得信心十足。方玉斌笃定,自己手中的牌,足以令伍俊桐屈膝求饶。

伍俊桐不改笑面虎的本色,热情地同方玉斌打着招呼。寒暄几句后,他才板起面孔:“我听下面人说,你对调查很抵触。这可不太好!咱们都是好兄弟,但调查这件事是上头的命令。你总不能让我这个当大哥的为难。”

方玉斌说:“伍总说到这事,我倒要跟你汇报。据说就在前几天,有人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给总部的每一位副总裁都寄了一份。这是什么意思?”

“这事你也知道了?”伍俊桐叹了一口气,“对这种做法,我也很气愤。公司正在组织调查,还没有做出结论。四面八方寄照片,不是毁人家吗?可当初对你的举报信,都是匿名的,如今寄照片的人是谁,一时也查不出来。我也着急呀。”

伍俊桐又说:“我跟技术部的人说了,让他们通过ip地址追踪,尽量把寄邮件的人找到。另外,我还给每位副总裁打了电话,请他们务必保密,把事情控制在小范围内。我跟大家说,玉斌是咱们公司的希望之星,未来有可能要挑重担。假若这些举报是捕风捉影,我们还要还玉斌清白。一旦这些照片流传开来,对他的工作不利。”

伍俊桐演得逼真,方玉斌自然也得假模假样一下。他双手作揖:“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为我考虑。等我迈过了这道坎,一定要好好感谢你。”

伍俊桐摆了摆手:“咱俩谁跟谁!说这些就生分了。”

方玉斌掏出烟,递给伍俊桐:“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汇报。”

“你说。”伍俊桐一边点烟,一边说道。

方玉斌说:“不是我抵触调查,而是这件事根本就是栽赃陷害。我实在冤啊。”

伍俊桐做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我也希望你是被冤枉的。可既然是调查,还得凭证据说话。”

方玉斌自己点上烟:“我已经拿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关键证据。”

伍俊桐双眉微皱,手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旋即,脸上又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是吗?什么证据?”

方玉斌掏出u盘:“伍总,你自己看吧。”

伍俊桐接过u盘,插入自己的电脑。视频播放完毕后,方玉斌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被人下药,稀里糊涂进入宾馆。对方还专门安排人来摄影,拍出那些所谓的艳照。”

伍俊桐左手托着下巴,右手轻轻敲击办公桌:“这份证据很重要,能够从某种角度印证你的说法,但似乎又不够。”

方玉斌问:“事情明摆着,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害。还有什么不够的?”

伍俊桐说:“就说给杨韵汇钱的事吧,又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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