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早就料到对方会祭出这一招,不慌不忙地说:“我说过多次,是前同事佟小知找我借钱,让我把钱打到杨韵的卡上。”
伍俊桐摇着头:“这些话,你同调查人员说过了。但毕竟是一面之词,连个佐证也没有。”
“怎么没有?”方玉斌说,“之前我的确没联系上佟小知,但如今已经联系上了,她在国外,听说这事后很气愤。就在咱们说话这会儿,人家已经坐上飞机,往国内在赶。”
方玉斌接着说:“佟小知明确表示,她愿意到公司来,在调查人员面前证明我的清白。”
“是这样。”伍俊桐一脸平静,实则怒火攻心。他在心里破口大骂,余飞呀余飞,你个龟儿子!怎么办事这么不靠谱,让人家轻而易举抓到破绽!多好的机会,眼看就能扳倒方玉斌,难道竟要功亏一篑?
“证据就留在我这儿,佟小知回国后,请她立刻到公司来一趟。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还你清白。”伍俊桐并未死心,不过拿话敷衍方玉斌。尽管局势已出现逆转,可调查大权毕竟握在手里。伍俊桐盘算着,得赶快联系余飞,想一想还有什么后手没有。
“好的。”方玉斌点了点头,却并未起身。
“还有事?”伍俊桐问。
方玉斌说:“有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伍俊桐抑制住内心的烦躁,摆出和颜悦色的模样。
“是这样的。”方玉斌抖了抖衣袖,“这几天,我的电脑里也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举报信。我看了一下,全是胡说八道。不过我想,这事还是得跟你通报一声。”
“举报信?举报谁的?”伍俊桐心头一紧,他从方玉斌的语气中,读出一股来者不善的味道。
方玉斌又掏出一个u盘:“都在这里边。”
伍俊桐打开u盘内的文件夹,仔细看起来,才看第一眼,便有五雷轰顶的感觉。这不是自己搞内线交易的整套证据吗?方玉斌怎么查出来的?
一个多月前,伍俊桐与余飞在北京喝酒。席间余飞提到,最近千城的股价会剧烈波动。一听说这话,伍俊桐立刻蠢蠢欲动。不过,余飞当时就提醒他,当务之急是斗垮方玉斌,别节外生枝让对手抓到把柄。
余飞的话自是没错,但摆在眼前的真金白银又的确诱人。伍俊桐思前想后,决定冒一次险。当然,他与余飞也做出了精心设计,比如用人头账户,并去北方中小城市的股票营业部交易。伍俊桐盘算着,总部这边有自己罩着,不敢有人去查。方玉斌掌控的荣鼎创投,业务都在南方,触角不至于伸那么远。
看着一件件确凿无误的证据,伍俊桐额头上开始冒汗。方玉斌哪儿来的神通,能把这事查个底朝天?他哪里知道,整件事竟是王诚在背后捅了一刀。
看完资料,伍俊桐强装出镇静,说道:“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方玉斌笑起来:“伍总,犯不着为这些东西生气。所谓的举报信我也看了,全是胡说八道,没一件靠谱的。你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能奈你何?”
证据可谓铁板钉钉,方玉斌却睁眼说瞎话,说什么捕风捉影。伍俊桐当然只能附和:“没错,清者自清,我有什么好怕的。”
方玉斌继续编着谎话:“不知道写举报信的人是何居心?不过看样子,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收到了这封信。我把邮箱里的删了,只在u盘里拷了一份。东西已经交给你了,你自己处置吧。”
方玉斌的话,白痴也不会信,但这话的弦外之音,伍俊桐却能听懂。伍俊桐赶紧说:“谢谢兄弟呀。”
“我觉得这事不简单。”方玉斌说,“你瞧这段时间,栽赃我在前,诬陷你于后,是不是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在捣鬼,甚至破坏咱们管理层之间的关系?”
“有这个可能。”人家给个台阶,伍俊桐赶紧顺着往下走,“这些人居心险恶,咱们可不能中了他们的诡计。”
“是啊。职场险恶,防不胜防。幸亏这次是伍总主持调查,我相信最后一定能还我清白。要是落在其他人手里,结局还真不好说。”方玉斌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很重。
对方已经把话挑明,这场交易,无论愿不愿意,伍俊桐也只有做下去。他说:“你放心,有了这些证据,很快会还你清白。”
“清白有什么用哟!”方玉斌还在得寸进尺,“我的那些艳照,副总裁都收到了。指不定哪天,公司上下都会传开。你说到时,我怎么有脸见人?”
“这个不用担心。”伍俊桐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我之前给副总裁们打了招呼,接下来,我还会挨个去说。如果需要,我也会请费总出面。”
方玉斌双手作揖:“大恩不言谢。”接着,方玉斌说:“佟小知明天到北京,你看我是让她先去调查组,还是直接上你这儿来?”
“不用了,不用了!”伍俊桐摆着手,“有你送来的这段视频,我就能交差了。事情很清楚嘛,为了几张破照片再查来查去,没这个必要!”
方玉斌又问:“接下来,我不用再待在北京了吧?”
“当然不用。”伍俊桐答道。
方玉斌伸了个懒腰:“那敢情好,我正说回家一趟。”
“不过,”伍俊桐加重语气,两眼射出一道凶光,“你确定,刚才的举报信就你一个人收到过?”
方玉斌并不畏惧伍俊桐的目光,而是直视对方:“我保证,就我一个人收到。”
“对了,我也想问一下。”方玉斌说,“你还了我清白,可要是举报人还不善罢甘休,四处告状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伍俊桐说,“我们一定会保护认真干事的好同志。”
“好!”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双方都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牌,又完成了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5天底下,哪有被下属带坏的老板?
艳照门风波算是过去了,方玉斌却没有离开北京,他还要等候着急归国的佟小知。国际航班的到港时间不比国内,经常在深夜或凌晨才抵达。佟小知的航班原本是深夜2点到达,可因为晚点,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凌晨5点多。方玉斌因此在机场熬了个通宵。
胳膊的伤势未愈,加之长途奔波,佟小知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她见到方玉斌后却坚持说:“我没事。上午咱们就去公司,替你做说明。”
方玉斌颇为感动,笑了笑说:“不用了。事情已经摆平了。”
“怎么回事?”佟小知惊讶地说。
具体的经过,自然不方便告诉佟小知。方玉斌只是说:“就在你回国的路上,我又找到一些新证据。有了这些证据,事情就算过去了。”他接着说:“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说什么呢!”佟小知说,“是我对不起你。没想到我被余飞利用,竟然差点害到你。”
方玉斌拉起佟小知的拉杆箱:“这个时间,该吃早饭了。走,咱们去市区填饱肚子吧。”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早餐摊点便已遍地开花。不过,北京的早餐比不得南方,品种少得可怜。除了煎饼、豆腐脑、豆浆、油条、小笼包,几乎没什么其他品种。两人下了机场高速,就在三元桥附近随便找了家早餐店。
尽管熬了通宵,方玉斌的心情却不错,吃起早餐来也是狼吞虎咽。佟小知却心事重重的样子,在餐桌上仍不断问道:“真的没事了?你可不要骗我。”
“真没事了。”方玉斌笑着说,“余飞想整垮我,还没这么容易。”
提到余飞,佟小知的眼眶有些红润:“想不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擦擦眼睛。”方玉斌给佟小知递去一张餐巾纸,“从你的表情来看,你和余飞的关系不一般。否则,也犯不着为他流眼泪。我说得对吗?”
佟小知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你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
尽管早已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但佟小知的亲口承认,仍令方玉斌心头泛起惆怅。他问道:“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佟小知说:“离开荣鼎后,我一个人去西藏旅游散心,就在那里认识余飞的。当时,他也一个人去西藏旅游。”
方玉斌又问:“你的那个美国男朋友,是故意编出来骗我的吧?”
佟小知没有出声,只是轻点了下头。
方玉斌叹了一口气:“我倒宁愿你有个美国男朋友,也不愿你和余飞这种人走到一起。”
佟小知的泪水愈发止不住:“我也想不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方玉斌觉得不应在此时再去刺激佟小知,便宽慰道:“余飞纵然心术不正,但只要对你好就行。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不用搅和进来。”
“不,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对不起你。”佟小知愧疚地说。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方玉斌岔开话题,“那个杨韵是怎么回事?她跟着余飞有多长时间了?”
佟小知说:“杨韵以前是一个车模,五年前就跟着余飞了。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司里每个人都讨厌她。余飞干的好多事,其实都是杨韵的馊主意。”
佟小知不经意间流露的情绪,令方玉斌心中更加苦涩。或许在佟小知的潜意识里,认为余飞干的坏事,大多是杨韵唆使。小知呀小知,你是太单纯,还是被余飞蒙蔽太深?天底下,哪有被下属带坏的老板?余飞绝对比杨韵阴险恶毒一万倍。
“让你白来北京一趟。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方玉斌问。
佟小知说:“我回滨海。我一定要找到余飞,让他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方玉斌关心地说:“你旅途奔波,身上又有伤,先在北京休整一下吧。上午回宾馆睡个觉,下午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
“我没事。你不用管我。”佟小知说。
“我也没什么事。”方玉斌说,“你为我跑一趟,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吧。”
“好吧。”佟小知低声说道。
晨曦初露的北京城,有着别样的风情与活力。此时的方玉斌,却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他仿佛回到了江州,回到了当初与佟小知相处的日日夜夜。不过,他更无比清楚,谁都无法回到过去。
将佟小知送到宾馆时,已经早上7点多。苏晋却在这时打来电话:“玉斌,起床没有?”
听着苏晋的声音,再看着面前的佟小知,方玉斌总会不自觉地紧张。他说:“起来了。”
“今天不错,没睡懒觉。”苏晋说,“你这一周都在北京。今天是星期五了,周末要回来吗?”
“周末有什么事吗?”方玉斌问。
苏晋说:“我上周不就跟你说了,周末是我妈的生日,我要去滨海给她过寿。你去吗?”
“你妈的生日啊……”方玉斌念叨着。一来因为艳照风波,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竟把苏晋之前说好的事忘了。二来方玉斌更打不定主意,是留在北京照顾佟小知,还是去滨海给苏晋的母亲祝寿?
“你怎么了,一大早起来说话吞吞吐吐的?”苏晋问道。
“没什么。”或是被苏晋一逼,方寸已乱的方玉斌不由自主地说道,“周末我和你一起去滨海。”
苏晋笑呵呵地说:“好吧。你就不用回上海了,直接飞到滨海吧。咱们在滨海机场碰面。”
放下电话,看着面前的佟小知,方玉斌不禁生出一股愧疚。刚答应留在北京,却不得不临时变卦。
“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管我。”佟小知大度地说道。
“不好意思。”方玉斌忙不迭道歉,“我之前答应过人家的事,实在没办法推。”
“我都说了,有事你就忙你的。”佟小知强挤出笑容,“刚才打来电话的,是苏晋姐姐吧?”
方玉斌点了点头:“她妈妈周末过生日。”
佟小知说:“苏晋姐姐人挺好的。在江州时我就看出来了,她对你一往情深。”
方玉斌腼腆地笑了笑,接着说:“要不我上午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佟小知说,“我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上午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佟小知又说:“下午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你不用陪我。岳母的生日可是大事,你这当女婿的不到场可不行。早点动身去机场吧。”
“你一个人真能行?”方玉斌始终放心不下。
“当然能行。”佟小知说。接着,她又说:“好了,别在我这儿耽搁了。你昨晚熬了夜,下午还要坐飞机,赶紧去休息一会儿吧。”
禁不住佟小知再三催促,方玉斌只好离开。从酒店大堂到门口的路并不长,但就这短短的路程,方玉斌竟多次回头,凝视佟小知的背影,心中似有深深的牵挂。佟小知没有回头,只是走向电梯的脚步格外缓慢。
下午,方玉斌来到滨海。尽管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可下飞机后依旧哈欠连天。苏晋见着方玉斌这副模样,问道:“你不是一大早就起来了吗?怎么像没睡醒似的?”
为了接佟小知而熬夜的事不方便告诉苏晋,方玉斌只能敷衍说:“起来太早,这会儿反倒困了。”
苏晋母亲的生日是星期天,不过因为苏晋与方玉斌的到来,一家人星期六就坐到一起,提前吃起了团圆饭。平时工作繁忙的苏浩,今天难得亲自下厨。苏晋好几次想去厨房帮忙,都被苏浩拦住了:“别进来添乱。”方玉斌更是好奇,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苏浩,厨艺究竟如何?
中午时分,佳肴摆上了餐桌。单是红红绿绿青青素素的搭配,叫人看着就有食欲。龙井虾仁、铁观音酥鸭、茶叶烤野生鲫鱼、茶汁米糕。碧绿生青的海鲜羹,用的是恩施蒸青玉露,现打的粉,吃起来口感比抹茶粉清鲜得多。
用大红袍烹饪出来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酥。因为血脂偏高,本应少食油腻的苏晋父亲苏定国,把医生的话抛到脑后,将一大碗带着厚厚肉膘的红烧肉吃了个底朝天。方玉斌更是连碗底的汤汁都不放过,拌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最后端上一锅番茄山药炖小排汤,上面竟也绽放着芽茶。苏浩说:“家里的葱用完了,随手放了今年的安吉白茶。”
苏晋的母亲立刻说道:“不会吧?我昨天去菜市场刚买了葱,就放在厨房拐角的菜篮子里,你没看到?”
苏晋笑起来:“妈,哥在同我们开玩笑呢。以茶入菜,可是如今最时髦的吃法。”
对于苏浩的厨艺,方玉斌不禁啧啧称奇,没想到自己未来的大舅子,既能在商场纵横捭阖,还是厨艺高手。方玉斌说:“这一顿以茶入菜的佳肴,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吃到。上海北外滩上有家茶宴馆,生意好得很,得提前几天订座。今天尝了咱哥做的菜,感觉一点不比茶宴馆的味道差。”
苏浩说:“你说的那家茶宴馆我知道,以前开在一个小弄堂里,前几年才搬到北外滩。不客气地说,我做的菜,绝不比那里的厨师差。”
苏浩又扭头对婶婶说:“今天我不光在厨房忙活,也给酒店打了电话,把明天的宴席订好了。除了家里人,还有伯父在滨海的一些老同事、老部下,一共两桌。”
“好,你安排了就行。”侄儿如此体贴孝顺,当婶婶的笑得合不拢嘴。
苏定国却摇着头:“怎么又去那些大酒店?我在大酒店里吃了几十年,早就腻味了。不瞒你们说,一进到酒店大堂,闻着那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我就浑身不舒坦。”
老伴白了苏定国一眼:“你这个老家伙,安排在哪儿吃饭,是儿女们的孝心。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嘛。”苏定国依旧不改当年领导干部的派头。
方玉斌插话说:“伯父,你觉得去哪儿合适?你说了算。”
苏定国想了想说:“吃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大伙图个热闹。酒店的饭真没什么吃头,我看就在家里做些家常菜。浩儿呀,把你的手艺,在我的那些老伙计面前也露一下。”
“亏你想得出!”对于苏定国的提议,老伴觉得不妥,“今天光家里人,浩儿就花了一上午工夫。明天可有两桌人,那得忙成什么样?你以为浩儿跟你这个退休老头似的,整天闲得没事干。”
苏定国说:“明天不是周末吗?浩儿工作再忙,也得学会劳逸结合。”
“伯父说得对。”苏浩说,“明天我亲自上阵,再为大伙做一顿。与其花钱去健身房,不如下厨房。既锻炼了自个儿身子,还服务了别人肚子。”
“哥,你说你事业有成,人长得也不算太丑,又做得一手好菜,怎么一大把年纪却讨不到老婆呢?”苏晋又拿堂兄开涮。
苏浩说:“你自己的事不也拖了好多年?竟然还有心思嘲笑我?”
“这两个孩子,到一块儿就斗嘴。”苏晋的母亲笑呵呵地说。
苏定国放下筷子:“晋儿的嘴巴是刻薄了些,不过终身大事,浩儿也要认真考虑。天底下女孩子那么多,就没一个你满意的?我看还得从自身找原因。”
“未来一定努力。”苏浩的脸微微发红,点着头说。
或许在长辈眼中,孩子永远长不大。方玉斌很难想象,已是商界大佬的苏浩,在家中也会被伯伯、婶婶逼婚。而他自己,就像一个腼腆的小男生,只能点头附和。
苏定国继续说:“浩儿什么都好,只是有些完美主义,有时还容易认死理。久而久之,就会变得固执己见。别看你在这儿点头答应,我心里可清楚,你不过是把这些话当耳边风。”
“哪能呢!”苏浩说道。
苏定国说:“别看我一大把年纪,没准思想比你们年轻人还豁达。就说看书吧,我是个杂家,什么书都看。至于诗词歌赋,我喜欢唐诗宋词,对现代诗也不反感。不像浩儿,一门心思扎进古诗词里,仿佛读现代诗就是没档次。”
苏晋瞅着机会,插话说:“听见没,咱爸可把你单身的思想根源找到了。因为你才是个真正的老古董。”
苏定国又说:“前不久,我和浩儿还辩论过一次。他说到如今的简体字,总是长吁短叹,说把民族文化的精髓丢了。他说汉字简化后,亲不见,爱无心,产不生,厂空空,面无麦,飞单翼,有云无雨乡里无郎,可魔仍是魔,匪还是匪。我就告诉他,你怎么不从进步的眼光来看,简化后的汉字,党内无黑,团中有才,国含宝玉,爱因友存,办事左右不辛苦,垦荒何必靠豺狼。”
“在这些问题上,个人见解不同没关系。”苏定国接着说,“但在婚姻大事上,你可得听我们的,一定要抓紧行动。”
“玉斌,你们的好日子定下来没有?”苏浩不敢反驳伯父的话,只好岔开话题,“听妹妹说,她可都在选婚纱了。”
方玉斌知道苏浩盼着自己帮他解围,便说:“应该就在半年后吧,但具体日期还没确定。你也知道,在上海预订婚宴酒店,麻烦得很。”
苏晋的母亲说道:“这事还得抓紧,先把时间定好,才能通知亲朋好友。”
见成功转移话题,苏浩又起身说:“灶上煲的汤快好了,我赶紧去端出来。”
午饭之后还是老规矩,苏定国与老伴去厨房洗碗,苏晋也进去帮忙。客厅里只剩下苏浩与方玉斌两人。苏浩递过一支烟,问道:“玉斌,最近怎么样?”
方玉斌接过烟,说:“公司里出了一点事,我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
“什么事?”苏浩问。
方玉斌说:“一点小事,都已经过去了。”
既然方玉斌不愿说,苏浩自然不便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只是“哦”了一声,接着把自己手中的烟点燃。
“哥,你最近应该很忙吧?”方玉斌主动问道。
“还是老样子。”苏浩一脸轻松的表情。
“千城的股权大战如火如荼,你又是曹伯华的合作伙伴,压力肯定小不了。”此番滨海之行,除了给苏晋的母亲祝寿,方玉斌也想同苏浩推心置腹地谈一次。这一潭水太深,方玉斌不想让苏浩陷在里面。他更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与苏浩会成为大战中的两方。
苏浩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大安人寿与华海集团只是战略合作关系,又不是合并成一家企业。千城股权的事是曹伯华鼓捣的,我用不着费什么心思。”
“不对吧?”见苏浩不肯说实话,方玉斌索性把底牌掀开,“你的大安人寿,在股权大战中可是至关重要的角色。要是没有这条资金管道,赵小轻的钱怎么送到曹伯华手上,华海又拿什么去市场抢筹?”
苏浩脸色一怔,旋即又恢复平静:“你知道得倒不少。”说这话时,苏浩脸上再没有被长辈逼婚时的腼腆,而是恢复了一个商界枭雄的本色。
“赵小轻的事,是谁告诉你的?费云鹏还是王诚?”苏浩问道。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方玉斌说,“关键是事情演变下去,极有可能会上演一幕血腥厮杀。我怕到时候会波及你。”
苏浩笑起来:“我怎么看不到你说的那种可能?如今大局已定,任王诚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认栽。你应该清楚,华海已经坐稳了千城大股东的位置。”
方玉斌摇着头:“我倒觉得,战局不过刚刚开始,谁胜谁败很难说。一开始,王诚的确被赵小轻骗了。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奋起反击。”
“反击?”苏浩摇头道,“王诚手里无牌可打,拿什么来反击?你倒说说,王诚能有什么反击手段?”
王诚下一步的动作,方玉斌不便透露出去,他只好说:“王诚心高气傲,聪明绝顶,不会轻易吞下这个结果。”
苏浩说:“我从未将王诚视为对手,也无意去得罪他。冲在前面的,是赵小轻、曹伯华,我不过是为他们提供一条顺畅的资金渠道。王诚要恨,也恨不到我头上。”
方玉斌吸了一口烟:“王诚恨谁不重要,因为他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重要的是,他会选择拿谁开刀。”
苏浩哈哈大笑:“你的意思,他会拿我开刀?”
方玉斌丝毫笑不出来,一脸沉重地说:“王诚接下来怎么做,谁也猜不到。但我真不希望你卷入太深。天底下赚钱的生意多的是,干吗非去蹚这浑水?”
“谢谢你的好意。”苏浩说,“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能退出吗?”
“倒是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苏浩又说,“以前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太多。如今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不妨把话挑明。你的老板费云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也说不清。千城这把火已经烧起来,稍有不慎就会殃及池鱼,我劝你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方玉斌真是哭笑不得,分明是自己劝苏浩,到头来苏浩却劝起自己!他们心底都清楚,这是一场恶仗。两人又把彼此视为家人,不希望对方受到伤害。
“谢谢你的忠告,我也是骑虎难下。”方玉斌说道。
苏浩掐灭烟头:“看来咱们都有难言之隐。生意上面的纷纷扰扰,就不要带到家里了。”
“我明白。”方玉斌与苏浩似乎达成了君子协定。
正好这时,苏晋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两人面色凝重,说道:“你们在谈什么呢?”
苏浩立刻浮现出笑容:“顺便聊了点工作上的事。既然谈工作,难道嬉皮笑脸不成?”
方玉斌也笑起来:“怎么,你把碗都洗完了?”
“还没呢。”苏晋说,“我刚才在厨房听妈说,哥明晚也要去上海,就出来问一下。”
“没错。”苏浩点头说,“星期一要参加一个会议,明晚就得赶过去。你和玉斌也是明晚回去吧?”
苏晋说:“对,我们订的晚上7点之后的航班。”
苏浩说:“我还没订机票呢。你把航班号发给我,我让秘书也订这趟航班,咱们一块儿走。”
“好啊。”苏晋与方玉斌异口同声地说道。
6在谈判桌上纵横捭阖的方玉斌,却在两个女人之间破绽频出
星期天中午苏母的寿宴自是热热闹闹,赴宴的宾客兴致颇高,下午还要搓麻将。为了凑搭子,苏浩与方玉斌都坐上桌,陪着叔叔阿姨们。不会打牌的苏晋,就在一旁为客人端茶递水。
下午5点多,苏浩兄妹与方玉斌同客人们告别,赶往机场。三人订的都是头等舱,在机场贵宾室稍事休息后,广播便通知登机。头等舱的旅客,自然是经过优先通道,第一拨登机。
方玉斌刚在座位上坐好,经济舱的旅客便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在人群中,方玉斌猛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佟小知吗?自打两人在北京分别后,这两天一直没再联系。她何时到的滨海?干吗又去上海?是出差还是回家?
佟小知手上缠着绷带,想必是胳膊的伤势加重了。方玉斌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愧疚。更奇怪的是,今天滨海的气温不算太高,佟小知却戴着一个大框墨镜,进到机舱内也没有摘下。
机舱内空间不大,方玉斌看到了佟小知,佟小知也看到了方玉斌以及他身边的苏晋,方玉斌与佟小知目光相接的情景,苏晋更是看在眼中。不过因为关系敏感,三人似乎又都在犹豫如何开口打招呼。
“小知,你的手怎么了?”苏浩的一句话,倒化解了所有尴尬。更令方玉斌与苏晋讶异的是,他俩怎么会认识?
佟小知扭过头,见到了苏浩,挤出一丝笑容:“苏总,你好!我的手前几天摔伤了,没什么大碍。”
“怎么摔的?”苏浩站起身,关切地问道。
“去参加公司组织的野外拓展,不小心受伤了。去医院检查过,没什么大碍的。”佟小知答道。
“小知,你也回上海?”见佟小知与苏浩聊上了,方玉斌终于鼓起勇气,主动打招呼。
佟小知侧过身子,装出一副才看见的表情:“方总、苏总,是你们啊?”
苏晋并未起身,只是淡淡笑了下:“小知,你好。”女人的妒忌心,令苏晋对佟小知天然缺乏好感。尤其佟小知此刻的表现,令她更是不悦。大家分明老早就看见对方,非得装出才瞧见似的,太矫情!
就这几句寒暄,已经影响到登机速度,后面的乘客开始抱怨。苏浩把佟小知拉到自己的座位旁:“你在这儿坐一下,让后面旅客先走。”苏浩接着问:“你身子有伤,怎么还去挤经济舱?”
“我的这点伤不碍事。”佟小知回答得不卑不亢,但她戴着的墨镜,始终没有摘下来。
旅客登机结束后,佟小知从暂时坐着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并同苏浩告别:“我回自己的座位。”
“别忙。”苏浩却说,“飞机舱门都关闭了,这个位置看来没人坐了。你刚受了伤,就坐这里吧,毕竟要宽敞些。”
“不用。”佟小知当然明白,头等舱的座位即便空着,也不是经济舱乘客能随便坐的。
苏浩招呼空姐过来:“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她身子有伤,我想帮她升一个头等舱。”
佟小知手缠绷带的样子,令方玉斌心里既疼惜又有些愧疚。见苏浩主动帮佟小知升舱,他立刻顺水推舟地说:“对,你就坐这里吧。”
空姐却面露难色,对苏浩说:“对不起,先生。升舱必须在航站柜台办理,我们没有这个权力。”
“反正座位空着也是空着,让人家坐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嘛。需要补多少钱,我们补就是。”苏浩说。
空姐脸上挂着职业性笑容,但事情似乎看起来没法通融:“对不起,先生,我们客舱服务人员是不允许收钱的,就是给钱也升不了舱。”
“我是你们公司的白金卡客户,就不能行个方便?”苏浩说道。他这一问,却令旁边的方玉斌与苏晋颇为讶异。苏浩既不爱显摆,更不会轻易开口求人。今天为了一件升舱的小事,却异常坚持。
“先生,对不起,真没办法。”空姐也是一脸无奈。
“苏总,真不用麻烦。我就在后面坐,没事。”佟小知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后头的经济舱走去。
苏浩叫住佟小知,接着又对空姐说,“假如不能升舱的话,可以换座位吗?这位小姐有伤,我让她坐我的位置,我去后面坐。”
空姐说:“交换座位是乘客自愿,我们无权干涉。”
“好,就这样办。”苏浩笑着对佟小知说,“你来坐我这里,我去后头坐。”
佟小知却说什么也不干,坚持要坐回自己座位。苏浩哪里知道,佟小知一来不愿麻烦别人,二来更不愿坐到方玉斌与苏晋旁边,省得尴尬。
苏浩拗不过,不再坚持,他护送佟小知到座位,还帮着把行李放到架子上。回到头等舱后,苏晋问道:“你怎么认识佟小知的?”
苏浩回答说:“我和她是在一个诗词朗诵会认识的,后来在滨海的一次饭局上又见过一面。”他接着问:“你们怎么也认识她?”
“我们当然认识了。”苏晋说,“在江州那会儿,佟小知是荣鼎的员工。”
“这么说,大伙儿还挺有缘分的。”苏浩说。
“没啥缘分。”苏晋冷冰冰地说,“哥,我可告诉你,佟小知名花有主,你别动什么歪脑筋。”
尽管兄妹俩平时打嘴仗惯了,但这一回苏浩却有些生气:“我知道佟小知是余飞的女朋友,更从没动过什么歪脑筋。不就是看到一个熟人身体不方便,帮人家一把,怎么被你说得乌七八糟。”
“好,好,你是学雷锋。”苏晋就此打住。一旁的方玉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绝不加入这场讨论。
飞机在空中平稳飞行,方玉斌心中的牵挂却始终放不下。佟小知的伤势究竟怎么样?当初在北京,佟小知说要找余飞讨说法,如今她回到滨海,却又匆匆折返上海,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方玉斌几次想去找佟小知,可碍于苏晋就在身旁,不得不忍住。后来见苏晋眯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方玉斌轻唤了几声,苏晋仍没反应,他终于鼓起胆子,溜到后面的经济舱。
佟小知戴的大墨镜很显眼,方玉斌一眼就看到了。他径直来到佟小知座位前,关切地问:“你的手怎么了,不严重吧?”
方玉斌毕竟不是苏浩,佟小知不用强装笑颜。她低沉着声音说:“肿得厉害,医生说软组织发炎。”
方玉斌抱歉地说:“都是因为我,害得你伤势没有痊愈,就跑了半个地球。”
“说什么呢!”佟小知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遇到那些麻烦。”
佟小知又问:“那事苏晋姐姐知道了吗?”
方玉斌知道佟小知问的是艳照的事,表情有些尴尬:“她还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
“那就好。”佟小知说,“要是因此影响了你们的关系,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方玉斌问:“你什么时候到滨海的?”
佟小知说:“我今天搭早航班,从北京回的滨海。”
“既然身子有伤,就在滨海好好休整一下,干吗又往上海跑?”方玉斌追问道。
“我……我要回家。”隔了半晌,佟小知才开口答道,语气中带着哽咽。
方玉斌说:“你是不是见着余飞,和他吵架了?”
佟小知没再说话,泪水却挂在脸庞。方玉斌顺势抬手摘掉了佟小知的墨镜,只见她的两眼红肿,右眼角处还有一小块青紫。“怎么回事,余飞动手打你了?”方玉斌强压住怒火。
佟小知摇头说:“他没打我,只是推了我一把,我自己撞到了茶几上。”
“这个王八蛋!”方玉斌骂道。
佟小知说:“我先回上海,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这样也好。”方玉斌说,“我就在上海,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我知道了。你快回座位吧,别在我这儿待太久。”佟小知善解人意地说道。
方玉斌依依不舍地走回头等舱,却发现座位上的苏晋早已睁开眼睛。方玉斌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你醒了?我刚去了趟洗手间。”
苏晋扭头盯着窗外,直到方玉斌落座后,才缓缓说道:“真要去洗手间,你也走错了方向。头等舱的洗手间在前面,你干吗舍近求远,跑去经济舱的洗手间?”
方玉斌真是恨自己,在谈判桌上一向纵横捭阖,却在两个女人之间破绽频出,连个谎话也兜不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是去后面看了一下佟小知。我瞧她伤势挺重,不去问候一下也不好。”
“去就去,用不着跟做贼似的。”苏晋努力压低声音,但眼神中的不满却任谁都看得出,“去之前还装模作样地叫我两声,看我是不是睡着了。用得着这样吗?”
敢情苏晋压根就没睡!方玉斌知道,自己这回糗大了。更苦恼的是,有些事是解释不清的。佟小知为什么受伤,自己与佟小知在北京的见面,还有那些艳照,方玉斌可不敢拿出来跟苏晋解释。
见方玉斌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苏晋愈发气恼,她转过头不再说话。飞机落地后,苏晋一声不吭,拉着行李就往外走。苏浩原本打算等着佟小知,没想到妹妹气冲冲地走了,自己只能跟着。不明就里的苏浩在过道上拉住方玉斌,问:“她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方玉斌有苦难言,只是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7为了争取盟友,王诚决定投资方玉斌
回到上海后,无论是安抚苏晋,抑或慰问佟小知,方玉斌一时都顾不上了。离开公司一个多星期了,手头一大摊子事要处理。更关键的是,王诚那边还等着自己的答复。
经过深思熟虑,方玉斌终于下定决心,给王诚拨去电话。王诚笑呵呵地说:“小方,考虑得如何?”
“考虑好了。”方玉斌答道。
“怎么说?”王诚问。
方玉斌说:“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抽空到上海来一趟,咱们面谈吧。”
王诚说:“面谈可以,但你能来滨海吗?你也知道千城目前的局势,我担心抽不出时间。”
方玉斌坚持道:“还是您过来一趟比较好。”
王诚犹豫了一下,说:“好,我立刻订机票,晚上就飞过去。不过咱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明天一早我还得赶回滨海。”
“没问题。”放下电话的方玉斌,绽放出笑容。无论江湖地位还是商界辈分,王诚都远胜自己。方玉斌更清楚,近来王诚的确焦头烂额,于情于理,自己身为后辈去滨海拜访前辈似乎理所应当。但正因为地位悬殊,尤其两人所谈的还是台面下的交易,方玉斌才不得不端起架子。如果此时自己屁颠屁颠跑到滨海,那就压根不叫合作,而是卖身投靠。而卖身的价码,通常是不会高的。
王诚乘坐的航班晚上8点多抵达上海浦东机场。王诚并没有通知千城集团上海分公司的人员接机,而是让一位上海友人开着私家车等在停车场。朋友载着王诚一行人在机场高速上兜了一圈,最后又绕回机场附近的华美达酒店。下车后,王诚扣住鸭舌帽,在秘书和保镖的簇拥下穿过酒店大堂,上到顶楼的总统套房。早在一个小时前,方玉斌已等候在套房内。王诚吩咐随从等候在外,自己一人走了进去。
方玉斌递上早已沏好的茶,说:“让王总舟车劳顿,着实不好意思。浦东机场附近,连个五星级酒店也没有,只有这家华美达,勉强算个四星半。”
王诚摘下帽子:“没事,这家酒店不错,离机场近,我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滨海,住这里挺方便。”停顿一下,王诚又说:“这次我来上海,没有通知分公司的人,刚才还让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兜了一圈。”
方玉斌发觉,王诚的确比之前谨慎许多。过去几乎从不带保镖的他,如今却是保镖寸步不离地跟着。甚至对千城内部的人,他也不是百分百信任。这些老江湖,别看平时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真到了关键时刻,心思却细密如发。
方玉斌抿了一口茶,打趣道:“看来我要是同王总合作,也得变成地下工作者。”
王诚没有喝面前的茶,而是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说道:“听你这口气,已经答应我的条件喽?”
方玉斌说:“就算是吧。”
王诚坐回沙发,跷起二郎腿:“那咱们一言为定!事成之后,你可以到千城来,任何一个分公司一把手的位置,随便你挑。”
方玉斌微笑着说:“这么多年,我都在投资公司工作,千城的那些地产生意,我是一窍不通。不瞒你说,真让我去当个分公司老总,恐怕干不下来。”
王诚问:“那你是打算?”
方玉斌说:“我目前没什么具体想法,既然之前你帮过我,这次就当我帮你吧。至于说今后,我也不打算再去哪里谋个差事,最好能自己干一番事业。”
王诚眉头一皱,旋即嘴角又露出笑容,缓缓说道:“你如果有自己创业的打算,那咱们可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停顿了片刻,他接着说:“你也知道,我没多少钱,但认识的有钱朋友不少。这些朋友一直有个想法,各自拿出一些闲钱,成立一家投资公司,把钱投到具有增长潜力的新兴产业。”
王诚接着说:“这事谋划了好久,却一直没有付诸实施,缺的正是一个适合的投资公司负责人。我的那些朋友个个生意很忙,肯定没有精力来管投资公司的事。再说他们做传统行业时间久了,眼光局限在固定领域,并不适合亲力亲为来管理投资公司。比方说我吧,做地产可以,做投资未必在行。”
王诚开始侃侃而谈:“有一次与青年座谈,有人提议我当创业导师,我也跟青年朋友说了实话。假若我来做导师,那个创业项目一定前景堪忧。千城是个超大型企业,我作为董事局主席,近年来一直思考的是企业大战略。让我给某家大企业做战略顾问,自问还可以,来辅导创业项目,一定会一败涂地,两者的玩法截然不同。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来做。”
王诚继续说:“以你的能力与资历,管理这家投资公司再适合不过。当然,你既然有创业的打算,我也不会让你只做个普通高管。我们可以设计一套灵活的股权奖励方案。比方说,你身为这家投资公司的董事长和总裁,自动获得5%的股权。两年之内,公司利润达到某一个水平,你的股权将自动增长,有可能是15%乃至30%,总之一切凭绩效说话。反之,两年内经营绩效不佳,那5%的股权也会被压缩。如今不是流行对赌协议吗?这也算是一种对赌吧。”
听王诚说了这么多,方玉斌心中暗喜,问道:“没想到千城对投资业务也感兴趣?”
王诚摇头说:“千城公司没有入股投资公司的计划,我个人拿不出多少钱,自然也没法入股。只是我的几位朋友感兴趣,我从中牵线搭桥而已。”
王诚又说:“我和几位朋友聊过,只要物色到合适的高管,初期他们打算投两三个亿进来。只要你这边没意见,公司可以马上运作起来。当然,你现在还在荣鼎任职,不方便抛头露面,可以先找个副总负责日常工作,你在后头遥控指挥。等到千城的股权大战告一段落,无论结果如何,你就去新公司创业。”
王诚一口气说完,房间内陷入短暂沉寂。两人默默品茶,心中的盘算却一刻也不停。王诚的聪明,不仅在于管理企业,洞察人心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多年来,外界对他或许有不谙人情世故的印象,其实,非不能也,乃不屑也。
昔日的王诚高高在上,何必在意他人感受。我行我素便好,别人开不开心、介不介意,关我屁事。现在不同了,身处险境的他需要援手,也不得不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所幸这些看家本领,王诚并未丢弃。刚才与方玉斌几句对话之后,他便猜出了对方心思。
方玉斌无疑是倾向于同自己合作,否则不会安排这次见面。但千城大区总监的位置,显然无法令对方心满意足。这个年轻人,看来是有自立门户、不再寄人篱下的打算。
此时的王诚,太需要争取到方玉斌。而且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押上足够多的筹码。王诚狠狠心,端出了组建一家投资公司这个笃定让方玉斌无法拒绝的条件。
当然,花两三亿争取一个方玉斌,代价毕竟太高。千城再有钱,也不能这般挥霍。所以,王诚脑筋一转,想出了股权激励方案。如此一来,这笔钱就不再是收买,而是一种合作,也是一种投资。投资就是投人,选择投资方玉斌,王诚还是充满信心的。他从许多荣鼎老朋友口中,了解到此人的人品、能力,甚至前几天,还专门抽时间通读了方玉斌写就的《财富没有神话》,深感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未来假若投资公司蒸蒸日上,势必形成一个双赢局面——方玉斌个人累积起不菲身家,王诚今日的投资更会获益颇丰。
王诚的盘算,方玉斌自然明白。人家不仅开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甚至把许多自己的担忧都一一化解掉。那套股权激励方案,美其名曰对赌协议,其实谁都明白,天底下没有这种赌法。通常的对赌协议,双方都会把筹码摆在桌上,投资方投下真金白银,创业者拿出企业控制权。假若创业者的业绩足够亮眼,自然皆大欢喜。一旦经营业绩不佳,投资人的股权就会按照对赌协议骤然增加,甚至取得企业控股权。而这套股权激励方案,对方玉斌是只有收益没有损失的。原本那5%的股权,也是人家送你的。就像上桌打牌一样,还有人先给你发本钱?
王诚专门提到,自己以及千城集团和这家投资公司没有关系。在方玉斌看来,这又是对方给自己的一颗定心丸。谁都知道荣鼎在千城股权大战中扮演的角色,假如方玉斌离开荣鼎后,立刻加盟具有千城背景的投资公司,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心思缜密的王诚,既然看出了方玉斌不愿意加盟千城,自然明白方玉斌是担忧这一点,于是通过所谓朋友出资的方式将一切问题处理妥帖。
最令方玉斌动心的,无疑是立刻组建投资公司的承诺。股权大战前景未明,假若王诚败了,是否意味着所有一切化为泡影?而王诚已经明言,无论股权大战结局如何,都不会影响组建投资公司,方玉斌离开荣鼎后,也能立刻去新公司。况且以王诚的实力,即便没有千城,也足以支撑起一家小小的投资公司。这位地产大亨,这一回卖的可不是期房,而是现房!
继续待在荣鼎,只能小心提防明枪暗箭,但自己在明处,敌人在暗处,总是防不胜防,说不定哪天就会中箭倒地。之前燕飞利用财务问题来找茬,都令自己百口难辩,若不是丁一夫出马,自己已经被扫地出门。这次艳照门事件如果没有王诚施以援手,自己又一次在劫难逃。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看来是到了接住王诚伸来的橄榄枝,做一番自己的事业的时候了!
方玉斌不再犹豫,放下茶杯,打破沉默:“谢谢王总的信任。”
“好!”王诚喜形于色,说道:“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按之前说的,我用其他人的名义,借一笔钱给荣鼎创投,你拿着这笔钱入市抢筹,把声势造起来。”
“从操作层面来说,应该没有问题。”方玉斌说,“荣鼎经营组织架构改革后,各分公司的权限增加了许多。加之目前费总不在国内,像这种事,我自己能做主。”
“看来,还得多亏老费上台后大刀阔斧推行的改革,否则,你哪能施展开拳脚?”王诚哈哈大笑,心里更出了一口恶气。当初轻信赵小轻,干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事。不过,你费云鹏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权力斗争鼓捣出个什么改革,这段时间又躲到国外,等着摘落地桃子。这些小聪明,一样被人钻了空子!
“但愿这一招,能够击退曹伯华还有他背后的赵小轻。”方玉斌说。
“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的信心就会更足。”王诚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为了在市场抢筹,华海使用了多个资管计划,而且全部是劣后级资金。所用杠杆率之高,完全超乎想象。这是我目前调查到的部分华海资管计划的资料。”
接过文件,方玉斌认真看起来。所谓资管计划,也叫资管产品,是获得监管机构批准的公募基金管理公司或证券公司,向特定客户募集资金的一种标准化金融产品。
作为一类融资手段,资管计划近年来十分流行,风头甚至盖过了之前的信托。究其原因,就在于资管计划的路子更野、风险更大。信托是银监事前审批,资管是证监事后备案。尤其信托由于有刚性兑付的潜规则,整体来说风险控制更严。
曹伯华运用了多项资管计划,这并非什么秘密。但令方玉斌吃惊的是,资管计划的杠杆率几乎都在30倍以上,远超外界预估。而且在这些资管计划中,全部约定了差额补足条款,曹伯华与华海系的企业是多个资管计划的差额补足义务人。也就是说,为了获取更多的资金,曹伯华不惜拿身家性命去兜底。
在所有资管计划中,参与的银行与金融机构都是优先级资金,华海则为劣后级资金。单从这一点来看,曹伯华简直在进行一场杠杆加杠杆的豪赌。所谓优先级资金与劣后级资金,属于金融产品的分级。打个比方,a和b两个人合伙炒股,a拿出100万,b也拿出100万,总金额200万,但a和b的要求和约定不同。
a的要求是,不管股票涨还是跌,你都要给我年化5%的利息,这就叫作“优先级资金”,因为在遇到风险的时候,具有优先得到回报的权利。按照一年期来计算,不管这200万变成300万还是400万或者120万,a总是要拿走105万元钱。
相比之下,b愿意承担更大风险,假定200万股票炒股炒到了400万,那么刨除a的105万收益,还有295万元,刨除b自己100万的成本,b今年的收益率将高达195%。当然,如果股票跌了,比方说200万的股票市值跌到了120万,总金额缩水了40%,但a的那个105万还是要照付不误,b的100万本金就亏得只剩下了15万,亏损率高达85%。因为承担了更大风险,所以b的钱就叫作“劣后级资金”。
在资管计划中,华海全部为劣后级资金,无怪乎方玉斌会为他捏一把汗!一旦出现损失,劣后级资金必须首先承担损失。
方玉斌不由得想到,2008年金融危机,大名鼎鼎的雷曼兄弟,在华尔街五大投行里排名老四,够牛×了吧。结果瞬间倒闭!雷曼兄弟的杠杆率是多少呢?25倍!比如今的华海可低得多。
1999年的时候,还有一个比雷曼兄弟更厉害的对冲基金公司,叫作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美联储的一个前副主席在这里当高管,两个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给这家公司当顾问来设计产品。拥有这么牛气冲天的团队,该公司又选择了金融领域里公认的最安全国债(利用各国国债极其微小的收益率之差进行套利)来做交易,于是他们大胆使用了60倍杠杆。结果呢,前4年赚了无数钱;到了第5年,遇到俄罗斯国债违约事件冲击,一下子完蛋,因为使用了高杠杆资金,22亿美元的本金,却持有1400亿美元资产,几乎把整个华尔街都拖下了水。
放下文件后,方玉斌说道:“想不到,华海的资金杠杆率竟然高到这么离谱的地步。”
“这就叫玩火自焚。”王诚说,“宣布停牌后,我会立刻向证监会举报华海,指控内容就是他们的资管计划风险。”
“你的组合拳,招招奔着要害去。”方玉斌当然清楚,凭王诚手里的证据,并不能告倒华海。他这样做的目的,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旦公开举报,相当于直接揭示出资管计划风险,把难题抛给了银行与证券公司——这些资管计划,华海是劣后级资金,你们可是优先级资金。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们就得想想,是否继续和华海成为一致行动人?如果成为一致行动人,在股价岌岌可危的时候必须与华海共担风险锁定12个月,在华海劣后级亏光了以后承担后续的全部风险;如果不是一致行动人,则应该立即与华海划清界限,随时平仓走人。
这一招,且不论证监会最终是否认定华海违规违法,至少在资管计划层面把配资的出资人、管理人和华海这个劣后管理人切分开了,甚至有可能削弱华海在未来董事会的投票权。
方玉斌思忖了一会儿,又摇起头:“早就知道华海的资金杠杆率很高,但高到这种程度,还是出乎意料。但越是这样,我反而越觉得不对劲。”
王诚说:“这并不难理解。千城不是一般的企业,盘子太大。以他们的资金实力,如果不使用高杠杆,根本玩不动。”
“未必。”方玉斌说,“我当然清楚,千城的盘子很大,但华海的资金实力总不至于差到这个份上。别忘了,曹伯华的背后,还有一个赵小轻。如果他们的资金实力差到非得使用超过30倍的杠杆,一开始也不敢贸然打千城的主意。”
“你认为他们还有后手?”王诚听出了端倪。
方玉斌点了点头:“我看着像。好比两军对垒,我们当然知道对手没有百万雄师,但三五十万人总该有。现在看起来,似乎敌军只有十来万,剩下的人去哪儿了?”
一瞬间,王诚变得面色沉重。但很快,他又恢复信心满满的神态,大手一挥说:“料敌从宽是对的,但也不必太多虑。千城的规模太大,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赵小轻就一黄毛丫头,曹伯华不过是个土鳖,没必要把他们看得过于厉害。我来滨海创业时,赵小轻应该路都不会走,曹伯华还在大山里扛锄头。”
方玉斌并不认同王诚的说法,赵小轻虽然年轻,可绝不是一般的黄毛丫头,人家不仅家世显赫,更是喝过洋墨水,从华尔街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至于曹伯华,土则土矣,却绝非一个鳖,再怎么说,也够得上一个豪字。只是见王诚满不在乎的样子,方玉斌也不便多说。
王诚拍着方玉斌的肩膀:“一场奥运会是否精彩,开幕式起码占一半分量。如今开幕式的担子,可压在你肩上。只有你登台闹出了动静,接下来的戏才演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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