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诚并未转身:“赵小轻与曹伯华或许不会这么蠢,但其他人呢?你知道,为何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史经常会重复,甚至屡次出现阴沟里翻船的事情吗?”
王诚自问自答:“那是因为,有些阴沟其实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比如,一个人在利益面前所流露出的贪欲。千城股价剧烈波动,中间的利益太诱人,总会有人禁不住诱惑。”
“我明白了。”虞东明说。
王诚依旧眺望窗外,滨海的天空无比湛蓝,连一片云彩都没有。清晨时,天空中还翻卷着一团团云,有的连在一起,有的分开,有的像正在发光的金字塔,有的像小鸟一样飞来飞去。此刻,这些云彩都没了踪影。少了云儿的陪伴,太阳独居天空,显出了它宇宙之父的威严。
迎着刺眼的阳光,王诚在心中默念:我就是千城的太阳!过去是,现在也是!
5对于上司的生活习惯,方玉斌一问三不知。王诚由此断定,此人绝非费云鹏心腹
飞机正在缓缓下降。方玉斌拉开座位旁的遮光板,阳光射进舱内,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早上辞别上海时,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会儿,窗外已是晴空万里。
阳光明媚的景致,并未让方玉斌的心情有丝毫改观,刺眼的阳光甚至加重了心中的阴霾。目前的局势,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一趟滨海之行,更有一股不知为何而战的无力感。
事情原本不复杂,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华海大举增持千城的股份,荣鼎身为最大股东的地位已然不保。但是,事件中各方的态度却是反复无常,令人难以琢磨。
曹伯华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减持千城股份吗?为何最近却大动作抢货,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王诚以及千城的高管团队,之前对于华海的进入漫不经心。当初在钓鱼台国宾馆的宴席上,费云鹏主动提及此事,王诚却顾左右而言他。在滨海的董事会上,虞东明与曹仲华又几乎一唱一和。如今,他们为何突然反目?
最令方玉斌不解的,是费云鹏的态度。一开始,费云鹏很看重荣鼎在千城的大股东地位,甚至在局势尚不明朗时,就未雨绸缪下令增持。如今火烧眉毛了,费云鹏反倒不急不慢,还在关键时刻外出云游。
出国前,费云鹏给方玉斌打了电话。恰恰是这一通电话,让自己更加无所适从。费云鹏说,见到王诚后,要表达出荣鼎对千城管理团队的认可。怎么认可,是道义支援抑或实际行动,费云鹏语焉不详。费云鹏还交代,要尽力确保荣鼎的最大股东地位。可当方玉斌请示,是否组织资金进场,与华海展开抢筹大战时,费云鹏又推说没有这一项资金计划,暂且按兵不动。缺枪少炮还不提供后勤支援,却要人坚守阵地,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最要命的是,费云鹏吩咐说,自己出国这段时间,不便于处理工作上的事。小事自己做主,大事给总部的副总裁汇报。来滨海前,方玉斌给副总裁打去电话,问见到王诚后怎么谈。副总裁却说,这事他做不了主,最好等费总回来再说。
方玉斌彻底陷入迷茫。大战在即,自己已经举枪跃出战壕,主帅却临阵脱逃。迷茫过后,方玉斌又似乎变得无比清晰。费云鹏不就是存心躲起来,再把自己当块挡箭牌推在前面吗?既然如此,不妨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该报告的都及时报告了,以后真要追究责任,板子也打不到自己身上。
遵照王诚的指示,虞东明没有来机场,只派了一名层级较低的主管来接方玉斌。双方握手寒暄后,便登上了驶往市区的轿车。
刚上机场高速几分钟,方玉斌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竟是佟小知打来的。方玉斌接起手机:“小知,什么事?”
佟小知语气急促:“不好意思打搅你。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别着急,慢慢说。”方玉斌说。
佟小知说:“你能不能借我30万?”她接着强调:“只借一两天,很快就还你。”
“你借钱干什么?”方玉斌问。
佟小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遇到了一点事。”
“究竟什么事?”方玉斌追问。见电话那头沉寂了下来,方玉斌又说:“你找我借钱,总得告诉我原因吧。”
隔了好一阵,佟小知才重新开口:“其实不是我,是余飞借钱。”
“余飞借钱干什么?他干吗叫你来借?”方玉斌愈发疑惑,余飞这样的大庄家,怎么连30万都没有,还让部下出面借钱?
佟小知说:“前几天余飞去澳门赌钱,几天不见人影,今天才打回电话。他说自己手气太背,输了几百万。不仅把现金输光了,连信用卡都刷爆了。这会儿人被扣着,没有30万,连赌场都出不来。”
“不过,你不用担心。”佟小知接着说,“公司账上资金充裕,只是因为余飞人不在,没有他的签字,这些钱动不了。等他回来,马上就能把钱还你。”
佟小知特别强调:“公司的财务状况我心里有数,借你的钱我一定能还上。”
方玉斌真有些哭笑不得,像余飞这样的老板,竟然因为30万被赌场给扣住了,还得到处打电话求救,找人替他赎身!方玉斌说:“余飞好歹有几个朋友吧,拿出30万救急不是什么难事。干吗他自己不打电话,却叫你四处搬救兵?”
遇到这种事,佟小知颇为羞愧,她低声说:“余飞说这种事太丢脸,他都不好意思找朋友开口,所以才让我想办法。还说不要把事情声张出去,就说是我有事急用钱。可我认识的朋友中,除了你,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一下子拿出30万。”
佟小知说得有些哽咽:“余飞本来叫我保密的。我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好了,别着急。”方玉斌说,“江湖救急,没什么丢脸的。你把卡号发过来,我马上转30万过去。”
放下手机,方玉斌不禁摇了摇头。余飞这种赌鬼犯不着担心,倒是佟小知的神情,令他颇为惋惜。前几次见面时,方玉斌便隐隐有种感觉,余飞与佟小知之间,似乎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今天,见佟小知如此着急的样子,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总之,方玉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对前女友与其他人越走越近的嫉妒,还是担心像佟小知这般善良单纯的女孩会遇人不淑?
想到这里,方玉斌又哑然失笑。佟小知是自己的前女友吗?顶多算单相思而已吧,人家可从没接受过你。再说了,自己马上要和苏晋结婚,过往的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短信声响起,佟小知将银行卡号发了过来。方玉斌一看,银行卡的户名既不是佟小知,也不是余飞,而是一个叫杨韵的人。
方玉斌有些疑惑,重新拨通了电话:“杨韵是谁呀?”
佟小知说:“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上回在上海余飞请你吃饭时,她也在场。”
方玉斌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如交际花一般打扮妖艳的女人吗?他不解地问:“干吗把钱打到她卡上?”
佟小知说:“余飞去赌场时,通常会带好几张银行卡,除了他自个儿的,其他都是用别人名字开的户。为什么用杨韵的卡,我也不明白,大概是他随便抽的一张吧。”
见佟小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方玉斌没再多问,说道:“好吧,我马上用手机银行转钱过去。”
“谢谢了!”佟小知十分感激。
“不用跟我客气。”方玉斌笑了笑。
方玉斌在宾馆百无聊赖地待了一个下午,直到5点过后虞东明才现身。两人在食堂用过工作餐,又一起来到王诚的办公室。
握手之后,王诚开门见山地问道:“小方,你这次来到底拿到了多少授权?老费在电话中说,他出国期间,由你负责处理此事。我是否可以理解,你如今是荣鼎的全权代表,有临机决断的权力?”
对王诚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方玉斌颇为不满。一上来就问我是否可以临机决断,听这意思,如果自己没有获得充分授权,人家连谈都不屑于和我谈!
王诚的江湖地位毕竟摆在那儿,方玉斌再不爽,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不硬不软地回敬道:“王总的问题,恕我难以回答。费总是我的老板,我拿到了多少授权,以费总说的为准,我自己说了不算。”
王诚似乎意识到失言,颇有风度地道歉说:“对不起,一上来这么问,不太礼貌。”他接着说:“对于华海近期大举增持千城的行为,你们怎么看?”
方玉斌说:“华海的举动的确有些蹊跷,但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我们的态度与之前千城管理层的态度一样——有人在资本市场增持千城股份,只要合法合规,对于正常的市场行为我们不持立场。”
方玉斌有意将了王诚一军。当初华海在资本市场动作不断,方玉斌代表荣鼎在董事会上提出质疑,虞东明就用一句“不持立场”来搪塞。如今,这一招正好还给你们。
王诚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方玉斌在谈判桌上的气场如此强大,说出的话也滴水不漏。他笑了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说局势尚未明朗,那我不妨把话点明。华海的目的十分清楚,就是要拿下千城的控制权。对此,你们怎么看?”
方玉斌说道:“我们当然在乎自己的最大股东地位。费总也交代,要尽力保住这个地位。”
王诚问:“华海的持股比例如今已超越荣鼎,你们用什么方法抢回最大股东,老费有说吗?”
见方玉斌摇了摇头,王诚又问:“如果我提出要求,希望荣鼎的资金立刻进场展开抢筹大战,阻击华海的收购行为。能办到吗?”
方玉斌依旧摇了摇头:“荣鼎希望维持在千城的最大股东地位,但是目前并没有调集资金入场的计划。”
一旁的虞东明坐不住了:“华海那边气势汹汹,荣鼎要夺回大股东地位,凭的可不是几句空话。这会儿不拿出真金白银,还在等什么?”
方玉斌耸了耸肩:“我也明白目前的情形,但公司的确没有动用现金进场的计划。”
虞东明追问道:“你能否把我们的要求转达给费总,请他尽快做出决断?”
方玉斌说:“我当然会转达,但就我的分析,在费总出国这段时间,荣鼎大概不会有你们期望的大动作。”
虞东明不满地说:“既然做不出任何决定,那你的此番滨海之行,岂不是白跑一趟?”
方玉斌笑了笑:“话也不能这么讲。不是说,资本市场里,信心比黄金还宝贵吗?尽管我们拿不出真金白银,但提供一些道义支持还是没问题的。”
虞东明觉得既可气又好笑。在讲究丛林法则的资本市场,什么信心、道义,简直狗屁不如!他正欲发作,却被王诚挥手拦下了。王诚说:“小方,你所说的道义支持,究竟是什么?”
方玉斌说:“费总让我向你们转达,荣鼎对于千城管理团队的表现,始终是高度认可的。”停顿一下,他又说:“如果需要,荣鼎方面可以对外发布一则声明,表达对管理团队的支持。”
“谢谢你的好意。”王诚笑着说,“声明什么的,还是缓一缓吧。如今股权纷争还没有浮上台面,声明一旦发出去,反倒把矛盾公开化了。”
王诚又说:“信心比黄金还宝贵,这句话有些道理。在目前的形势下,你能为我们送来信心,感激不尽了。”
与之前的咄咄逼人不同,王诚突然变得慈眉善目起来。方玉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一摊:“我能够做的,的确只有这么多。如果没能帮上忙,还请谅解。毕竟,费总不在家,大事情我们不敢擅自拍板。”
“哪里话!”王诚愈发和蔼,“你的难处,我全明白。有些事,还是等老费回来再说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王诚岔开了话题:“老费出去这么久,晚上可没人给他熬鲫鱼汤喝,他能习惯吗?”
方玉斌愣了一下,有些不明就里。什么鲫鱼汤,啥意思?王诚说:“怎么,你还不知道老费的这个习惯?我告诉你之后,可得记住了。下回他去上海考察,一定记得熬一碗雪白的鲫鱼汤。”
王诚继续说:“许多人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老费却不一样,他喜欢睡前喝一碗鲫鱼汤。而且不放盐、不加葱,就喝原汁原味。只要在家里,每晚都会让保姆熬上一碗。他的这个习惯,我还是多年前听他夫人讲的。”
“是吗?我还不晓得费总有这个习惯。”方玉斌如实说。
“所以呀,下回他来上海,你安排人熬上一碗端去宾馆,他一定很开心。”王诚笑呵呵地说,“你们荣鼎的这些大老板,一个个都有不少臭毛病。费云鹏睡前爱喝鲫鱼汤,之前的丁一夫呢,每晚十点过后还要吃一碗担担面,而且出差时,从不用宾馆的牙膏,随身带着从德国进口的牙膏。”
“不会吧。”方玉斌说,“丁总十分注意控制饮食,尤其晚上九点之后,绝不吃东西。说他晚上吃担担面,大概是以讹传讹。至于说牙膏的事,倒不是他奢侈,而是丁总患有慢性口腔病,医生建议他使用一种特殊的医用牙膏。”
“哦,是这么一回事呀。”王诚说,“说到老丁和老费,我和他们十多年的交情。他们也是你的上司,你评价一下,两人谁更好?”
“都很好。至于管理风格,自然各有千秋。”当着外人的面,怎么能去评价两位老板?方玉斌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案。
“让你做出评价,的确强人所难了。”王诚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其他的咱们就不说了,你说说两人的酒量谁更好?”
方玉斌有些纳闷,火烧屁股的王诚,怎么突然对这些琐事感兴趣?他回答道:“他们的酒量都不错,应该在伯仲之间吧。”
王诚摆了摆手:“他俩可不是伯仲之间,而是术业有专攻。老丁擅长喝白酒,老费的强项是红酒。老丁最喜欢喝一款贵州的酒,但不是茅台,这酒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不是习酒?”
方玉斌摇了摇头:“不是习酒,是赖茅。”
“对,是赖茅。”王诚说,“记性不好,一时给忘了。你一说就对上了。”
王诚又流露出一丝哀戚:“可惜呀,再没有机会同老丁青梅煮酒了。”
提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丁一夫,方玉斌的表情也变得凝重。王诚又说:“老费也有一款十分钟爱的洋酒,每天在家里都会喝,叫什么牌子来着?”
方玉斌毕竟与费云鹏接触不多,一般的场合,费云鹏对酒并不挑剔,至于在家中有何偏好,自己就不得而知了。方玉斌微笑着说:“我也不大清楚。”
“得,下次我亲自问一问老费吧。”王诚接着言归正传,“华海来者不善,我只能迎战了。虽说荣鼎暂时拿出不真金白银,但能够提供道义上的支援,对我们也是莫大的帮助。”
王诚站起身:“我看今天先这样吧,接下来咱们保持沟通。千城与荣鼎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希望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咱们都能风雨同舟。”
“好的。”方玉斌一面与王诚握手话别,一面又有些诧异。原本以为,费云鹏躲了起来,王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定会苦苦相逼,自己夹在中间,这挡箭牌不好当。没想到,才几句话就把王诚打发了,人家压根没再往下说。
王诚把方玉斌送到电梯口,接着吩咐虞东明:“代我送小方下楼。”
几分钟后,虞东明又回到王诚的办公室,脸上难掩一股愤怒:“荣鼎是什么意思?关键时刻,难道就拿几句话敷衍咱们?”
王诚倒显得十分平静:“从费云鹏出国,到派个方玉斌过来应付,就能猜到他们的态度。这一切,原本不在预料之外。”
“荣鼎袖手旁观,咱们可就不好办了。”虞东明愁眉苦脸,没有大股东的支持,单凭管理层,何以应付来势汹汹的野蛮人。
王诚抿了一口水:“费云鹏在耍滑头,但正因为他躲起来,反倒给了咱们机会。比如这个方玉斌,看似无关紧要,没准还能派上大用场。”
“他能有什么大用场?”虞东明颇为不解,暂且不说方玉斌有多大本事,起码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王诚说:“你之前说过,方玉斌是丁一夫的爱将。想也知道,丁一夫的爱将和费云鹏的关系好不到哪儿去。可是后来,方玉斌又在费云鹏手下得到重用。有一种可能,方玉斌见风使舵,改换了门庭。但今天一试探,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说?”王诚与方玉斌谈话时,虞东明也在场,并未发觉老板在试探对方。
王诚说:“你看方玉斌,对丁一夫的各种习惯熟悉得很,老丁喜欢喝什么酒,用什么牙膏,全都一清二楚。我还故意拿话套他,说丁一夫有晚上加餐的习惯,他立刻做出澄清。但是,他对费云鹏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这些都是小事,但背后却有大文章。”王诚接着说,“领导白天喝什么酒,晚上读什么书,真正称得上心腹的下属,多少是会知道一些的。像方玉斌这种,我敢肯定不是费云鹏的心腹。他能够获得重用,并非自己改换门庭,或许是费云鹏出于某种不得已的考虑。”
“有道理。”虞东明心悦诚服地说道。跟随王诚多年,自问在企业管理方面,自己已能独当一面,可在察言观色、人情世故方面,姜还是老的辣。
王诚加重语气:“费云鹏把方玉斌推到前面做挡箭牌,偏偏方玉斌又不是他的心腹,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要是能把方玉斌争取过来,倒能趁着费云鹏不在家,玩出点花样来。”
虞东明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怎么争取方玉斌呢?这小子同咱们素来没什么交情。无论怎么说,费云鹏才是他的老板,他可不会为了帮咱们,去开罪自个儿的老板。”
王诚陷入了沉思,隔了半响,才缓缓说道:“有些事情急不来,甚至还得靠机缘。丁一夫虽然走了,但咱们在荣鼎还有许多老朋友。这批人大忙帮不上,但从他们那里打听点消息还不成问题。跟他们联系一下,请他们搜集方玉斌的消息,到时没准就能派上大用场。”
6跟想的一样叫童话,跟想的不一样才叫生活
方玉斌正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昨晚见过王诚后,这一趟滨海之行可以交差了。他订了中午的航班,打算飞回上海。这会儿,千城派来送机的车已等候在下面。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方玉斌一看是余飞打来的,不免心中暗笑,这家伙大概被赌场放出来了吧。他滑动接听键,说道:“余总,你好呀!”
余飞十分感激地说:“昨天的事,小知都告诉我了,多谢你仗义相救。”
“小事情,不值一提。”方玉斌说着客套话,“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还好。昨天下午就回来了。”余飞说,“你现在在哪儿呢?”
方玉斌笑呵呵地说:“我在滨海。”
余飞的语气中忽然有一股难掩的兴奋:“怎么,你在滨海?”
方玉斌说:“我昨天来滨海出差,今天就要飞回去。”
余飞问:“几点的航班?”
方玉斌说:“中午。”
“那不行。”余飞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怎么着也得好好答谢一番。赶快把机票改签了。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用。”方玉斌说,“咱们以后找机会再聚,我下午回上海还有事。”
“我可把话撂这儿。”余飞拉高声调,“今天你要不给兄弟这个面子,那30万我绝不还了。从此咱们不再往来。只当你瞧不起我这个朋友。”
余飞又说:“我马上订地方,到时叫小知一起来。她也应该好好感谢一下你这老领导。”
借钱不还自然是玩笑话,但余飞的确是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方玉斌只好说:“行吧,我把机票改在下午,吃顿午饭再走。”
“好,就这么说定了。”余飞高兴地说道。
中午12点,方玉斌按照余飞发来的地址,来到滨海的一家江湖菜馆。馆子的装修很一般,但二楼的包间还算清净。
佟小知并没有出现,包间里坐着余飞、杨韵以及一个大腹便便的黑衣男子,余飞介绍说是自己的司机。
余飞十分殷勤地拉着方玉斌入座,并解释说:“小知临时遇到一点事,走不开,让我代她表达歉意。”
佟小知没有现身,方玉斌不免有些惆怅,但他不想让周围人觉察出自己的情绪,强装出笑脸说:“没事。余总能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杨韵穿着一件浅色紧身衬衣,双峰傲娇。她笑吟吟地说:“有段时间不见,方总愈发潇洒帅气了。”
“谢谢美女的夸奖。”方玉斌说,“你也越来越漂亮。”
菜还没上,余飞就端起酒杯。方玉斌见状赶紧制止:“咱们中午就别喝酒了吧。”
“你不喝没关系。”难得余飞不来劝酒,反而爽快说道,“这酒是我感谢你的,满满三杯。你下午有事,不喝酒就算了。”
余飞自个儿干了三杯,又吩咐黑衣男子:“方总下午还有事,不喝酒咱们也别勉强。快去,给他沏一壶茶上来。”
放下酒杯,余飞又说:“光顾着喝酒,倒把正事忘了。给我一张银行卡,马上把钱还你。”
方玉斌笑着掏出银行卡,余飞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把钱汇了出去。这时,一盆麻辣小龙虾被端上桌。余飞拿手抓了一只,放到方玉斌面前。他说:“这个麻辣小龙虾,北京人叫麻小,尽管早就风靡全国,起初我却不以为然。不过如今,我越来越喜欢这道菜,尤其是请好朋友,几乎是必点。”
“有什么讲究吗?”方玉斌问。
余飞说:“吃这玩意,双手弄得油乎乎的,再也没法玩手机,只能聊天。”
方玉斌点了点头:“怪不得麻小这道菜,能火遍大江南北。”
杨韵说:“麻辣小龙虾这道菜,起初是湖北人爱吃,后来传到北京簋街,终于具有了全国影响力。得亏这么多吃货喜欢,否则真是件麻烦事。”
“怎么说?”余飞问。
杨韵说:“小龙虾是存活于淡水中的甲壳类动物,摄食范围很广,不仅吃其他动物的尸体,真要饿极了,还能自己吃自己。因为繁衍速度快,适应能力强,容易在生态环境中形成绝对竞争优势。”
杨韵接着说:“小龙虾每到一地,几乎就成为公害。前些日子,苏格兰河流中的小龙虾泛滥成灾,一些河流中出现了踩着小龙虾过河的盛况,令当地政府头疼不已。小龙虾抢食光了河里的食物,其他鱼类大量饿死。政府出动人员去捕捞,可捕捞速度还赶不上这家伙的繁衍速度。”
杨韵又说:“还有一回,云南省元阳县的哈尼梯田遭受小龙虾入侵,生态环境出现急剧变化。部分梯田田埂被蛀空而垮塌,一度影响到哈尼梯田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进程。”
杨韵笑着说:“自打中国的吃货们爱上了小龙虾,一切烦恼就烟消云散了。咱们发明了麻辣小龙虾这一菜肴,用重味掩盖了小龙虾本身的腥味。加上国人早练就了一身铁齿铜牙金刚胃,小龙虾肚子里那些脏东西更不在话下。于是,在全世界横行霸道的小龙虾就这样栽倒在吃货嘴下。当苏格兰为了小龙虾头疼时,就有人说,派中国的吃货大军过去,分分钟搞定。”
“美女这番话,让我长见识了。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又是腥味重,又是吃动物尸体的,弄得我不敢下筷子了。”方玉斌开着玩笑。
“没事。”杨韵说,“中国的吃货太厉害,早把野生小龙虾吃光了。如今餐桌上,全是人工养殖的。”
余飞插话道:“还别说,咱中国人真是厉害。那些外国人压根不敢尝试,甚至得花大价钱去捕杀的东西,全叫吃货们一扫而光。比如说牛蛙,长得又丑,腥味又重,国外根本没人吃。加上这家伙繁殖能力强,一度泛滥成灾。可到了中国,厨师用泡椒、辣椒、花椒这些东西轻易化解了牛蛙肉的腥膻。至于长得丑嘛,反正切碎了吃,谁也看不见。”
“是啊!”方玉斌也有感而发,“鲤鱼这东西,在中国哪儿还有野生的?几乎全是人工养殖。真要吃上野生鲤鱼,真得谢天谢地。可美国人从不吃鲤鱼,导致亚洲鲤鱼在美国河流泛滥。据说美国政府还要斥资上百亿美元,专门治理这玩意儿。”
众人正聊着天,黑衣男子拎着一壶茶回到包间。余飞亲自给方玉斌斟上:“中午你不喝酒,就品品茶吧。这种小菜馆,做菜的手艺将就,却没什么好茶。我特地让司机去沏了一壶,这是上好的浙江安吉白茶,你尝尝。”
方玉斌抿了一口,点头说:“味道不错,大家都尝一下。”
余飞和杨韵同时摆手:“我们喝酒,不喝茶了。”
方玉斌又问司机:“你开车也不能喝酒,喝点茶吧。”
司机举起面前的可乐瓶:“谢谢。我从不喝茶,平常只喝可乐。”
“这怎么好意思?”方玉斌说,“余总的好茶,到头来我一个人独享。”
接下来,余飞和杨韵端起酒杯轮番相敬。方玉斌以茶代酒,应付起来倒也轻松。
午餐接近尾声,方玉斌抬腕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去机场。”
余飞又说了一通感谢的话,然后吩咐道:“我下午有事,没法去机场送行。就让司机开车,杨总代我送你去机场。”
方玉斌推辞说:“不用了,我自己打个车去机场就行。”
余飞坚持道:“让你去打车,那不是在打我的脸吗?那哪行!”
方玉斌又说:“让司机送我就行。杨总工作忙,不必去机场了。”
杨韵喝了酒,妩媚的瓜子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娇嗔地笑道:“人家想多陪方总一会儿,跟着你学习一下,难道都不给我机会?”
余飞也说:“大美女一片盛情,你可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方玉斌只好说。
上车后,方玉斌与杨韵坐在后排。车上的冷气远比餐馆强劲,但杨韵却扇动玉手,抱怨说天气热。接着,她又松开衬衣上的一颗纽扣。方玉斌出于本能,不免朝杨韵衬衣的缝隙处瞟了一眼。
汽车启动后,杨韵问道:“你的夫人一定很漂亮吧?”
方玉斌摇了摇头:“我还没结婚,哪来什么夫人。”
“是吗?”杨韵眨了眨眼,“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居然还是单身。这对许多女同胞来说,可是一条好消息。”
方玉斌笑了笑:“是不是看到产品积压,都盼着厂家降价促销?”
“你真幽默。”杨韵咯咯地笑起来,“没人指望你打折,只是想着怎么把宝贝抢到自己家里。”
杨韵又问:“你的女朋友,一定把你盯得很紧吧?”
方玉斌刚想回话,却觉着脑袋发昏。他拿手揉了揉太阳穴,并没有丝毫好转。
杨韵还在追问:“你交往过几个女朋友?”
方玉斌感觉头疼得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杨韵似乎还在耳边说着些什么,自己却一点也听不清。
当方玉斌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赤身裸体躺在一张床上。他挣扎着翻起身,只见杨韵穿着睡袍,倚靠在沙发上,粉嫩的大腿裸露着,其中一只就搭在床上。
“你总算醒了。”杨韵说道。
方玉斌显得十分紧张:“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还说呢。”杨韵说,“刚才送你去机场,你说自己脑袋晕得厉害,我就把你送来宾馆休息一会儿。一进屋,你就不老实了。”
停顿了一下,杨韵略带羞涩地说:“倒没想到,你干那事挺厉害,把人家折腾得死去活来。”
“你说什么?”方玉斌警觉起来,“你说咱们刚才做了什么?”
杨韵掏出一支女士烟点上,贪婪地吸了一口:“你们这些臭男人,想干事时什么都顺着人家。事情一做完,裤子还没穿,就翻脸不认账了。”
杨韵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除了裹一件睡袍,她并没有穿内衣。当他挪动身子时,身上的敏感部位若隐若现。方玉斌的心扑通直跳,脸上露出尴尬神情。
“瞧你那样。”杨韵用脚软软地踢了方玉斌一下,“怎么着,又不老实了?这些东西,刚才不都给你了吗?”
方玉斌努力平复着情绪,说道:“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刚才做过些什么。”
“记不记得的,随你便吧。像你这种翻脸不认账的男人,我也没打算要你负责。”杨韵掐灭了刚吸几口的香烟,一把扑到方玉斌怀里。
方玉斌有些惊慌失措:“别,别。”杨韵却爆发出一阵浪笑:“我就喜欢你这种男人,一会儿像野兽,一会儿又特清纯。老实说,你女朋友是不是也被你折腾得受不了?”
杨韵可是个美人坯子,这样的大美人躺在自己怀里,不断做出撩人动作,方玉斌的身体不可能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下半身也有昂扬向上的迹象。
杨韵似乎觉察到方玉斌身体的变化,语气愈发娇柔:“怎么着,再来一次?”她解开睡袍,两眼直勾勾地盯住方玉斌:“你这么厉害,我真怕招架不住。不过既然是你的人了,只要你乐意,就再陪你疯一回。”
雄性的本能,让方玉斌蠢蠢欲动,但理智却告诉他,今天的事太蹊跷。究竟之前有没有和杨韵颠鸾倒凤尚且搞不清楚,此刻千万不能再干出什么荒唐事。
方玉斌告诫自己,不能再和杨韵纠缠在床上。孤男寡女,赤身裸体,只要一念之差,难免越过红线。他狠了狠心,一把掀开被子,站起身来。
穿好衣服后,方玉斌慢慢镇定了下来。他点燃一支烟,问道:“中午给我喝的茶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不认账还倒打一耙是吧?”杨韵并不急于裹上睡衣,依旧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方玉斌说:“该我认的账,一定会认。但不该认的账,我也没法认。不瞒你说,今天这事,我始终觉得奇怪。”
杨韵终于披上睡衣:“你把人家睡了,自个儿倒觉得奇怪。怎么着,是不是还要我向你负责?”
方玉斌不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后,只得起身离去。出门前,他转头说了声:“对不起。”
伴随着房门“砰”的一声,杨韵从床上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表情有些懊恼与失落,隔了良久,才恨恨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
杨韵整理好衣服,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拉开车门,她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旁边驾驶位置上坐着余飞,正一个人抽烟。见杨韵上车后,他把自己抽到一半的烟递过去:“瞧你气冲冲的样子,怎么了?来,抽根烟,压压火。”
“我只抽女士烟。”杨韵并没有领情,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余飞微笑着问:“你干得很漂亮啊,为什么还闷闷不乐?”
“我哪有闷闷不乐?”杨韵说道。
“用不着骗我,女人的眼睛不会说谎。”余飞抖了抖烟灰:“事情早就办妥了,你干嘛还在房间里待那么久?该不是动了情,来真的了吧?”
余飞似笑非笑:“方玉斌倒挺有女人缘。能让你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动心,也是他的福气。不过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跟想的一样叫童话,跟想的不一样才叫生活。我劝你还是走自己的路,和爱情兵分两路。”
杨韵白了余飞一眼:“你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我看你还是管好佟小知吧,方玉斌对她才是一往情深。”
“没那闲工夫。再说接下来,方玉斌一个头两个大,也没空一往情深了。”余飞冷笑一声,驾车离开了停车场。
方玉斌离开酒店后,拦了一辆的士朝机场赶去。路上,他回忆起今天的遭遇,越想越不对劲。去问余飞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否定。如果这是陷阱的话,余飞便是始作俑者。此时去问他,能问出什么东西来!
思前想后,方玉斌决定给佟小知打个电话,或许从她嘴里能得到什么消息。电话一接通,佟小知就十分热情地说:“昨天的事,太谢谢你了。余飞现在没事了。”
“我知道。”方玉斌说,“他昨天下午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佟小知问。
方玉斌说:“今天中午我就和余飞在一起呀。”
“你和余飞在一起?你来滨海了?”佟小知显得颇为诧异。
电话那一头,更为诧异的是方玉斌。昨天佟小知打来电话求救时,方玉斌并未告诉对方自己身在滨海。可是今天,余飞不是说原本佟小知也要出席午餐,只是因为临时有事走不开吗?难道佟小知压根不知道这事?
方玉斌说:“中午我和余飞在一起吃饭,余飞说你临时有事来不了。”
“他真是的。”佟小知抱怨道,“请你吃饭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事。”方玉斌故作镇定地说,“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一会儿就要回上海了。我就是临走前给你打个电话,以后有机会再聚。”
放下电话,方玉斌愈发忐忑。照目前的局势,余飞存心给自己下套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在上回的饭局上,金元攻势没有奏效,这次改用美人计了吗?
7最保险的投资,绝不是去跟风,而是投资自己的兴趣
怀揣着满腹心事,方玉斌登上了返回上海的飞机。坐到座位上以后,方玉斌特别嘱咐空姐:“我想睡觉,一会儿不必给我送餐食和饮料。”
其实,方玉斌哪里睡得着?他不过是闭目沉思,不想让任何人打扰自己。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蹊跷,他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惜飞行途中,后排座位的争吵声不断传来,令原本心烦意乱的方玉斌更加焦躁。侧耳听去,大概是一位旅客对空姐的服务不满。这位旅客购买的是经济舱机票,只不过因为旅客人数太多,办票人员免费把他升为头等舱。能够免费升舱,自然是难得一见的好事。不过升舱之后,除了座位更宽敞,旅客并不能享受头等舱的各种服务。其他头等舱旅客拥有的拖鞋,空姐不会发给他,更加精致的头等舱餐食也没他的份。
空姐一直在解释,旅客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头等舱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给钱吗?多少钱,我马上补一张头等舱机票。”
空姐无奈摇头:“对不起,先生。在机场,您可以补票。飞机起飞后,我们不再办理补票业务。”
其他旅客纷纷投来异样目光,那眼神似乎在说,这种无理取闹的家伙,真该把他赶下飞机。旅客或许自知理亏,但越是面对外人嘲讽的目光,他的火就越大。
方玉斌也觉得旅客过分,但听这声音,又觉得有些熟悉。他睁开眼,回头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立刻映入眼帘。这不是何兆伟吗?方玉斌招呼道:“兆伟!”
怒气未消的何兆伟也看到了方玉斌,他很是讶异,隔了半天才叫出方玉斌的名字。
尽管心里一堆烦心事,但空中遇故知,还是令方玉斌又惊又喜。这个老同学,当年靠着一款新软件在互联网业异军突起。尤其经过方玉斌的牵线搭桥,与荣鼎资本合作后,业务蒸蒸日上,俨然成为行业霸主叶云来的头号劲敌。不过后来风云突变,袁瑞朗基于利益最大化的考量,将荣鼎持有的何兆伟公司的股份高价卖给叶云来,昔日仇敌反而成为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何兆伟愤而离开公司,之后便出国了。他出国那一天,方玉斌去浦东机场送行。也就在同一刻,刚回国的金盛集团董事局主席华子贤在浦东机场被逮捕,并引发一系列风波,方玉斌的人生轨迹由此改变。
方玉斌立刻与后座的旅客交换了座位,坐到何兆伟旁边。他拍着老同学的肩膀:“回国了也不同我联系,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何兆伟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当年的事我早就释怀了,否则,我出国时不会跟你打招呼,也不会让你来机场送我。再说了,要不是你干的那些操蛋事,我也不能从叶云来那里拿走5000万真金白银。那可是好多人一辈子赚不来的钱。”
方玉斌问:“刚才怎么回事?怎么和人家空姐吵起来了?”
何兆伟说:“我不过是看到其他人的餐食和我不一样,随口问一下,空姐啰啰唆唆一大堆,说我是免费升舱的旅客,真是狗眼看人低。不就是一个头等舱嘛,老子早就坐腻了。”
同学之间开起玩笑来很随便,方玉斌说:“你好歹也是几千万身家,比我有钱得多。怎么买票的时候也不弄个头等舱,到头来为难人家空姐?”
“别提了,什么千万身家!”何兆伟苦笑道。
方玉斌又问:“这几年你究竟在干什么,何时回国的?”
何兆伟摇头叹息,说起自己的经历。带着5000万,他来到枫叶之国加拿大,本想着好好休整一段时间,可早上睡到自然醒,白天遛狗做菜,晚上在家追电视剧的生活实在索然无趣。不到几个月时间,他便按捺不住,琢磨着要做点事情。
这几年移民加拿大的华人很多,中餐馆生意火红。碰巧何兆伟认识了一个从台湾过去的厨师,整日怂恿他投资开一家高档餐馆。他最终下定决心,在温哥华的黄金地段租下一家餐厅,准备大干一场。
餐馆装修豪奢,菜品的味道也不错,但不知为什么,生意就是没有起色。开业不过半年,便已支撑不下去。无奈之下,只能挂牌转让。最后散伙时,那名台湾厨师又坑了何兆伟一笔钱。这一单生意,让他足足亏了几百万,虽然谈不上伤筋动骨,却也锐气大挫。
痛定思痛之后,何兆伟也在寻思,市面上机会多,陷阱更不少,有些行业貌似红火,但未必适合自己。最保险的投资,绝不是去跟风,而是投资自己的兴趣。做自己感兴趣与擅长的事,远胜过进入一个看似遍地黄金的陌生行业。
何兆伟的兴趣,无疑还在互联网领域。他认真分析行业趋势后,认为视频网站在中国大有可为。于是,他怀揣全部资金杀回国内,再战江湖。
一开始,何兆伟的事业顺风顺水,他投资建立的梦剧场视频网站吸引了不少眼球。但很快,伴随着优酷、爱奇艺等行业霸主地位的形成,梦剧场举步维艰。
方玉斌这才知道,原来何兆伟已经回国有不短时间了。他埋怨道:“你真是的,回国这么久也不联系我一下。”
何兆伟说:“起初网站建起来,工作太忙,便想着等自己干出一番成就,再来联系老同学。这半年多,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烦心事太多,我也没脸来见大伙。”
方玉斌寻思,怪不得文质彬彬的何兆伟,竟然会同一个空姐大动肝火。他这人最在乎脸面,要是事业有成,人家轻慢几句也能一笑置之。赶上诸事不顺,或许别人一句无心之言,他也认为是在轻蔑自己。至于梦剧场网站,去年的确红火过一阵,方玉斌电脑里也下载过播放器,只是不知道它竟然是何兆伟创建的。这段时间,自己再没登灵过这个网站,看来真是江河日下。
方玉斌问:“那个梦剧场,怎么突然走下坡路了?”
何兆伟叹了一口气:“如今国内的视频网站,根本不是拼技术、拼服务,完全就是拼资本。谁舍得烧钱,谁就是老大。有了钱,就能砸钱做营销,进行线上线下的推广,就能购买好的影视剧播放权,就能升级服务器。”
方玉斌点头说:“如今是资本时代,没有资本做靠山,就仿佛拿着大刀长矛对抗飞机大炮。想当初,要不是资本加持,你的公司也不会迅速崛起。”
“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太难。”何兆伟说,“看着人家来势汹汹,我只能迎战了。前期赚的钱,还有我的全部身家都砸进去了。我也找了几家风投来注资,打算和优酷、爱奇艺大干一场。最起码,要在行业内保住一席之地。”
何兆伟越说越懊恼:“前前后后,我投了接近一个亿,但越投心里越没底。后来才发觉,自己是把一场马拉松当成百米冲刺。爱奇艺、优酷的资本太雄厚,它们有足够体能跑完一场马拉松。我铆足劲,只不过在前一百米不掉队,后面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身为投资界精英,方玉斌立刻点出问题:“老同学,人家练过九阴真经,内力强得很,巴不得所有人来和自己比烧钱、拼内力,赢家自然是他们。你怎么傻乎乎就凑上去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何兆伟拍着大腿,“风投已经不肯再投钱,外面还有一堆债主。员工的工资没着落,连服务器的租金也欠着。不瞒你说,为了应付那些上门打官司的债主,我和法院的法官都成了熟人。”
方玉斌有些惊异,没想到何兆伟竟沦落到这般田地,老本亏光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外债。转念一想,资本为王的时代,今日上天堂,明日下地狱,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方玉斌问道:“你这次来滨海做什么?”
何兆伟说:“做一单小生意。”
“什么生意?”方玉斌追问,“你又投资什么新项目了?”
“我哪来钱投资新项目!”何兆伟说,“只是帮一个客户做一场视频直播。”
何兆伟接着说:“一家德国的汽车企业,有款车在滨海首发。德国总部的ceo来了,还请了章子怡和好莱坞明星,现场非常炫。为了这个新车首发式,人家花了几千万。但是,这么多钱砸进去,只能服务现场几百人。车企去找电视台,电视台当然不可能直播一场企业活动。最后,就找到我们。我们的技术手段、摄影器材能够和电视台比肩,通过我们的直播,成千上万的网友都能看到这场新车首发式。”
“开始做直播了?不错嘛。”方玉斌夸赞道。
“别埋汰我了。”何兆伟自嘲道,“堂堂一家互联网视频网站,沦落到去接这种活。要不是员工几个月没发工资,打死我也不干。”
说话间,飞机已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在宾馆里和杨韵那一幕,始终是方玉斌的一块心病。尽管遇上了老同学,他也没心思请人家吃饭,两人留下联系方式后便道别。
滨海之行已过去半月,千城股权大战如火如荼,华海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继续在二级市场疯狂吃进千城股份。但余飞与杨韵再没联系过方玉斌,一切仿佛从没发生过。
一天下午,吴步达匆匆走进方玉斌的办公室,报告说:“千城的股价昨日大跌,今天先抑后扬,又逼进了涨停板。更关键的是,华海的持股比例不仅早已超过荣鼎,而且已经接近25%。”
按照千城的股权分布与公司章程,25%的持股比例是一个重要关口。谁拿下25%的股权,就将获得提请召开董事会议、罢免现任管理层的权力。形势越来越明朗,华海绝不甘于做一名财务投资者,他们念兹在兹的,是夺取这家巨无霸企业的控制权。
方玉斌无奈地摇头:“上面决定袖手旁观,我又能做什么?”他接着说:“我不是让你把有关千城的股权交易情况,每天向总部进行书面汇报吗?”
吴步达说:“我一直按时提交报告。”
方玉斌点了点头:“未来有谁追究责任,这些报告就是咱们的辩护状。反正我是早请示、晚报告,真有什么不测,也不能怪罪我。”
“我明白。”吴步达说,“但还有一件事,我有些纳闷。千城的股权之争,已经杀到刀刀见骨了,怎么媒体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纳闷的?”方玉斌跷起二郎腿,点拨部下,“据我所知,无论千城还是华海,都动用了媒体关系,给事件灭火,希望媒体不要报道。所以直到现在,媒体上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玉斌接着说:“起码在现在,双方还没想把矛盾公开化。真到了有一天,无论华海还是千城,主动把事情捅出来,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而且到了决战时刻。”
方玉斌又说:“这也说明了一个道理,凡是见报的消息,早就反映在股价中。报纸一刊登,市井百姓都知道了,这消息还有含金量吗?最近千城的股价波动剧烈,反映的正是背后的股权之争,只不过这个消息一般股民不知道而已。”
吴步达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方总这一番分析透彻。”
股权大战自己是使不上什么劲了,杨韵那边又风平浪静,方玉斌不自觉想起了何兆伟。当天心绪太乱,仅在飞机上聊了几句,如今老同学处境堪忧,应该多关心人家。况且,方玉斌更凭借着自己的灵敏嗅觉,从何兆伟身上闻到了一股商机。
接下来两天是周末,方玉斌查阅了大量资料,又打电话咨询了许多专业人士。自觉心中有底后,星期天晚上,他联系上何兆伟,约好晚上见面。
何兆伟依旧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头顶上头发稀疏,已略微谢顶。看得出来,他最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家乡往事。何兆伟的酒量倒是比过去进步不少,甚至不需别人劝酒,说着话自个儿就灌下几杯。方玉斌担心他喝醉了,赶紧说起正事:“你需要钱时,干吗不来找我?”
何兆伟说:“刚开始那会儿,风投抢着往视频网站投钱。事到如今,没人再投钱进来,找你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未必。”方玉斌说,“假如我现在打算投钱给你呢?”
酒杯到了嘴边,何兆伟的手却停下来:“当真?”
方玉斌点头说:“我可不是开玩笑。”
“还是老同学够意思。”何兆伟放下酒杯,“只要有资本注入,我一定能打一场翻身仗。”
何兆伟越说越激动:“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其他风投不敢投钱,是明知竞争不过优酷、爱奇艺背后的资本。你的背后可是荣鼎呀,正儿八经不差钱。有你们做后盾,我还怕什么?快说,打算投多少钱?”
方玉斌伸出三根手指。何兆伟思忖之后说:“如果是一年前,三个亿还能干一番大事,如今投三个亿,只怕杯水车薪。”他接着说:“不过也好,有了这笔钱,咱们先坚持下来,以后的事从长计议。”
方玉斌撇嘴道:“不是三个亿,是300万。”
“300万?”何兆伟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我自个儿都往里投了几千万,你们这么大公司才投300万,亏你想得出!”
方玉斌笑起来:“你是往里投了几千万,可如今钱呢?”
何兆伟最受不了别人轻蔑,顿时火冒三丈:“经营无方,我认栽,可不用你来取笑。你那300万,还是留着吧。我缺也不缺这点钱。”
方玉斌知道老同学的脾气,赶紧赔不是,接着说:“我可不是取笑你,而是正儿八经谈生意。别看300万少,没准就能让你东山再起。”
“你且听听,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方玉斌说,“事实明摆着,纵然如今砸三个亿,也撼动不了优酷、爱奇艺的霸主地位。人家不仅资本实力雄厚,关键还抢占了先机。它们坐上霸主地位,大概砸了10亿,可后来者要造反成功,把人家拉下来,自己坐上去,就得花20亿乃至30亿。机遇已经过了,指望钱生钱的投资公司,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生意。”
方玉斌说得在理,何兆伟无从反驳,但他仍旧不服气地说:“既然大局已定,你还跟我说这些干吗?”
方玉斌说:“在飞机上我就说了,人家练成了九阴真经,你还去拼内功,那不是傻吗?你得赶紧学学凌波微步,能从人家手下溜走就不错了。先成功撤退,再另辟战场。”
何兆伟不以为然地说:“我倒是想跑,但背着一身债,往哪儿跑?你说另辟战场,又在哪里?”
方玉斌微笑着说:“就是直播呀。”
“拜托,能不能说点靠谱的。”何兆伟说,“那种业务,做一单利润撑死几十万,况且还不是每天都有活儿接。先不说挣钱了,就说我得做多少年,才能把债还清。我当时也说了,要不是员工急等着发工资,这种活儿根本不会接。”
“不是每天都有活儿接,是因为你压根没用心思揽活儿。”方玉斌说,“你那天不是告诉我,德资车企的一个经理和你手下一个员工是亲戚,人家主动找上门,你们才答应下来。如今有这种直播需求的人很多,企业会议、商业活动乃至个人婚礼,都可以做直播。如果成立一个专业营销团队主动出击,业务量一定会激增。”
在投资行业多年,聊起各种经济模式,方玉斌头头是道:“你可别小瞧这种挣快钱的生意。那些互联网大咖,多半还在烧钱,别说赚钱,有些连赢利模式都没弄清楚,纯属赔本赚吆喝。那些建筑企业,谁不是一屁股三角债,去年做了工程,后年都收不到尾款。还有传统企业,小到做服装批发的老板,大到钢铁厂,声称一年赚多少钱,但细究下去,有多少钱压在库存里,真正能变现的有几个?为什么新经济模式层出不穷,还有那么多人热衷投资餐饮,不就因为餐饮是挣快钱的行业。一个客人来,就有一笔利润,开门一天,就有现金流进账。”
方玉斌又说:“反正你的人员、设备都是齐的,晾在那儿不产生一分钱效益。可做一次直播,就有几十万利润。这种现金奶牛干吗嫌弃?尤其对于你这种资金链快要断裂的企业,持续稳定的现金流太重要!好比伤员进了急诊室,开刀做手术的事还能缓一缓,第一步就是输血,把命保住。”
何兆伟认真听下去,觉得不无道理,他说:“我好歹曾经是互联网视频业的弄潮儿,转行做直播,的确是掉价。但运作得好,每个月倒可以有几百万现金流,起码不会为工资、租金发愁。”
方玉斌接着说:“视频网站已经是红海,杀得血流成河。你干不过优酷、爱奇艺,就得转而去开拓蓝海。到了直播领域,你的优势立刻出来了。外面那些个散兵游勇,能和你比吗?”
“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何兆伟也来了劲,“有些小公司,拿个几十万的设备,也在做直播,我的那些设备,都是一水的日本进口货,花了好几百万。”
“对嘛。”方玉斌说,“做视频网站,你现在充其量是个凤尾。搞直播,你的实力就是带头大哥。况且,这只是第一步,利用稳定的现金流,让企业得以支撑下去,接下来咱们还有大动作。”
“怎么做?你快说。”何兆伟追问道。
方玉斌说:“最近互联网上冒出不少网红,别看人家小打小闹,人气旺得很。这些网红,全是被直播捧红的。你有自己的网站,有那么先进的直播设备,为什么不打造一个高大上的直播平台?”
方玉斌又聊起当初执掌昊辰影视的事,他说:“这家影视公司的管理精英,我可以介绍几个给你,大家一起合作。如今那些网红,好些还没有自己的营销包装团队,有人甚至拿着手机就在自拍。你有先进的设备,再加上专业影视人才,咱们按照包装明星的方式包装网红,难道干不过那些野路子?如今可是眼球经济,直播、网红本来就容易集聚人气,等你的平台火了,估值立马翻几十倍。到时随便出手一点股权,还怕还不了旧债?”
何兆伟被方玉斌说得激动起来:“的确值得一试。咱们说干就干呀,把梦剧场转型成一个直播平台!既然专心致志捧网红、聚人气,我看也不必出去揽什么新车首发式、企业会议直播的活儿,那多没劲。”
“不行。”方玉斌摆手道,“生意不止远方的田野,还有眼前的苟且。做直播平台,前景不错,能挣大钱,但前期会有一个不太短的培育过程。接一些商业活动直播的活儿,是挣快钱,你得靠这笔现金流,挺过眼前的难关。起码在目前,咱们得两条腿走路。”
何兆伟嘿嘿笑起来:“你总是很务实,不像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方玉斌笑着说:“我是做投资的,分析各行各业的前景是我的专业。再说我也是受你启发,你说视频网站做不下去了,又说去滨海帮一家车企做直播,我把事情串联起来一想,思路慢慢就出来了。不瞒你说,这个周末我一直在研究直播行业,越来越感觉里面蕴藏机遇。别说互联网了,就说传统电视吧,现在电视广告卖得最好的是体育赛事、奥运会、世界杯、春晚,这些东西全是直播。这就说明,大众对于直播的东西感兴趣。”
何兆伟畅快地喝下一杯酒,说:“就按你说的,先救命,再治病,300万也不够呀。直播平台虽不比视频网站烧钱,但没个几千万,也聚不拢人气。”
方玉斌说:“先说这300万,并不是投给你的,而是借给你。”
见何兆伟一脸茫然,方玉斌解释说:“我现在是荣鼎创投的总经理,我们公司只做大型财务管理,不会投几千万的项目。当然了,荣鼎系旗下有专门做风投的公司,我也可以帮你们引见,不过真要是风险投资,前期调研过程复杂,再说以你们资不抵债的现状,十有八九过不了关。”
方玉斌接着说:“我只能利用手中的一点小权力,从荣鼎创投账上借200万给你。剩下100万,我自己掏腰包。按照我说的,先从承接各种直播业务入手,让资金流转动起来,再逐步往直播平台方向摸索。等企业渡过难关走上了正轨,我再把荣鼎旗下风投公司的老总约出来,促成你们合作。这就叫,饭得一口一口吃,生意要一步一步做。”
“就这么干!”何兆伟拍着桌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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