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股权转移

金牌投资人3 龙在宇 第1页,共2页

越到艰困时刻,方玉斌越对毛泽东的一句话推崇备至——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在无数摔打中成长起来的方玉斌始终坚信,藐视困难的决心,比解决困难的方法更重要。遇到难题,越分析或许越觉得希望渺茫,最后自己都被吓倒。但是,一旦坚信我能,没准真会脑洞大开。退一步说,即便有些自信过于理想,但比起一开始缴械投降,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1孕育一家伟大的企业,必须有万亿级市场作为支撑

难得周末不加班,方玉斌与苏晋约好,一起回江州。苏晋特别提到,有一名与自己很要好的高中同学,刚从美国回来,如今人在江州,想与方玉斌见面聊一下。这位同学毕业于国内著名医学院,后来赴美进修,现在有意自己创业,成立一家医疗企业。她见方玉斌,就是想了解投资方面的事。

方玉斌与苏晋回到江州,连家都没来得及回,便来到一家水吧。坐下后,苏晋唤过服务员,点了三杯饮料。方玉斌问道:“人家还没到,你就把饮料点上了?”

苏晋点了点头:“我那位同学是个很守时的人,到了约定时间,她一定到。再说她喜欢什么饮料,我一清二楚。”

方玉斌耸了耸肩:“你们关系这么好,假如她提出让我投资,怎么办?”

“你别说,人家还真有这个意思。”苏晋笑了笑,“不过我都跟她说好了,朋友与生意,一码归一码。帮她参谋一下,咱们肯定尽心竭力,至于是否投资,谁也不敢打包票。”

“你可真是贤内助,什么事都替我考虑周全了。”方玉斌说。

“打住。”苏晋说,“咱们如今只是朋友。什么贤内助的,等结婚之后再说。”

方玉斌微笑着说:“行,咱们按程序办事。”

苏晋抿了一口饮料:“你倒说说,最近几天怎么回事,总是闷闷不乐的?”

“有吗?没有吧。”方玉斌强装出笑颜。

“刚才不还说贤内助吗?你有心事,难道我看不出来?以往一起回江州,哪次你不是海阔天空聊个没完,可今天一路上就没几句话。”苏晋说。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苏晋的眼睛!没错,自打上周见了王诚,方玉斌的情绪确实不太好。苏晋追问:“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藏在心里。”

方玉斌说:“上周去了一趟滨海,与王诚谈得很不愉快。”

很长一段时间,方玉斌并未告诉苏晋,王诚就是星阑资本背后的出资人。毕竟在千城股权大战中,王诚与苏晋的哥哥苏浩是对手,苏浩遭人设计栽了大跟头,也与王诚有莫大关系。直到前不久,方玉斌才把实情告诉苏晋。毕竟两人都快结婚了,实在不应该再隐瞒任何事。

方玉斌把大致情形说了一下,苏晋立刻问:“王诚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你拒绝以后,难道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方玉斌说:“我也知道王诚不会善罢甘休。等着吧,该来的终究要来。”

正说着,苏晋的同学走了进来。苏晋起身介绍:“这位凌菲,念高中时就是我的死党。现在人家已经是留美医学博士了。”

苏晋又要介绍方玉斌,凌菲却主动伸出手:“这位就不用介绍了,早听你说过无数遍,你的如意郎君方玉斌。你好!”

方玉斌与凌菲握手,苏晋却说:“什么如意郎君?顶多只能叫未婚夫。”

“瞧你那嘚瑟样。”老同学之间开玩笑很随意,凌菲笑呵呵地说,“找到一个好老公,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方玉斌打量了一眼凌菲,她戴着一副眼镜,五官清秀,身材也还算高挑。不过比起大美人苏晋,可差远了。

落座后,方玉斌开门见山:“听说你打算成立一家医疗企业,主要做什么?开医院还是生产药品?”

“都不是。”凌菲摇着头,“开医院或建药厂需要巨额资金,我哪有这种实力?我想做医疗中介。”

“你是说海外医疗中介吗?”方玉斌知道,近年来赴海外求医,成为许多中国富裕阶层的选择,各种医疗中介机构也如雨后春笋。加上凌菲的海外求学背景,他一下便想到这里。

“没错。”凌菲不再像刚才与苏晋开玩笑那般轻松,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在美国时,曾在休斯敦的安德森癌症中心见习过一段日子。那里被喻为全球癌症治疗的‘最高法庭’。许多在中国被判处‘死刑’的癌症晚期患者,在那里又多活了好长时间。”

“两边的医疗差距这么大?”健康话题任何人都会关注,苏晋插话道。

谈到自己的专业,凌菲侃侃而谈:“之前国内媒体报道过,中国癌症平均五年生存率为30.9%,美国则为66%。以我的观察,美国肿瘤治疗已进入个性化治疗的‘精准时代’,通过基因检测确定靶向药是癌症治疗的必备程序。而在中国,基因检测尚未普及,靶向药挨个试错看疗效是普遍做法。”

凌菲接着说:“说一个我的亲身经历吧,北京一位唾液腺癌患者,被三家国内医院诊断为甲状腺癌,接受了半年治疗并切除了甲状腺,但术后病情仍在恶化。他最终在安德森癌症中心被确诊为唾液腺癌,通过基因检测找到了靶向药,病情得到控制。”

“除了治疗手段的差异,两边药物的差距更是显而易见。”凌菲又说,“中国新药审批,远比美国滞后。许多专业人士都说,中国癌症靶向药比欧美国家落后了五到八年。以肺癌靶向药物为例,中国市场上最新的肺癌靶向药是美国在2011年批准上市的,此后几年间美国陆续批准的相关新药,没有一个在中国上市。”

凌菲继续说:“我见过许多国内过去的患者,积极争取‘入组’的机会。”停顿一下,她又解释说:“所谓‘入组’,就是进入美国尚未上市的新药临床试验环节。尽管风险不小,但还是有人愿意尝试。毕竟对癌症患者来说,传统药物无效时,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试一下那些新药。”

方玉斌笑起来:“看来那些有病又有钱的中国人,如今都在休斯敦扎堆了。”

凌菲说:“这么说并不夸张。不过除了休斯敦,还有一个热门城市,是马萨诸塞州首府波士顿。波士顿拥有多家哈佛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受益于顶级科研能力和临床试验资源,美国半数以上的新药在此诞生。”

方玉斌问道:“对国内患者来说,去海外治病,成本大概是多少?”

凌菲答道:“不同的疾病,价格不一样。按最保守的计算,100万应该是起步价。”

“100万?人民币还是美元?”方玉斌追问道。

“人民币。”凌菲答道,“除了治病本身,还会产生家属陪同成本、异地生活成本。林林总总加起来,肯定不是小数目。因此,去海外看病,注定是小众人群才能享受的服务。”

方玉斌继续问:“如今去海外就医的人群中,哪类患者最多?”

凌菲是专业人士,回答起这类问题驾轻就熟:“主要是肿瘤治疗,占出国就医数量的40%以上。”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说:“我对医疗是门外汉,但根据你的介绍,大致认为海外医疗行业的持续性没问题。毕竟,中国有钱人越来越多,人吃五谷杂粮,又难免会生病。但是,这个行业的规模,恐怕很难做到很大。”

方玉斌又说:“根据最新统计,中国千万富翁接近400万,亿万富豪有15万。但动辄百万起跳的治疗费用,哪怕千万资产的人也未必敢接招。这样算下来,有消费能力的客户最多200万。但是,这些人中不是所有人都会罹患重病。再者,中国人有很重的乡土情结,真要是七老八十,或许也不会冒着抛尸异国的风险千里迢迢去海外。因此,你们的目标客户顶多二三十万人。就算每人掏个几百万,也不过勉强有千亿级市场规模。用投资人的眼光来看,孕育一家伟大的企业,必须有万亿级市场作为支撑。”

方玉斌笑了笑:“当然了,也没人指望在医疗中介行业诞生伟大的企业。尽管市场规模不大,但无疑是暴利行业。因为你们的服务对象,都是不差钱、想活命的人。”

凌菲也笑了:“方总不愧是专业人士,说话一针见血。”

方玉斌说:“据我所知,如今从事海外医疗中介的机构很多,你的优势在哪里?”

在凌菲看来,对方问得越多,证明对这个项目越感兴趣,自己拿到投资的机会就更大。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与其他医疗中介不同,我能提供更多服务。其实,海外求医并不神秘,绝大多数美国医院都接受个人预约。如今,互联网已经普及,也就是说,只要你的英语足够好,能够完成基本的病历翻译上传工作,就能预约到国外医疗机构。尤其那些美国顶级医院,一个个牛得很,不会和中介签署任何排他性合作协议。对于不同中介输送的患者,也不会有‘加快流程’等特殊关照。”

凌菲又说:“许多国内的医疗中介机构,不过是干了翻译兼导游的活儿,技术含量很低。我知道一家中介机构,前些年是做留学中介的,近年见海外医疗势头不错,立刻就转行过来。”

“但我和这些人不一样。”凌菲加重语气,“我是正儿八经的医学博士,在波士顿的一流医学院学习,又在休斯敦的安德森癌症中心见习过。我熟悉美国的医疗机构,甚至清楚许多大夫的专业研究领域。”

凌菲接着说:“如果患者找到我,通过分析病历资料,与国内主治医生交流,我就能大致判断出,这名患者去美国的哪一家医院,才能获得最理想的治疗效果。”

“我大概明白了。”方玉斌说,“就好比中美治疗肿瘤的手段差异那样,其他机构没有基因检测,只能广撒网,把靶向药挨个试错看疗效。你呢,却能通过基因检测确定靶向药,然后进行精准治疗。”

凌菲点头说:“这个比喻很形象。”她难掩兴奋之情,接着说:“如今,海外医疗的类型很多,去美国治疗癌症,去日本精密体检,去英国接受心脏手术,去韩国美容整形,去泰国做试管婴儿,去瑞士注射羊胎素……我绝不会涉足这么多!根据自己的专业优势,我会锁定美国的医院。”

见方玉斌听得很专注,凌菲趁热打铁道:“我听苏晋说,你就是做投资公司的,不知咱们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方玉斌瞄了一眼苏晋,接着微笑道:“现在我还没法答复你。不过你既然是苏晋的老同学,又有这样一番雄心壮志,无论最终是否合作,我都会竭尽所能助你一臂之力。”

谈完工作上的事,三人又闲聊了一阵。凌菲倒是很体贴,说道:“你们大婚在即,要忙活的事一定不少。这次回江州,还没回家看望父母吧?我不能把你俩耽搁久了。”她主动起身,说:“只要记住一件事就成,到时得给我寄一张请柬。”

“一定。”方玉斌与苏晋一齐笑道。

2张仪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妻子,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

与凌菲告别后,方玉斌驾车朝苏晋家中驶去。刚开出一会儿,手机便响了。方玉斌接起来,说道:“你可真会挑时候,我前脚到江州,你后脚就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徐乐水略微惊讶:“怎么,你到江州了?有什么事?”

“放心,不是来找你讨债的。”方玉斌调侃道,“今天是周末,我和未婚妻回江州老家。”

“哦,对!”徐乐水似乎心情不错,语调也比往日欢快,“早就听说,你即将成为我们江州女婿。你的未婚妻苏大教授,是我们江州鼎鼎有名的才女。”

徐乐水接着说:“不过,你就是来讨债,我也不怕!”

“怎么了?快说。”方玉斌似乎预感到,徐乐水会有好消息告诉自己。

徐乐水说:“上回说的特种钢,已经取得重大突破!上周,我们生产出第一批样品,连夜送去北京进行检测。根据检测结果,样品的材质、成色与进口特种钢完全不相上下。”

“是吗?可喜可贺呀!”方玉斌的心情为之一振。他接着问:“这么说,你很快就能还钱了?”

“我都跟你说了,还钱是小事一桩。”徐乐水笑呵呵地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到江州了,就让我做回东,请你吃饭。”

“还钱求之不得,吃饭就算了。”方玉斌说,“我和苏晋还赶着回家呢。”

“你都快成江州女婿了,家有的是时候回。”徐乐水兴致勃勃地说,“我把话撂这边,不来吃饭,钱就不还,来吃了饭,不仅还钱,还有好事。”

一来徐乐水盛情难却,二来江州钢厂出现转机,方玉斌也是欣喜若狂,他把目光投向苏晋,像是在征求意见。苏晋虽没听清楚电话具体内容,但瞧方玉斌的神色,便说:“听你安排吧。”

方玉斌答应下徐乐水,一拨方向盘,轻踩油门,朝钢厂驶去。

徐乐水等候在钢厂门口。方玉斌一下车,便开起玩笑:“你难得请一回客,还这么抠门?江州的大酒店到处都是,非得叫我吃厂里食堂。”

徐乐水哈哈笑起来:“食堂的东西干净卫生,岂是外头那些酒店比得上的!再说了,我为你准备好了大餐,一会儿就端上来。”

徐乐水领着方玉斌与苏晋上到二楼小包间,员工很快把饭菜端了上来,并没有什么大餐,只是两三样家常小炒。方玉斌并不在乎吃什么,而是急切问道:“特种钢怎么样,快说说!”

徐乐水悠闲地夹着菜,不紧不慢地说:“电话里不都告诉你了,我们已经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说详细点。”方玉斌催促道。

徐乐水说:“我们的样品送上去之后,经过最严格检验,完全合乎标准。就在昨天,北京一位副部长和咱们省的常务副省长,全都到了厂里,开了现场办公会,让我们尽快实现规模化生产。”

徐乐水又说:“原本打算在江州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把我们攻克技术难题的喜讯发布出去。可副省长当场就否定了我的想法,说发布会由省里组织,去省城开。今天一早,那位副部长又打来电话,说他回北京后,把好消息向大领导汇报了,大领导做了亲笔批示,要求各级部门大力支持。”

方玉斌高兴地问道:“怎么个支持法,大领导发话没有?”

徐乐水说:“具体怎么支持,哪里用得着大领导说。人家批上几笔,下面就全动起来了。昨天的现场办公会上,副部长已经拍板,说江州钢厂的新生产线属于高科技项目,江州钢厂应当从去产能名单上划掉。政府不仅允许生产线开工,还要提供政策优惠。”

徐乐水放下筷子,越说越兴奋:“副省长当场给各大银行行长打电话,指示在特种钢规模化生产过程中,如果有资金需求,银行应优先放贷。”

方玉斌拍着手说:“领导们一句话,钢厂的资金链不就接上了吗!”

“何止是接上,简直是不差钱。”徐乐水得意扬扬地说,“除了让银行继续放贷,省里还要求几家国有大型投资集团向钢厂注入资金。副省长说了,要把江州钢厂的特种钢生产线,打造成我省制造业的明星项目。”

徐乐水重新拿起筷子,笑着说:“刚才,我接到好几个银行行长的电话,要我念在当初的交情上,这回一定要优先使用他们银行的贷款。我心里想,当初逼债的时候,你们可没念什么交情!”

徐乐水这场翻身仗,打得实在精彩!送上门的贷款,他还牛气烘烘,得论交情才用一点。方玉斌笑着说:“当初我可念了交情,没向你逼债。现在,你也得念交情吧。”

“当然。”徐乐水说,“这不,第一时间就请你来厂里吃大餐。”

方玉斌指着桌上的菜:“就这些食堂伙食,也敢叫大餐?不过,吃什么不重要,你快表个态,什么时候把钱还上。如今你阔气了,多给我算点利息,不过分吧?”

徐乐水夹起一块肉,放到方玉斌碗里:“我都说了,是请你来吃大餐的,怎么总是小家子气,对那点利息念念不忘。”

徐乐水接着说:“钱我就不还了,给你债转股。这顿大餐,该满意了?”

方玉斌顾不得嘴里正嚼着肉,含混地说:“啥?债转股?说了大半天你还是不还钱呀?”

徐乐水把着椅子扶手,缓缓说道:“这么丰盛的大餐,你居然吃不出味来?如今的钢厂可和当初不一样,银行争相放贷,省里大型投资公司抢着投资。不是念交情,我一分股份也不给你。”

徐乐水又说:“说实话,被催债的日子里,就数你仗义。不仅没有苦苦相逼,还帮我解围,替我出谋划策。一般的债主,我拿钱便打发了。偏偏对你,我还想着报答。现在答应你债转股,就是给你一个发财机会。人家副省长说了,这是全省的明星项目,未来是要争取上市的。你拿着这些股权,收益可比利息高得多。”

方玉斌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心中开始盘算起来。徐乐水又朝苏晋眨了眨眼:“苏老师,你是大才女,又是学经济的,快开导一下未婚夫,怎么连这笔账都算不过来?”都说财大才能气粗,几个月前的徐乐水仿佛天生苦瓜脸,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如今阔起来了,口气和当初简直天壤之别。

苏晋淡淡一笑:“你们的事,我掺和不了。”

隔了几分钟,方玉斌才缓缓开口:“徐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最近手头急需现金,你还是把钱还我吧。债转股的事,我没这个福分。”

徐乐水愣了一下,旋即又追问道:“你想好了?”

方玉斌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想好了!”

“好吧。”徐乐水叹了口气,“你真是急需现金,那也没办法。股份你不要,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吧。”

“谢谢!”方玉斌说,“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徐乐水说:“银行的贷款估计一周能批下来。钱一到账,我就叫财务给你们打款。”

大餐没吃上,方玉斌倒是狼吞虎咽,把桌上的几样小炒一扫而光。吃完饭,他与苏晋离开钢厂,徐乐水一直送到门口。

汽车驶上马路,副驾驶位置上的苏晋就问:“徐乐水给你的股权,怎么不要?之前没听说星阑资本现金紧张呀。”

方玉斌说:“星阑的资金并不紧张,我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人家一下。”

“你怎么想的?”苏晋追问道,“你觉得钢厂只是回光返照,长远并不看好?”

方玉斌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然后说道:“不是看好或不看好的问题,而是压根没有看法。究竟是回光返照或凤凰涅槃,我说不好。”

方玉斌接着说:“当初通过袁瑞朗,我才接触这个项目。对于钢铁行业,我根本一窍不通,自然也提不出什么看法。幸亏碰上徐乐水这样既懂技术,又善于经营的人,才让厂子渡过危机。”

“这我就不懂了。”苏晋说,“既然你认可徐乐水,干吗还退出?”

“决定退出,当然有我的道理。”方玉斌说,“在钢厂食堂里,我就琢磨,即便徐乐水所说最后都成真了,我也赚了一大笔,但这钱,究竟是凭什么赚到的?”

苏晋更加不解:“你这人有意思,赚钱还不好,还要想凭什么赚钱?”

方玉斌握着方向盘,说:“这么重要的问题怎么能不想?不想清楚这钱是怎么赚来的,将来亏钱时更会稀里糊涂。”停顿一下,他又说:“有人赚钱靠的是垄断,那么你就得想方设法维持垄断地位;有人赚钱靠的是创新,那么你也得保持创新能力;贪官赚钱靠的是权力,所以得保住自个儿的位置;球星赚钱靠的是脚,那些大球星不都为自己的脚投了天文数字的保单么。”

方玉斌继续说:“战国时的张仪,是出色的外交家,他以三寸不烂之舌破坏了六国‘合纵’抗秦计划,让他们转而‘连横’亲秦。你知道,张仪年轻时有关舌头的故事吗?”

苏晋不明白,说着钢厂项目,怎么扯到张仪身上?但以她的学问,自然知道这则典故。苏晋说:“张仪从小读了很多书,又从鬼谷子那里学到纵横之术,他到各国游说,可因为自己出身寒微,很多人看不起他。后来张仪听说楚国的昭阳正招揽门客,就去投奔。昭阳四处征战,为楚国立下汗马功劳,楚王给了他一块玉璧作为奖赏。一天,昭阳大宴宾客后,拿出玉璧给大家传看。宴席散后,发现玉璧不见了。”

苏晋继续说:“这时,有人对昭阳说,这宝贝一定是让张仪这个穷鬼偷去了。昭阳看着张仪的寒酸样,也起了疑心。于是叫人把张仪捆起来,用竹板和鞭子痛打,让他承认偷了宝玉。张仪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也不承认。昭阳眼看张仪快不行了,才叫人住手。张仪回到家,妻子见他被打成这样,哭着说,在家老老实实种地,哪里会受这种罪?张仪气息微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要难过,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他妻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个死东西,打得这么重还开玩笑,打在你身上,还能把舌头打掉?张仪安慰妻子,舌头没打掉就好,只要舌头在就不怕。”

“没错,就是这个故事。”方玉斌说,“张仪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他更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凭舌头去赚取功名富贵。用现在的话来说,张仪清楚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明白自己应当靠什么去赚钱。”

苏晋笑起来:“说了这么多,究竟你凭什么在钢厂项目上赚钱,想明白了没有?是不是也靠三寸不烂之舌?”

方玉斌说:“我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想明白了。假若在钢厂项目赚钱,一不靠垄断,二不靠创新,更不靠舌头,就靠缘分与运气。”

“什么意思?”苏晋有些不解。

方玉斌说:“钢厂项目不是我自己投的,而是在袁瑞朗手上烂尾,迫不得已转给我的,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如果当初跳楼的温玉彪没有一个像徐乐水这样的妹夫,钢厂早垮了;假如徐乐水不是留学欧洲的技术专家,也研制不出特种钢;甚至,不是有位大领导突然在会上提到一句,即便徐乐水研制出特种钢,价值也不会太大。”

苏晋点着头:“你说得没错,这些都是运气。但一个人运气好,有什么不对吗?”

方玉斌说:“运气这个东西,是最说不清楚的。今天运气好,不代表明天还会好。做生意离不开运气,但我真没见过哪家企业,是只靠运气发展起来的。”

方玉斌接着说:“我对星阑资本的定位很清晰,就是一家专注于互联网金融领域的投资公司。选择这个发展方向,是基于我对行业的了解,也是因为已投的那些公司,已经成为可供我整合运用的资源。星阑能赚钱,凭的是这个!即便面对强大的千城,我还能讨价还价,凭的也是这个!但对钢铁业,我除了认识徐乐水,其他一无所知。完全凭运气的生意,我看还是见好就收吧。”

苏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坚持专业化发展,不熟不做。但凡事总有例外呀!江州钢厂这种好事,不是谁都能遇上,你就不愿破例一回?”

方玉斌摇了摇头:“说什么破例一回,都是不了解人性。一旦破例之后赚得盆满钵满,肯定就会破例第二回、第三回。但是,当你的好运气用完,前面赚的钱,都会倒出去。”

苏晋说:“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未来真如徐乐水所说,股权价值翻了好多倍,难道你不后悔?”

方玉斌想了想,说:“过去十多年,是中国房地产的黄金年代。许多人从中发了财,但也有一些人,始终不去碰房地产,比如华为的任正非、娃哈哈的宗庆后,你说他们会后悔吗?要知道,他们有的是钱,也不缺政府资源,随便弄个地炒一炒,就能赚上一笔。”

方玉斌自问自答道:“我想他们不会后悔。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分散精力去炒房,赚的只是小钱。打造出华为、娃哈哈这样的行业霸主,赚的才是大钱。”

苏晋说:“看来你是要集中精力、心无旁骛地做你的互联网金融投资了。”

方玉斌点了点头,显得很有信心:“假如未来钢厂的股权价值翻了两倍,只能证明我运气不错。有这样的好运气,在互联网金融投资上,一定能让钱翻上四倍、五倍。最近我一直在想,做生意与做企业有什么不同?或许做生意的人,什么行业利润高,就转到那个行业;做企业的人,想的却是怎样成为行业第一,因为行业第一的利润永远是最高的。”

苏晋投来赞许甚至是崇拜的目光:“有舍有得,这是大智慧。”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我的那位老同学凌菲,看来要失望而归了。钢厂这样唾手可得的项目,你都忍痛放弃,她的那个医疗中介,估计更不会投资了。”

“知夫莫若妻。”方玉斌笑呵呵地说,苏晋脸上也泛起幸福的红晕。

方玉斌又说:“凌菲的那个项目,说得我挺心动。她有专业优势,假以时日没准真能做大。可惜我志不在此,只能心动,没法行动。但既然是你的同学,我会助她一臂之力。我在投资圈有许多朋友,可以尽力介绍一些靠谱的投资公司给她。”

“那就谢谢喽。”苏晋微笑着说。

一路上聊着,汽车已驶到苏晋家门口。这一趟回来,除了看望父母,还得给江州的亲朋好友送婚礼请柬,两人有的忙。

3日本究竟是缺乏大战略,还是狠劲用过了头?

为了办事方便,王诚此番进京,没有下榻在私人会所,而是选择了金融街上的威斯汀酒店。中午,他与伍俊桐从银监会大楼出来,步行回到酒店。

虞东明等候在酒店套房内,见到王诚与伍俊桐,便问:“怎么样,银监会的领导怎么说?”

王诚将外套递给秘书,坐到沙发上:“上午与银监会的领导沟通得蛮愉快,只是民营银行牌照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人家还是没松口。”

伍俊桐也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种事得按程序走,急也急不来。这一趟,该见的人咱们都见了,还算不虚此行。”

“多亏了俊桐。”王诚难得地表扬起伍俊桐,“要不是你,真见不到这么多领导。”

伍俊桐笑着摆手说:“我只是得了个地利之便。荣鼎总部就在金融街,和银监会算是邻居,在这儿待了好些年,怎么着也混了个脸熟。”

“话不能这样说。”虞东明知道伍俊桐最喜欢听人吹捧,便投其所好,“中组部、中宣部还挨着西单商场呢。商场里的营业员,能随便进去和人家认邻居吗?还得是伍总,在圈子内有江湖地位。”

伍俊桐笑得更开心:“东明,你这可是抬举我了。”

王诚说:“来北京几天了,公司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和东明下午回滨海。俊桐,你多留几天。你在圈子里熟人多,可以多走动走动,联络一下感情。”

“好嘞。”伍俊桐一口答应下来。

用过午餐,王诚与虞东明离开酒店,尽管再三推辞,伍俊桐仍坚持亲自去机场送行。过了安检口,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会儿,王诚走进贵宾休息室。坐下后,他对虞东明说:“伍俊桐这个监军,派到千城来有段日子了,这一回,好歹派上点用场。”

虞东明提醒道:“伍俊桐可是个雁过拔毛的角色。你让他在北京请客联络感情,花了10万,回公司就敢报20万的账。”

王诚摆了摆手:“鸡鸣狗盗之徒,也有人家的用处。伍俊桐虽是小人,但毕竟在荣鼎干过那么久,论起金融圈的人脉,比咱们强。”

虞东明问:“靠伍俊桐在北京运作,就能把牌照弄下来?”

王诚摇头道:“伍俊桐干的事,或多或少有些用,但绝不是最关键的。银监会领导的担心,我今天也听出来了,千城过去的主业是地产,从未涉足金融,缺乏相关经验。要打消人家的顾虑,只靠伍俊桐肯定不行。”

虞东明拍了一下椅子,说:“如果能拿下亿家金服,我们的筹码就会多出一些。可方玉斌这小子给脸不要脸,你有恩于他,没想到他却翻脸不认账。”

王诚冷笑道:“久负大恩必成仇,这也没什么奇怪。再说,咱们以为是恩,方玉斌还以为是他帮了咱们。”

“问题的关键不在方玉斌,而是我们。”王诚又说,“他可以给脸不要脸,但咱们的脸面,还得自己争回来。”

“是是。”虞东明说,“有拦路石不要紧,踹开就行。这段时间,我想了不少办法,还派人和亿家金服董事长蒋若冰联系过,希望争取管理层支持。只是,蒋若冰的态度有些含混。”

王诚阴沉着脸:“你说你想了不少办法,可我听来听去,最后还是没办法。”

王诚很少像今天这样,对下属撂出重话,虞东明的心也提到嗓子眼。王诚跷起二郎腿说:“有些事,得换种思路。射人不行,就射马,贼太多,不妨先擒王。你在亿家找不到突破口,就不能在星阑想办法?”

“在星阑想办法?”虞东明猜测,莫非王诚真要召开董事会会议,罢免方玉斌的董事长职务?

王诚说:“你记得,我曾说过日本登山家三浦雄一郎80岁登上珠峰的故事吗?我还发出感叹,不要轻易和日本人比狠劲。”

“记得。”虞东明说。

王诚说:“其实日本人的狠劲,远不止在登山。明治维新后,日本打了三场战争,打出了一个与欧美并驾齐驱的强国,最后也把自己的国土打成了一片废墟。关于这三场战争,有人认为,日本缺乏大战略,没有远交近攻的智慧。比如甲午战争,日本想的是吞并朝鲜,结果呢,攻进朝鲜不算,还和远比朝鲜强大的清国干一仗。日俄战争的目的是争夺中国东三省,日本不和中国打,却和远比中国强大的俄国斗。到了‘二战’,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觊觎的是中国领土以及英法在东南亚的殖民地,但最后,日本却偷袭珍珠港,向远比中国与英法强大的美国宣战。”

王诚说:“说日本缺乏大战略不是没道理,但也应该看到另一面,人家可真叫一个狠呀,既要打狗,更要打主人。从不小打小闹,而是一锤子干到底,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虞东明问:“你真要把方玉斌从董事长位置上拉下来?”

“有什么不可以吗?”王诚说,“你不也说了,有拦路石不要紧,踹开就行。”

王诚的表情显得严峻,说:“当初投资星阑,既是想拉方玉斌一把,也是因为千城股权大战火烧眉毛,不得不抛出去诱饵。既然人家不领情,我就只能收账了。”

“对,是该向这小子讨账了!”虞东明挥舞起拳头,“我这就联系人,赶紧召开董事会会议。星阑那些股东,全都听咱们的。只要王总发话,分分钟叫方玉斌滚蛋。”

王诚轻摇起头:“你这一招,还是不够狠。”

“还不够狠?”虞东明疑惑地说道。将方玉斌扫地出门还不够狠,不知王诚又有什么招数?

王诚冷笑一声:“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日本军部有一个计划,先攻击美国在亚洲的殖民地菲律宾,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这时,美军太平洋舰队势必千里远征,驰援菲律宾。日本联合舰队先期南下,在菲律宾外海以逸待劳。等美国人赶到,双方再展开海上大决战。”

王诚又说:“日本这套计划,按说也不错。当年日俄战争,就是照这个剧本来的。日本先偷袭旅顺,封锁住俄国太平洋舰队。等波罗的海舰队绕了半个地球,赶来支援时,联合舰队司令官东乡平八郎在对马海峡列阵以待,一战便大获全胜。”

王诚接着说:“对马海战中还是个少尉军官的山本五十六,在太平洋战争前已接过东乡平八郎的衣钵,成为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五十六认为,随着航空母舰以及舰载飞机的出现,海军战术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革。日本海军没有必要沿袭日俄战争的套路,守株待兔等着美军过来。山本五十六主张,以航母为核心,远征珍珠港,在开战第一时间,就把美国太平洋舰队歼灭在港口内。”

王诚往沙发上一靠,说:“事实证明,山本五十六不愧是海军名将。擒贼先擒王,一开战就把美军主力舰队打瘫了,从而迅速夺取整个太平洋的制海权。正因为失去了海空掩护,美英军队在东南亚一溃千里,被日本人风卷残云。当然,战争后来的进程,实在是因为双方国力悬殊,再有什么名将也无力回天。”

历史典故虞东明听懂了,但他依旧不明白,何处才是星阑资本的珍珠港,千城又要从哪儿下手?虞东明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

王诚重新坐直身子,说:“召开股东大会,罢免方玉斌的董事长,在我看来还是太麻烦。既然星阑股东都是咱们的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由千城出面,从这些人手里收购股权。到时,千城就是星阑资本名正言顺的控股股东。”

“是呀!”虞东明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反倒舍近求远。星阑本就是亿家的控股股东,千城一旦成为星阑的控股股东,自然也控制了亿家,连收购的钱也省了。”

“不过……”虞东明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欲言又止。

王诚明白虞东明的顾虑。当初为了拉拢方玉斌,王诚答应投资星阑资本。但正值股权大战如火如荼的敏感时刻,为了避嫌,王诚不便亲自出面,更不能用千城公司的名义。最后,王诚找到了几家千城的合作企业,让他们出资。当初这样做,是为了避嫌。如今千城直接控股星阑,就不怕授人以柄吗?

王诚缓缓说道:“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此一时彼一时,不必前怕狼后怕虎。当时,费云鹏、赵小轻这些人,个个虎视眈眈,我稍微露出破绽,就会被人抓住不放。现在,股权大战尘埃落定,不会有人再来翻旧账。”

虞东明点了点头:“没错!既然没人来翻旧账,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去讨账。”

“你说方玉斌知道咱们釜底抽薪,他会做何感想?”虞东明得意地笑道。

“他有什么反应,我一点不感兴趣。”王诚依旧板着脸,隔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时,机场贵宾室里响起催促登机的广播。王诚站起身,抖了抖衣袖:“就按我说的去做吧。”

4没有财务自由,哪来思想自由?没有经济独立,哪来人格独立?

方玉斌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6点。见众人意犹未尽,方玉斌说:“咱们先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晚上接着谈。”

“好啊,康总远道而来,今晚我请客。”凌菲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资料,一边热情地说道。

这位康总是方玉斌的朋友,也是北京一家风投的合伙人。方玉斌向他推荐了凌菲的海外医疗中介项目,他很感兴趣,趁着来上海出差,专门约凌菲面谈。

下午的交流,康总很满意,他笑着说:“等到签合同的时候,你再请我吧,今晚我来安排。别看我是北方人,却在上海念的大学,对这一带的美食,还是挺熟悉的。”

方玉斌说:“你们别争着埋单了。今晚不吃大餐,随便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就行。我看楼下的小杨生煎不错,咱们去那儿,简单方便,节省时间。百八十块钱的事,我来负责。”

康总与凌菲的心思全在生意上,对方玉斌的提议纷纷响应。三人下楼,进到餐厅,刚把菜点好,方玉斌的手机就响起来。拿起一看,这是杨韵在上海的手机号码。他滑动接听键,说:“什么事?”

杨韵的声音有些低沉:“晚上有时间吗,咱们见一下?”

“今晚吗?这个……”上回因为要去滨海见王诚,方玉斌爽约过一回,今晚再推辞,似乎不太礼貌。但康总与凌菲还在这里,先告辞也不大好。

“你忙就算了。”杨韵说,“我隔几天要离开上海,想着临走前见一面。你如果有事,以后再找机会。”

“你要离开上海了?怎么回事?”方玉斌有些诧异,杨韵不是刚来上海吗,为何又要离开?

“荣鼎把我炒鱿鱼了呗。”杨韵说道。

想必杨韵那边出了些状况,方玉斌说:“我这会儿真有事,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等我一下,不管多晚,我都会联系你,咱们不见不散?”

“好啊,反正我现在是个闲人,等你多久都行。”杨韵说道。

方玉斌刚放下手机,康总便说:“你有事赶紧去忙,我们这里不用你陪。”

凌菲也附和说:“对,你去忙吧。”

“那不成。”方玉斌说,“你们一个从北京来,一个从江州来,我是地主,不能中途开溜。”

“什么地主?我们又不是不认识路。”康总打趣道,“你引见我和凌博士见面,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是我跟她谈。怎么,你赖着不走,指望项目谈成了,给你中介费?”

方玉斌笑道:“你那点中介费,我才不稀罕。”

“快去吧。”康总说,“我都听见了,打来电话的是位美女。你晚了过去,容易把持不住犯错误。”

“鬼扯!听声音你就知道是美女?实话告诉你吧,人家是位女企业家,50多岁了。”康总只是一句玩笑,方玉斌却有些紧张。当初忘了告诉老康,这个凌菲是他未婚妻的闺密。你在这儿开玩笑,要是人家当真了,回头给苏晋告状,没准会闹出误会。方玉斌不惜撒了个谎,把青春貌美的杨韵说成年过半百的女企业家。

凌菲也笑起来:“方总,你有事就去忙。去得太晚,我反而放心不下,没准真会给苏晋打小报告。”

“得得。”方玉斌本就想早点过去,正好顺水推舟,“你们慢慢谈,我就不打搅了。”

出了餐厅,方玉斌便给杨韵打电话,说把其他事推掉了。两人约好见面地点,方玉斌立刻赶了过去。

杨韵等候在一家咖啡厅里,她穿着一件淡红色毛衣,身旁放了件黑色皮外套。见到方玉斌,杨韵挥了挥手,并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咖啡。方玉斌没顾得坐下,便问:“你刚来上海,怎么又要走?”

“刚才电话里不跟你说了,我被炒鱿鱼了。”杨韵苦笑道。

“怎么会被炒鱿鱼?”方玉斌追问道,“那天在酒店门口,赵海洋不是对你称赞有加吗?”

杨韵双手一摊,说:“就是这位赵总亲自找我谈话,让我卷铺盖滚蛋。”

“为什么会这样?”方玉斌摇头不解。

“我怎么知道?”杨韵无奈地说,“就在开除我前几天,赵海洋还说对我的工作很满意。”

“这也太蹊跷了。”方玉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掏手机,“我帮你问一问。”

掏出手机后,方玉斌并没有拨,而是放在茶几上。他在荣鼎多年,还当过荣鼎创投一把手,想打听一点事,自然有办法。不过,为了这种事开口去拜托昔日属下,似乎有些跌份。

犹豫了一阵,方玉斌拿起手机拨出去。他没有联系荣鼎的老部下,而是打给了吴步达。在荣鼎时,吴步达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后来又跟随方玉斌来到星阑。这种事,用不着自己出面,交给吴步达就行。

吴步达不愧是做过荣鼎创投办公室主任的人,打听消息手到擒来。不到十分钟,吴步达就回了电话。

“怎么回事?”杨韵问道。

方玉斌说:“赵海洋开除你的前一天,接到一个电话,足足说了半小时。而且就在接电话时,他专门吩咐手下,把你的档案调出来,送到他办公桌上。接完电话,赵海洋脸色大变,第二天就找你去办公室,说要解雇你。”

“他接了谁的电话?”杨韵愈发好奇。

“伍俊桐。”方玉斌说,“这个人,你以前认识吗?”

杨韵摇起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荣鼎的副总裁,后来被派去千城集团。那天在上海,就是咱们见面那一回,他也在场,对吧?”

“是的。”方玉斌点了点头,“但这个伍俊桐,你应该认识呀,他是余飞的老朋友。”

“余飞的朋友,我不一定都认识。”杨韵说,“当年在余飞的公司,我不过是个打工的。有些人是余飞单线联系,比如这个伍俊桐,我压根就没见过。”

“不过,”经方玉斌提醒,杨韵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倒是听余飞说过,他在荣鼎有个朋友,难道就是伍俊桐?”

“没错。”方玉斌点头说,“当初就是他们两个,一起合谋陷害我。那些照片,余飞交到了伍俊桐手上。”

杨韵的脸忽然红了,一幕幕往事浮现在脑海:当初是如何给方玉斌下药,让他去宾馆和自己拍下艳照;方玉斌清醒后,两人还赤身裸体在床上坐了一阵……

方玉斌心想,当初杨韵只负责拍下照片,至于照片最后交到谁手上,她应该也被蒙在鼓里。可惜山不转水转,伍俊桐与杨韵又碰在了一起!还有那个伍俊桐,记忆力也忒好了!

杨韵一直不吭声,脸上既有愧疚也有羞涩。方玉斌点燃一根烟,主动打破沉默:“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不是因为照片的事,你也不会被炒鱿鱼。”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一直就是我的灾星。”杨韵噘起嘴巴。

方玉斌说对不起,完全是客套话。当初可是你们设局陷害我,我哪有对不起谁?没想到杨韵竟拿自己的客套话较真,方玉斌既好气又好笑。他抖了抖烟灰:“什么叫我一直是你的灾星?咱俩的交道不多吧?”

“是不多,但每一次都刻骨铭心。”杨韵也掏出一根烟点上,“不是你斗垮了余飞,我至于丢饭碗吗?到了荣鼎,原本想着能和以前的事做个了断,又被你搅黄了。”

方玉斌说:“这些事还真不怨我。你在余飞那里吃的,都是昧良心的饭,我不砸你饭碗,迟早会有其他人砸你饭碗。至于这一次嘛,我也是受害者!要我说,罪魁祸首还是余飞和伍俊桐。”

杨韵无言以对,她心里烦得很,将才吸了几口的烟灭掉。方玉斌又说:“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不是在北京吗,怎么突然跑来上海,还到了荣鼎?”

杨韵苦涩地笑道:“在北京的公司,我也被炒鱿鱼了。”

“是吗?你怎么成了鱿鱼养殖专业户?”尽管对杨韵的印象已和当初的憎恨厌恶大不相同,但方玉斌不时还会嘲讽挖苦几句。

“所以说你是我的灾星。”杨韵恨了方玉斌一眼,“聂远国对我不错,打算提拔我。没想到我的升职报告打上去,聂远国被大老板汪杰明叫去臭骂了一通,没多久,我就被解雇了。”

方玉斌一听,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初自己玩了一手欲擒故纵,把梦剧场高价卖给汪杰明,杨韵发挥了里应外合的作用。王诚早就说过,汪杰明是个人精,现在没瞧出破绽,总有一天会发现。到时他不能拿方玉斌怎样,还不得拿杨韵出气。

这件事上,方玉斌的确得感谢杨韵,他微笑道:“要说我是你的灾星,似乎也有点道理。”

方玉斌的话一软,杨韵竟咧开嘴笑了:“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蒋干盗书,原本就只能骗曹操一时。再说蒋干是正儿八经的天真幼稚,而我呢,还收了周瑜好处。”

方玉斌哈哈大笑:“收了周瑜好处,那就不是蒋干,而是黄盖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方玉斌把烟头掐灭,抿了一口咖啡,说:“就算你被汪杰明炒鱿鱼,怎么想到来荣鼎?我这个大灾星,可在荣鼎待了好多年,你就不怕晦气?”

杨韵叹了一口气:“我在滨海的两套房子,都是按揭的。虽说此前有些积蓄,但没了收入,光房贷就压得我够呛。正好那时荣鼎招人,我一看待遇不错,就投了简历。再说当时你不已经离开荣鼎了吗?我更不知道伍俊桐这一茬。就这么误打误撞,找了间闹鬼的房子躲雨,你说我冤不冤?”

方玉斌说:“滨海的房价那么高,你一个人就有两套房,不错嘛!”

杨韵说:“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把他们接到了滨海。年轻人与老年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住在一起未必方便,我就在一个小区里买了两套房,既挨在一起,彼此也不影响。当初在余飞那里,收入还行,想着还两套房的按揭问题不大。”

方玉斌是个大孝子,对于有孝心的人,会产生本能的好感,他点点头:“父母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可是福气。”

“什么福气?”提到父母,杨韵的脸上流露出落寞之情,“原本想着把他们接到身边,好好尽孝,不料余飞进了大牢,我在滨海混不下去。这一年多,北京、上海到处漂,跟父母没见上几面。前天我妈打电话,说爸爸的肺病犯了,已经住进医院。”

“怎么样,伯父的病不严重吧?”方玉斌问。

杨韵说:“老毛病了,严不严重的不好说。”

方玉斌又问:“你父母之前在老家干什么?”

“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但他们对我很好,我爸忍着病去工地打工,替我挣学费。”谈到自己父母,杨韵俨然一个孝顺女,与平素妖娆的交际花形象相去甚远。

一样来自小城市平民家庭的方玉斌,自然会生出同理心,甚至连杨韵当初对自己的陷害,也多少释怀一些。没有财务自由,哪来思想自由?没有经济独立,哪来人格独立?对平民子弟来说,自由、任性无疑是最昂贵的奢侈品。自己没钱,只能见着有钱人就磕头烧香,先把别人伺候舒服,自己才能舒服。这种时候,干出一点违心事,不能说可以被宽恕,但确实有各自的苦衷。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方玉斌问。

杨韵说:“先回趟滨海,看望一下父母。接下来,还得继续工作。”

“是在滨海吗?”方玉斌又问。

“不知道。”杨韵显得很迷茫,“我既想留在滨海照顾父母,但又厌倦了那块伤心地。况且余飞的事,对我还是有不小影响。”

得知杨韵因为帮助自己被汪杰明修理时,方玉斌心中便萌发出一个念头,如今看到杨韵处境艰难,他更坚定了这种想法。方玉斌说道:“你如果愿意,来我的公司上班,怎么样?”

见杨韵一脸惊讶,方玉斌又说:“余飞只给你一个总经理助理,到星阑来,让你做副总经理。至于工资待遇,起码不会比以前低。工作一段时间,生活安定下来之后,可以把滨海的房子卖掉,来上海买套房子,把父母接过来。反正你老家也不在滨海,住哪儿不是一样!”

“你真肯要我?”杨韵依旧将信将疑。

“当然。”方玉斌说,“你放心,我的这碗饭,一定比余飞的饭碗保险。起码,不会叫你去和谁拍照片。”

“去!”杨韵装出生气的模样,嘴角却分明藏着笑容。

“就这么说定了。”方玉斌说,“你赶紧回滨海看望一下父母,接着便来公司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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