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岳江南问。
文知雪说:“文盛合与二位并无仇怨,此番商场交锋,一来是情势所迫,二来是蒙元亨从中挑唆。蒙元亨受过文家大恩却恩将仇报,实为宵小之徒。”
岳江南眉头一皱:“元亨与文家的恩怨我不想多嘴,但是,他乃广诚德的掌柜,更与我情同手足。”
文知雪拉高语调:“我也把话挑明,有蒙元亨在,双方绝无可能合作。只要他滚蛋,一切好谈。”
岳江南态度坚决:“文东家,你这不是合作,而是挑拨我与元亨的关系。”
文知雪给岳江南挑了一筷子菜放入盘中:“文盛合与广诚德之间是生意上的争夺,胜败乃是常事,昨日是对手,今日又联手,亦无可厚非。但蒙元亨不同,文家与他势不两立。”
岳江南清楚,蒙元亨与文家之间,绝不仅是利益之争,彼此间可谓仇深似海。他缓缓说道:“无论怎么说,过河拆桥的事断无可能。”
文知雪说:“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广诚德的生意遍天下,你随便安排蒙元亨去什么地方,保他荣华富贵便是。只要他不在泾阳,我眼不见为净。”
岳江南冷笑道:“文东家替我操的心,当真不少。”
两边都不再说话,气氛有些冷场。苏定河开口道:“蒙掌柜的事暂且不提,我想问一下,假若双方合作,怎么分成?”
文知雪说:“刚才我已经说了,棉布生意的三根支柱,文盛合有商路,广诚德有棉花与织机,咱们就四六分,我四你六。”
苏定河不以为然道:“既然三根支柱中有两根是咱们出的,理应八二分成。”
文知雪摇起头:“最多三七开,不能再低了。”
苏定河与文知雪争执起来,互不相让。许久没说话的岳江南重新开口:“就依文东家,七三开。泾阳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许多事还得仰仗。”
“岳东家爽快。”文知雪说,“但是,联手的前提是蒙元亨离开泾阳,舍此一概免谈。”
晚宴结束,连下多日的雨竟停了。出了朋来酒家,宋元河要扶文知雪上马车,文知雪却挥手道:“难得雨停了,这空气多好,咱们走走吧。”
走在湿漉漉的大街上,灯火阑珊处,依稀可见圆润的雨珠顺着屋檐滚落,像透明的水晶球。文知雪轻声自语道:“父亲知道我喜欢雨后的清新,小时候,但凡他抽得出时间,每当下过一场雨,就会带我出来溜达一圈。指着半瓦雨檐,父亲常对我说,再大的风雨也淋不湿心中天堂。”
宋元河跟随文善达多年,更是看着文知雪长大,他感慨道:“老东家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含笑的。在文盛合最危急的关头,他找到了一个足以托付之人。当初你拒绝棉花抵债,还要找岳江南合作,我也纳闷。今日方知此乃一步妙棋!说句不敬的话,纵然老东家在世,也未必有此神来之笔。”
谈及父亲,文知雪愈发伤感,眼眶红润。
“东家,你说岳江南会答应你的条件吗?”宋元河不忍心见文知雪伤心,明为发问,实则移开话题。
文知雪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说:“老师上课得因材施教,厨子也讲究看菜下碟。找岳江南与苏定河之前,我下过一番功夫,对这二人的心思,自问能猜中一些。”
宋元河问:“这个岳江南,究竟什么心思?”
文知雪冷笑了一声说:“岳江南面慈心狠,城府极深,为达目的更是不择手段。”顿了顿,文知雪又问:“你注意他手中的折扇了吗?”
宋元河不屑道:“听说岳江南哪怕寒冬腊月手里都拿着折扇,依我看是装模作样。”
文知雪笑了笑:“他是想把自个打扮成儒商,可惜没装成。你发觉没,每当聊到紧要关头,他就把扇子搁到一边。由此可见,比起附庸风雅,他更在乎银子。”
文知雪又说:“岳江南这种人,心里最在乎的始终是银子。为了银子,可以割舍其他。他说与蒙元亨情同手足,这并非做作,没准还是心里话,但和银子比起来,手足之情只能退居其次了。”
宋元河点了点头,问:“那个苏定河,又是什么人?”
文知雪说:“一个小人。蒙元亨在京师时救过他,可在草原上,苏定河为一己之私,对昔日恩人见死不救。论年纪,苏定河是蒙元亨的长辈,可如今在商号里,就数他对蒙元亨最唯唯诺诺、奴颜媚骨。”
宋元河毕竟老辣,立刻说道:“若是个小人,倒有些用处。”
“没错,”文知雪说,“苏定河就是一个有用的小人。今日我只是开个头,后面的事尽可交给苏定河来做,他会千方百计说服岳江南的。苏定河明白,只有撵走蒙元亨,他才能坐上掌柜的位置。”
宋元河面露喜色:“有姓苏的帮腔,咱们的胜算又添了几分。”顿了顿,他又问:“岳江南会把蒙元亨打发去哪儿?”
文知雪摇头道:“蒙元亨岂会随便被人打发!蒙元亨与岳江南不同,在他眼里银子只能排第二位。一旦岳江南开口让他离开泾阳,蒙元亨必不会留在广诚德。”
宋元河对文知雪更加刮目相看。看似轻手一挥,她却播下了蒙元亨与岳江南决裂的种子。
文知雪停下脚步,若有所思道:“我说过,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蒙元亨。”
宋元河说:“岳江南说你是一箭双雕,我看却是一箭三雕。除了生意,又把蒙元亨撵出泾阳,让他们二人分道扬镳。”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岳江南素来阴险,与此人联手咱们可得小心。”
文知雪重新迈开步子:“岳江南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爹的账迟早要跟他算。与狼共舞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咱们是被狼吞掉还是成为猎人,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岳江南绝不是东家对手!”宋元河斩钉截铁说道。
文知雪笑了:“老宋,你怎么也拍起马屁?”
“这可不是拍马屁。”宋元河说,“老东家生前常说,会算账的只是小生意人,能看透人心的才是大生意人。岳江南两眼盯着银子,东家却能看透世道人心。”
原本不想说到文善达,可无意间还是提起了,这又勾起文知雪的愁绪,她目视前方,轻轻唤了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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