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善达挥了挥手,说:“岳江南空手而来,蒙元亨着急抢运棉花,一切看起来都不合常理。这背后肯定有一个阴谋。”
“究竟什么阴谋?”文知桐问。
文善达揉了揉太阳穴:“一时我也想不透。”
“不过,”文善达话锋一转,“商场形势瞬息万变,有些事可以谋定后动,有些事却要边想边干。照目前局势,咱们也赶紧把棉花运走。”
盛宇峰说:“急着启运,又得多花银子。”
文善达说:“别吝啬这点小钱,这就叫依样画葫芦。如今形势不明,不知道哪里会生出变故,咱们就紧贴对手,他们怎么做我们也怎么做。真有明枪暗箭来,大不了一起挨。”
说这番话时,文善达心中充满着无力感。他深知,不知道的风险才是最令人恐惧的。文善达在商场以手段犀利著称,素来讲究先人一步,与众不同。这种敢为天下先的果敢与勇气,正是来自对局势的洞若观火。偏偏在此刻,他茫然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明知对手暗藏杀招,却又不清楚杀招是什么。他只能使用一种保守乃至笨拙的打法,紧贴住对手,不求胜出,起码不要被甩出太远,只是不知道,对手是否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仍貌似风平浪静。按照文善达的部署,所有棉花提前启运,许多棉花连货场都没进,直接被拉去码头。文善达看似沉着地调度一切,但内心却没有一丝轻松。经验告诉他,这样的平静太诡异,甚至让人毛骨悚然。
果然,在第二天傍晚,文知桐满头大汗跑进书房,喘着粗气说道:“爹,出……出事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文善达倒没太慌张,只是抿了一口茶,问:“什么事?”
文知桐说:“码头传来消息,棉花运不了。”
“运不了?”文善达拿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这几日,他已做好了迎接坏消息的准备,甚至默默告诫自己,每逢大事有静气,无论对手使出什么花招,都不必大惊失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天塌不下来。
然而儿子的话,让自己的养气功夫顿时破功。文善达清楚,天或许真要塌了。他追问道:“之前不是讲好的吗,大不了多花银子,为何运不了?”
文知桐说:“如今不是银子的事。船家也想挣咱们的银子,可惜挣不了。他们的船,都被官府征用了。”
“官府征用?出什么事了?”文善达的声音已在颤抖。
文知桐说:“据说前几日,噶尔丹亲率骑兵,大举杀向喀尔喀蒙古。草原上狼烟四起,朝廷决定向边境增兵。听船老大们说,他们也是今日才接到消息,船全被官府征用,用来运送大军和粮草。”
文善达顿时瘫在椅子上。棉花采收加工,均有时节。若是将收来的棉花压在仓库中,那才真叫银子化成水。难怪蒙元亨着急运走棉花,岳江南还让货船载着砂石在河上走一遭!原来他们早就得到消息,自个全身而退,却挖好一个大坑让文善达往里跳。
为了这场棉花大战,文善达砸进去的银子太多。不仅有文家多年积蓄,更有向整个山陕商帮举的债。若是败了,他的老脸往哪儿搁?债台高筑的文盛合能挺过去吗?想到这些,文善达两眼发黑,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
幸亏文知桐眼疾手快,一把扶起父亲,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文善达才苏醒过来。睁开眼的文善达一把抓住文知桐:“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草原各部落都谈好了,不会兵戎相见吗?咱们在喀尔喀的朋友,那位乌日乐将军,不也来信说噶尔丹退兵了吗?”
文知桐心疼父亲,眼眶泛红:“噶尔丹把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他明里退兵,实则暗中备战,以一场奇袭攻入喀尔喀部。”
文善达又是一阵咳嗽,接着断断续续地说:“还有什么法子,能把棉花运出去?那可是咱们掏光了老本买来的!大船没有了,去找小船行吗?”
文知桐哽咽道:“咱们手里的棉花那么多,靠小船根本运不出去。”
“这……这……”文善达面色发青,两眼翻白,一只手捂住胸口。
文知桐担心父亲的身体,说:“爹,你也别想那么多,先把身子养好。”
文善达痛苦地闭上眼,没有答话。文知桐更心焦,一声声唤道:“爹,你怎么了?”
隔了好一阵子,文善达终于睁开眼,似乎要挣扎着站起来。文知桐赶紧搀扶,却发觉父亲的身子软绵绵的,连自己在一旁都使不上劲。猛然,文善达哇的一声,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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