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曾叱咤风云的山陕商帮领袖,在一场屈辱的失败中撒手人寰

天下商帮 龙在宇 第1页,共2页

马车停在泾阳码头,蒙元亨提着灯笼,从车上跳了下来,罗兵跟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柄短剑。伙计早已等候在此,赶紧朝蒙元亨打了个千。

蒙元亨问:“人呢?”

伙计答道:“在船舱里。”

蒙元亨面色阴沉:“带我们进去。”

进到船舱,幽暗的灯光下,只见段运鹏手脚被绑住,口里塞着布,脸上似乎还有伤痕。蒙元亨皱着眉说:“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伙计们没有说话,只是把眼光投向罗兵。罗兵满不在乎地说:“不给他点苦头吃,难消我心头之恨。”

对这位我行我素且满身江湖习气的大舅子,蒙元亨有些生气:“我不是说过,只把人看好,别动粗吗!”

罗兵顶嘴道:“不给点颜色,他能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说完,他走上前去,扯下段运鹏口中的布,又掏出短剑,一剑挥出去。段运鹏吓得尖叫起来,但剑光闪过,只是身上的绳子断了几根。

段运鹏解开绳子,两手撑在木板上,想站起来,但之前绑得太紧,血脉不通,猛然一用力,手臂发麻,竟又跌倒。

蒙元亨上前两步,搀扶起段运鹏。对方却投来敌视的目光,说道:“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罗兵喝道:“小子,还不老实。”

“你退下。”蒙元亨瞪了罗兵一眼,接着对段运鹏说,“你不觉得,应该有些话对我说吗?”

段运鹏揉着身上的瘀青,说:“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

蒙元亨摇头说:“你的心真是铁打的吗?当初你说我父亲如何厚待于你,常情不自已,我瞧着并不像装出来的。但我蒙家遭难时,你不仅不思报答,反而为虎作伥,跑到我身边当卧底,屡次置我于死地。如此恩将仇报,难道就没有一丝歉疚吗?”

段运鹏低下头,隔了半晌才说:“蒙老掌柜的确待我不薄,我对不起他。”顿了顿,他又说:“但是,文东家对我更是恩深似海,他让我做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蒙元亨不屑道:“不是恩深似海,而是给得起银子吧。据我所知,你十四岁从山西老家到泾阳,是我父亲把你招入商号,一路栽培。”

段运鹏冷笑道:“文东家对我的大恩,岂是你知道的!”

“不妨说一说。”蒙元亨倒上一杯茶,递给段运鹏。

段运鹏当真口渴,接过茶一饮而尽,接着说:“事到如今,我就把实话全告诉你。”

段运鹏说起自己的身世,时而高亢激昂,时而语调低沉,时而眼中还会噙着泪水。蒙元亨在一旁听着,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就连罗兵,起初满面鄙夷,嘴里骂骂叨叨,到后来竟也一声不吭,瞪大眼睛听得聚精会神。

段运鹏的父亲叫刘长海,当年也是文盛合的一名伙计。山陕商帮的规矩,派驻各分号的伙计既不能带女眷,更不能谈及儿女私情。偏偏刘长海在河南时,结识了一名女子,与他是山西同乡。当年三晋大旱,这名女子被父亲卖到河南,成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

刘长海与这女子一来二去生出情愫,最终不能自已。商号伙计私通别人家的小妾,立时闹得满城风雨。刘长海被逐出商号,还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回到山西老家,又被族人撵了出去。

倒是文善达发了善心,伸出援手。他派人找到刘长海,说大错铸成,无法挽回,但念及刘长海当年替商号卖力,不忍心看着一家人就这样孤苦无依。文善达给了一笔钱,让刘长海好好活下去。

正是靠着文善达的救命钱,刘长海在晋南一处谁也不认识他的偏僻村落里隐姓埋名地生活,并生下段运鹏。段运鹏十二岁时,刘长海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母子俩的日子甚是凄凉。文善达得知后,一封书信把段运鹏招来泾阳。

文善达说,许多人都知道刘长海当年的事,为了避免麻烦,他的儿子最好改名换姓。段运鹏这个名字,就是文善达给取的。文善达让段运鹏进商号做学徒,但他并未直接打招呼,而是暗中运作一番,让蒙顺把段运鹏招入商号。除了商号薪水,文善达每年还会寄一笔银子给段运鹏的母亲,让她在村里颐养天年。

蒙元亨的双眉越皱越紧,额头中间似乎紧出一道缝:“文善达费尽心机,把你安排到我父亲身边,是否也有监视之意?”

段运鹏说:“文东家说过,我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向他禀报。不过我在蒙掌柜身边,只见他为商号兢兢业业,自不必向东家多说什么。”

蒙元亨说:“文善达安插的钉子,当年没什么用,后来却派上了用场。我父亲被发配后,他就让你主动投奔过来。”

段运鹏说:“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蒙掌柜,但文东家让我做的事,我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在对不起蒙掌柜与有负文东家之间,我只能选前者。”

蒙元亨冷笑一声:“如今你既对不起蒙掌柜,更有负文东家。多亏了你给他通风报信,才让他跳进火坑。”

“你……你……”段运鹏又恼又羞,嘴唇发青,“我被你们算计,害了东家。”他接着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我的真实身份的?”

蒙元亨说:“早在风陵渡口,我便怀疑上了你。我们前往京师,连周围邻居都没有告诉,文善达怎么会知道,还在路上埋伏杀手。”顿了顿,他又说:“当初前往蒙古,除了我与岳东家,其他人都是一大早收到消息,接着便立刻上路。这既是暗度陈仓之计,更是防着你给文盛合通风报信。”

段运鹏说:“你的确是聪明人,早有察觉却引而不发。与其说东家在你身边安插了一颗钉子,不如说你给东家安了颗钉子。你故意让我去河南押送银子,以便把假消息放出去。等我到了河南,发觉根本没有银子后,岳江南又把我扣在船上。”

蒙元亨说:“这就叫以牙还牙。在草原上,将劣质棉布塞进商队,让乌日乐人赃俱获的,也是你吧?你们也太歹毒了,招招都要我性命。”

提到劣质棉布的事,罗兵顿时火冒三丈:“老子的命,差点也被搭进去。老子恨不得劈了你!”

眼见罗兵又要动粗,蒙元亨将他拦住:“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放他走吧。”

罗兵大吃一惊:“什么?就这么放他走?”

蒙元亨并不理会,只是盯住段运鹏,喝道:“还不快滚!”

段运鹏愣了一下,接着便踉踉跄跄地跑出船舱。出门前,他又转过头,将信将疑地瞟了一眼。蒙元亨吼起来:“磨蹭什么!一会儿罗大哥发起狠,我可拦不住。”

见段运鹏下了船,罗兵气恼地说:“你怎么把人放了?”

蒙元亨说:“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还要怎样!难道真要杀了他,去吃人命官司?”

罗兵说:“我犯不着杀他,但也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蒙元亨坐回板凳上:“我们在他身上,占的便宜够多了。没有这小子,文善达哪会轻易中计。”蒙元亨又叹了口气说:“方才听他说起来,此人即便算不得忠义之辈,起码也是有一番苦衷。再说咱们放过他,文善达未必会轻饶他。”

“那倒也是。”罗兵笑呵呵地说,“看着文善达来收拾他,比起咱们修理他,有趣得多。”

昔日流光溢彩的文家大院,此刻正笼罩在一股悲怆压抑的气氛中。文盛合在棉花大战中惨败的消息不胫而走,更令人不安的是,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掌舵人文善达却重病不起。那日他气急攻心,吐了几大碗血,接着数日,连床都下不了,咳得比往常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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