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元亨也笑了:“染过天花而痊愈之人,一辈子不再怕这种恶疾。恭喜二公子,过了鬼门关。”
年遐龄拍着蒙元亨的肩膀,亲切地称呼道:“元亨,这一回多亏了你。”
蒙元亨客气道:“不敢,是二公子福大命大。”
年遐龄不再有昔日的官威,满脸都是父亲的慈爱:“羹尧有大志,能吃苦,我对他寄望颇深。但日后究竟造化如何,还得看他自个。”顿了顿,年遐龄又说:“今日没别的意思,就想好好谢你。羹尧原本也要来,但苏先生说他最好再静养半月,于是只得作罢。”
“来,咱们边吃边聊吧。”年遐龄邀请蒙元亨入座。
蒙元亨全无胃口,只勉强动了几下筷子。今日气氛与往昔大不相同,年遐龄频频举杯,还主动谈起自己的家事。他说自己幼年跟随父亲入关,定居北京。后来父亲考中进士,年家才得以脱离奴籍,被编入汉军镶白旗。
官场中人一旦言及仕途,免不了牢骚满腹。年遐龄康熙三年入仕,当了二十多年京官,始终郁郁不得志。他吞下一杯酒,苦笑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二十多年的京官,到如今还是个主事,够蹉跎的了!但转念一想,也应知足。这些年,看着无数同僚飞黄腾达,也目睹了不少悲欢离合。从鳌拜到索额图,多少大起大落呀!这些人在位时,我攀附不上;他们倒台了,我也没受牵连。”
听年遐龄说到索额图,蒙元亨不自觉聊起自家遭遇。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年遐龄主动举起酒杯:“过去以为你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却不知这一份孝心感天动地。”
两人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年遐龄又说:“可惜年某官太小,帮不上你的忙。”
蒙元亨略有些失落,说道:“没事。我只是随口一提,救父亲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年遐龄的手指在酒杯上沿画着圈,说道:“救父之事帮不上忙,另一桩小事或许还能帮上一把。”
蒙元亨淡淡一笑,并未追问。年遐龄主动说:“上回准噶尔蒙古让你采办的药材,准备得如何?”
蒙元亨说:“这些日子忙着棉花生意,药材虽在采办,却有些拖延。所幸离准噶尔的期限,尚有一个多月。”
年遐龄语气低沉,缓缓说道:“当初你问过我,这批药材该怎么办,我的回答是好生替准噶尔采办。”
年遐龄的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你若是问兵部的年大人,我还会这样说。但作为朋友,给你透一句实话,不必再采办药材了,已经囤到手里的,最好抛出去。”
蒙元亨拿筷子的手不禁抖了几下:“到底怎么回事?”
年遐龄微皱眉头,嘘了一口气,说道:“前些日子,我急着找你过来,询问准噶尔的人来泾阳采购哪些货物,你可知为何?”
蒙元亨摇着头,说:“我只觉得上回特别急,似乎有什么事。但大人不说,我也不好问。”
年遐龄淡淡一笑,说:“草原上的噶尔丹不大安分呀。大半年之前,准噶尔兵锋直指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慌了神,一面向朝廷求援,一面又派遣使臣与噶尔丹讲和。”
蒙元亨说:“泾阳的商人大多与蒙古有生意往来,也知道这个消息。只不过,听说后来局势缓和,噶尔丹已经撤兵。”
年遐龄冷笑着摇头:“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假话。没错,皇上严令蒙古部落各守边界,谁也不许惹事。噶尔丹也回信说,看在大清皇帝面子上,愿意与喀尔喀蒙古重修旧好,还说要撤兵。”
“然而,”年遐龄话锋一转,“皇上何等睿智,岂会轻信别人的话。果不其然,朝廷派出去的探子传回消息,部署在边界的准噶尔骑兵,撤回去的只是老弱病残,主力依旧驻扎原地。”
年遐龄又说:“草原上的种种迹象,加之准噶尔派人来泾阳大量采购药材,让我坚信,所谓局势缓和只不过是噶尔丹摆出的迷魂阵,他假装撤军让对手掉以轻心,实则却在谋划一场出其不意的奇袭。”
“怪不得那日你说对上了。”蒙元亨恍然大悟,接着,他又问,“不对呀!既然明知准噶尔在摆迷魂阵,朝廷为何没有动作?”
年遐龄反问:“你怎知朝廷没有动作?”
蒙元亨说:“我听说,皇上给噶尔丹写了亲笔信,褒扬他顾全大局。正因如此,所有人才以为草原不会有战事。”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年遐龄叹了一口气,“我多年来在兵部当差,深知如今绝非开战良机。准噶尔兵锋正盛,朝廷并无一战而胜之把握。再说平定三藩不过几年,天下尚需休养生息。对自个的家底,皇上与那些大人老爷心里清楚得很。”
年遐龄接着说:“如果朝廷一番调兵遣将,最后还得眼睁睁看着噶尔丹吞并喀尔喀蒙古,那多没面子。既然噶尔丹要演戏,不妨陪他演下去。到时纵然噶尔丹大获全胜,咱们还能推说是一不留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样一来,好歹保住了一点天朝大国的颜面。”
蒙元亨明白了,朝廷不愿在此时用兵,噶尔丹使出诈术,朝廷更乐得“中计”,刚好有台阶下。他又说:“朝廷这一番布置,看上去是中了噶尔丹的计,实则却把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帽子扣到他头上。用兵讲究出师有名,有了今日之事,他日用兵倒名正言顺了。当年太祖努尔哈赤起兵反明,正是以七大恨告天,其中一条就是明朝背弃盟约。”
年遐龄笑起来:“你果真不是一般的生意人,对军国大事也见解独到。”顿了顿,他又说:“若是准噶尔骑兵攻入喀尔喀蒙古,朝廷虽不会发兵,但也不能无动于衷。中断商路自是题中应有之意,到时别说药材了,一粒粮食也不能运去准噶尔。”
“多谢大人!”蒙元亨站起来,抱着双拳,深深鞠了一躬。他太清楚,年遐龄此时透出的消息,对自己何等性命攸关!
今日通商无碍,明日断绝往来,对朝廷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甚至不失为博弈之策,但身在其中的商贾没准会倾家荡产。若是待蒙元亨采办完药材,正要发往西域时,草原狼烟四起,朝廷关闭边关,货砸在自己手里,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
年遐龄盯住蒙元亨说:“这些都是机密,别说泾阳市面上的商人,就连好些京城的六部九卿也未必知晓。亏得我在兵部,消息比旁人灵通一点。我把实话告诉你,是不想看着你亏血本。抛货时你可把握好火候,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放心。”蒙元亨说,“大人是在救我的命,我若是走漏了风声,便是要了自个的命。”
年遐龄又举起酒杯:“今晚我喝多了,所有话出门不认。喝了这顿酒,我就要离开泾阳了。”
蒙元亨问道:“大人要离开泾阳?”
年遐龄点了点头:“朝廷虽不会与噶尔丹兵戎相见,但总得在边境排兵布将,加强守备。多出好几万戍边将士,那得要多少口粮。另外,朝廷也得援助土谢图汗粮饷,让他尽量拖住噶尔丹,起码不能让准噶尔骑兵杀红了眼,一鼓作气冲到北京城下。这不,上头派了新差事,让我去湖广筹措粮草。”
“大人为国操劳,辛苦了。”蒙元亨叹道,“只是战火一起,我辈的生意更难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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