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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日程直到早餐还未确定。
七点正,康力准时来到宾馆套间,请赵荣昌一行去餐厅用早餐。餐厅在县宾馆主楼二层,陪餐的另两位要角,县长与县委办主任早就守在餐厅。没等赵荣昌位子坐定,县长就把跟在赵荣昌身后的市委办主任一拉,躲到一旁叽叽咕咕。
赵荣昌问:"干什么?吃饭。"
市委办主任赔笑:"赵书记,他们还是说,那个那个。"
赵荣昌不问那个什么,只问康力:"到了康书记地界,不让吃饭了?"
康力苦下脸:"小书记哪里敢啊。"
"吃过再说。"
康力是县委书记,他玩了点花招,有话不说,派县长先铺垫,游说赵荣昌的随行人员,试图策动参与说服赵荣昌,跟随赵荣昌下乡的主任胆子小,"那个那个"半天,有话说不出口。赵荣昌不让说,县里三个陪餐官员一时无言,早餐吃得心神不定。
赵荣昌到本县视察,事前通知县里安排几个农业开发方面的点,县里按要求排了日程,昨天中午赵荣昌驾到,下午跑南边三个乡镇,今天上午县里的安排是往北,只去一个乡镇,然后"顺便"到大成湖走走。大成湖原称大成水库,是该县北部长垅山区一处水利设施,附近山林茂密,自然景观不错,近年逐渐开发为一个休闲旅游区。昨天赵荣昌一行到达时,康力提出请赵荣昌到那里看看,赵荣昌当即问市委办主任:"是我没跟你说清楚?"
康力忙称主任交代得很明白,赵书记本次视察的内容是农业开发,不是旅游。明知如此,为什么还提出让赵书记上山下水?因为那一带旅游也可视为农业开发。
"康力你会说话。"赵荣昌表扬,"你要我到大成湖看什么?"
康力闪烁其辞,称可看的东西很多,山上有树,水里有鱼。赵书记见多识广,美洲的大树,澳洲的大鱼,什么都见过,大成湖比不上,所以他不推荐树也不推荐鱼,他给赵书记准备一样东西,保证独一无二,赵书记见所未见,而且肯定是赵书记现在最想看的,看了后肯定印象深刻。
赵荣昌不禁发笑:"康书记好大本事,我现在想什么都知道?"
康力称自己本事不大,水平只及赵书记的鞋底。但是此时此刻,他确实知道赵书记最想看些什么。保证是赵书记嘴上不说,心里有的。
"是吗?那是什么?"
康力不说,因为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这种事应当意外惊喜。
赵荣昌道:"表扬你会说话,就卖关子了。"
他宣布自己不动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哪怕他心里真想什么,如康力所知道,既然这一趟重点是农业开发,就集中了解农业。旅游开发也很重要,以后会安排。
康力还要争取:"以后可不成,来不及了。"
"你是让我意外惊喜,看山上的冬笋?"赵荣昌问,"过两天它就长成竹子了?"
康力连称不敢把大书记骗上山看冬笋,那没什么好惊喜。但是情况有些类似,过了这村没这店,有时效的。赵书记现在不看,以后就没意思了。
赵荣昌不为所动,假如康力把大成湖山上的冬笋挖起来去加工成笋片,倒也算是农业开发项目,可以考虑去瞧瞧。不是就算了。
赵荣昌是市委书记,本市最高领导,他不想去哪里,谁能把他绑着上?但是康力不死心,昨天说不通,今天再说,早餐安排牛奶豆浆,还安排县长暗中游说。赵荣昌看在眼里,却不松口,因为他不太需要惊喜。心中想些什么,自己知道就好,不需要通过别人去加以验证。
早餐吃了一半,康力给他的县委办主任使眼色,那主任吭吭吃吃稍微磨蹭了一会儿,终于又杀将出来,当着客人的面向康力请示,说大成湖那边打电话来了,他们的准备工作都安排妥当,问赵书记一行几点到达。
赵荣昌听到了,问:"昨天已经说过不去,怎么还让他们准备?"
县委办主任检讨是他的错。他没有及时通知取消,因为一直觉得应当请赵书记去看一看。大成湖那边很认真,听说赵书记要去,特别高兴。有的村民们早上五点就起来做饭,开着小货车、拖拉机早早到了现场。
赵荣昌脸拉了下来:"还兴师动众啊?"
康力赶紧解释,村民们到大成湖不是为了欢迎领导,是去工作的。大成湖旅游独具特点,除了湖光山色,还有独特人文内容,今天他们想让赵荣昌看的不是冬笋,其实就是那些村民,村民们是去现场表演的。
"表演什么?"
康力又卖关子:"赵书记别逼我说。"
赵荣昌还是不放过:"表演怎么会变成竹子?今天看和以后看有什么区别?怎么还得讲时效?"
康力求饶:"赵书记这是'两规'我吗?"
赵荣昌脸一板:"小心不要犯案。"
他让康力赶紧通知大成湖那边,让他们安排好群众,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等着给领导表演。不是领导架子大不愿意让群众接见,确实是今天没法安排。办完上午的事情,他得立刻返回市里,然后马上赶往省城。
康力问:"省里开会?"
不是开会,但是事情很重要。市里还有几位领导提前去,在省城等他会合。
"什么天大的事啊?"
赵荣昌问:"县委书记可以卖关子,市委书记不可以?"
"我哪里敢。"康力叹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赵荣昌笑了,安慰道:"好啦,我记住你的大成湖,会去看的。"
康力懊丧道:"只怕满山长竹子了。"
他居然还不死心,不敢再跟赵荣昌提,找个机会悄悄跑到外边打电话,折腾了十几分钟,也不知道鼓捣些啥。再进餐厅时赵荣昌差不多吃饱了。康力刚在椅子上坐定,赵荣昌的手机响了。
是蔡波找赵荣昌。蔡波已经到了省城,在电话里报告说,展览准备工作基本就绪,吴先生一行按计划于中午到达,他会到机场迎接。下午的开幕式时间有个小情况:请柬上印的是三点,通知贵客是三点半正式开始。因此时间很充裕。
"书记还在县里视察?听说要去大成湖?"蔡波问。
赵荣昌眼睛瞪住了康力,问蔡波:"谁告诉你的?"
康力当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蔡波在电话里笑:"书记,如今基层领导不容易,给人家一个机会吧。"
赵荣昌收了电话,康力不待发问,即主动认账,声称他确实非常希望抓住这次机会,表达自己的一点心意。刚才赵荣昌说省里事情很重要,去了一批领导,他不便追问,跑到外边紧急打听了一下,知道市领导们到省城是去参加一个展览,也还不是上海世博会那种大展览,是个书法展,开幕式下午三点半正式开始。他算了一下,时间绰绰有余,赵书记去大成湖,最多多占用一小时,绝对不会耽误。康力自己不好多说,所以去求蔡波。蔡波与赵荣昌关系好,省里那个书法展览,恰也是蔡波以象山新区管委会主任身份为主操办,所以康力求他出面相助。
"保证不影响赵书记去省里看那几个字。"康力强调。
赵荣昌问:"知道那几个字是谁写的吗?"
"吴泰安吧?吴老板也会写字?"
"你呢?你会写字吗?"
康力承认自己当小书记,免不了批个"同意",签个名字,的确会写几个汉字,也稍微练过,感觉几个字还是写得有模有样,不算太差,可惜官衔不够,又没有几个钱当不成什么儒商,所以不敢称会书法,不敢拿去开幕展览。
赵荣昌说:"你今天很谦虚。"
康力笑。只要赵书记拨冗光临大成湖,让他怎么谦虚都行。赵书记是好领导,难得一来,应当听基层干部,还有村民百姓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愿,吴老板的书法展不能不管,属下干部群众也得多体谅。
"看来不去还不成。"赵荣昌问,"康力你这是劫持还是要挟?"
康力拍手:"代表全县四十万干部群众,万分感谢!"
赵荣昌终于点了头。县委书记如此恳切,这般盼望,可能的情况下,上级确实也应当体谅。时间还允许,又有蔡波出来帮腔,加上康力关子一卖再卖,又是竹笋又是表演,居然还是赵荣昌嘴上不说,却在心里的某种惊喜,不免让赵荣昌感到有些奇怪,因此改了主意,决定多耗一时半刻,拨冗一往,看看康力在大成湖里卖些什么药。
饭后动身,一行人几部车出县城,沿公路北行。有一辆警车在路口等候,与车队会合后于前头开道。为表示特别郑重其事,县公安局长王平东亲自坐镇警车充当领队。看过预定的参观点,车队直上长垅大山,奔大成湖而去。
赵荣昌交代:"不要劳师动众在门口鼓掌,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康力说:"没问题。"
车队开进大成湖旅游区大门时,果然未见劳师动众,只有管理部门几个人稀稀拉拉站在门口等候,没鼓掌,只招手,路边停着一辆吉普车。康力打开车门摆摆手,几个等候者一起上了吉普,在前边开道,车队顺着一条新修的水泥路上行,爬到山腰,到了大成湖边的停车场,这里可以看到水库大坝,坝下小码头上停着几条游艇。
"看康力表演还得买船票?"赵荣昌调侃。
康力说:"保证赵书记不虚此行。"
游艇开足马力向湖面远处前进,也就十几分钟时间,绕过一个伸向湖面的山脊,转到另一片湖区,锣鼓声骤然响起,山间库区的宁静顿时被欢闹声取代。
有百十位村民聚集在水库湖边一片浅滩上,地上搭建有一个平台,四周插着彩旗,台上支着一排锣鼓,一群年轻村民卖力敲打,轰隆轰隆,声响十分热烈。
康力说:"都是坑垅村民。他们认识赵书记。"
赵荣昌问:"叶家福的乡亲?"
康力点头。
坑垅村离大成湖还有七八里山路,却是离库区最近的一个村庄,大成湖东侧有几个山头属于该村。坑垅村位于长垅山区深处,山高皇帝远,民风骠悍,因自然和交通条件困难,这个村长期贫困,曾经为制假犯罪分子利用,成为长垅山区一个制造冒牌假烟的窝点,受到打击后,赵荣昌曾由叶家福陪同来到这里调研,要求县、乡领导帮助该村谋划发展新思路。康力告诉赵荣昌,县乡村各级认真落实赵荣昌指示,大成湖旅游开发已经为这个村开了一条新路。
"就是让他们在这里敲锣打鼓?"赵荣昌问。
康力笑:"那是铺垫。"
村民们聚集的浅沙滩对面,隔着广阔湖面,有一面高崖从湖面拔起,崖体为坚硬花岗岩,很高很陡,几乎是垂直于水面,山崖中部靠近崖顶位置,石壁上高高低低有几个凹坑,远远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残存木片从凹坑边缘出露。
这面悬崖叫"船崖",崖上部的凹坑都是天然石坑,非人为,本地人管它叫"船坑",石坑的形状并不像船,那么称呼只因为坑里放进去的东西,那不是本来之物,是人放进去的,几千年前的古人所为,如今放置其中的物品基本已经烂光。
康力指着崖上影影绰绰的石坑让赵荣昌看。赵荣昌点点头,虽然没到过此地,他知道这是什么,在资料上看过。
"这叫'船棺',也叫'悬棺'。"赵荣昌说。
康力赶紧表扬:"领导懂得多。"
"你拿这个让我惊喜?"
康力摇头。船棺其实就是一种棺材,算不上稀罕,南方山区很多地方都有,长江三峡一带也有,据说还遍及东南亚。专家认为船棺葬是古代南方蛮夷部族一种丧葬习俗,人死了不往地里埋,往临水高崖中间放,拿大木头凿一个船型棺材,把死者装进去,悬于人们爬不上去的悬崖,放置于"船坑",以示高高在上,这就是船棺葬,或称悬棺葬。这种葬法稀奇之处在于棺材形状,还在于为什么要放到那种地方,最稀奇最让专家和人们疑惑不解的,是它怎么给搞到那么高的地方,放进那么险的石坑里。有专家猜测它是利用发洪水之际,用船把棺材弄上去,也有专家认为河水不可能涨那么高,古人应当是借助风力,从崖顶把船棺垂落到船坑里。最有想象力的人认为这种技术非人力所能,只有外星人干得了。大家都有研究,各执其说,千古之谜,没有定论。
"现在有了,在大成湖被我们研究出来。"康力说。
赵荣昌不禁发笑:"康力能解千古谜,当书记屈才了。"
康力也笑,让赵荣昌不要取笑。他说他们不仅破解难题研究出答案,他们还把这个答案开发出来了,不是自夸,开发得极具创意,保证给赵荣昌一个惊喜。
康力一声令下,浅滩边锣鼓再鸣,湖面上又是一阵轰隆轰隆。而后浅滩上有人拉长声调,用扩音喇叭传呼:"表演开始啰!"在不息锣鼓点中,一只小船应声而起,从湖面冉冉上升,离水腾空,沿着船崖的陡壁一点一点升往崖顶。
这只船原本停靠于船崖下的水面上,紧挨石崖,面对浅滩,旁边还另有两只小船。赵荣昌所乘的游艇到达湖面中部浅滩和船崖间的观看区域时,他注意到船崖下方湖面的这几条小船什么动静都没有,不像另一侧浅滩那边人多,又是锣鼓又是人声热闹非凡。直到号令一下,崖壁这边的小船才忽然动起来,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居然如壁虎一般爬出水面,贴着岩壁一点一点爬了上去。
有两个人出现在腾空而起的小船上,其中一人敲响一面锣,一个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在小船上做动作。两个人都披头散发,下身大裤衩,上身光膀子。时为冬天,天气寒冷,湖面上还有点小风,如此装束,旁人看来都打冷战。
"不要紧,给他们备了棉衣,还有酒。"康力介绍,"两个都年轻,血气方刚。"
他给赵荣昌递上一副望远镜。
赵荣昌问:"这两个是什么人?"
是模拟古代土人。典籍上说,数千年前生活于此间的土人未开化,断发纹身。所谓断发就是截短头发,纹身就是在身上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千年后,现今纹身成为时尚,许多男女都在身上脸上这里画那里涂,当年此间土人往身上涂抹却不是装饰,是生活所需,因为上山打猎,下水捕鱼经常碰上野兽蛇虫,身上画点东西有助吓兽驱虫,或称可以辟邪。悬棺葬是土人发明的,今日复原,表演者当然得模拟当年人物,披头散发,赤膊上阵,脸上身上画得有如妖怪。
赵荣昌拿望远镜细看,明白了:沿着岩壁上升的原来不是一般的船,是船棺,也就是悬棺,当然是模拟的。为了表演需要,这个模拟悬棺做得比较大,给其上的表演员足够表演空间,更多的不像棺,而像船,船帮上有各种彩绘,有如墓穴壁画。船棺本身加上所载两人,重量不轻,靠什么离水上升?原来船身两侧系有绳索,绳索上挂着模拟树叶根须,远远看像是爬在岩壁上的藤条,时候一到,有人从崖顶上绞动绳索,船棺及上边的表演者就被拉升上去。船棺靠绳索悬空,很难平稳,表演者在上边做动作不容易,有如表演杂技,这需要训练,也得防护。赵荣昌注意到两个表演者都挂有安全绳,有如杂技演员。
不由赵荣昌发笑:"开眼界了,贺书记的研究成果原来如此。"
康力一脸认真,称他们真是仔细研究过,断定当年土人就是用这种方法把悬棺从水面弄上岩壁。古人的悬棺以及悬棺之谜很奇妙,可以成为眼下一大旅游资源,但是光让游客伸着脖子看岩壁上模模糊糊几根烂木片也没太大意思,如果能把当年情形复原并加以表演,效果肯定大不一样。因此旅游部门参考别地方的作法,请高手设计了这样一个节目,专业演员群众演员相配合,船崖这边表演,浅滩这边烘托,即有气氛,又有看头。这个节目已经筹备多时,做过多次演练,但是还没有对外披露,还没搞首映式正式剪彩推出,因为首映剪彩是重头戏,需要仰仗贵人即重要人物,县委书记身份不够,难以负此重任。赵书记是本市第一首长,没有谁比得上,最合适成为本节目首演嘉宾,赵书记今天隆重光临,巡游大成湖,观看表演,相当于为节目隆重剪彩,这以后本节目可以向外界披露,正式上演。
"原来拉我替康书记剪彩,还说是我最愿意来看。"赵荣昌说。
"不能只是劳驾赵书记。"康力说。
他请赵荣昌耐心接着看,保证特别有意思。
船棺升过半崖,渐渐接近崖顶,崖对面浅滩上再次锣鼓齐鸣,村民们开始有节奏地拍手,齐声高呼,一遍一遍。
"升棺!升棺!升棺!"
游艇上的人们互相瞧瞧,全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康力所谓的"特别有意思"。"升棺"者,其实"升官"也。
赵荣昌绷起脸道:"康力你搞这个名堂。"
"不是搞名堂,是表演,美好祝愿。"康力满脸堆笑。
悬棺升至崖顶,浅滩以及崖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还有唢呐队呜哩哇啦整齐吹响,烘托出一种乡间节庆的热闹气氛。
赵荣昌不禁动容,笑了,表情生动。
康力在一旁乐:"赵书记还行吧?"
"行什么?"赵荣昌依然批评,"太粗。"
康力笑道:"书记批评得对,还要精益求精,做细做好。"
恰在其时意外发生了:升至崖顶的船棺在众目睽睽中突然发生倾斜,船身失去平稳,船尾提起,船头下垂,船棺上的两个表演者在一抬脚就可以踏上崖顶之际,被突然晃动倾斜的船棺甩开,从船身滑落到空中。升到崖顶的船棺从水平甩成直立,吊在半空中剧烈摇晃,两位表演者被身上的保险带拉紧,一高一低跟着摇晃甩动的船身在半空中打转,像两个失控的陀螺。刹那间下方所有观众脸上的笑容全部僵硬,大家目瞪口呆。几秒钟后,在一片惊呼声中,船棺从崖顶坠落,一个表演者跟着从半空中直落下水,船崖下水面上发出闷响。另一个表演者还吊在半空中。
康力脸都白了,大喊道:"快走!"
他指挥游艇赶快驶开。赵荣昌看了他一眼,黑着脸说:"慌什么。"
"赵书记走吧,这里我处理!"
赵荣昌不听,下令游艇立刻调头,赶往出事湖面。
那时崖下还停着两只小船,上边有几个人,都是表演辅助人员,穿着救生衣,负责在崖下作业,协助船棺和表演员升空,以及防范意外,在整个表演完成后才能离开。刚才湖岸上鞭炮锣鼓唢呐大作,以为大功告成,他们开船驶离,没走出几步,上边突然出事,小船离现场最近,当时不敢耽误,立刻掉头返回,驶到崖边,小船上的两个救生员跳进水里,就近实施救援。
赵荣昌的游艇赶到崖边,从崖上掉下来的船棺在水面上半沉半浮,救生员还在水下捞人。船崖下方湖区在当地被称为"船潭",水深达二十几米,水下还有暗流,落水者卷入深潭,不知去向,情况堪忧。此刻时间最是要紧,赵荣昌在游艇上巡视左右:"这里谁不会水?"
县公安局长王平东三下两下扒掉警服,第一个跳下湖去。后边一个跟着一个,游艇上的大小官员扑通扑通逐一跳水,没有谁敢说不会。县委书记康力其实不会游泳,此时无可奈何,急切中只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丢在座位上,衣服都没脱,和衣下水,下水后立刻像秤砣一般沉下湖底,被身边人手忙脚乱又拖上游艇。这个季节里,湖水冰冷刺骨,康力出水后浑身精湿,裹着一条毛毯发抖。
赵荣昌看了他一眼:"康力,我最想看的就是这个?"
康力当众掉下眼泪:"对不起赵书记。"
那时水面上有人大喊:"在这里!"
一个下水干部的脚被水下绳子勾住,他使劲把脚抬上水面,感觉绳子后边似有重物,招呼身边人赶紧过来拖。大家七手八脚,居然从水下拽出了那个落水者。
他给抬上小船,迅速送往岸边。落水者在小船上挣开眼睛,还好,吓得面如死灰,人却活了。与此同时,吊在半空中那个也被工作人员成功解救,拉上了崖顶。
赵荣昌在岸边看望了表演员,交代赶紧给他检查身体,而后离开了大成湖。
康力为赵荣昌倾心安排的意外惊喜以意外收场,这个意外让赵荣昌耽误了近两个小时,赵荣昌离开后没有按原计划返回市区,午饭也没有吃,直接上高速赶往省城。他在车上给在省城安排展览事务的蔡波打了个电话,让蔡波为他准备一件西服,一条领带,以备下午开幕式使用。
蔡波吃了一惊:"书记怎么啦?"
赵荣昌哼了一声:"别问。"
蔡波顿时无声。
半路上,叶家福给赵荣昌挂来一个电话。他听到情况了,正在赶往大成湖。他报告说,警察已经控制了相关人员,在第一时间展开调查,怀疑事件是否有其他问题,不能排除人为破坏因素。
"赵书记没事吧?"
"事没有。讨厌。"
赵荣昌喜怒很少形于色,特别在外人面前。叶家福不是外人,赵荣昌在他面前有时会表露情绪。
叶家福骂了一句:"康力这家伙败事有余。"
赵荣昌告诉叶家福他已经上了高速,时间比较紧。他交代叶家福注意掌握好情况,同时让相关部门把大成湖这一事故报告省里。
"需要吗?"叶家福犹豫。
"报吧。"
大成湖旅游节目表演发生意外,表演人员悬空落水,幸而有惊无险,终无死亡。因此这一起事故不算太严重,不一定非往上报。赵荣昌还是交代要报。事后证明这一交代相当要紧。
赵荣昌在三点二十分,于开幕式前十分钟赶到省美术馆。吴泰安书法作品设展于此,开幕式非常隆重,出场人物规格盛况空前,盛大集团董事长吴泰华携夫人、两个女儿和大批随员出席,省城商界多位重量级人物陪伴,官员更多,除赵荣昌率本市重要官员外,省里更有一位副省长及相关部门厅长副厅长一批大员专程光临。赵荣昌穿着蔡波临时为他找来的一套西装,在开幕式上代表本市讲话,与主礼嘉宾共同剪彩,期间没有谁发现他有任何异常,没有人知道他刚刚领教过一场惊喜,与若干下属人员一起从冰冷的湖水里拽出一个落水者。更没有谁能够预知该事件即将引发的严重影响。
一星期后,互联网上出现一条"书记要升官,草民落深潭"的消息,大成湖这件事被冠名为"升棺事件",给捅到了网络上。发布消息者措辞激烈,情绪强烈,点了赵荣昌的名,称赵身为市委书记,为了谋求升官,让两位表演者于寒风中赤膊上阵,在没有提供有效安全防护情况下,于水库高空中敲锣跳神,为他表演升棺节目。当地官员为了讨好市委书记,组织附近百余村民,半夜出门,赶到湖边,在冰冷的湖畔一边发抖,一边高喊"升棺",以谐音喻"升官",搏取赵荣昌欢心。结果升棺过程中发生惨剧,高空表演的村民不幸悬空落水,身负重伤。赵居然拂袖而去,对受害者置之不理,拍拍屁股跑到省会,参加一个书法展览开幕式。身为市委书记,为什么如此麻木不仁?因为落水者只是普通百姓,而写字办展的那个人却是个附庸风雅的外商大款。升棺事件发生之后,当地派出大批警察,查遍现场目击者,以调查为名,实为威胁利诱,试图封锁消息,隐瞒真相,引起了广大民众的强烈不满。
发布者还在网络上贴了一段视频,是现场拍摄的,影像比较模糊,看得出是手机抓拍。虽然没有专业水准,相关图像看来依然触目惊心,特别是两位表演员随船棺倒吊在半空中摇晃盘旋的镜头,令人观之动容。升棺事故因之引发网民关注,招来无数跟贴,在网络上迅速传播。
星期六上午,叶家福去了赵荣昌办公室,带来厚厚一叠打印资料,都是网络上下载的升棺事件贴子,里边不乏极其情绪化,咒骂"狗官"、"冷血动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之类言辞。当着叶家福的面,赵荣昌脸无表情,匆匆浏览。
"你来之前,我正在跟他对话。"放下材料后,赵荣昌把头稍微一侧,向叶家福示意自己办公室的侧墙。
这是星期六,双休日时间,今天没有安排会议与活动,赵荣昌相对清闲。他没有回省城家中,早早来到办公室,独自与人对话,对话者就在那侧墙上,不是一个人,是他那幅有名的楹联,前清人物赵普墨宝,准确点说,是该墨宝的仿制品。
赵荣昌告诉叶家福,他跟自己的老祖宗探讨"升棺"以及"落棺"问题。这个问题估计古今共通。
叶家福没有吭声。
"怎么不说话?"赵荣昌问。
"赵书记也在乎啊。"
赵荣昌问:"奇怪吗?"
叶家福摇头,他不奇怪。大成湖的事情被外界传来传去,大家拿"升棺"变成"落棺"说事,神乎其神。说到底那就是一个节目表演,以一个模拟古代棺材当道具,跟干部任用官员升迁哪有什么关系?但是人们就是这样说,好像大有象征意味,让人没法不在乎不担心。
"眼下这种时候,我怕情况不太妙,会有影响。"叶家福说。
"为我担心?"
叶家福说,他这个人一向自认为比较看得开,不那么在乎仕途上进,去年赵荣昌带着他回坑垅村视察,在车上说正在力推提他进入常委,当晚他几乎彻夜未眠,凌晨才眯了一小会儿。起床时老婆常志文告诉他,他说梦话了,只有两个字:"哈哈。"
不禁赵荣昌笑:"看来都有毛病。"
叶家福强调他只说自己,不谈别个。他认为人都有两面,看起来非常理智很有智慧的人,表相之下也有其本能。心里有大目标,当然希望上进,不可能不在乎。
赵荣昌点头:"也还要看得开。"
叶家福向赵荣昌报告情况。大成湖"升棺"表演出事后,经过各方共同努力,善后处理已经基本完成。两位表演员均无大碍,已经出院回家,目前双方亲属情况稳定。
"我知道,是你做了工作。"赵荣昌说。
两位表演员号称专业人员,其实都是村民,与当日聚集于大成湖船崖对岸浅滩上的大批村民一样,都来自坑垅村。两位表演员是一对堂兄弟,其爷爷会武术,是坑垅村本土武术师傅,堂兄弟俩从小与爷爷学武,能使枪弄棍,会几下拳脚,身体比较灵活,因此被特色为高空表演员。这个"升棺"节目是大成湖旅游区投资方投资做的,策划、导演都是从省里请的专家,据说专家们参考了国内其他地方开发的类似节目,根据船崖的地形和环境重新编排设计。坑垅村民在节目里充当演员,报酬不低,乐队锣鼓手和表演员出价更高,所以大家愿意参与。表演中出了事,虽然没有死人,也属异常危险,不能不高度重视。这些天市、县两级迅速派员调查,检查了节目表演的各个环节和器具,已经基本排除人为破坏因素,倾向于是一起意外事故,主要责任在于崖顶控制人员。那一天演出前夜,主操作员因突发急病住院,由其两个徒弟掌控升降机械,这两人比较年轻,胆子不小,人却毛躁,虽然参与多次排练,知道如何操作,动作却不熟练,又自以为是。升棺表演的最后阶段本该慢慢减速,平稳靠岸,操作员动作错误,导致船棺与崖顶设施意外碰刮,一个表演员从船棺上滑落,操作员一紧张,再次做了误运作,系绳绞盘突然逆转,船棺失去平衡,操作员慌里慌张,处置失当,终于酿成事故。
"除了这个直接原因,整个表演准备也比较匆促,康力有责任。"叶家福说。
按照原先计划,大成湖这个节目还得多训练一些时候才拟正式演出。前些天康力到大成湖检查工作,让他们试验表演一回,很顺利。康力认为很好,当场定下来,要求加紧训练,近期为上级领导做一次表演。出事前夜,由于主操作员突发急病,不能上岗,表演部门负责人不放心,曾经提出不上。旅游区几个头头商量,认为机会难得,关键时刻,不能让康书记丢脸,一定要让赵书记高兴,因此坚持把节目排上去。
赵荣昌不吭声。
叶家福亲自组织事件的调查与善后,他要求旅游区妥做工作,自己进村入户慰问探访,说明调查情况。他是本地人,当事者亲属愿意给他面子,听从他的意见,因此坑垅村没有发生异常情况,总体平稳。
那么事情怎么会闹上网络?叶家福报告说,视频是旅游区一个保安员用手机拍下来的。事后有人出价收购相关资料,保安员的视频被人买走,再通过中间人转手卖给收购者,而后出现在网络上。
"还不清楚谁在鼓捣。"叶家福说,"郭启明反映了一个情况。"
"升棺事件"被捅上网络后,郭启明向叶家福提出怀疑,称很可能是施雄杰干的。
"郭启明跟施雄杰以前不是搞在一起吗?"赵荣昌问叶家福。
叶家福说,这两个人时合时分,有利可图彼此利用,利益纠纷马上翻脸。
施雄杰身为本市劳动与社会保障局副调研员,与市委书记赵荣昌相隔甚远,彼此间基本不打交道,不会有直接的重大恩怨。但是施雄杰与蔡波是对头,蔡波得赵荣昌重用,施雄杰对赵荣昌心怀不满不足为奇。施雄杰喜欢掺合是非,号称"业余密探",有前科,升棺事件这种事有看点,值得他卖力刺探和幸灾乐祸,但是纯粹当个志愿者,无偿甚至亏本经营,在网上发难攻讦赵荣昌,不求获利只要泄愤,似乎不像他会干的。
"无论是谁,咱们必须面对。"赵荣昌说。
几天后,本市相关部门正式披露"升棺"事故的调查结果,对网络上的声音做出回应。调查部门强调事件发生仅数小时,市里即于当天中午主动向上级报告情况,并不像网络上一些人所称"封锁消息、隐瞒真相"。大成湖旅游区开发"升棺"表演节目意在利用当地资源开发旅游,并不是特为领导"升官"而为。当天市、县领导观看表演,发生意外,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立刻赶到表演员落水地点,亲自参与救援。两位伤员目前已经回家,并无重伤。
恰好那一天还留有其他录像资料,时下领导活动,身边少不了电视记者那根枪,那天也不例外,康力安排了他们县有线电视台一位记者相随,该记者是老手,相当专业,急切中不忘职责,拍下了大量镜头,包括游艇上的官员一个个跳下水的画面。赵荣昌当然是记者镜头主要焦点,从事发开始直至捞出死者,赵荣昌的主要指挥动作和语言均记录于摄像机中。相关内容经适当剪辑公布于网上,人们看到了赵荣昌浑身是水,同身边干部一起把落水者从湖里拉上游艇的整个过程。
网络上的声音终于逐渐平息,"升棺"事故的相关责任人则分别受到了处理。
县委书记康力得了一个通报批评处分。叶家福认为力度不够,建议把康力调离,另行安排。康力这个人小聪明,不踏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弄出这么个麻烦,事故虽小影响大,很讨厌,把他调离重要岗位以示追究,对外界更可交代,比较有利。
赵荣昌知道所谓"比较有利"是什么意思。他说了两个字:"算了。"
"赵书记,现在不比平时。"叶家福提醒。
"我知道。边走边瞧吧。"
这件事确实有的瞧。
2
一个多月后,赵荣昌与市长池长庚一起,率本市代表团前往省城,参加省"两会"。
这年省级班子换届,省人大与省政协都要依法进行选举,产生新一届省级领导班子。对赵荣昌而言,这次会议与他参加过的无数会议都不一样,独具意味。
换届通常会做人事调整,去年下半年,上级已经着手开展换届人事安排,在全省范围内进行干部推荐,而后进入考察。无论在考察期间还是考察之后,赵荣昌都非常引人注目。赵荣昌在市里任市长、书记多年,已经是本省最具资历的市委书记之一,在市级主官任上做了不少大事,特别是全力推进交通、电力和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以及促成象山新区等几个新经济开发区的发展,使本市经济增长后来居上,由位居全省中下位置上升进入中上。具有如此政绩,加上他本人到市里任职之前,曾长期在省政府机关工作,上层人脉丰厚,数年前已经被列为省级后备干部,本次换届中进入新一届省领导班子,在大家看来属顺理成章,不存在什么悬念。自上级考核推荐干部开始,省内官员们间流传出若干人事安排版本,几乎每个版本都有赵荣昌的名字,根据班子结构和赵荣昌本人情况,人们普遍认为他会给排进省政府当副省长。官员中流传的类似人事安排版本都有很大的推测因素,但是也不会无缘无故而来,仅从各版本都有赵荣昌这一现象分析,可知他上升的机率确实很高,或者说,具有较高的公认度。
那一天康力请求赵荣昌前往大成湖视察,拿竹笋和竹子打比方,强调"有时效"。他组织"升棺"表演,安排百十个村民敲锣打鼓,齐声高喊,三呼"升棺",那是为什么?在场大小官员包括赵荣昌自己,个个心照不宣,都清楚康力的意思。康力是要拿这个预祝赵荣昌在不久后即将召开的省"两会"上大功告成,成为省领导。康力称这是"表达美好祝愿",网络人士则攻击为:"博取领导欢心",无论是表示祝愿或者博取欢心,确实都有时效问题。如果领导已经升了,你再组织村民对他欢呼"升棺",喊得再大声也没用,领导实已不太有感觉,有如竹笋已经长成竹子,不好再请人吃了。这种活动宜适当提前举行,才能产生实效。因此康力千方百计,掐着时间把赵荣昌拉往大成湖。如果康力精心安排的表演不出意外,某种程度上确实可称经典,只可惜老天作祟,未如人愿,棺没升上,倒是落了下来,酿成了"升棺事件"。事后叶家福力主将康力调离重要岗位以示追究,对外界更可交代。为什么要这样?除了康力确实办了不该办的蠢事,还因为"两会"在即,赵荣昌处于关键时刻,"升棺事件"搞得沸沸扬扬,对他极其不利,如此处理也许可以有所弥补。
直到"两会"前夕,"升棺事件"对赵荣昌究竟有无重大影响还不甚明朗,扑朔迷离。省"两会"召开的前两天,情况终于揭晓:省里召开通气会,对即将提交"两会"选举的人事安排方案进行了说明,按照惯例,说明会在一个特定范围内进行,这实际是人事方案的正式对外披露。
赵荣昌榜上无名,上了另一个市的市委书记陈耀。这位陈耀资历远比赵荣昌浅,曾任省交通厅副厅长,后下派本市当副市长,当时赵荣昌已经是书记了。他在赵荣昌领导下干了两年,调到邻市当市长,而后接任书记,此刻后来居上,接替被人们广泛热议的赵荣昌,成为副省长人选。
赵荣昌虽未"落棺",却错失机会。
蔡波不服。作为象山新区管委会主任,蔡波也是本届省人大代表,一听说赵无而陈有,他认为很不公平。
"赵书记现在不能说话,我来说。"蔡波道。
赵荣昌问蔡波打算怎么说话?蔡波让他不要管,无论如何他不会乱来,保证说话行事完全依照法律。
"你什么都不要做。"赵荣昌强调,"明白吗?"
蔡波说:"明白。书记态度明确。"
赵荣昌告诉蔡波他不是做姿态,他不许蔡波做任何动作,无论如何。
"大家不服。"蔡波说,"不做不快。"
赵荣昌斥责:"我自己都不在乎,你们在乎什么?"
蔡波不吭声。
按照法律规定,人民代表有权联名推荐候选人参选,只要有规定数额以上的人民代表联署推荐,赵荣昌还有机会被推为候选人,进入本次大会选举。蔡波找足够代表联署绝无困难,一来本市人民代表基本都会参与,二来其他地方和省直代表中有不少熟人,特别是一批当年的省委党校同学,不少人如赵荣昌、蔡波和叶家福一样,已经成长为地方和省直单位要员,让他们想办法为老班长出点力不是太大问题。现实情况下,确实也有人通过代表联署推荐方式出线成为候选人,尽管是非通常情况,当选的可能性很小,却能产生相当大的影响。
赵荣昌声称自己不在乎,严词制止,蔡波终不敢轻举妄动。大会最后一天是选举,赵荣昌参加了投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是票一投完,完成代表的主要任务之后,未等计票结果出来,赵荣昌即委托市长池长庚接替他负责带领本市代表团,他自己提前离会,不参加随后即将举行的大会闭幕式,驱车离开会场。
他申请提前离会的事由是盛大集团的关键人物到来,牵涉双方合作重大事项,必须赶回市里接待。事实上这位所谓关键人物只是盛大集团大老板吴泰安的二女儿吴小姐,吴小姐只是奉父命前来象山新区视察旗下项目的进展情况,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悬而未决的重大课题,市里另有官员负责接待她,并不需要赵荣昌如此匆忙赶回。
赵荣昌更多的是不愿意呆在会场,离开后他并没有立刻返回市里,而是回到他在省城的家。当天是周末,其妻在家,夫妻俩进了洗手间,其妻用梳子和染发剂,不吭不声为他做了一番紧急美容处理。
那几天里,赵荣昌的两鬓忽然白了小半。
在经历所谓"升棺落棺"及榜上无名之后,他不希望有关无关的人们注意到他的白发,因此需要借助染发术。据说染发药水里的化学品对身体无益,此刻赵荣昌不能考虑那个。他不想求助专业理发人员,他们的技术可能更高一点,但是不能指望他们闭嘴,有如不能指望网络上无穷无尽的那些帖子消失。赵荣昌的妻子会一点染发,出于中年女子为自己美容的需要,现在可以为丈夫帮点忙。
把自己收拾清楚,赵荣昌匆匆返程。
路上,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进赵荣昌的手机。赵荣昌身任要职,能够直接拨通他这个手机的都不是普通人物,要么是重要上级,要么是关系密切的同僚,以及为数很少的若干下级及亲友。此刻省"两会"已经结束,人事结果已经揭晓,会有一些人觉得需要给他一个电话。赵荣昌对这些电话一概笑纳,无论对方态度是慰问、同情、或者打抱不平,赵荣昌以不变应万变,都是一副稳如泰山姿态。
"这种事没什么,谁都应当正确对待。"他说。
他告诉所有关心者,此刻他在车里,在路上,正在往回赶,市里有些重要事情。人在世上总得做点事,有位历史人物曾经告诫过,不要做大官,要做大事,能够做几件有益的事情,这才最重要。
他只对一个电话例外。
这是一个越洋长途,来自美国,用的是电话卡,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与一般电话号码有别的长串符号。
赵荣昌接了电话。
"我刚听到消息,赵书记。"打电话者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赵荣昌一语拒绝:"不要说。"
"对不起。"对方说,"知道你不高兴。"
"没有。"
赵荣昌按了挂机切断通话。几分钟后电话铃再响,还是那个号码。赵荣昌略略考虑,最后还是接了。
对方说:"赵书记可能不知道这里什么时间。"
赵荣昌没有吭声。
此刻大洋彼岸对方那里是凌晨三点,这个人觉得不管多晚,一定要跟赵荣昌说几句话,否则心里过意不去。
赵荣昌还是不吭声。
"要我看没问题,位子还留着。"对方说。
赵荣昌开口:"留给你?"
对方笑:"赵书记给我留点面子吧,念我以前还做过一点好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赵荣昌说。
对方回应,这壶一定得提。所谓旁观者清,隔着一个太平洋加一个美洲大陆,可以听听他这个旁观者有没有道理。
他告诉赵荣昌,他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省"两会"候选人名单一出来,人人都发现少了一个赵荣昌,他不一样,一看就知道赵荣昌还在里边,只是暂时隐身而已,为什么说还给赵荣昌留着一个位子?本届省政府副省长六个职数,连同陈耀在内,整整选出了六位,不差一个,但是这六个里有两位是省委常委兼副省长。本省历史上,通常都只安排一位常委兼,这一次多一位,为什么?不需要太多内幕消息,看看阵容就清楚,这个副省长位子原来就是安排赵荣昌,赵荣昌遇到情况,一时排不上,要是排别人,赵荣昌再上就困难了。于是先让一个常委兼起来,留下位子等赵荣昌。这个位子会留多久?他断定时间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就是赵荣昌荣升的时间。
"说不定上边领导已经跟赵书记交过底了?"对方问。
赵荣昌道:"到目前为止,只有你给我交底留位子。"
对方哈哈笑:"其实不用我说,赵书记自己看得出来。"
赵荣昌问对方还有其他事情吗?对方表示其他事情不重要,今天打电话,只为表达一点感情。赵荣昌闷声道谢,收线不谈。
这个人是谁?远在美国,是驻外人员?华商?国际组织官员?都不是。他是黄仁德,前市长,因涉案外逃,滞留境外不归。他与赵荣昌的关系比较特别。
这要提到近两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春天,本省省委书记谭华率一个团组到美国访问,做友好省州交流,赵荣昌是团组成员。团组在底特律访问期间,有天晚上当地华商举办宴会欢迎访问团,宴会结束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九点,赵荣昌与团组成员走进酒店大堂时,有一个西装革履,亚裔模样的年轻人迎面走过来,用中文问了一句:"您是赵先生?"
赵荣昌问:"您找我?"
"有位黄先生想跟您说几句话。"
年轻人指了指大堂边的小酒吧,一个坐在里边的中年人向赵荣昌举了举手,赵荣昌一看是黄仁德,心里不觉一怔。
黄仁德是因为省城的"123夜总会案"而外逃的,按照后来的情况通报,黄仁德任市长期间,该案主犯周兴宜为了拿下本城一块地,也为了谋求今后支持,以帮助黄仁德儿子赴美留学的名义,通过中间人给他送了十万美元。后来周兴宜涉黑、涉黄案发,连累省、市大批官员,黄仁德于事发前,拿着早经准备的一份假名真护照出逃,辗转到了美国。黄仁德显然不止是十万美元的事情,敢拿周兴宜这一笔贿赂,肯定也敢拿其他人的,之所以选择出逃,可能是怕从周兴宜这笔钱突破,拖出一大堆其他事情。黄仁德出逃后,省市有关方面通过一些渠道给他传话,让他回来协助办案,可以计为投案自首,他没有听,只是答应尽自己所能协助办案。他曾应办案方面的要求写过一些材料,提供了他知道的周兴宜案的相关情况,却始终不敢回头,可能自知事情不小。由于办案方面所掌握的情况还不充分,仅以已知的事实,黄仁德还进不了国际通缉或者犯罪人员引渡名单,与进入那类成本昂贵名单的人物相比,黄仁德还够不上,只好说是小巫见大巫。因此黄仁德一直躲在美国,没有到案。
赵荣昌没想到会在美国见到这位前搭档,更没想到黄仁德会主动露面来找他。当年他们共事,赵荣昌当书记,黄仁德当市长,工作配合基本还行,黄仁德到本市当市长前,是邻近另一个市的副书记,从基层起家,经历很丰富,人比较滑,喜欢拉拉扯扯,手下有一帮人,有时会弄点小名堂,于冠冕堂皇名义下塞点自己的私货。但是这人很有眼光,知道赵荣昌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乱来不得,两人共事期间,他对赵很尊重,赵做的决定他都表示支持,哪怕心里未必认同,行动另有动作,也从不正面反对,因此两人相处不只相安无事,基本还可称默契。黄仁德跑到国外后,曾经给赵荣昌寄过一封信,称自己做事不慎,犯有过失,出逃实属无奈,对可能给赵荣昌造成的麻烦表示歉意等等。那以后再无联络,直到今天。
赵荣昌断定黄仁德找他肯定有事,绝不是出于感情要见一见故人。是什么事呢?要不要见?当时没时间多考虑,赵荣昌没进电梯,跟着年轻人走向大堂酒吧。黄仁德起身相迎,两人握手。赵荣昌注意到黄仁德显老许多,头发白了,腰也弯了,看来他在美国的日子不怎么样。
"寄人篱下,一言难尽。"黄仁德说。
"为什么不回去?"
他笑:"赵书记能让我不进监狱吗?"
赵荣昌说:"总有出来的一天。"
黄仁德摇头,称自己当这么多年领导,前呼后拥,养尊处优,人早就废了。让他进监狱,不要别人做样子,自己就会去上吊。所以只好跑,远远逃遁,苟延残喘。
"这些年在美国都干些什么?"赵荣昌问。
"老美没请我来当领导,我还能干什么?混日子吧。"
黄仁德语焉不详,不多谈他在美国的情况,不涉及自己住在哪里,是不是就在底特律,不说自己目前以什么身份留在美国,非法居留,或者已经拿到绿卡。他目前以何谋生?靠出逃前聚敛的不义之财,或者还做些生意?与哪些人交往?一概不谈。他显然有所提防,出逃者宜多加谨慎,以防万一。他告诉赵荣昌,他从一个渠道听到消息,知道省里来了一个团,赵荣昌也在里边,旧日一起共事,此刻很想一见。他没有设法先跟赵荣昌打招呼,因为担心可能让赵荣昌为难,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自己到这里等,意外相逢,不会给赵荣昌造成麻烦。代表团里认识他的还有几个人,包括省委书记谭华,他不想让他们见到,所以请人帮助,把赵荣昌单独请过来说几句话。
"找我有事?"赵荣昌问。
"想帮赵书记做件好事。"
"是帮我?"
"对。"
他称自己虽远在他乡,始终很关注国内,特别是本省本市,栖身美国,毕竟是别人的地方,自己的故土回不去,难免格外关心牵挂,毕竟是自己生活工作过的地方,在那里做过一些事,也犯过一些错,有关系的人多,得罪过一些人,也帮助过一些人,有不少联系信息渠道。他很关心赵荣昌的近况,彼此共事几年,相处不错,免不了时常想念。赵荣昌既是做大事的人,也是做大官的人,按赵荣昌的情况,早该提拔重用了,为什么一直没轮到?依他看,一个官员如果不靠钻营,那就只能靠机遇,靠足够火候,目前赵荣昌的火候还欠一点,需要狠狠烧一把,才能水到渠成。
"你需要更多政绩,大政绩。"他说。
赵荣昌开玩笑:"你就是我的政绩?"
"不信吗?"
黄仁德说赵荣昌在市里主政数年,成就了几件大事,早几年交通网建设是一件,这件事他黄仁德也有一点功劳。近几年赵荣昌最值得称道的就是经营象山半岛,搞了象山新区。本市条件比周边略差,多年来经济发展相对滞后,近年虽有发展,毕竟人家也没停下来,要缩小彼此原有差距,实现跨跃式发展,需要强力带动,需要一个能拉动整个经济快速前进的火车头。象山新区就是这么个火车头,不过这个火车头目前只有机身,还缺乏一个强有力的发动机,带动力还没完全形成。
"这就要大项目,"黄仁德说,"新区要装进举足轻重的大项目。"
"我们已经谈了几个。"赵荣昌说。
黄仁德知道情况,认为目前市里接洽的那几个项目都不错,但是份量不够,不足以把新区撑起来。黄仁德熟悉经济事务,当市长期间,跑项目是他强项,目前虽逃跑在外,有所疏离,讲起项目依然头头是道,并没有变成外行。
"我给赵书记推荐一个项目,现在正是机会。"
他讲了盛大集团的吴泰安。吴是香港人,起家于台湾,以石化上游产业为主营方向,近年来迅速扩张,已经是国际排名靠前的石化跨国集团。十多年前,盛大集团开始进入中国大陆,在辽宁、上海和广东沿海都投资办厂,但是只属投石问路,并没有大举进入。近年来由于世界经济形势变化,吴泰安考虑把旗下重点企业转移到大陆沿海,打造新的大型生产基地,先后到一些地方考察洽谈。由于他的项目体量巨大,对下游产业具有带动作用,在哪里一放,就意味着那里的gdp成倍增长,财政收入成倍增长,因此各地都在想办法努力争取。
"这个项目你接触过,干瞪眼不是?"赵荣昌问。
黄仁德当年还在当市长时,曾从一位外商那里得到线索,闻风跑到北京去求见这位老板,试图把他拉到本市考察,争取他的项目。黄仁德在北京使尽浑身解数,最终没能如愿见到吴泰安,只见了吴的二女儿,人称二小姐。这位吴小姐毕业于美国哈佛商学院,是其父的助手与高参,她听黄仁德介绍本市情况,客客气气在王府井办了桌酒席,请黄仁德以及牵线的外商朋友吃饭,席间跟黄仁德说了句话:"家父已经有了明确意向,黄市长就不要麻烦了。"
人家对本市没有兴趣,相对于他们考察的其他地点,本市这里条件差得多,一切都比较初级。黄仁德无功而返,回市里后把情况跟赵荣昌报告过。当时黄仁德很感叹,说他妈的好一块肥肉,看着别人吃,咱们只能干瞪眼。不久传来消息,吴泰安果真与北方一座滨海城市达成合作意向,盛大集团大举进入中国大陆。
为什么此刻黄仁德又提起这个吴泰安?原来情况有变,盛大集团与合作者之间出现问题:在确定合作之后,受国际经济形势变化和石化产业新技术开发影响,盛大集团扩展发生一些问题,将原订新建大型生产基地时间后延,一推两年。两年间合作城市也产生了新情况:盛大集团生产基地附近,有大片原工业加工区用地因故改变用途,进行房地产开发,建起了一批住宅楼盘。当吴泰安集团解决相关问题,准备再行扩张之际,这片楼盘的业主们以及在建楼盘的开发商们发出了声音,对该项目提出质疑,质疑的重点是环境保护,认为这个大型石化项目对周边环境有影响,不适宜在城市附近开建。在这个问题上,业主和开发商的利益高度一致,因为业主怕生活于污染环境,开发商怕楼盘卖不出去。地方政府安抚民众说,新建石化基地在技术上处于国际领先位置,建设及生产中都会充分注意环境保护,不会造成污染。但是反对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响,因为牵扯到各方重大利益,加上政府负责官员发生变动,看法不尽一致,这一项目的前景出现变数,情况捉摸不定。盛大集团老板吴泰安为此非常不满,指令手下人员谋划若干应对方案,有意另做选择。
赵荣昌问:"情况确定吗?"
黄仁德说:"是从吴小姐那里得到的消息,不会错。"
黄仁德在美国依然与一些商界人士保持往来,这个人在任上利用手中权力,敢收贿也敢帮人,因此建立了若干特殊关系,此刻虽出逃于外,已经没有权力资源,帮不上谁,也还有人记得他。黄仁德跟吴小姐,以及当年在黄市长与盛大集团间牵线的外商还有联系,盛大集团与原合作城市之间出现问题,是吴小姐亲口告诉黄仁德的。吴小姐还感叹,当年黄仁德专程赶到北京找她,千方百计争取这个项目,她始终记着,如果黄仁德未曾出走,还在当市长,真不如干脆就把项目落到那边。
"现在正是时候。"黄仁德说,"赵书记可以抓住机会。"
赵荣昌问:"会不会有些晚了?"
他表示不晚。类似事项从开始运作到拍板决定会有一个周期,以他了解,盛大集团也是刚有了寻找新合作者的动向。他得知消息是在近期,当时立刻打算把情况告知赵荣昌,恰听说赵荣昌即将随本省代表团访美,考虑到自己情况比较特殊,还是面谈为妥,所以等了几天。
赵荣昌点头道:"这个要感谢。"
黄仁德强调:"抓住这个项目,象山新区就撑起来了,下游产业,开发资本自己就会滚滚过来。这个不用我说,赵书记有眼力,自有见解。"
赵荣昌说:"确实是个机会。"
黄仁德说:"不仅是象山新区的机会。"
即使没有这个项目,等一段时间,象山新区还会有其他商家看中,会有大项目进去,时到花便开,这个不会错。只是新区可以等,招商可以等,人不能等。黄仁德认为,这个机会对赵荣昌本人,可能意义更大一点。
赵荣昌不承认:"会吗?"
于是又回到起初的话题。黄仁德认为赵荣昌目前缺一点火候,把盛大集团这个大项目从外省拉到本市,会成为一大重要事件,肯定上下瞩目,全省震动,这就烧够了火候。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
"我这是在为自己谋事吗?"赵荣昌问。
黄仁德说,当年一起共事,赵荣昌在许多场合都讲自己想的是做事,不是做官。这些话没有错,当时还不到时候,哪怕赵荣昌不想做事只想做官,也还没有机会和可能。事实上只要走上从政这条路,只要是官,都会想升,无论大官小官。不同的只是有的人显得浮躁急切,有的则显得超脱一点,表现得不太在乎,其实他们只是表面不在乎,心里同样在乎。同样都想升,情况又有不同,有的人只想当大而不想做事,或者只为自己谋取名利,这种人当得越大祸害越大。还有的人官大了,施展的空间也就更大,更能办点大事,像赵荣昌。
"所以应当拥护赵书记升。"黄仁德说,"可惜眼下我这种处境,帮不上大忙,有心回去为赵书记画圈推荐,已经没有资格。"
赵荣昌说:"咱们不谈这个,讲事情吧。"
赵荣昌问黄仁德能否通过他的渠道,尽快为市里与盛大集团牵个线?黄仁德满口答应,当着赵荣昌的面打了几个电话落实,找到了跟他关系密切的那位外商,请对方全力帮助,他用一张便笺把联络人的姓名电话抄下来交给赵荣昌,表态说,如果市里需要,他随时可以想办法提供帮助。
"为赵书记做点好事,为地方上做点贡献,也算将功补过吧。"他感叹。
赵荣昌问:"老黄除了贡献,是不是也有一些要求?"
"我可以提吗?"
赵荣昌笑笑:"算是补充贡献吧。"
黄仁德很明确,报称今天没有。实话说,人在异乡,日子并不好过,不比当年在国内当官做领导,完全是另一种光景。因为是自己的过失,出逃也是自己的选择,只能认了,没有后悔的余地,哪怕去跳楼也没有用。他这种人,这把年纪,今生今世,哪可能变成老美?无论如何,烧成灰还是中国人。因此人在美国,眼睛始终看着太平洋那边,以戴罪之身,时时牵挂国内的人和事。他确实有些个人要求想得赵荣昌帮助,赵荣昌要是升上去,当得越大,越可能帮助他,也许将来有朝一日,还有可能帮助赦免他的罪,让他回乡安度晚年?那是后话。今天他来找赵荣昌,除了叙叙旧,报告一点信息,争取对赵荣昌,以及市里工作有些帮助,自己的事情绝对不说一个字。不想搞得拿"补充贡献"等价交换做生意似的。等事情办成了,心意表达了,到时候再找赵荣昌求助,也算有个基础。
赵荣昌说:"今后联系吧。"
严格说起来,这种联系不太合适。赵荣昌什么人?市委书记,一方首脑,跟一个涉嫌受贿,出逃境外的旧日同僚拉拉扯扯,这算什么事啊?
但是赵荣昌不是虚言敷衍,他来真的。当晚黄仁德走后,赵荣昌就给蔡波挂了越洋长途。赵荣昌把黄仁德提供的消息和联络方式传给蔡波,命他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立刻赶往北京,设法与盛大集团接洽,全力以赴。有什么情况必须迅速反馈,需要的话他会在这里继续联系黄仁德,把事情推上去。
隔天蔡波赶赴北京。通过黄仁德提供的途径,于当晚见到了吴泰安的女儿吴小姐。吴小姐在洽谈中没有露出任何口风,但是对象山新区的开发情况有所兴趣。蔡波立刻把消息传递到美国,报告了还在访问途中的赵荣昌。赵荣昌又给市长池长庚挂了电话,说了相关情况,同样是那个要求,让池安排时间,迅速前往北京,亲自与吴小姐谈。
"当年黄仁德没把她搞定,今天看池市长本事。"赵荣昌说。
池长庚没有耽误,于第二天奔赴北京同蔡波会合,两人一起拜访吴小姐,进一步洽谈。池长庚盛情邀请吴小姐安排时间到本市看一看,象山新区以及周边沿海地区都可以看,考察一下投资环境,然后再说。吴小姐感谢本市领导的诚意,答应考虑,但是并不确定要不要前去考察。
赵荣昌说:"不要紧。这就好比相亲,愿意见面就有可能。"
赵荣昌在美国,直接向省委书记谭华报告了与黄仁德见面的情况以及黄仁德提供的信息。几天后访问团结束访美,团组搭乘的航班从美国飞回上海,赵荣昌没有回省城家中,也没有回市里任所,在上海机场直接转机前往北京。按照赵荣昌安排,池长庚已经先行返回,蔡波则坚守在北京继续做工作,等候赵荣昌。赵荣昌到北京的第二天就上门拜访,这一次对方很认真,吴泰安由其女陪同,与赵荣昌、蔡波见了面。
吴泰安年近七十,个子高大,谈吐儒雅,说一口港腔普通话。他对赵荣昌评价说:"你们是三顾茅庐。"
赵荣昌说:"我们很有诚意。"
赵荣昌表示,不仅本市欢迎盛大集团移师,省里也会全力支持。相关情况他已经与省主要领导报告过,省领导欢迎吴先生到本省考察投资。
吴小姐说:"不会眼下欢迎,接着有事吧?"
她显然是指盛大集团与原北方合作城市之间出现的问题。赵荣昌告诉她不必担心这个。他本人认为,盛大集团原定的合作方就环境保护提出质疑并没有错,在这个事项上,一开始双方的考虑都有不周之处,确定的建厂地点与中心城市距离太近,虽然有各种方便,却会产生更多敏感问题,弊大于利。哪怕技术上确实可靠,不会产生严重污染,现实中人们还是会有疑虑,很难打消,所以不是上策。比较而言,象山新区情况要好得多,位于一个独立半岛上,与中心城市距离不远不近,既有各种方便,又不会让城市居民过多感觉担忧,从生产运输角度看,这个地点也比较合宜。
吴小姐说:"我们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
除了掌握象山新区的资料,他们也从各公开渠道掌握了赵荣昌的许多个人资料,还从一些私人渠道了解情况。吴小姐说,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可以打交道。
赵荣昌说:"我们也是这个结论。"
半个月后吴小姐驾到,率旗下几员大将考察了本市投资环境,重点看了象山半岛。随后吴泰安亲自前来再看,父女俩两次到来都不事声张,不做任何采访报导,媒体上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地方上用了最高规格接待。吴小姐到达那一次,赵荣昌全程陪同考察,吴泰安到来的接待则更显隆重,赵荣昌从省里请来分管副省长,在本市接见吴泰安,深入交换意见,大局就在这两次考察中基本确定。
近一年后,诸事俱备,盛大集团新的大型生产基地于象山新区奠基开工。
黄仁德从美国打来电话,对赵荣昌"表示热烈祝贺"。赵荣昌说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黄仁德说其实目标已经近在眼前。
"明年省里该换届了吧?"他说,"到时候没有什么可比可说,赵书记顺理成章。"
赵荣昌问:"我该怎么回答?谢谢?哪里哪里?"
黄仁德笑:"不必不必。"
什么都不必说,大家心照不宣就可以了。这种事既不必表示感谢,也不必表现得很不在乎,因为不真实,官员总是希望升。
赵荣昌问:"现在老黄有些补充贡献?"
果然有,以前不说,现在可以说了。
黄仁德的事与一位女子有关,该女子姓陈,在市卫生防疫站,现称"疾病控制中心",是那里的一位化验员。陈女士有几分姿色,原在基层乡下卫生院工作,是药剂员。有一次黄市长驾临该乡,感冒了,乡领导打电话让医院送药,该女过来了,带了支温度计,要给黄市长量体温。量完体温,确定领导并未发烧,领导感觉却不好了,说比较疲劳,不走了,当晚留在乡政府住了一宿,由该女陪护。这女子有办法,只用一个晚上,帮助领导战胜了疲劳,恢复了健康,让黄市长非常满意。一个月后一纸调令下来,女子给调进市区,进了防疫站,而后两人间的关系议论风起。如今不少有权官员在类似事项上不甚检点,黄仁德不算特别突出,也有若干表现,据说他的口味比较杂乱,来者不拒,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接受,这位萍水相逢的乡村卫生院女药剂员即为一例。赵荣昌当年有所耳闻,曾经提醒过他,用一种比较含蓄的方式,问他身体吃得消吗?超支只怕要出问题。黄仁德回答说身体不错,虽然工作很多,目前基本还能撑住,老婆那边也还摆得平。黄仁德出事外逃后,有关方面追查中也涉及其包养情妇问题,许多被传与他有染的女子都矢口否认,只有该化验员承认自己是黄仁德情妇,黄仁德给她钱,帮她调动工作,给她丈夫安排单位,还让房地产开发商给了一套住宅。事后女子的房子被作为黄仁德受贿物品没收,女子与丈夫离婚,儿子归男方,女子净身出户,搬到外头租房,自己过日子,成为一时新闻。
黄仁德向赵荣昌要求一件事:他正在想办法把这位化验员办到美国,到时候希望市里高抬贵手,不要因为他的关系而加以控制。
赵荣昌问:"你怎么跟你妻子摆平?"
黄仁德苦笑,他老婆跟他早就形同陌路,当年他儿子留学美国,老婆辞了工作到美国陪读,外界议论说他是早做准备,预先把妻儿送出国,自己当"裸官",没有后顾之忧,一有风吹草动拔腿就跑。其实老婆跟他早已分居,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主要责任当然在他,妻子怪罪他身上总有别的女人味。如果不是顾忌自己是个市长,大家虎视眈眈,他早就跟老婆离婚,别娶他人。现在在美国,不必考虑领导干部形象,更别指望老美给他升官,管自己过日子就行,他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异国他乡苟延残喘,有国难回,只愿与跟自己好的女人,为自己受过苦的女人相依为命,了此残生。
赵荣昌摇头:"只有这个事吗?"
还有一件事,事实上主要还在这个,虽然黄仁德轻描淡写。
"赵书记原来对康力挺欣赏,不要因为我把他耽误了。可能的话还请赵书记主持公道,多关照一点。"黄仁德说。
黄仁德当市长时,康力是市政府副秘书长,跟随黄工作,关系密切。赵荣昌对康力原先印象也不错,曾经交办过几回任务,康力都完成得很好。黄仁德外逃后,康力也曾受过审查,没有发现重大牵连,却也存有若干疑点,因为黄外逃一时难以弄清,因此被调离,到市政府经济研究中心当主任,从权力中心调到相对边缘地带。康力无声无息蛰伏了一段时日,黄仁德事件的影响渐渐远去,他开始有些动作,希望能另有重用。黄仁德找赵荣昌为他说话,像是自发而为,替自己当年的部下出面,却也有可能是受康力之托,这当然不好明说。通常情况下,不会有谁请黄仁德这种因腐败涉案逃遁的人出面,但是对赵荣昌而言情况有些不同,黄仁德刚刚帮助赵荣昌做成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不会一蹴而就,哪怕已经立项开工,项目进行之中还会不断有新情况新问题出现,能否做成做大,需要借助各方面力量,黄仁德显然还是赵荣昌用得上的人,即使不必黄仁德相助,也要防止他使坏,所以黄仁德才会找赵荣昌说这些事情。
赵荣昌问:"这个康力是不是有些华而不实?"
黄仁德强调康力很聪明,能办事,有些毛病,指出了也能改。赵荣昌手下这么多中层干部,比康力强的能有几个?给康力一个机会,他自知非常难得,肯定格外卖力,也会格外感激,只会比别人干得更好。
"这事不要说了。"
赵荣昌明确拒绝。但是不到半年,恰逢县区班子中期调整,康力被派下县当县长,得以重新重用。下去后表现突出,不久他那个县的书记调任,康力接任县委书记。
赵荣昌从不提及黄仁德曾经向他推荐过康力。一个腐败官员,外逃人员,哪里有资格说东道西,举贤荐能?如果康力能力很差,用不起来,十个黄仁德帮他说话,赵荣昌也不会为之所动,用康力主要还是赵荣昌自己的选择。康力心知肚明,省"两会"召开前夕,他在所辖大成湖排练节目,组织村民高呼"升棺",号称"表达干部群众美好愿望",如网上所讥"讨领导欢心",也属真实意愿。这种事都有连带影响,赵荣昌升上去了,康力也能指望得到更多的关照。
但是他搞砸了。赵荣昌错失良机,像是满不在乎,心里实不痛快。黄仁德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赵荣昌不听他说,为什么?康力的功劳可记黄仁德一笔,该同志是前黄市长一手带出来的,黄市长自己一跑了之,在美国还不忘为康力说三道四,作为自己对本市的补充贡献,所以不能不怪。公允点说,赵荣昌为康力的过失迁怒黄仁德有些情绪化,理由不甚充分,也没什么意义,他自己很清楚,所以嘴说不听黄仁德的电话,实际上还得再听下去。
黄仁德给赵荣昌算了时间,料定位子还为赵荣昌留着,启用时间当在来年。也许黄仁德吃了几天美国面包,已经黄半仙了?赵荣昌可以满怀期待,坐等来年?
3
电话到时赵荣昌正在汇报,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当时没法接电话,连取出手机看一眼都不合适,只能听任手机在口袋里振动,然后停止。两分钟后,赵荣昌发觉斜对面沙发那头的蔡波动作异样,蔡波拿着笔做认真记录模样,那时悄悄把笔放下,随手将笔记本拖在茶几沿,半截笔记本露在茶几外,然后悄悄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放在茶几下边,以笔记本遮盖,偷偷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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