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艳照

如履薄冰 杨少衡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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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工程出事之前几小时,蔡波去了现场,当时工地内外一片繁忙,空压机轰隆轰隆响,车辆来来去去,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各就各位,场面一如既往,紧张而有条不紊,没有任何即将出事的迹象。

蔡波是兴之所至跑到工地的,当天上午他陪外商去象山半岛看开发区,午饭后送客,在高速公路收费站跟客人招手拜拜,然后离开。当天下午没有其他安排,加上几天陪客洽商相当疲惫,晚间市里还有应酬,理当老老实实,赶紧打道回府,蔡波却心血来潮,让司机把车一调,去了隧道工地。

跟随蔡波的市政府办干事小齐在车上给工地负责人打电话,对方一听领导忽然要来,一时哎呀哎呀,挺紧张。

"蔡副市长怎么没早交代一声?"

蔡波对小齐说:"告诉他,是突击检查。"

半小时后他们突击到达工地,隧道口站着一帮人迎候。蔡波戴上安全帽,跟他们进洞视察。蔡波临时安排的这个视察更多的是形式意义,所谓"看看"而已,没有设定具体目标和解决什么问题。这个工程归蔡波负责,他有必要不时前来看看,过问了解情况,表示对工程的关心和督促。

象山半岛引水第二期工程正在紧张施工中,引水隧道是关键项目。象山开发区范围包括整个象山半岛,半岛外侧是广阔的太平洋,邻近一条重要海运航线。半岛内侧,内海水深流缓,可容巨型海轮停泊避风,海岸石山起伏,连绵一线,港湾条件极好,可以修建一批大型集装箱码头,海岸后边还有大片可供开发利用的山地丘陵。有史以来,这个拥有良好港湾和土地资源的半岛一直相当荒僻,沉睡亿万载,在成为开发区之前,半岛上只有几个小村庄,两千余乡民,以种地瓜打石头和讨小海为生,属沿海贫困区域。这是因为半岛缺水,除了从山上直泄大海的几条水沟,没有河流,人和作物都靠天吃饭,因此搞开发首要一条是解决水源,保证人员和工业加工需要。半岛没有河流,得从外头引水,引水工程分两期,第一期先从距半岛较近的东升水库引水,这个工程引水距离短,建设周期快,投资相对较少,经突击抢建,已经基本完成,初步解决了半岛开发前期的用水问题。但是东升水库库容偏小,水量有限,只能维持眼前,难以为未来的大规模开发提供充足水源,这就需要推进第二期工程。第二期的核心内容是从长岭水库向东升水库引水,长岭水库为本市境内最大的水库,集雨面积广阔,库容量巨大,有着充足水源,从长岭引水可以根本解决象山半岛的开发用水,但是它与东升水库之间隔着大片山地,立有几座大山,需要在山岭间修渠,开凿近十公里引水隧道,工程浩大,难度超常。由于该工程具有特殊重要性,市委书记赵荣昌要求蔡波以副市长身份亲自负责,所以蔡波不时要到场"突击检查",以示抓紧。

他在工地上调侃说:"人要是当了蚂蚱,只好跟着绳子。"

这句话意思出自"一条绳上的蚂蚱"。蔡副市长认为大家一起栓在这个工地上,务必共同努力,他不到工地看看,心里不踏实。眼下他最关注的是施工进度。

工地负责人报告:"这一段进度比较快。"

蔡波说:"功劳归你,也要感谢老天。"

那些日子天气情况良好,没有下雨,有利施工。但是气象部门已经报告,今年本地气候比较反常,近期会有一段阴雨天气,过程雨量不少。所以还得趁天气好抢一点进度,免得天气一差就拉下来。

"这些天我们都安排加班,日夜赶。"负责人报告。

蔡波要求继续赶,别松懈。不仅他们这里赶,他也一样,每天上班头一件事是看报表,盯着这里的进度。引水事关象山开发,牵动大局,上级非常重视,特别是市委书记赵荣昌视为头号项目,全力推动。赵书记让他蔡副市长主管半岛开发,负责引水工程,是重任相托。这条隧道原定明年元旦打通,有人说时间太紧,困难很大,恐怕不行。他第一次到工地就宣布,元旦打通太迟了,要千方百计,设法提前,争取十月一日打通,向国庆节献礼。他蔡副市长一向这个风格,认定胆大敢干才能成事,硬碰硬,不干则已,一干得有样子,如果不是,让阿猫阿狗去管,不必要他来。这大半年他再三强调,全力督促,想尽办法从资金、设备、技术力量各方面支持,大家很配合很努力,工程进度比较理想,但是不能放松,还要加快,让领导满意。

这些话说坏了。

蔡波在工地短促突击,安全帽一戴,钻进隧道一走,看看工作面,问问情况,跟工人和技术人员谈谈话,呆了一个来小时就掉头往回。工地负责人问蔡副市长要不要到指挥所坐一坐,吃了晚饭再走?蔡波说:"免了,市里那边还有事。"

"有事也得吃饭啊。"

蔡波笑笑:"说的事就是吃饭。"

"到市区太晚了吧?"

"没关系,刚好。"

他匆匆返回市里。到市区时已经七点来钟,天完全黑了,早过了通常晚饭时间。蔡波直接去市宾馆赶赴饭局,果然如他所称,此时刚好。今晚他赴的不是一般应酬饭局,是婚宴。婚宴从来要拖,按照请柬上的时间入场,肯定得等个一两小时,饿得肚子一阵阵叫,千篇一律一出一出婚礼花样看麻木了,这才有的吃。类似饭局能躲宜躲,但是有一些是不能躲的,例如今晚,蔡波大老远"突击"工地,转身还得赶过来,欣然入席,因为今晚是市人大胡副主任嫁女儿。胡副主任与蔡副市长彼此关系不错,人家嫁女儿发请帖,蔡副市长自当前去捧场,毕竟都是市领导,抬头不见低头见,工作上还得互相配合。副市长虽然权力大点,却是人家人大选的,按照规矩,市人大副主任排名在副市长之前,所以更得给人家面子。

蔡波在婚宴上刚刚坐定,有一个电话来了。

是郭启明。

"蔡副市长还饿着吧?"郭启明问。

蔡波问:"你是谁?"

对方笑:"蔡副市长别装不认识。胡副的女儿我知道,长得不怎么样,哪里会让蔡副看走神。"

蔡波也笑:"听出来了,是郭老板。有什么吩咐?"

郭启明道:"我敢吩咐吗。"

他这个电话也是请吃饭,地点在东明大酒楼,离这边不太远,时间在婚宴之后。郭启明知道蔡波此刻一定在婚宴上,他断定蔡副市长今晚一定吃不饱,因为本地婚宴都一样,图热闹,上的都是大路菜,没什么好吃。另外也因为新娘子长得不漂亮,会影响食欲。郭老板为领导的健康担心,特在他的东明大酒楼备一桌好菜,找几个朋友,请一位美女,陪蔡副市长欢聚,一起精神健康,身体快乐。

"行,我把电话给胡副主任,你跟他批评他女儿。"蔡波道。

对方大笑:"蔡副要我死啊。"

蔡波告诉郭启明,他今天跑了象山,跑了工地,比较累。领导的身体也是身体啊,此刻坐在酒席上一个劲打哈欠,只想回去睡觉。所以郭启明的酒席和美女可以先免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蔡副给点面子嘛。"

"胡副主任来了,我要向他举报。"

蔡波放了电话。

十分钟后,郭启明的电话再次打来。这一次没开玩笑,只下通知。郭启明已经到了东明大酒楼,酒桌定在三楼富贵包箱。

"我们都没吃饭,恭候蔡副市长光临。"他说。

"我说过了,不去。"

郭启明求饶,称他只能先斩后奏,确实有点事,今晚得跟领导说一说。请蔡波千万关照,蔡副市长不到,他们不动筷子。

蔡波问:"告诉我,这回拿领导赌多少?一万还是十万?"

郭启明叫起来:"赌谁也不敢拿蔡副赌啊。"

蔡波说:"跟你说过了,今晚不去。"

他把电话收了。

蔡波与郭启明挺熟,蔡波的岳父跟郭启明是同乡,都出自城郊前埔镇,郭启明早年从建筑商起家,当时蔡波在道林区任职,两人常打交道,这些年郭启明的企业渐渐做大,手渐渐伸长,除了原有产业,他也投资经营餐饮娱乐行业,东明大酒楼就是他开发的一大项目,位于市区城北地带周兴宜原"豪门大酒楼"旧址上,刚刚开业不久,相当红火,得益于郭启明经营有道,更得益于结交广泛。郭启明下海经商之前从过政,当过派出所所长,他哥哥郭启东当时是副市长,虽然后来出事给判了刑,毕竟留有大量下属同僚关系,分布在本市各个层面上,包括许多重要政府部门和事业单位,都是郭启明可以利用的资源。郭启明本人比较豪爽,出手大方,擅长结交上层,跟大小官员都自来熟,很能来事,网络众多,以消息灵通出名。由于上层关系硬,加上有经济实力,他对一些中下层官员很有影响力。据说有一回郭启明跟几位商界人士聚会喝酒,席间谈起了某一位领导,郭启明夸口说,这位没什么了不起,他郭启明随叫随到,要其半夜来,不敢到天亮,不信可以打赌,一万还是十万?场上众老板起哄,都说郭老板牛皮吹大了,赌什么赌,有本事就叫过来给大家瞧瞧。郭启明一时兴起,真的当众打了电话,称有急事,请该领导立刻过来一下。一会儿功夫真的把人叫到了酒桌边。

这就是所谓"一万还是十万"的典故。蔡波一听郭启明当晚婚宴之后还请喝酒,非要他到,马上联想起该著名典故,追问郭启明拿他赌多少。郭启明矢口否认,蔡波没再具体追问赌资,关了电话,明确拒绝。

而后再没有郭老板电话,蔡波只道事情过了,本赌局以郭老板未曾得手告终。哪想婚宴临近结束之际,电话又来了,却不是郭启明。

"蔡市长吗?"对方哈哈,很亲切。

"刘厅长?"蔡波连忙问候,"都好吧?"

"蔡市长最近忙?"

"再忙也不敢跟省领导比啊。"

两人寒暄。蔡波告诉刘此刻他在喝酒,出场婚宴。刘说自己好不到哪去,一样是应酬,在省城的香格里拉大酒店。蔡波问厅长最近捷报频传,又有好消息吧?厅长笑,称好消息有那么多吗?有的话肯定不会忘记蔡市长,感谢大家关心。

"省领导打电话,一定有什么交代?"蔡波问。

"没啥,给蔡市长请个假,一会儿让他们代我罚两杯。"厅长说。

让谁代罚呢?郭启明。郭启明把电话打到省城,邀请刘厅长连夜过来喝酒。省城与本市相距三百余公里,哪有这么请的?郭启明尚未开喝,所以不是说醉话,纯属开玩笑。郭启明还告诉刘,蔡波副市长点了名,要郭老板请刘厅长到场。如果厅长实在脱不开身,是不是直接跟蔡副市长请个假?于是刘给蔡波打了电话。

"这样子啊。"蔡波说,"郭老板不对,欺骗省领导。我没让他打电话,要请也应当我亲自打电话,哪里可以通过他。"

厅长笑:"那好,罚他酒,重罚。"

他交代蔡波下回到省城办事一定给他个电话,抽空聚一聚。蔡波满口答应,同时请刘厅长多关照,市里报的象山新区材料,能尽快批准上送。厅长也是满口答应。

"郭老板那件事,可能的话蔡市长关心一下吧。"刘厅长说。

"放心,放心。"

收了电话,恰婚宴接近尾声。坐在蔡波身边的丁秀明可能听出点名堂,她开玩笑:"蔡副市长婚宴没喝够,电话里喝够了。"

丁秀明也来赴婚宴。她跟蔡波早年在道林区搭过档,她当书记,蔡是区长。去年丁秀明提到市人大当副主任,与今晚婚宴主人胡副主任在一个班子里。

蔡波对丁秀明发牢骚,说如今这种官鬼才干得了。婚宴上喝,电话里还得喝,真酒假酒,甜酒苦酒,药酒毒酒,什么都喝,早晚把人喝成鬼。

丁秀明笑:"蔡副市长早呢,接着喝。"

蔡波说:"今晚坚决不喝。"

婚宴结束,客人们告辞,分别散去。蔡波走到餐厅外,刚取出手机准备叫车,身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喊了一声:"蔡副市长。"

竟是郭启明。

他在这里守株待兔。一见蔡波他就解释,并且道歉,他再怎么牛,不敢逼蔡副市长喝酒,更不敢拿领导打赌。今晚确实是想念领导了,担心婚宴的菜不好,新娘子长得不漂亮,让蔡副市长吃不下,受委屈,所以兴之所至,另设酒局慰问领导。不料蔡副市长坚决拒酒,他感到很没趣,已经决定作罢,并没有打算请出刘厅长。电话是刘刚巧打来的,交代一件事,顺便问起了蔡副市长,得知郭启明正在约领导相聚,厅长吩咐一定要代表他多敬蔡副市长几杯,所以这酒席必须办,免得不好交代。

蔡波骂道:"郭老板舌头会转,不知哪句是真。"

"我认罚,走吧。"他笑。

他开了自己的宝马车来接,蔡波打电话让司机回去休息,他自己上了宝马。

他不能不去,不管郭启明是不是拿他打赌了,赌资是一万还是十万。主要原因就在刘厅长。蔡波在电话里口口声声称其为"省领导",那是开玩笑,这位刘实是副厅长,职别跟蔡波相当,离省领导还隔得远,但是其重要性却非同寻常,作为省直要害部门官员,具有很大能量,在一些方面能帮大忙。蔡波在市政府里管外经,是象山开发具体责任人,他管的许多事项需要报批,审批手续繁多,要从副省长、省长手里通过,有许多厅长、处长排列在通往省长的关键通道两侧,每一个都可以成事,也可以坏事,都得认真对待,不容忽视。眼下蔡波手上有一个急迫事项,市里为推进象山开发,决定采用新管理模式,拟将象山半岛划为新区,开发区管委会改设为象山新区管委会,赋以更大行政处置权限,报告已经上送,需经由省政府报国家相关部门审批,刘厅长正在协调此事,他说好说坏,建议急办缓办,此刻具有特别重要的影响。郭启明对此了如指掌,他把刘厅长搬出来,蔡波肯定得当回事。

郭老板与刘厅长有私交,不是一天两天的关系,早在该厅长还是处长的时候就不一般。彼此怎么结交的,互相怎么来往,外人很难搞明白,只知道他们关系很铁。刘厅长节假日独自或者携家人亲友下来微服私访,通常不给当地官员找麻烦,只给郭老板打电话,肯定会安排得非常周到,而且自由自在。相应的,郭老板有些什么事情,也是一个电话,对方自会倾力相帮。官员老板之间这种交谊通常比较私密,不愿意过多地暴露给旁人,但是郭老板免不了也会拿出来用一用,有时候通过这种关系向地方官员讨要某些利益,有时候也帮助蔡波这类地方官员跟上边说几句话办一点事。

蔡波当晚为什么一再拒喝郭老板的酒?除了确实是比较疲倦,反对被郭老板拿去打赌之外,还因为他清楚郭启明急着找他是为什么。刘厅长电话里交代请蔡副市长关心一下"郭老板那件事",这件事牵扯到象山半岛一些地块,涉及比较复杂的利益调整,有关各方存在争议,不是蔡副市长容易解决的,所以这杯酒婉拒为好。待到郭老板搬出刘厅长,情况不一样了,蔡波不能不去略做周旋。

郭老板没有食言,果然为蔡波备下了一桌好酒好菜,而且备下一位美女,就姿色而言,确实比当晚的新娘子美貌百倍,足以让蔡副市长赏心悦目。

郭启明着力卖弄:"蔡副市长给我们孙小姐打个分。"

蔡波说:"不错,及格。"

一桌人都抗议,说蔡副市长太挑剔了。这么美丽的小姐只评及格,太不公平。领导一时眼花,应该再看一眼,肯定会眼睛一亮。

于是蔡波又看了一眼,点头:"这一眼效果比较好。"

"感觉怎么样?"

蔡波嘿嘿:"喜出望外。"

小姐笑盈盈回答一句:"谢谢领导。"

郭启明找来了一桌人,不多不少,一共八个,叫做"八仙过海",恰好是七男一女,虽然有些牵强,性别比例倒也类似古代那个神话。一桌酒客挑选得相当讲究,除了那个女的,都是蔡波认识的人,其中有象山开发区两个副主任,眼下归蔡波直管,还有道林区财政局局长,当年蔡波在道林区当区长时,他是蔡手下的一个镇党委书记。还有王平东,当年的道林区公安分局局长,后来交流到县里当局长。本地民间笑谈,称蔡副市长有个"菜园子",菜园子里当然都是些走得比较勤的人,酒桌上的这几位,都该算是本园常客,不辞辛苦,经常进园子参与义务劳动,大家相逢于蔡副市长麾下酒桌,那是寻常事项,彼此熟悉,喝起酒来当然比较放松,分外默契与惬意。他们跟郭老板的交往程度不一,能把他们招呼到一起,估计郭老板是打出蔡波的旗号。他们几个之外,酒桌上还有一位郭老板的手下,为东明大酒楼总经理,孙小姐则是公关部小姐,然后加上郭本人与蔡波,一共八人。当晚八仙就这么组成,如蔡波自己所笑,叫做蕃茄黄瓜,鱼龙混杂。

孙小姐被安排坐在蔡波身边,因为郭老板不够意思,只请一位小姐出台,酒桌上僧多粥少,比例失调,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正确处理好领导、老板与小姐的关系,只能论大小分配资源,先保证领导。

小姐自愿奉献领导快乐,她笑盈盈问蔡波:"我可以吗?"

蔡波点头:"同意。"

大家哈哈,让孙小姐赶紧找一支水笔,请蔡副市长把意见批在她的裙子上,加上署名和日期,这就大功告成。

孙小姐不是本地人,来自陕西,身材高挑,凹凸有致,天生丽质,唇红齿白,脸上表情很生动,笑起来很灿烂,不笑时很矜持。郭老板介绍说,孙小姐原是省歌舞团业务尖子,一家有名的艺术院校毕业后招来当演员的。孙小姐能歌善舞,在省城舞台上出尽风头,却不想总干那个,几年后跳槽了,到一家大酒楼做公关,郭启明到省城办事,见到孙小姐,听她唱一支歌,听得耳朵里嗡嗡响,感到确是人才,当即以高薪相请,把她挖到本地。今晚特地把她叫来跟各位领导认识,请大家今后多关照。

"郭老板没跟领导说实话。"孙小姐当即反驳。

小姐语出惊人,当众表示郭老板夸奖她,其实不是因为唱歌跳舞,是因为喝酒。在领导面前,其他方面不敢自夸,喝酒绝对没有问题。现在请领导指示:跟谁喝?灌谁?要不要灌倒在桌子底下?保证完成任务。

蔡波指着一桌人问:"这一桌你全包了?"

她不回答,拿了个喝啤酒的那种一口杯,当众倒了满满一杯酒,是白酒,茅台。脑袋一歪笑问蔡波:"领导指示,从哪个开始?"

蔡波大笑:"原来是个杀手。大家快跑。"

郭启明在一旁跟着吆喝:"快跑。"

当然是开玩笑,这个时候谁敢跑。蔡波当场点将,让王平东先试一试。这里藏着个女杀手,杀气腾腾专刺领导,情况很严重。王平东虽穿便服,却是局长,管着一局警察,威风凛凛,酒量也大,非同一般,酒桌之上,蔡副市长面前,应当挺身而出,哪里可以让女杀手如此猖狂?

王平东应声而起,也倒了一满杯白酒,跟孙小姐碰过,一饮而尽。

第二个是郭启明。蔡波点名让孙小姐与她自己的老板干杯,说今晚郭老板请大家喝酒,没安好心,酒桌上刀光剑影,让女杀手谋害领导。王平东局长已经代表领导抵挡了一个回合,第二回合理当让孙小姐跟郭老板表演,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郭启明请求领导饶了他,也饶了他手下的孙小姐。孙小姐酒量确实不错,酒胆更是吓人,特别是敢说大话,不说还好,一说吓死人。但是无论酒量多大,以女战男,以一当七哪里可以,不能把她喝死在这里,闹出人命案来。酒也不能这么浪费,茅台啊,这东西太贵,一杯一杯下去,不是存心把他喝破产吗?

蔡波说:"这个不饶。"

他逼着两人喝酒,为了防止出人命喝破产,接下来可以请孙小姐把速度放慢一点,需要的话可以唱唱歌,放松放松,再继续谋害领导。眼下郭老板这一杯不能免。

于是孙小姐又干了一杯。两杯酒少说也有三、四两,孙小姐居然脸不变色,果然不得了,真是个杀手。

"接下来该领导吧?怕不怕?"小姐主动进攻,"喝交杯?"

"你以为领导不敢?傻。"郭启明在一旁教训,"蔡市长软硬通吃,无所畏惧,全市第一能干,世界人民都知道。"

蔡波说:"交杯不急。"

菜一盘盘上来了,大家请领导一一剪彩,再跟着动筷子。蔡波一边指挥桌边人喝酒,一边等郭启明开口。如郭老板所称,茅台酒很贵,老板的酒都得计算成本,哪里让你白喝。不料郭启明当晚颇能沉住气,可能因为他的事涉及金额不小,有必要多支付一些酒钱,喝足了才好说。蔡波却不打算跟他这么耗下去。郭老板派上场的女杀手不声不响,即不唱歌,也不跳舞,不经意间差不多转一圈了,脸上开始有点红晕,显得越发光彩,杀气逼人,眼看又要杀到领导身上,蔡波站起身取出手机走出了包间。

"你们喝,我打个电话。"他说。

他从走廊走到电梯厅,那里安静,没有人,比较好说话。蔡波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是晚十点。

他挂了电话。铃响几声,对方接了。

蔡波问:"你是谁?"

对方问:"又喝多了?"

蔡波再问:"我是谁啊?"

对方说:"我不知道。"

蔡波嘿嘿。此时他确实有了几分酒意,因为婚宴上喝过,刚才在包箱里,尽管不急与杀手交杯,毕竟也得跟郭启明、王平东等人干杯。婚宴那边上的是葡萄酒,这边是白酒,蔡波号称酒风好,一上酒桌,向来敢喝能闹,却不太能掺,两种酒一掺,不免头重脚轻,但是头脑还清楚,还不到醉的阶段。打电话不知自己是谁,属开玩笑。

蔡波告诉对方,他还在酒楼里喝,可能还得一会儿时间。

"你睡了吗?"他问。

"等你呢。这么晚了,还喝?"对方说。

蔡波低着声交代,说是有些情况,不好甩手走开,让对方半小时后给他挂手机,他接电话后再托故走人。

"好的。"对方答应了。

蔡波收了电话,忽然发现不对:走廊与电梯厅拐弯口上有一个人,不声不响呆在那里盯着他,却是孙小姐,手指缝里夹有一支烟,烟雾袅袅。

蔡波问:"孙小姐躲在这里干什么?准备暗杀?"

她笑了笑,问领导是不是准备逃跑?

"我吗?"

她意外偷听了蔡副市长的电话,猜想领导一定经常这么干。酒喝半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好像哪里死人了,于是赶紧离开去处理。其实电话是"托",领导自己找的"托"。这一招不新鲜,不只领导会用,自欺欺人而已。

蔡波笑道:"既然这样,那就不用'托'了,干脆走人。"

他让孙小姐替他跟郭老板说一声,就讲他接到一个电话,有地方死人了,需要他赶回去处理。小姐点点头,答应转告郭老板。领导跑,她跟,这么喝不行,谁受得了。

她走过来,在电梯门外弃物筒的沙台上把烟按灭,抬手按了一下电梯按钮,说是要送一送领导。只一眨眼功夫,电梯上来了,孙小姐请蔡波上电梯,自己也跟了进去,抬手按了一下控制键。蔡波一看,她按的是上行,顶楼。

"孙小姐喝晕了?"蔡波说,"得下楼。"

她肯定没错,楼顶上空气好,可以帮助醒酒,风景也好,一定眼睛一亮。领导要是想看美女跳舞,她给领导表演,要是想听唱歌,那她更拿手。想要其他服务也可以,保证领导喜出望外,非常快乐。她可不是说酒话。

"我没晕,再喝一两瓶没问题。"她说,"还没跟领导交杯呐。"

蔡波问:"郭老板要你跟我单挑?"

她点头。

电梯上行,里边没其他人,只他们两个。孙小姐很主动,借着电梯启动的轻微摇晃,身子一下子偎过来,靠紧蔡波,伸出手环住了蔡波的腰。

蔡波不禁发笑:"这么亲切啊?"

她也笑,不回答,伸手掏蔡波口袋,取出了蔡波刚放进去的手机,当即卸开电池,再装回去,让手机停止工作。蔡波不解,她说讨厌骚扰,特别讨厌电话里的"托"。

"孙小姐想干什么?"

她把嘴巴凑到蔡波耳朵边,低声回答了两个字:"杀你。"

蔡波做惊惶状,看了看电梯四处。

"他妈的,"他骂,"领导往哪里跑?"

小姐给逗乐了,咯咯大笑。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段,百余公里之外,几小时前蔡波刚"突击检查"过的工地出了事情:隧道顶壁大量渗水,施工班长让机械停下,请值班工程师过来看看。隧道施工进入一个地质结构复杂地段,出现渗水不奇怪,只是渗得太厉害,让现场人员不放心。工程师过来后没发现更多问题,给工地领导打了电话。工地领导骂了一句:"蔡副市长刚检查过,这不是找事吗?"一问没发现大问题,他决定接着干:"领导每天都盯着咱们进度,人家刚来看过,咱们就掉下来,回头怎么跟他交代?"

于是接着施工。不到半小时,大股水流突然从隧道岩壁上方迸涌而下。施工班长一看不好,招呼工人们快跑!这时哪里来得及,与飞迸如注的水流同时,洞壁上的石块哗啦啦开始掉落,工人们丢下手中工具,顺隧道往外,在涌水和飞石的追逼中夺命狂奔,前头跑得快的一批人刚逃出危险区域,就有大堆土石随水流从洞顶垮落,堵塞隧洞,后头没跑脱的工人被阻截在垮塌区域里。

十几分钟后,告急电话挂到了市委书记赵荣昌的宿舍,赵还没有休息。给赵荣昌打电话的是市委副书记、代市长池长庚。池长庚讲了两个情况,一个是初步认定有七八个工人给堵在洞里,塌方加上水淹,情况非常危险。另一个情况:蔡波副市长找不到人,不在家里,手机也没有开。市政府里分管安全的是另一位副市长,蔡波虽不管安全,却是引水工程的总负责人,今天下午还曾去过工地,因此事情一出,政府办即紧急找他,却无从联系,情况比较异常。

赵荣昌说:"让他们再找。"

池长庚已经叫了车,准备马上赶往现场。赵荣昌说:"我也去。"

而后叶家福的电话又到。叶家福几经周折,已经在半年前被任命为市政法委书记。重大安全事故救援需要政法部门参与,消息总会在第一时间传到叶家福那里。叶家福立刻向赵荣昌报告。

赵荣昌说:"我知道了。"

他让叶家福赶紧组织力量配合工地施救,另外交代:"你给我找一下蔡波。"

"他怎么?"

"要紧时候,人找不着。"赵荣昌恼火道。

"书记别急,我来。"叶家福说。

那天晚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追索蔡副市长,所有人都劳而无功,只有叶家福查到了踪迹。当年省委党校同学时,叶家福和蔡波在学员宿舍同一房间住了两年,从那以后,任何时候,最能揪住蔡波的总是这个叶家福。

叶家福在赶赴出事现场的路上,于自己的轿车里用手机缉拿蔡波。第一道程序当然是先给蔡波的妻子林玮打电话。林玮拿起电话时问都没问,当即喊叫出声:"打什么电话啊,吵死人!早跟你们说不在呀。"

叶家福并不生气:"是我,叶家福。"

林玮一顿。哇一声哭了出来。

"老叶你都看到了,这什么事啊!"

叶家福说:"林玮别急,好好说。"

蔡波晚上没有回家,在哪里,干什么去了,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这一段时间他总这样,已经不把家当家,不把老婆当老婆了。今晚市政府值班室半夜三更连着给林玮打了几个电话,追问蔡波行踪,她拿什么说?刚才她打电话问蔡波的驾驶员,驾驶员说蔡波下午去了隧道工地,回来后直接到宾馆赴婚宴。驾驶员一直等在外头,准备送领导回家,但是婚宴后蔡波没叫他送,打了电话让他回家,说自己另外有事。去哪里了?干什么了?谁知道。

"你觉得他可能在哪里?"

她哇地又哭:"他有哪个相好的?你不知道?"

下一个电话,叶家福直接找到江英。

江英与丈夫离异后,带着女儿生活,住在前埔镇老家她父母那里,她在市区也有自己的房子,叶家福不知道江英此刻在哪里,挂的是她手机。江副区长已经休息了,但是手机开着,未敢玩失踪,叶书记的电话没有扑空,从床上把她弄了起来。

"蔡副市长在你那里吗?"叶家福不绕圈子,直截了当。

她抗议:"叶书记怎么能这样?"

叶家福不让她多讲:"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她不吭声。

叶家福追问:"没听见吗?"

她很不情愿地回了一句:"没有。"

"知道他去哪里?"

"不知道。"

"今晚他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没,没有。"

这个回答暴露了。叶家福疑心重,加上了解内情,蔡波的事情要骗过他实不容易。电话里一听江英回答缺点底气,他揪住不放,立刻施加压力。他告诉江英,他不是吃饱了没事找蔡波闹着玩,半夜三更把电话打到江英这里,肯定有重大事项。江英是副区长,不会不明白情况很严重。如果蔡波今晚给江英打过电话,说过些什么,江英隐瞒不报,以后会搞清楚的,江英会因此承担后果。如果江英确有难言之隐,没法据实报告,那么还有补救一个办法:赶紧把蔡波找到,让蔡波马上给赵荣昌书记去个电话。

叶家福挂了电话。

十来分钟后,他的手机铃响,是江英的回电。

她决定跟叶家福说实话。她知道没有重大情况叶家福不会这么找她,也知道叶家福了解她和蔡波的苦衷。她承认当晚蔡波确实给她打过电话,在晚十点来钟。蔡波告诉她有事情走不开,让她半小时后打电话给他,他再托故走人。从电话里听,是在跟人喝酒,具体在哪里,跟谁喝,电话里没说,她也没问。她按蔡波交代,十点半给蔡波回了电话,想帮他脱身,却不料联系不上,蔡波自己把手机关了。此后她又打了几次,还是联系不上,直到叶家福电话追过来。刚才她没说实话,怕叶家福对他们更有看法,接叶家福电话后她再找蔡波,还是没找着。想一想,心里很不踏实,非常不安,决定把情况都报告叶家福。

叶家福问:"你给郭启明打过电话没有?"

她没有。她对郭启明比较提防。蔡波其实也一样。

"王平东呢?问过吗?"

也没有。王平东远在县里,她怕弄得沸沸扬扬。

"给他们打电话。"叶家福下令,"马上。"

她犹豫:"他会骂我的。"

她怕蔡波怪罪。叶家福告诉她,此刻找不到蔡波,肯定比日后挨骂要严重百倍。江英用私人身份出面,通过"菜园子"里的人去找,估计容易一点,影响也会小一些。否则他以政法委书记身份出面查,会显得格外严重。

江英听从了。

事实证明叶家福判断准确:江英给王平东打了电话,王平东一听情况,知道不好,赶紧联系郭启明。半夜三更,一般人找不到郭老板,王平东是公安局长,他自有办法。打了几个电话,终于把郭启明从某张床上弄了起来。王平东让郭老板赶紧找人,龟儿子孙小姐什么的把领导藏在哪里,只有郭启明知道。

半个多小时后,蔡波给叶家福挂来电话,当时叶家福还在路上。

"我已经出发了。"蔡波说。

"给赵书记挂电话没有?"叶家福问。

"挂了。"

叶家福什么都没说,把电话挂断。

一个月后,蔡波被免去副市长职务。

2

蔡波没估计到自己会弄得这么狼狈。

隧道施工现场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七死四伤,蔡波作为负责领导难辞其咎,事发之后不能不受到追究。但是他毕竟不是现场指挥者,施工中发生的问题,直接责任在于现场施工队、承建公司以及他们的主管部门,相关头头们有撤有抓,个个难逃重处,蔡波是市领导,隔得比较远,通常情况下会受处分,却不会免职。说来蔡波也算倒楣,鬼使神差自找麻烦:工地出事之前他跑到现场视察,督促施工进度,强调提前完成,却没有过问安全生产。工地出事之后,身为责任领导,本该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挥处置,他无处找人,比书记、市长晚到近一个小时。这些情况碰到一块,让蔡波格外不好招架,但是通常情况下,也还不至于丢官去职。蔡波在接受上级调查时,再三强调自己当天到工地督促进度,是在千方百计推进工作,以往也曾多次部署检查过安全事项。在得知事故消息的当晚,他也是毫无耽误,连夜赶往现场,之所以比书记市长晚到,是因为得知消息比较晚,这方面他个人有失误:手机电池快用完了,他没有注意到,没有及时更换电池,导致停电关机。为什么家里找不到他?他解释是当晚有事弄得比较迟,怕吵了妻儿,所以没回家,去了旧宅过夜。他和妻子孩子目前住在东城花园,他们在机关宿舍大院还有旧房子,是当年分的房改房,离机关比较近,偶尔他会到那边去休息。工地出事那天晚上,家人最终在旧宅找到他,他得知情况后非常着急,跑到宿舍大院大门外等车赶往工地,当时的值班保安可以为他证明。

蔡波的解释大体说得过去,他本人是象山开发建设的主要负责人,现任市领导里比较能干,比较会办事的一位,总是主管急活险活,敢于冲锋陷阵,人称软硬通吃,无所畏惧,很得市委书记赵荣昌倚重,是赵一手提拔起来的,彼此的信任不会因为一起意外安全事故就一笔勾销。赵荣昌正在全面推进象山开发,这种时候,哪里可以自断左右臂。因此起初蔡波自认为不会有大事,外界也都是这么感觉。

不料出了一张风流照片,或称"艳照",局面为之一改。

工地事故造成七人死亡,后果相当严重,事发后省、市相关部门组织调查小组,查实事故原因并提出处理意见,省安办一位领导亲自率队。调查期间,有人给调查小组送来一张照片,照片画面清晰,图像完整,照的是蔡波与一位漂亮女子站在电梯间外,两人挨得很近,表情暧昧,女子把手环在蔡波的腰间。这张照片后来被笑称为风流"艳照",尽管鲜艳程度不足,因为事涉重要官员隐私,在本地的知名度远胜于网络、报道中其他同类作品。

蔡波在叶家福那里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艳照。叶家福打电话约他见面,称有急事,他听出叶的口气有些异样,即放下手头事情赶过去,叶给他看了照片。

"这是你吗?"叶家福问。

蔡波大出意外:"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这女的是谁?"叶家福问。

"谁干的?照片哪里来!"

叶家福告诉他,照片是事故调查小组提供的,有人把照片送到那里。

"管安全也管这个?"蔡波不解。

领导干部的男女情事,理论上并不归事故安全调查组过问。当然也看情况,例如蔡波这回就给牵扯上了。

蔡波指着照片问叶家福:"这算什么问题?"

他问的也是。这张照片作为"艳照"略微勉强,照片里的男女虽然表情暧昧,毕竟还穿着衣裤。所谓"捉奸捉双",艳照虽捉了双,却未曾捉到奸。照片女子一只手放的地方不对,却也不能因此判定有奸,也许男子喝多了,晕电梯,她只是在帮帮忙?

叶家福问:"你这是在什么时间?"

蔡波心知不好。

照片的一角有一个电子钟,挂在电梯间上方,是一只标有年历日期星期的产品,照片画面上的钟表数字比较模糊难辨。

问题就在这只钟。调查小组将该照片提供给市里,要求采用技术手段,确认照片的真伪,以及电梯间上方那只电子钟所标示的时间。市公安局专家已经鉴定,确认这张照片是真的,没有做过特殊技术处理。钟上的时间也已经辨认出来,正是工地发生事故的当天晚间,恰在工地出事后的时段。

照片上的女子是孙小姐,蔡波记得他们俩曾在电梯间外站了一小会儿,说了几句话,却不记得附近有什么动静,哪想到居然留有这张照片,照片画质相当好,用的应当是相机,不是一般的手机抓拍。以当时情况分析,拍照者感兴趣的主要应当是蔡波的风流隐私,那只钟应属无意中偶然拍到,当时无论蔡波或者拍照者都不可能知道工地发生了安全事故。但是显然拍照者十分关心本地时事,事后发现了照片与事故在时间上的关联,并把这种关联举报给安全事故调查组。

叶家福对蔡波追问照片:"告诉我怎么回事。"

蔡波称这女的是在酒桌上陪酒的,他不认识。他们只在当晚在酒桌上见过面,此前此后都没有见过。他跟她没什么事。

叶家福指着照片的电梯门:"这是在酒桌上吗?"

当然不是,当时他们已经离开。

"你把情况说清楚点。"

蔡波把郭启明宴请的大体情形告诉叶家福,几个人,都是谁,在哪里。还有照片上的女子简单情况:姓孙,公关小姐,东明大酒楼。叶家福一听事涉郭启明就着急:"又是他,不能离远一点吗?"

蔡波回答:"还用你说?我比你清楚。"

蔡波确实没想跟郭启明多牵扯,但是你不扯人家,人家扯你,蔡波管外经,不跟各种老板打交道确有困难,那天晚上转战酒宴,也属没有办法。

"调查组除了这张照片,还有什么问题?"蔡波问。

叶家福说:"目前没有。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他的意思是举报者既然送出这张照片,肯定也会加注,有如送报纸发表要加个说明:"右起第一位蔡副市长"或者"蔡副市长与小姐在一起"。调查组不会放过这个事情,不因为他们乐于窥视蔡副市长的风流情事,只因为牵扯到安全事故责任,当工地发生事故时,责任领导没有及时赶到现场,躲在酒楼里跟一位小姐厮混,怎么可以?

"赵书记知道吗?"蔡波问。

"他会知道的。"

蔡波骂了一句:"妈的。"

当晚蔡波有一个接待任务,陪一位前来考察的外商吃饭,时间快到了,只能先顾这个。他向叶家福匆匆告辞,上车赶往酒店,陪客洽商。饭还没吃完,叶家福的电话又来了,让蔡波再到他那里去一下。

"我这儿走不开。"蔡波告诉他。

"忙完了过来。"

蔡波心知肯定与照片相关。一小时后外商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蔡波上了车,立刻赶往叶家福的办公室。

有两个新情况,对蔡波很不利。

事故调查小组除了掌握这张照片,还得到一个注解:有知情人给他们打电话,报称照片上的小姐是个暗娼,隧道工地发生安全事故当晚,与蔡波在私企大老板郭启明的东明大酒楼里苟合。郭启明因为象山半岛一块地的事情,备酒宴请蔡波等人,席间喝茅台,八仙过海,足喝五瓶。为了拿下蔡波,郭启明特地找来一个妖艳暗娼孙小姐,冒称酒楼公关小姐陪蔡波喝酒,然后两人上了床。蔡波身为副市长,引水工程第一责任人,在隧道工地发生重大事故时,居然无处找人,耽误救援,为什么书记市长都迅速赶到现场了,蔡波却姗姗来迟?就因为闭门嫖妓,怕好事受到干扰,把手机关闭,让人无法联络。举报人称蔡波品性恶劣,贪杯好酒加上好色成癖,人称公猪,腐化成性,到处寻花问柳,与多名女子有染,身为副市长,掌握大权,一些大款为了谋取经济利益,投蔡波所好,提供漂亮小姐供其嫖宿,对其进行性贿赂。如此胆大妄为,违法乱纪,却一升再升,是因为蔡波与市委书记赵荣昌是省委党校培训班同学,受到赵荣昌器重。这一次隧道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七个工人丧生,是蔡波为了讨赵荣昌欢心,让赵荣昌高兴,逼着工地加快进度,计划元旦完成,非提前到国庆,为了个人政绩,不顾工人死活。蔡波犯下血债,必须偿命,不容轻饶。

举报者的举报内容已由调查小组记录在案。安全事故调查人员不直接负责官员腐败事项调查,但是时下安全事故经常牵扯出官商勾结、腐败渎职问题,一旦发现这方面线索,负责部门会迅速参与调查。

蔡波嘴硬:"查吧,我说过就那么回事,不怕。"

没那么简单。叶家福已经安排人迅速摸了情况,经过核实,认定照片拍摄地点在东明大酒楼,与蔡波讲的相符。但是照片里的孙小姐查无其人,酒楼公关部人员看了剪下来的照片,都说他们那里从来没有这一个人。

"没有人?难道是个鬼?"蔡波大惑。

"鬼不怕,怕暗娼。"

"我说过不怕,我跟她没什么事。"蔡波强调。

"你总是没有?"

蔡波冷笑:"又扯上度假村了?"

去年象山度假村案也是起于郭启明的酒宴,蔡波王平东等人都在,事后王平东陷入麻烦,蔡波没事,因为接到赵荣昌电话,离开度假村返回市区,摆脱了涉案嫌疑。如果赵荣昌没打电话,蔡波留在度假村,是否会跟着陷进去,嫖娼,甚至涉嫌强奸?当时叶家福追问过,蔡波强调自己绝对不会。现在又来了,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没人给蔡波打电话让他脱身,有人拿相机给他留下艳照,他还敢说自己没事?

蔡波保证自己就是没事,他不需要,也不会那么饥不择食,不会什么样的女人都要。即使喝得头重脚轻忘乎所以,跟着某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姐进了某一间密室,上了床,脱得身上不剩一块布,最后还是不会有事。

"好大的定力。"叶家福怀疑。

蔡波表示自己不能跟叶家福比定力,毕竟有过一些经验教训,自知性格有弱点,确实有把持不住的时候。但是有一点人们很少注意到:他号称软硬通吃,无所畏惧,其实不只胆子大,还有一个重要特点,所以不会出事。如今胆小办不成事,光是胆子大也不行,那很危险。他的所谓"重要特点"是什么?并不是上主席台念稿子做"重要讲话"那么简单,别人看不清楚,叶家福了解他,肯定明白。

"我这种人才比较难得。"他自嘲。

"别开玩笑。"叶家福不满,"你怎么对付这个事?"

蔡波称自己不在乎。指控他嫖娼,有什么证据?就凭这么一张照片?胡说八道。他让叶家福放心,他没事,象山度假村那回他没嫖娼,这回也一样。工地出事之后,外边议论纷纷,有人说蔡波要倒了,他根本不当回事。他怎么会倒?这么勇敢这么能干,有赵荣昌信任,有叶家福交情,铁三角,没问题,他对自己很放心。听起来调查组接到举报,只提到赵荣昌跟他的关系,漏掉了叶家福,这个不够全面,应当补上。

"瞎扯啥呢。"叶家福道,"说正事。"

蔡波还是早先那些话:确实在东明大酒楼喝的酒,是茅台,四瓶还是五瓶他不清楚,郭启明请他确实有点事,跟象山半岛的地有关系。除了这些,举报人所举报的所谓性贿赂有吗?也有,但是他拒收了。如今领导干部每年都要登记一次拒收礼品红包情况,他正在琢磨今年年底如何填写,也许填"拒收性贿赂一次"?

"真是拒收了?"叶家福追问。

"你不相信?"

叶家福再追:"也许人家还给你写了张拒收收据?"

"你要证据?"

"你有吗?"

眼下这张艳照可以作为"笑纳"的凭证,却不可能成为拒收证据。孙小姐查无此人,很可能是郭启明临时雇用的人员,会不会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地下卖淫人员,也就是暗娼?

这个情况蔡波估计到了。他称自己为什么拒收性贿赂?有这个因素。小姐来历不明,身体健康不清,性生活太乱,会不会有病?不能不防。

暗娼们的营业性质很特殊,到处跑,哪里有生意在哪里,如小偷流窜作案,所谓的孙小姐此刻可能早就流窜到天边,因此无法证实蔡波接受了私企老板的性贿赂,也无法证实蔡波自称的清白。蔡波没办法说清楚艳照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跟来历可疑的孙小姐搞在一起,如此相偎只是开开玩笑吗?蔡波自称即使上了床也不会有事,他拿什么证明他跟孙小姐什么都没搞,就像躺在产房婴儿床上刚出世的一对龙凤胎?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给人偷拍了一张照片,跟某女人暧昧相依。

"任你多少口水,比得上这张照片?"叶家福着急。

"他妈的,你得相信我。"蔡波骂了一句,"我有那么傻吗?"

问题不在傻或者聪明,在于蔡波的尾巴可能让人踩住了。

"我怕你老叶吓唬?"

叶家福说:"你自己清楚。工地出大事故死了七个人,责任领导在酒楼喝了五瓶茅台,还涉嫌嫖娼,接受性贿赂。两件事放在一起,情况不严重吗?"

他警告说,跟谁喝酒睡觉是蔡波自己的事情,但是蔡波要是出事,坏的可不只是他自己。赵荣昌怎么面对?拿什么话对上对下交代?赵荣昌需要同学,可他不是为同学当书记的。

蔡波说:"这事我会找他。"

从叶家福那里出来,蔡波坐上车回家,一路绷着脸不吭声。到了自家小区,下车后他没有马上乘电梯回去,留在电梯间外边打了个电话,这个电话在车上当着司机的面,或者回家当着老婆孩子的面打都不合适,此刻已近深夜,电梯间外空无一人,没有旁听,可以打电话。

蔡波找郭启明。郭老板可能已经睡了,电话铃响了老久,才听到含含糊糊的回应:"蔡,蔡副?"

"你他妈搞什么鬼!"蔡波张嘴就骂,"找死吗!"

对方立刻醒了。

"你你,什么事啊!"

蔡波在电话里追问照片怎么回事?郭启明连问是什么照片,口气里透着惊讶,不太像是装的。如此听来不是郭启明搞鬼,另有他人作案。蔡波咬住了嘴巴,不说照片,反问孙小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郭启明不知底细,居然还要开玩笑:"蔡市长想念孙小姐,好好说不行吗?"蔡波当即骂:"想念个屁!你给我说明白!"

郭启明抗议:"蔡副不能这样欺负人!"

蔡波把手机关上。

他生气,按下电梯开门键,进了电梯。电梯上行走到他家所在的十五层,电梯门刚打开,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郭启明,他不出电梯了,按下行键让电梯关门,返回一楼,同时打开了手机。

郭启明道:"蔡副有话好说。"

蔡波已经平静下来,不再骂,在电话里把情况简单讲了讲:有人举报"八仙过海",举报者居然摸到相当多情报,包括喝什么酒喝了几瓶,以及孙小姐是暗娼。郭启明一听,忍不住在电话里嚷,说他妈的哪个家伙吃饱了撑着,给领导找事,胡说八道!蔡波让他别乱叫,讲实话,这个孙小姐到底什么人,为什么找不着了?郭启明这才承认孙小姐确实不是他手下人员,所谓东明大酒楼公关是他临时随口瞎扯,他不知道该小姐确切来历,也不知道眼下人在哪里。小姐是他通过省城一位朋友特意找来的,只想让她助助兴,让领导高兴,没其他意思,没料到居然出了情况。

蔡波追问:"郭老板哪几句是真的?"

郭启明说:"这种时候不敢欺骗领导。"

手机里不好多说,加上时间已晚,不宜多讲,蔡波让他赶紧了解一下情况,当晚的事情是谁说出去的?怎么说出去的?有谁知道照片怎么回事?得搞清楚。

他回到家里,掏钥匙打开门,却没想门后的搭扣被从里边扣住了,蔡波开了锁却推不开房门。他只得按门铃,门铃响了好一阵,妻子林玮才披着衣服从卧室出来开门。

"怎么把门扣了?"进屋后蔡波问了一句。

她不吭声,看都不看蔡波一眼,掉头往卧室走。

"这不吵孩子吗。"蔡波又抱怨一句。

林玮进卧室,"砰"一下用力关上房门。

这是砰给蔡波听的。为什么把门反扣?为什么不怕吵孩子?就为了"砰"这一下给他。这是抱怨他深更半夜才回来,或者抱怨他躲在楼下打电话,有意藏着事情不让她听?都不是,他们俩早习惯了,晚回家或者不回家,电话里叽叽咕咕偷偷摸摸,早不是什么事情。林玮也不必找什么理由,随时随地可以给蔡波脸色,蔡副市长在外头软硬通吃,回到家里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底气略逊。

但是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样,林玮那股火显得特别大,不像往日以冷峻为特征,让蔡波感觉异样。林玮什么都不说,进卧室关上门,蔡波在厅里东张西望到处找答案,没几分钟就找到了。

答案在沙发上:沙发上丢着一个信封,还有一张照片,竟是叶家福请他欣赏过的那张艳照,有人把它送到了他自己的家里,供他合法妻子亲自欣赏。

蔡波不再像第一次看见照片时那样惊异,或者气愤。他往沙发上一靠,拿起照片左看右看,仔细观察思忖。

来者不善。发动攻击的人对他很了解,打得很到位,这是个谁?

他拿起手机,把手机调成来电震动方式,再发了条短信:"睡了没有?"

停了好一会儿,手机震动,有短信回复:"什么事?"

显然已经睡了,被短信声音吵醒。

蔡波再发一条短信:"看到照片没有?"

很快回复了:"那怎么回事?"

显然也收到了照片,但是还好,反应不是太激烈,如林玮这样。

蔡波又回了一条:"没那回事。"

对方回复:"睡吧。"

蔡波骂了自己一句:"我他妈的。"

他合上手机。这时候还能干啥?睡觉。

隔天上午蔡波去了市委大楼,早早守在书记办公室外候见。赵荣昌去宾馆陪一位省里来的领导吃早茶,饭后送走客人又耽搁了好一阵才回到办公室。赵荣昌只给蔡波半小时时间,然后还有一个会议。

"我知道情况了。"他问蔡波,"怎么回事?"

蔡波说:"不是那个情况。"

赵荣昌听蔡波讲,一声不吭。听完之后,他摇了摇头:"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叶家福告诉蔡波,头天晚上,省事故调查小组组长已经找赵荣昌谈过情况。早晨赵荣昌去宾馆接待省领导,叶家福也在场,送走省领导后赵荣昌跟叶家福谈了几句,问叶家福的看法。叶家福直觉情况严峻,安全事故责任本来就大,加上这一张照片出的很不是时候,蔡波自己说不清楚,这一关只怕不太好过,如果事情失控,越弄越大,上级严加追究,什么事都翻出来,免职还是小意思。蔡波平日里做人做事率性,胆子大,手中又有些权,办了不少事,却不是处处严谨,叶家福很担心。如果拖下去酿成更坏结果,可能得考虑当机立断,及早采取必要措施,争取主动,掌握住进程。

赵荣昌没有表态。

根据赵荣昌要求,市里有关部门迅速介入调查。当晚酒宴的参与者都被叫去询问,彼此说法一致,都称蔡波于酒宴中途不告而别,而后孙小姐也不知去向。两人离开后是否搞在一起?他们都认为不会,但是无法提供确切证据。调查人员核实蔡波当晚行踪,证明他确实是在机关宿舍区自己的旧宅过夜,工地发生事故,市府办值班人员联系不上蔡波,王平东知道情况后打电话找人直接去了蔡家旧宅,把情况通知蔡波,蔡波才赶紧动身赶往事故现场。这一情况与蔡波自述吻合,问题出在蔡波离开东明大酒楼回到旧宅之前:调查人员比较了当事者的口述与照片,发现一个重大疑点:当事者提到的蔡波、孙小姐离去时间基本一致,都是晚十点出头,但是照片上电子钟的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二者有两个多小时之差。照片确定是在大酒楼楼下大堂拍的,按照分析及蔡波自述,应当是蔡离开大酒楼,返回旧宅过夜之前,刚好被大堂某角落的一位有意者偷拍。以这个时间分析,从蔡、孙两人离开酒桌到蔡波返回旧宅之前,两个多小时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肯定是在东明大酒楼的某个地方单独相处,那是在哪里?他们干了些什么?

蔡波坚称清白。他记得孙小姐领他进了一个房间,他们喝茶,那茶不怎么样,于是又喝了些酒。具体去哪个房间已经记不清了,印象里呆的时间不长。除了喝茶喝酒,他们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干。

"你们找这个小姐,让她说。"蔡波道。

孙小姐无处可寻。孙小姐是郭启明在省城的一位朋友介绍的,该朋友却不是郭老板生意上的朋友,是女朋友,西北人,舞蹈专业出身,能跳舞会唱歌,曾是省歌舞团的演员,现在省城一家夜总会当公关部主任。那一天酒桌上,郭启明介绍孙小姐时,把该女朋友的来历安在孙小姐身上,故意张冠李戴。郭启明与前舞蹈演员关系很密切,每到省城必见,关系暧昧似为老相好,彼此还有业务往来。郭启明请女朋友物色几个年轻漂亮,能喝酒会说话敢来事,关键时候拿得出手的上乘小姐,以备公关接待需要。郭老板业务往来很多,结交广泛,三教九流,层次不一,一般客人安排个桑那妹可以打发,档次高的客人特别是领导,接待规格要高,出场小姐要靓,本市小地方人才有限且眼多嘴杂,熟面孔麻烦多,不如从省城物色,一旦需要,打个电话,女朋友把人派来,事情办完拿报酬走人,彼此勿需牵挂,大家方便省心。

"这算什么?"调查人员追问,"高级应召女郎?"

"我懂法律,可不敢这么说。"郭启明声明,"这就是做公关。"

郭启明的女朋友称孙小姐已经走了,不知去向,无从联络,类似人物总是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从已知情况看,不管叫公关还是叫暗娼,总之不像正经女孩。蔡波跟这么一个风流小姐关进东明大酒楼某房间,时间长达两小时,无论费多少口水,他都很难把自己洗刷清楚。

市委常委开会听取隧道工地安全事故调查情况,研究处理意见,讨论到对蔡波的处理时,叶家福首先发言,称自己与蔡波是同学,有私交,但是此时此刻,无法顾及私人感情,不能为其开脱,建议对蔡波的安全事故责任从重追究,严肃处置,先予免职。叶家福态度鲜明,引起震动,领导们经过讨论,意见趋向一致,最后赵荣昌拍了板,决定提请上级免掉蔡波副市长职务。省里很快做出决定,蔡波免职,成为为隧道工地安全事故负责的最高级别官员。

蔡波黯然去职。他已经预感到这个结果,因为事前赵荣昌把他找到办公室谈过话,跟他一起欣赏过古诗,还有书法。

说的是挂在赵荣昌办公室侧墙上的那幅古楹联:"世事浮云变,此心孤月明",苏东坡之句,前清巡抚、赵氏先人赵普老领导的手笔。

赵荣昌指着楹联问蔡波:"你这件事比它严重吗?"

蔡波说:"不至于吧。"

赵荣昌告诉他,他们家赵普老领导当年治理黄河,被人在皇帝面前参了一本,下狱坐大牢,最终还是得到解脱。为什么否极泰来?不在于有什么背景,谁替他说话,更多的还在于他自己干了些什么事,如何为官为人。

蔡波说:"我明白。"

事实上赵荣昌不仅在说他们家老领导,也在说他自己。这幅楹联不仅来自赵普,更与省城黑老大周兴宜有关,曾让赵荣昌几乎没顶。当年周兴宜为了得到本市一块地,给前市长黄仁德送了十万美元,案发后迫使黄仁德仓皇外逃,赵荣昌没拿周兴宜钱,却拿了这幅楹联。它是周兴宜拿重金从北京一位收藏家手里购得的,对方不愿出手,把价钱抬得极高,周兴宜一咬牙,付出了四十万元。楹联出自赵荣昌先祖赵普之手,周兴宜宣称是"完璧归赵",事实上该字画的产权早已易主,成为有价物品,代表着相当数额的人民币,赵荣昌收受这副联,为周兴宜占据土地开绿灯,只能视为受贿。赵荣昌把这副联挂在自己办公室的侧墙上把玩、欣赏,视为与本家老领导对话沟通,究其实质,与面对一堆人民币喜不自禁别无不同。

为什么黄仁德负案潜逃,赵荣昌却能全身而出?

原来他办公室侧墙上的楹联是一幅赝品,所谓"高仿"赝品,足可乱真。

周兴宜花了重金,买了一副赝品完璧归赵,这不是笑话吗,周大怎么会如此不专业,当这样的冤大头?原来人家周兴宜买来的是真货,送给赵荣昌的也是真货,只不过赵荣昌自己把它变成了赝品:赵荣昌请了一个高手把楹联仿制下来,做得惟妙惟肖,然后挂在自己办公室的侧墙上。

真迹哪里去了?在省博物馆的收藏库房里。赵荣昌让自己的一个堂兄出面,把它捐献给该馆,称是一位海外企业家购得,请他们转赠。企业家本人热心让流失海外的国宝回流,同时立意做好事不留名,只需要一纸捐赠证书。经省博物馆专家鉴订,证实这一字画作品系难得真品,可称无价,极具收藏价值。该馆欣然同意接收,并开具了相关证书。证书开具时间很早,为赵荣昌从周兴宜手中收受的一个月之后。

有关部门通过调查取证,最终排除了赵荣昌的受贿嫌疑。123案拉倒了一批高官,乌纱帽落了一地,其中有赵荣昌的领导,有赵荣昌的同僚,他本人却奇迹般走出灭顶之灾,有如他在台风大雨中一脚陷入窨井,又从没顶洪水中冒将出来。

现在赵荣昌拿它让蔡波自比。相对而言,蔡波免职不算什么。

蔡波被举报的其他问题,例如个人私生活不检,权色交易接受性贿赂等等事项并没有因为免职而一笔勾销,但是免职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他不再是现任副市长,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接下来的调查由本市具体办理,不需要交由省里负责部门进行,市纪委等部门按照赵荣昌的要求,组织专门人员,对所反映事项一一查核,一些失实反映明确排除,一些已经调查处理过的问题因没有发现新情况,不再另做结论,还有一些列为目前没有证据认定,例如所谓嫖娼。由于调查在本市掌握下进行,影响面相对较小,没有引发更严重情况。

接到自己免职文件的那天,蔡波去办公室草草整理需要移交的材料,晚上早早回到家中。时女儿去外婆那里,家中只有妻子林玮和他。蔡波拿出那份文件,加上那张"艳照",以及他写下的一份离婚协议,跟妻子提出分手。

"官没了,名臭了,不拖累你们,离吧。"蔡波说。

林玮不说话。

如果蔡波还在副市长位子上,他很难走这一步,毕竟身为领导,必须更多顾及外界议论,能拖则拖。蔡波与妻子的关系冻结已经好几年,林玮的堂妹林琳自杀后,林玮一直不能原谅他,有时怪他跟林琳有染,有时又怪他害死堂妹。这些年他都忍着,一来因为自己有错,心存内疚,二来身有官衔,不好让人多话。前几年升官得意,要是休妻,他不成了陈世美吗?现在这个时候比较合适,副市长免了,调查组这里走那里问,又是嫖娼,又是性贿赂,没完没了,痛打落水狗。这种情况下,不要拖累老婆和女儿,让她们少受点屈辱,离了也好。

但是林玮不回应,蔡波提出只要林玮在协议书上签字,他一人净身出户,搬到机关宿舍旧宅那里,家里的所有一切都留给林玮母女。林玮听都不听,起身进卧室,砰地关上门,把蔡波独自丢在厅里。

蔡波去了叶家福家。下班时间已过,叶家福还没有回来,叶妻常志文在厨房做菜,听到门铃开门,一看是蔡波,吃了一惊。

"蔡副,蔡副市长?"

"别那么叫,不是了。"蔡波问,"老叶呢?"

"一会儿就到。"

常志文给蔡波倒茶,蔡波感叹道:"好人有好报啊。"

常志文已经基本恢复,再不是早先患癌化疗那种吓人模样。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过一场波折,常志文一天天向好,叶家福本人也升了,不再为所谓"制不住"所恼,果然好人有好报。

十来分钟后,叶家福回到家里。

蔡波不请自来,不速之客,家里一时找不到下酒菜,常志文炒了盘花生,让两个男人下酒。叶家福平时在家不喝酒,当晚陪蔡波喝了几杯。饭后常志文进厨房收拾碗筷,叶家福跟蔡波在客厅里谈话,蔡波开门见山,请叶家福帮忙。

"我跟林玮提出离婚。"他说,"她不说话。"

叶家福不满:"你不能安静点吗?"

"这样下去实在不行。"

"你什么打算?这边离了那头娶?"

"我娶谁?暗娼孙小姐?"

"不是有个人等着吗?"

蔡波告诉叶家福,这些日子跟江副区长很难说话。有时候女朋友比老婆还老婆,在人家那里,副市长免了没关系,孙小姐怎么回事可得说清楚。到底干了些什么?脱裤子上床了没有?不许说谎,老实交代。

"他妈的,让我怎么说?"蔡波问叶家福,"你给我打证明?"

"别给我说她。"

事实上问题主要在蔡波自己,丢官之后,江英未见太大不同,但是他自己见女朋友比见老婆心理障碍更大。今天蔡波找叶家福,不要他管离婚,也不要他管做媒,有两件事,一是叶妻常志文与林玮关系好,能否帮助安慰林玮,让她不要太悲伤失落?二是蔡波的岳父林庆国年过七十,身体不好,叶家福能否关心关心?几年前自杀的林琳虽是林庆国侄女,却在他身边长大,有如亲生,她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如今女儿女婿离婚,肯定也让他很难接受。蔡波自觉对林家有愧,很难面对老岳父,只能求叶家福关心。林庆国当年在市委组织部当领导,赏识关照,让叶家福从一个年轻乡干部走上来,此刻成为市领导,关心一下老领导的家事和心情,帮助老人挺过难关,也应该。

叶家福"哎"了一声:"蔡波蔡波,不闹不行吗?"

"其他事情我自己处理清楚,不劳叶书记大驾。"蔡波说,"老同学老交情,哪怕对你有意见,还是要把事情告诉你。这种私事就别拿去干扰赵书记。"

蔡波请叶家福夫妻相助,却不料情况比他估计的复杂,他自己没法处理清楚,人家也无能为力:林玮即不肯原谅他,又不同意离婚,什么条件都不提,谁说了都不听。

郭启明消息灵通,他给蔡波打电话,自告奋勇要帮助解套。

"蔡夫人那头尽管让她提条件,不就是钱吗?多给点没问题,我来帮。"他说。

蔡波问:"这种事也要收受郭老板贿赂?"

郭启明称不是多管闲事,只是想帮忙。"八仙过海"给领导找了麻烦,他自觉罪该万死。他确实一心想为领导服务,没想到老天作祟,工地冒顶,还有人坏事。到底哪个家伙使坏,谁走漏消息,他一直在查,至今尚无结果。没给领导帮上忙,他充满内疚,但是也满怀信心。如今当老板搞投资都讲究做长线,他清楚蔡波来日方长。本市官员个个很能干,上主席台念稿子作重要讲话,坐酒桌干杯讲黄段子,没有谁不行,但是要论办事,没几个能跟蔡波比。特别是赵书记器重蔡波,全市人民都看在眼里,这一回因安全事故免蔡波,表面看好像处理很重,更多的其实还是在保护他,这一点尤其重要。所以不必担心,过两天时过境迁,风头过了,蔡波肯定东山再起。到时候郭老板再去贿赂领导就迟了,拍马屁的一拥而上,又是男又是女,只怕领导眼花缭乱,看不见一个姓郭的。因此他觉得眼下不仅是领导离婚的好机会,更是他巴结领导的好时机,领导有难题尽管交代,他肯定办好。

蔡波说:"这一套我不吃,我只要一个人。"

他讨孙小姐。

"领导这么想念啊?"

蔡波施加压力,让郭老板以后不必再给他打电话。以往领导与老板彼此来去,主要是工作需要,现在老板还是老板,领导已经免职,大家各走各的,没必要再打交道。今后情况怎么发展不好说,假如彼此又有工作需要了,郭老板还可以来找他,但是有个前提,现在不先把孙小姐帮他找出来,让她来让领导想念一下,今后郭老板也无须多情,彼此免了吧。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冤有主债有头,这笔账他不认别人,只记在郭老板头上。

"领导不能总这样怪我。"郭启明说,"找来孙小姐,不怕她胡说八道?"

蔡波说:"官已经没了,她还用得着胡说八道?"

后来郭老板给蔡波打过几次电话,问领导有何吩咐,需要办些什么,每一次都让蔡波碰回去。废话少说,人在哪里?孙小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唯郭老板是问。除此之外既无交代,也不吩咐。

大半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孙小姐突然从人海里冒将出来,被郭启明弄回到他的东明大酒楼。郭启明打了几个电话,派个车把她送到市纪委,让她在那里做了笔录。孙小姐在笔录中谈及自己参加"八仙过海"酒宴后的行踪,称老板要求她照顾好领导,她找个地方为蔡波烧水沏茶,聊聊天喝喝水,两人在房间里没干别的。笔录人员问当时他们在哪里活动?小姐提供了一个情况:在东明大酒楼顶层的豪华套间。

该小姐的笔录有多少真实性很难确实,但是公安部门未曾掌握她有犯罪记录,以目前的资料,不能认定她就是暗娼。即使蔡波与她有事,也还不能定为嫖娼,只属不正当男女关系。

孙小姐现身当晚,郭启明给蔡波打来电话,让孙小姐用他的手机跟领导说话。孙小姐在电话里向领导请安,为她给领导带来的麻烦道歉,同时称自己始终想念领导。

"听说领导也挺想念我?"她问,"能不能抽空接见一下?"

蔡波说:"现在不太方便。"

"那么后会有期。"她问,"领导不会忘记我吧?"

蔡波问:"他们给你看过照片吗?"

小姐听说过那张照片了,但是没看到。那怎么可能是艳照?那种地方拍的哪里用得上?

他们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拍?要拍也得在屋子里嘛。

蔡波说:"你把手机给郭老板。"

他问了郭启明一件事:"你大哥监狱的领导跟你熟吧?"

郭启明不解:"怎么问起这个?"

蔡波知道郭启明常去监狱,探望关在那里的前郭副市长。这几天蔡波想到那里看另一个人,由于不熟悉,请郭启明代为联系一下。

郭启明满口答应:"要不要我陪领导去?"

"不必,帮我打个电话就行。"

"谢谢领导信任,有事尽管吩咐。"

"行,我会找你。"

孙小姐被找回作证,解了蔡波心结,领导、老板就此一如既往,郭启明喜不自禁。

几天后,蔡波从王平东那里借了辆车,独自悄悄动身。

他去了那家监狱,监狱位于省西北部,离本市有四百余公里,该监狱是本省模范现代监狱,条件较好,关押着不少犯案获罪的前领导,人员之多,据说足以组建一套完整建制的领导机关,各重要职位官员大多不缺。郭启明的长兄郭启东原为副市长,在其中只能算为中层。

由于事前郭启明帮助联络妥当,探监一应手续办理顺利,见面场所安排在一个会见单间里,蔡波只等了几分钟就见到了人。

这是谁呢?张同海,前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此刻穿一身囚服,一头白发。

张同海见到蔡波时微微一愣。

"我是蔡波,跟赵书记上家里探望过您。"蔡波自我介绍。

"赵荣昌?"张同海想起来了,点点头,"他好吧?"

蔡波代赵荣昌表示问候,说自己没其他事情,就是来看看老领导,问问有什么需要,或者什么交代。张同海摇头,这里就这样,马马虎虎吧,没有更多需要。

"问他好。"他说,"谢谢他。"

蔡波拿出一个袋子,交给一旁的狱警。

"这是云山雾茶。"蔡波说,"赵书记说您喜欢这种味道。"

张同海感叹说:"我现在不喝其他的,只喝这个。"

会见时间不长,那种场合也说不了更多的,聊了一阵身体情况,生活起居,时间差不多了,蔡波起身告辞。

张同海还是那句话:"代我问他好。"

蔡波离开监狱返回。

几天后赵荣昌给他打了个电话:"你去监狱了?"

蔡波称有事去那边办,想起赵荣昌说过张同海在那里,就顺道探访。张同海头发都白了,身体情况看来还行。他给张同海带了云山雾,张很感动,一再感谢,交代代问好。他本想另找个时间面见赵荣昌报告,所以回来没马上打电话。

赵荣昌感叹:"他夫人昨天去探监,刚给我打了电话。哎呀。"

没多说,一声哎呀,包含无穷。

蔡波没跟赵荣昌说实话。他根本不是有事"到那边"办,"顺道"探访张同海,完全就是直奔主题,专程前去。他为什么到那个地方见那个人呢?他知道消息很快会传到赵荣昌那里,此刻他很希望赵荣昌注意他。以两人以往的特殊关系,蔡波有什么想法,当然可以直接求见赵荣昌,充分表达愿望,但是他绕了个弯,替赵荣昌去探望张同海,这肯定是赵荣昌想做又有所不宜的,赵荣昌知道后会感觉到一种难以言传的默契与贴心。此时此刻,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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