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悬棺

如履薄冰 杨少衡 第2页,共2页

这个电话可能比较急,挂赵荣昌未接之后,立刻转挂蔡波,显然挂电话者知道蔡波等人陪赵荣昌在北京公干。问题是蔡波跟赵荣昌一样,此刻手机必须调为静音,赵荣昌汇报之际,蔡波除了略做记录,没有更多事情可做,因此他可以偷偷看一眼手机,知道是谁找,猜想有什么事,却不能当众接电话,起身走出门去接也不合适,只能跟赵荣昌一样,无论来电多急多重要,暂时置之不理。

他们在一位老领导家里,赵荣昌上门汇报工作,有事相求。老领导曾任国务委员,退居二线已经多年,依然身体硬朗,影响广泛。数年之前这位老领导到本省视察,赵荣昌设法求见,向他汇报了象山半岛外围一条新建铁路改线的问题,从他那里得到有力帮助,由此得以接触。这一次赵荣昌带蔡波等人专程到京,再次求助,求的事项比上次小多了:要领导一个题词,关于本市建州庆典。

老领导质询:"1350年,准确吗?"

赵荣昌承认:"首长问得对,有一点小争议。"

本市古称"链州",建州时间历史上一直有两个说法,彼此间相差很短,只有三年。这三年之差牵扯一个历史情况:本地建州之前,所属区域归另一个州管辖,当年这一带地广人稀,尚未开化,属蛮荒之地。唐代初期,土著聚众造反,被朝廷派兵剿灭,事后朝廷从治理需要考虑,决定分土设州,州治就在现在的市区。但是只过三个月,朝廷又撤销设州之定,将本地地域划归另一州管辖,三年后才又重新决定设州。短短时间,设了撤撤了设,具体原因难以考证,野史中有说是出于赋税征收因素,也有说牵扯将官叛乱问题,各种说法都言之成理,却又没有准确根据。一千多年过去,直到十七年前,本地设州时间忽然成为问题,当时本市搞了纪念建州1330年活动,开了个研讨会,有专家以朝廷第一次批准设州时间为据,提出这一年应是建州1333年,而不是1330。另一些专家则认为当年批了即撤,并未实际创设,本市设州时间还是应当以实际成立的这一次为准。双方各执一词,当时颇引人热议。

"我自己大学是学历史的,以我看前一个时间道理更充分一点。"赵荣昌说,"我觉得有争议不要紧,我们不去管历史学术问题,只是想抓住机会。"

老领导评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荣昌承认用纪念建州名义搞市庆,目的还在于扩大影响,促进招商。本市经济正在进入快速发展时期,象山新区有望成为火车头,这个时候特别需要让外界了解,搞市庆很有助推之效。如果按另外那些专家的观点,三年后再来搞,道理上可以斟酌,时机上则肯定晚了。

"你们这是古为今用。"老领导说。

"还请首长关心支持。"

老领导很关照,答应为市庆题词。能否光临庆典到时候看情况,毕竟是九月的事情,还早,靠近了再说。

汇报期间,赵荣昌看到蔡波几次偷看手机,当然都不敢妄动。打电话的人显得挺执着,一挂再挂,当然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从领导家里出来后,赵荣昌问了蔡波一句:"谁找?"

"叶家福。"蔡波说,"挂了几次。"

"问他什么事。"

赵荣昌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未接电话也是叶家福来的。

蔡波在车上给叶家福挂了电话。叶家福问:"赵书记跟你在一块吗?"

蔡波说:"你等等。"

他把手机给了赵荣昌。

叶家福报告了一个紧急事项:今天清晨象山公安分局报告,辖区内的象山度假村发生一起人员死亡事件,死者是美国人,海员,五十岁,所在船只昨日停靠于象山港,装载一船出口活牛,定于明日启航离开。死者昨晚到象山度假村洗桑那、找小姐,突然死亡。法医检查后,初步断定是猝死,怀疑原有心脏病,加上嫖娼前服用"伟哥",诱发心脏病发作。当晚陪老外睡觉的小姐已经投案,称老外兴奋异常,于性交中突然死在她身上,几乎把她吓死。象山公安分局等相关部门正按规定紧急处理该案。

赵荣昌说:"行,你们处理,我知道了。"

叶家福另外问了个事情:"书记后天回来坐飞机吧?"

赵荣昌问:"怎么啦?"

叶家福略一迟疑,提出一个建议,赵荣昌一行别坐飞机,改乘火车动车返回为好,因为这些天本地气候不好,飞行安全和准点都可能有问题。

赵荣昌没在意:"不至于吧。"

他坚持:"书记你还是......"

赵荣昌没让他多讲:"还有别的事吗?"

"书记回来再汇报吧。"

显然还有事,此刻电话里不便说。

赵荣昌带着蔡波等人在北京又跑了一天,为他们的"1350"忙活,而后回到市里,当晚叶家福到了赵荣昌的办公室。

外国海员意外死亡事件已经按规定程序做了处理,与船长、领事馆、死者家属都取得联系,其妻正从美国赶来,目前没有更多问题。但是还有另一件事,叶家福电话里不好多说,却需要尽快向赵荣昌汇报。这件事情牵扯到施雄杰,就是被郭启明指控为网络上鼓捣"升棺事件"的那位。前天这个施雄杰找到叶家福,称自己生命安全受到威胁,要求保护。如果得不到重视,他将直接找赵荣昌,甚至到省里去上访。谁威胁他的生命?一报还一报,施雄杰点了私企老板郭启明的名,说郭老板宣称要搞死他。怎么搞呢?他不知道,但是已经感觉到了,最近他常觉受到跟踪,身边到处有黑社会,半夜三更有匿名电话,说他不得好死。

前些时候郭启明报称施雄杰搞网络攻击,眼下反过来是施雄杰告他威胁生命,两件都不是小事。施雄杰与郭启明彼此有渊源,老交情,有如一对闹家庭暴力的夫妻,其合伙与闹翻周而复始,不同的只是夫妻吵闹多因家庭琐事,这两个人则肯定牵扯利益,以目前这种情况分析,很可能牵扯重大利益。

所以叶家福要紧急报告。因为事涉一位现职副调研员的人身安全,叶家福已经给公安部门领导打了电话,要求安排得力人员了解这件事,让施家附近派出所的地段民警注意相关情况,也要求施本人发现问题及时报告,以便迅速处置。

赵荣昌只听不说,末了问了一句:"谈到网络'升棺'吗?"

叶家福当然不会放过,借施雄杰找上门之机,叶家福旁敲侧击问起过,施雄杰矢口否认,称自己与网络上的视频及文章没有任何关系。

赵荣昌向叶家福追问一件事:前天叶家福打电话到北京,建议他不坐飞机,改乘火车动车,这是为什么?叶家福在电话里说本地天气不好,今天回来他注意了,气候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叶家福怎么回事?

叶家福脸上有些尴尬,支吾几声,说了实话。

居然也与施雄杰有关:施雄杰报称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指认郭启明是主谋,为了引起叶家福重视,他还举报郭启明图谋不轨,威胁市委书记赵荣昌的生命安全。郭启明前些时候在数个私下场合,对他的密友说赵荣昌升棺变落官,已经败了一回,没有接受教训,还要上省城,跑北京,以纪念建州为名,表演政绩,跑官要官,试图东山再起。爬得高摔得重,赵荣昌这一次会比上一次摔得更惨,死定了,他在天上飞着飞着,那飞机忽然就会掉下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荣昌问:"这是诅咒还是威胁?"

更多的当然还是诅咒,不是生命威胁。郭启明这种私企老板威胁一个市委书记的生命,目前能力上恐怕还有些困难。施雄杰是夸大其辞。

"郭启明这些话是施雄杰编造的,还是实有其话?"赵荣昌再问。

叶家福认为郭启明说得出这种话。当年其兄,前副市长郭启东被查入狱后,他心里对赵荣昌耿耿于怀,不足为奇。但是郭启明不一定会如此公开诅咒赵荣昌,所谓威胁赵荣昌生命安全事项,不排除是施雄杰故意编造,或者添油加醋。

"眼下这两人势不两立,你咬我我咬你,下手都找狠处。"叶家福说。

赵荣昌批评:"几句不着边际的诅咒,你倒信了?还不让我坐飞机?"

叶家福尴尬,骂道:"这两个东西搞得我心神不宁,还是希望书记防一防。"

"迷信。"赵荣昌说,"老叶你疑心太重。"

赵荣昌问起大成湖近期情况,出事之后是不是还在"升棺"?叶家福告诉他,大成湖旅游部门不敢再搞那个节目,表演人员遣散,花好多钱买的机器丢在那儿生锈。

赵荣昌感叹道:"赵书记升不了,其他人就不能看升棺?"

他让叶家福去做工作,告诉康力,也告诉旅游管理部门,加强安全措施,经过充分训练,节目可上就上。不必提到利用文化遗产,开发旅游资源那么高,仅就升官而言也不能一概而论。有能力会干事的好官升一升不是坏事,不做事或者胡作非为的人升官才不是好事。既然游客爱看升棺,当地能有收入,表演表演何妨?

"就当你个人意见,不要说我。"赵荣昌特别交代。

"外边肯定会认为是赵书记的意思,好不好呢?"

"不是有诅咒吗?跑官要官,东山再起,这一次会比上一次摔得更惨,死无葬身之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还当真了。

一星期后,陈耀副省长来到本市,视察象山新区,赵荣昌赶到象山高速出口,与蔡波等管委会领导迎候省领导光临。

蔡波说:"忍不住就想骂康力。"

赵荣昌批评:"骂什么。向前看。"

陈耀副省长跟他们都熟,当年曾经在本市当过副市长,管着蔡波,却归赵荣昌领导。后来陈耀调升他市,一帆风顺而上。赵荣昌如果不是遭遇"升棺"风波,本该跟他一起上去,按照资历排名还应该在他之前。结果老天弄人,此刻陈副省长下来视察,当年他的上级赵荣昌还得专程赶过来迎候,让蔡波很是不服,认为康力该骂。

陈耀副省长跟赵荣昌很客气,毕竟既要顾及以往,也得考虑来日,赵荣昌摆正位子,认真当好下属,陈耀如今位高一级,却不好端领导架子。在下来视察之前,陈耀特地交代秘书给赵荣昌打电话,称他拟直接到象山视察,然后再到市区。象山由蔡波等人招呼就行,让赵荣昌在市区等他,不必到象山去陪。赵荣昌说:"这怎么行?省长驾到,当然要隆重欢迎。"

他把手头原来安排的一个会议停掉,亲自前来迎候,整整陪了一天,汇报工作,询问指示,敬酒夹菜,细致周到。当天赵荣昌陪陈耀一行看了象山新区盛大集团的石化工地、城市服务设施和码头建设,晚饭后再把客人从高速公路入口处送走。

陈耀说:"既然在这里见了,就不再去市区叨扰。"

送走陈耀,蔡波问赵荣昌还有什么交代?赵荣昌什么都没说,摆摆手上了自己的车,关上车门走人,返回市区。

半路上他接到叶家福一个电话。

"赵书记快到了?"叶家福问,"都好吧?"

赵荣昌直截了当问:"谁让你打电话?蔡波?"

叶家福承认,蔡波刚给他打电话,称赵荣昌送走陈耀,情绪不大好。

"胡说。"

这两个字暴露了。赵荣昌很少用这种字眼。

那一天有什么东西让赵荣昌不痛快?说来真没什么,还是所谓"建州1350"。赵荣昌今天原本安排一个会议,布置市庆各相关筹备工作,因为陈耀光临,会议临时改期。在象山新区与陈副省长共进晚餐时,赵荣昌随口提起此事,陈耀即问了一声:"时间上好像有些不同说法?"

于是赵荣昌又宣讲了一次历史。

陈耀说:"赵书记懂历史。这个事恐怕主要不是历史。"

他讲得相当委婉,并没有明确表达不同意见,但是意见尽在里边。为什么说这件事主要不是历史?本市建州两个时间历史早有,其成为问题只在近十几年,因为以往并没有谁拿建州多少多少年说事做文章,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十七年前的那一届市领导才认为可以利用建州纪念做活动造影响,由此两个时间才成为现实问题,而不是历史问题。赵荣昌学历史,他的观点从历史学角度可能是对的,但是如果本市在今年纪念建州1350,就意味着17年前那些官员搞错了,有必要给人们这种感觉,甚至留下一个让市内外人们日后津津乐道的笑柄吗?既然历史上有过两个时间,十七年前赵荣昌的前任们又搞过那次活动,为什么不可以加以沿袭,接续既成事实,过三年再来纪念?有如城市道路拓宽,可以顺弯而扩,不必非去伤筋动骨,截弯取直。

陈耀并没有明确说出这个看法,赵荣昌却听出来了。陈耀在本市任过职,渠道比较多,显然听到了一些声音。虽然已经位居赵荣昌之上,他还是给赵荣昌留了面子,没以领导身份就此说三道四,赵荣昌不必多加解释,心里却免不了会有感觉。在整个接待期间,赵荣昌始终礼貌周到,没有丝毫异常情绪表露,因为是在客人兼领导面前。人家一走,不知不觉间他的脸就拉了下来,被蔡波察觉,报给了叶家福。

叶家福没多问这个,转口道:"书记什么时候到办公室?"

"还有事?"

"比较要紧。"

赵荣昌知道肯定不是小事。他让叶家福晚一点再联系。

几分钟后又一个电话来,却是康力。

康力已经从叶家福那里得到住处,着手重起炉灶,再排大成湖"升棺"节目。康力这般聪明的人,哪里需要多讲,一点便通,知道一定是赵荣昌的意思。他直接给赵荣昌打电话,汇报说他们近日加强整改,着力打造大成湖旅游精品,"升棺"被列为重点整改节目,要求有根本性提高。他亲自抓紧,每一个环节都亲自过问,一定要确保成功。今天打电话,有个要求恳请书记支持:九月间本市将举办市庆,纪念建州1350周年,这是一件大事,全市干部群众翘首以待,他们县很希望做点贡献,建议在庆祝活动里给他们安排一个内容,让与会领导和来宾考察长垅山区旅游开发项目,观看"升棺"表演,让领导和来宾高兴,为庆典助兴。

赵荣昌问:"准备再演一出落棺?"

"我向书记立军令状,保证圆满成功。再有任何意外,摘我的乌纱帽,砍我的脑袋,不会有第二句话。"

他让赵荣昌给一个改正失误的机会,让他为赵荣昌特别看重,亲自主持的市庆大典做点贡献,也让他再一次表达衷心祝愿。

赵荣昌把手机挂断。

这个康力是不是与黄仁德在越洋电话里窃窃私语探讨过?也许他们已经细致解读过赵荣昌此刻的心思?为什么赵荣昌不顾外界不同声响,不愿承续既成事实沿袭前辈官员所定,决意在今年举办市庆活动,而且把活动安排在九月举行?赵荣昌确实是考虑了时机。他在北京向老领导汇报时,提到本市经济正在进入快速发展时期,象山新区有望成为火车头,这个时候搞市庆有助推之效,三年后再搞就显得失了时机。他其实只说了一半原因,另一半原因在他自己。了解赵荣昌的人都知道他有历史情结,他大学读历史,他似乎也在把自己往历史里摆。作为本市首脑,主持本市一个与历史相关的大庆典,以此存留本地历史典籍,对时下许多官员可能没有特别吸引力,对赵荣昌却不一样,那无疑是一种荣耀。如果延续既成事实,让建州时间后推三年,到时候办市庆,赵荣昌很可能已经不在市委书记任上,时机已经不属于他,黄花菜凉了。

赵荣昌在自己的任上抓紧时间办这件事,显然还有另一层效益:有助于展示和表现他的政绩。在某个关键时机,这种展示会有其他时候不具有的特殊效果。年初赵荣昌在省"两会"上没有如愿升迁,前市长黄仁德预言位子还为他留着,一年之后当有新的任用,黄仁德并不是吃美国面包吃成了算卦先生,其判断力主要还在于对国内相关运作规则的了解,时间依据还是省"两会"。通常每年省"两会"是省级领导调整变动的时间,如果赵荣昌要上,通常还会在这个时机。省"两会"通常在年初召开,"两会"上将要进行的人事调整安排,上级通常会提前三、四个月时间,也就是上一年的九月份,甚至更早一点时间就着手准备。抓住这个时机做恰当展示,显然事半而功倍。

所以赵荣昌办市庆的时机,在内行人那里可以解读出多种内容。康力一向擅长这种解读,去年他抓住机会表达了一次"衷心祝愿",时间过于仓促,准备过于潦草,加上老天爷不高兴,事情搞砸了。现在他又看住了时机。

这一次会怎么样?难道再摔一次,有如诅咒?

赵荣昌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叶家福已经坐在外头值班室里等候。

叶家福有急事,还是施雄杰。他向赵荣昌汇报:瘸脚副调所谓"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可能实有其情,不是疑神疑鬼,而且相当复杂。

施雄杰有特点,行事为人比较阴,永远掖着藏着,从来只说半句话,绝不讲完整,想从他那里搞清一件事情不容易。这些天,经过相关人员反复做工作,他讲出一个情况,让叶家福顿时警觉。

施雄杰见到了他的老冤家章春木。前几天施雄杰去茶楼跟人喝茶,出门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章春木尾随,再看一眼,章春木拐进了卫生间。两天后,施雄杰在他居住的小区下楼扔垃圾袋时,又看到章春木骑着辆电摩,从楼下一个拐角上闪过去。施雄杰断定两次撞见不是偶然,章春木要害他,后台就是郭启明。

早几年施雄杰买了现有住宅,请了章春木为他装修房子,两人为装修质量和费用闹起纠纷,结了仇,施雄杰卷进是非挨过黑整,被挑了左脚脚筋,成了"瘸脚副调",他认定是章春木雇人干的,却未曾提供准确证据。施雄杰曾经被弄进省城一家精神病院,章春木与此有关。后来这个人销声匿迹,与施雄杰再无瓜葛,直到最近突然出现。施雄杰两次意外撞见章春木,断定对方是要来害他,同时毫不犹豫,把郭启明指为后台老板,他的依据是章与郭启明有渊源。当年章做装修靠的是郭启明,郭启明也用章春木做一些暗事,章春木本人有前科,曾被判过徒刑,有一帮囚友,与黑社会相关。

施雄杰与章春木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章春木销声匿迹,施雄杰一瘸一拐,相安无事已有数年,为什么人家会忽然跑回来害他?而且还与郭启明有关?他们之间除了以往旧账,是不是还有新的纠纷和利益冲突?这个疑问自然而然,施雄杰必须给出一个答案,至少是一个说法。施雄杰一如既往,一惊一乍语出骇人,要害事项绝口不提,经反复追问,才慢慢漏出一点口风:原来施雄杰不是最近才与这位章春木邂逅,两年多前,两人曾经在长垅大山里见过一面,那一次很凑巧:施雄杰搭朋友的车到那边去,在荒山野岭偏僻角落,看到一辆奥迪轿车停在路旁,一个男子站在路沟边解手。施雄杰的朋友已经把车开过去了,施雄杰让他赶紧停车,倒车过去靠近那辆奥迪,然后自己下车去看。开奥迪的男子解完手转过身,让施雄杰看个清清楚楚:就是章春木。章春木也认出施雄杰,因为他左脚有残,走路摆渡。两人站在车边说了几句话,施雄杰问章春木进山干什么?章春木称办件小事。问章春木这些年在哪里干什么?章春木称自己到处跑,玩呢。章春木反问施雄杰走路费劲吗?左脚不得力,右脚可得顾好。话里弦外,明摆的是在威胁,让施雄杰不要纠缠旧仇,也别管闲事。施雄杰没再跟他多说,两人各自上车走人。

只有这一次相逢,两年多后发觉章春木再次出现于身边,施雄杰立刻断定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一些内情。

"那辆奥迪的车牌。"施雄杰告诉调查人员,"是老曹的车。"

老曹是谁?长垅山区一带曾经是本地制售假烟重点区域,老曹是其中一个神秘人物,在所谓"大庄家"与当地制假分子间牵线,具体安排制假事务。这个老曹的真实名字和具体情况没人知道,该地方制假活动遭打击后,他负案在逃,销声匿迹。老曹有一辆奥迪车,车牌是套牌,如果像施雄杰所称,章春木开的那辆奥迪的车牌正是老曹的,那么章春木肯定与老曹有关,或者他本人就是老曹。

调查人员把情况报告给叶家福,叶家福非常吃惊。

"这个章春木是个光头吗?"

是的,施雄杰说,章春木早先有点头发,这几年已经变成了光头。

叶家福曾亲自率队到老家坑垅村打假,知道光头老曹的一些情况。让叶家福吃惊的是施雄杰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一位老曹,还知道老曹的车牌是什么?

"这一点要搞清楚。"他交代调查人员,"可能牵扯重大问题。"

调查人员问了,施雄杰死活不说。

"他得说,否则保护不了他。"叶家福说,"告诉他会替他严格保密。"

经过艰苦努力,施雄杰终于松了口,答应讲出情况,但是他有条件,要求直接与市政法委叶家福书记和公安分局领导谈,其他人不得在场。今后他的人身安全就交给两位领导。

叶家福预感其中可能有比较重要情况,答应一起听。

原来施雄杰与老冤家章春木在长垅山区相遇不是完全偶然,他们俩在那一带活动都为了同一件事,只是各自所为相反:章春木或光头老曹在那里秘密从事非法制售假烟活动,施雄杰同样为了假烟,却是在刺探秘密,充当打假"线人"。施雄杰是外地人,毕业后才分配到本市,在这里落脚成家。他在大学读机械,有这方面的专业底子,那段时间里乔装打扮,冒称自己是云南来的师傅,专门检修烟机,以此进入制假窝点活动,在察看检修中掌握了一些制假机器藏匿的准确地点,然后直接向上级打假部门举报,从中得到巨额奖励。当这种线人举报这种事极具危险性,因为制售假烟利益巨大,做成了获取暴利,被打了就血本无归,因此时下制假团伙常与黑社会相关,防范措施相当严密,不容无关者打探,探子一被发现,不丢小命,也要被折磨个只求早死。制假被打,利益的巨大损失也让制假团伙极具报复性,事后他们总要千方百计摸查举报者,一旦知道了,肯定下重手报复。因此举报线人有如好莱坞警匪片里深潜黑帮的卧底,真是提着脑袋玩命。

施雄杰很适合干这种事,他有偷窥癖,喜欢打探他人隐私和内部情况。这些年施雄杰流年不顺,死了老婆,再娶又离,自己成了瘸子,升官无望,下海溺水,急于翻身。许多线人举报制假出于正义,施雄杰眼红的却是巨额奖励,这人一向无利不起早。施雄杰伤残后以治疗为由不到单位上班,时间上有保证,经多年自我锻炼,其侦查水准也已经炉火纯青,接近专业水平,自保的能力较其他普通线人要强,而且具有赌徒玩命精神,干这种活确属天造地设。叶家福率队前往家乡坑垅村打假那一天,专程从北京前来指挥打假的刘主任车里,坐着一个神秘的蒙面线人,那就是施雄杰。只不过施雄杰知道叶家福,而叶家福不知道他。施雄杰深知自己干这种事的危险性,他很小心,不露形迹,广布疑阵,无论探到什么,都要隔一段时间才去举报,而且向上级主管部门直接举报,单线联系,不在本地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章春木或"老曹"找上施雄杰了。"老曹"是制假团伙要犯,他们找施雄杰已经不再为了旧日的装修纠纷,肯定与打假事项有关。

叶家福问:"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是你举报?"

施雄杰提供了一个原因:他知道章春木跟郭启明的关系,猜想郭启明可能与制假有关。前些时候施雄杰跟朋友合伙买店面,与郭启明的亲属相争,施雄杰以知道郭制假底细要挟,逼对方让步。其后即接到匿名电话,被章春木跟踪,感觉到威胁。

叶家福听过情况,与分局领导研究,确定暂时安排一个安全地点,先把施雄杰转移走,切实保护以防意外。同时立刻安排查章春木,搞清这个人目前情况。

虽然施雄杰一再声称章春木只是前台马仔、打手及中间人,后台老板是郭启明。却没有准确证据,从以往掌握的情况分析,章春木与郭启明确有很深渊源,利益关联密切。郭启明胆子很大,急功近利,参与甚至组织制假不是没有可能,这个人广泛结交政界人士,从上层到基层,跟很多官员有交情,如果这个人涉案,确实可能牵扯出不少官员,不只下边县里,市里、省里都可能有。

"我也查了那件事,施雄杰承认了。"叶家福说。

网络"升棺事件"与施雄杰有关。施雄杰听说赵荣昌在大成湖看升棺表演,悬棺从山顶掉到水里,觉得挺刺激,认为有生意可做。他给一个熟人打了电话,出钱让那人赶紧到大成湖找东西,要抢先一步。熟人去了,打听到有人拿手机拍了视频,就出价买了下来。东西到施雄杰手上后,他让人放风声,很快找到买家,出售后赚了五倍。网上搞得沸沸扬扬,不是他,因为他不懂电脑,也从不上网,充其量只是比较有经济头脑,借以赚点小钱。

"这小子一向见利忘义。"叶家福说,"蔡波说他是人渣,多少也像。"

尽管如此,对施雄杰还得加以保护。赵荣昌交代叶家福注意掌握好,情况要搞清楚,却不要操之过急。与郭启明有牵扯的人很多,尤其需要谨慎,特别是眼下有大事要办,不要造成不利影响。

叶家福表示明白。

他还提一件事:"书记在象山,蔡波谈了自己的事吗?"

赵荣昌吃惊道:"什么事?"

"不敢说。"叶家福摇头,"他是底气不足。"

原来蔡波找过叶家福,让叶家福帮助。蔡波与江英准备结婚。蔡波目前丧妻,江英是离婚女士,他俩你甘我愿,要去办证请酒,法律上并无障碍。但是两人都是负责官员,这种事属于"需要报告"事项,按规定必须向主管部门说明,蔡波本人也需要事前向赵荣昌报告,因为赵荣昌是市委书记,也是同学,于公于私,都不能先斩后奏。蔡波很难向赵荣昌直接开口,因为他与江英的事外界早有议论,两人悄悄好是一回事,眼下公然合到一起,只怕人们有很多话要说,例如施雄杰一向跟他过不去,知道蔡波如此快活肯定不爽,一定会借机闹上一闹,再把"始乱终弃"、"买凶杀妻"、"老婆小姨子两条人命"之类旧日绯闻拿出来翻炒,给蔡波本人找事,当然也可能给上级,特别是保护和重用蔡波的赵荣昌找事。因此蔡波要绕个弯,找叶家福出面谈,他告诉叶家福自己会直接找赵荣昌谈,但是还得请老叶帮个忙。

赵荣昌问叶家福:"你觉得怎么样?"

叶家福说,早先他很反对,曾一再提醒蔡波注意影响,声称要棒打野鸳鸯,当时蔡波的妻子还活着。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没有理由反对,顺其自然吧。

"蔡波让我给点同情心。现在是我有老婆,他没有。"叶家福道。

叶家福的妻子常志文熬过一场大病,眼下日渐恢复,家庭生活呈现圆满,相反的是蔡波家破人亡,反差甚大。蔡波以此相请,叶家福不能不动恻隐之心。

赵荣昌说:"你传个话,让他们找我。"

隔天蔡波江英两人一起来到赵荣昌的办公室。两人表情有别,蔡波模样有些尴尬,尽管与赵荣昌彼此知根知底,毕竟这件事难免勾起对他以往私生活问题的联想。江英表情比较勇敢无畏,看得出为了这一次接见做了认真准备,她把自己收拾得很清楚,穿了件职业女装,特地做了头发,化了淡妆,有如要来面见考官通过面试竞聘某职位,在赵荣昌办公室的椅子上一坐,腰板挺得特别直,坐得特别端正,似乎竭力要给考官一个好印象。赵荣昌估计是她比较急,催促蔡波向赵荣昌提,跟她正式成婚,这种事女士可能会更在乎些,要感情也要名份。

赵荣昌问:"你们知道可能碰到些什么吧?"

他们清楚,愿意共同面对。

"不能再等一段时间吗?"

赵荣昌不说理由,用的是商量的口气,意思却很明白。蔡波还没出声,江英就抢答,称他们觉得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办,都有人会说,因此不如现在就办。

赵荣昌问蔡波:"你也这么感觉?"

蔡波支支吾吾:"这个这个,哎呀。"

赵荣昌笑笑,让他们回去再考虑一下。如果觉得确实不愿意再等,那么就办吧,需要履行什么手续就去做,没有问题。至于这件事是不是什么时候办都一样,这倒不是,显然还宜讲究时机。选择时机是否合适,效果并不一样。

他跟他们讲了自己面临的诅咒,所谓"这一次会比上一次摔得更惨,死无葬身之地"。看起来世间事都有时机问题,结婚要择吉时,谋事要讲时机,找死也一样。

隔天蔡波给他打来一个电话,称他们回去后商量了,决定把事情推一推,不急,等一段再说。这个结果在赵荣昌预料之中。

赵荣昌问:"女士想得通吗?"

蔡波说:"她知道得顾全大局。"

"心里还是别扭吧?婚都不让结,也难怪她。"

"赵书记别这么说,我们听你安排。"

赵荣昌告诉蔡波,事情他会帮助考虑。眼下这个时候,想办法先做大事,不希望受到不利因素过多干扰,身边的人暂时委屈点克服点吧。

"难得她在椅子上坐得特别端正。"赵荣昌感叹。

蔡波说明,确实是江英比较着急,他不能不迁就。外边传来传去,艳照艳盘,"领导害怕","身子发软",等等,江英听了并不跟他计较。他觉得欠了她。

"跟她多解释吧。"赵荣昌说。

所谓"领导害怕","身子发软",说的是去年蔡波与孙小姐在东明大酒楼被偷拍的故事。蔡波连蒙带诈,搞出了一张光盘,因为事涉个人隐私,光盘即被封存,从未公诸于众,但是时过境迁,外边却渐有传闻,提供若干细节,茶余饭后聊为搞笑。传说中该光盘内容近乎黄片,片中一男一女磨蹭纠缠,在房间里看电视、玩色子、喝酒。女的把自己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把男的推上床扒得只剩一条裤衩两只袜子,男的不让脱裤衩,被女的拿巴掌打了两下屁股,终放弃抵抗,缴裤不杀。不料未及办理那事,男的忽然爬起来,只穿两只袜子跳下床,捂着嘴巴跑进浴室,估计是去"现场直播",即呕吐。出浴室后他像是醒了几分酒,当即宣布"领导不玩了",又把裤衩穿了回去。

据说该男女有一段对话堪称经典。

女:"是不是有病啊?"

男:"领导怕你有病。"

女:"到底来不来?"

男:"领导怕不好交代。"

女:"这谁也不知道哇。"

男:"领导怕给安了探头。"

女:"这么大的官,无所畏惧,怎么怕个没完?"

男:"领导无所畏惧,只怕早就倒了。"

这一故事在传闻中演化出不同版本,一个比一个搞笑。有一个版本调侃称,故事的男主角在脱下裤衩的那一瞬间突然想起上级领导,想起市委书记赵荣昌和广大人民群众,于是浑身发软,办不了事,说了声"领导害怕",即提起裤子,悬崖勒马。

这就是所谓"领导害怕"、"身子发软"的出处。虽然蔡波一再坚称的"拒收"性贿赂情节基本可以证实,作为当事人不免尴尬,蔡波对各种传闻不置可否,在熟人朋友中偶尔也会自嘲,说懂得害怕看来不是坏事。

几天后赵荣昌带着一个团组去了香港,本市旅港同乡会举办一个大型联谊活动,盛邀市里主要领导参加,本市旅港乡亲颇具实力,多年来热心桑梓,在招商引资及公益事业都有重要贡献,很得赵荣昌重视。本市即将举办纪念建州1350周年市庆活动,少不了要发动这一批人物参与并支持,加上吴泰安那一段时间也在香港,其象山石化二期项目一些细节需要进一步洽商,几件事汇拢,赵荣昌决定亲自带团前往香港。

赵荣昌前往香港的前一天晚间,叶家福报称发现重要情况:公安分局警察摸排情况,通过内部人员,了解到章春木前些时候确曾返回本市,经人介绍住进一家酒店,用的是假名,已在数日前离开,不清楚他回来干什么,没人知道是否与施雄杰以及假烟案有关。据称章春木近年做钢材生意,常居上海,曾数度在本市出现,行踪不定,行事神秘。两位警察不事声张迅速前往上海,摸到准确情况,掌握了章春木在上海的住址和电话,发现章春木跟一个年轻女人住在一起,年轻女人操本市长垅山区一带口音。经照片核对,很可能是几年前象山度假村案后失踪的李宝花。

叶家福极度警觉。长垅山区制假案未能挖出"大庄家",象山度假村案搁浅,一直是他的两个心病,此刻两案忽然浮出线索。如果章春木确实如施雄杰所举报与制假案有关,跟他在一起的确实是李宝花,原本互不相干的这两个案子就发生了关联。李宝花是度假村案的关键证人,把她控制住,可以找出当年的强奸嫌犯,也可以挖出策动安排她改口、逃跑和藏匿的后台人物。如果证实章春木是郭启明的人,显然郭启明就是两个案子后边的操纵者。郭启明能够如此操纵,后边必有因为种种原因与之利益交结,为他提供保护和帮助的重要官员,他们将被一起牵扯出来。

目前需要决定是不是迅速对章春木采取行动。章春木威胁施雄杰生命安全眼下还只是施个人猜测,不足以以此抓他,但是可以根据章春木以往牵扯到的一些案底,让他来配合调查,就此深入了解。问题是时机是否合适?

赵荣昌问叶家福:"你们意见呢?"

叶家福他们研究时不太一致,有的主张赶紧行动,免得风声走漏,人跑线断。也有的认为目前把握不大,动作早了打草惊蛇。

赵荣昌说:"情况搞明白,考虑清楚,不必急于行事。"

第二天赵荣昌前往香港,当晚参加了香港同乡会的联谊庆祝晚宴,回到酒店已经是晚间十点多,刚进房间,电话响了,秘书接电话,有客人从大堂打电话求见,客人是一位港商,半小时前刚在晚宴酒楼上与赵荣昌道别。赵荣昌感到有些奇怪,但是依然交代秘书让客人上来。几分钟后房间门被敲响,秘书把客人领进来,赵荣昌一看不禁吃了一惊。

"是你啊。"

来的不是港商,是黄仁德。

"不好意思,打扰赵书记。"黄仁德说。

这些天他恰与家人在香港,知道旅港同乡会办活动,也知道赵荣昌专程前来。他当市长期间结识了不少本市旅港同乡,只是已经没有资格在这种场合出头露面,他有件重要事情想跟赵荣昌谈,不便公开找,托港商朋友代打电话,再上门求见。

赵荣昌让秘书离开,与黄仁德单独会谈。

黄仁德来的恰是时候。按照访港日程安排,明天下午赵荣昌将拜访盛大集团的吴泰安,双方洽商象山石化二期项目,赵荣昌正在为此做准备。对盛大集团进入象山,黄仁德起过穿针引线作用,以他的身份,不可能进入对方的核心范围,却也能从边边角角了解一些情况。例如他知道大老板吴泰安闲来喜欢书法,结交不少书界名流,字写得不错,在香港、新加坡都办过展览,他向赵荣昌建议为吴泰安在本省办展,赵荣昌认为主意不错,指示市里部门联系省里承办,才有了去年省城那次盛况空前的大展,使双方关系拉近,成效也传导到谈判桌上。此刻双方新一轮合作在即,黄仁德忽然露面,听一听他说什么有好处。他不可能掌握核心机密,毕竟也能接触些内情。

"没资格当卧底,也还想立功减罪,为赵书记做点贡献。"黄仁德自嘲。

当晚聊了近一个小时,黄仁德谈了他所知道的一些事情,提供了一些背景,赵荣昌认为不无帮助。

分手时,赵荣昌问:"老黄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黄仁德说:"没有了。"

市疾控中心那位女化验员已经出境赴美国,据赵荣昌所闻,目前与黄一起生活。黄仁德在国内免不了还有些事,显然他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办理,其重要性到不了需要作为黄仁德提供帮助的"补充贡献",叨扰赵荣昌回报的程度。

"那么就再见。"赵荣昌说。

黄仁德其实还有话。

"先预祝一下赵书记。"他说。

赵荣昌问有什么值得预祝?黄仁德笑笑,称赵荣昌心明如镜,知道他说什么。当年在一起配合工作,他就清楚自己号称老把式,在赵荣昌面前只能当徒弟,从政为官的事情,轮不到他班门弄斧,多嘴多舌。

赵荣昌笑道:"老黄这么谦虚。"

"是实话。"

黄仁德自嘲虽逃居境外,实心系祖国。他对本市情况一直非常关注,感觉到赵荣昌创设象山新区,推进经济发展,组织大规模市庆活动,都是大手笔。他曾经在赵荣昌面前妄充算命先生,为赵荣昌预言来年,眼见得即将应验,赵荣昌指日可升,今天见了面,自然要当面提前预祝,因为到时候只怕是见不着够不到。

赵荣昌笑笑道:"早先你也预言过好事,不是功亏一篑,演了一出落棺?"

"这一次不一样。"黄仁德说,"赵书记水到渠成,胜券在握。"

赵荣昌告诉黄仁德,已经另外有人为他发布预言,称上一次升棺变成落棺,这一次他会比上一次摔得更惨,死无葬身之地。

"这种人总是会有。"黄仁德说,"让他们走着瞧。"

"你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黄仁德觉得赵荣昌万事俱备,只要不出大事。

"要是不巧要出大事呢?"

"赵书记会把握,眼下稳妥第一,赵书记比我懂。"

"老黄是不是听到什么动静?"

黄仁德笑笑:"赵书记很清楚。要是抓出一两个大案,像123周兴宜那种案子,大家鸡飞狗跳,固然是政绩,眼下却不一定是好事。"

黄仁德自己就是123案中的鸡飞狗跳者,他的言说让赵荣昌感觉异样。看来黄仁德是听到了一些情况,在用这种方式做"补充贡献"。谁在黄仁德后边如此运作?难道是郭启明,或者竟是跟黄关系密切的康力?

黄仁德走后,赵荣昌立刻给叶家福挂了电话,交代让相关人员注意章春木这件事的保密,小心稳妥,不要操之过急。

此刻什么为大?当然不是大案,是市庆和其他,例如升棺。

叶家福丧气道:"刚要给赵书记打电话,情况不好。"

章春木不见了。

4

时日推进,"纪念建州1350周年"庆典筹备紧锣密鼓,赵荣昌本人即将高升的消息再次盛传于市内外。

八月中旬,省里召开领导干部大会,让与会者划票推荐,从符合条件者中推荐一名副省级领导干部人选。赵荣昌再一次为人热议,他在经历一次"落棺"风波之后,显然又面临新的机会。市庆筹备恰在此时全面铺开,人们感觉到赵荣昌正在为本市也为自己的一段历史大做展示,以此留下一个深刻印记,写下一个圆满句号。也有人联想起此前赵荣昌的功败垂成,类似"升棺落棺"景象是否还会重演?这种事的重演无疑更为有趣,更具欣赏价值,相关人物如何努力防备其重演,很具看点,值得关注。

正当其时,庆典筹备进入最后冲刺,赵荣昌好事风声迭起之际,有案子突发,施雄杰遭意外枪杀。

施雄杰因为事涉重要案情,受到警方严密保护。为了保证安全,警方安排施雄杰离开市区,暂时搬到乡下隐居。本市西部山区有一处国营林场,环境清幽,外人罕至,很适合施雄杰这种人短期藏匿,但是施雄杰只住了几天就不愿呆,理由是太安静,伙食也差,要求警方另做安排。警方从争取他配合办案考虑,满足他的要求,给他换了地点,找了个海边地方,让他住进一座小岛庙里,他还是不满意。几番折腾,施雄杰提出愿意藏到大成湖一带,那里有一处旧营房很合适。大成湖湖区附近当年曾建有小型营房设施,驻过一个军队通讯班,负责维护一段军用电话线,后来军用线路改变,部队撤走,营房交给水库管理部门代管,目前房屋完好,生活设施完备。警方经过实地检查,认为可用,把施雄杰移送到那里,由一位警察两位当地保安跟他一起住,保护其安全。陪同施雄杰的警察除实施保护,也承担从施雄杰嘴里掏情况的任务,需不定期返回汇报。有一天警察奉命回局,施雄杰趁陪同保安有所松懈之机,独自离开旧营房,跑到小镇上喝酒打电话。晚十点离开时,小酒馆外,一名头戴摩托帽的不明人员突然对他发动袭击,用手枪在近距离朝他胸部连射两枪,然后骑上摩托车逃离。

周围有人闻声赶到,施雄杰被急送镇卫生院,他在手术床上翻身坐了起来。这个人左胸挨了两枪,居然只伤及皮肉,未曾危害生命,因为穿有防弹衣。凶手打得很准,欲置施于死地,却被受害人身上的防弹衣成功挡住,没能射入心脏。施本人在中弹后倒地挣扎,作垂死状,演得相当逼真,把凶手给骗了,当时是晚间,小酒馆外路灯不太亮,凶手没能看个清楚,加上急于逃离现场,终让施雄杰蒙混过去。

事实证明施雄杰所谓"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所言不虚。凶手目标明确,手段专业,显然是黑社会人员,使用了枪支,于公开场合作案,虽杀人未遂,性质非常严重。施雄杰在受保护期间出这种事,有他本人未听从保卫安排问题,也暴露出警方工作的疏漏,同时表明凶手有渠道掌握施的行踪,人虽未死,事件不小,叶家福在第一时间向赵荣昌做了报告。

"好大胆,真猖獗。"赵荣昌询问,"有线索吗?"

警方投入全力,目前尚无明确线索。郭启明是一个主要怀疑方向,但是也不排除其他方向,施雄杰的利益交往十分复杂。

"注意保密,不要有任何声音。"赵荣昌强调。

那时候大庆典在即,全市上下营造气氛,一片欢乐祥和,枪击杀人案出得很不是时候,传出去很具反效果。施雄杰被伤害不是偶然事件,背景复杂,牵扯既深且广,后头肯定有文章,办起来不容易,发展下去可能是个特大案件,在"纪念建州1350周年"大庆典之际,赵荣昌面临"美好祝愿"前夕,不应该有这种案子发生。施雄杰被以最快的速度迅速转移出当地,移藏他处。办案部门按照要求,尽力封锁相关消息,把事件影响控制在极小范围。由于事出于库区偏远地带,发生于夜间,能见度差,目击者和现场人员少,事后警方处置迅速,消息被有效封堵,未见诸任何媒体,大成湖波澜不惊,小酒馆人来人往,一如既往。两个枪声的音效迅速稀释,一起不知何人所为,不知伤者是谁的诡异恶性案件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那一天赵荣昌把蔡波找去商量事情,蔡波所管辖的象山新区拟利用市庆期间高朋云集之便,把一些领导专家学者与客商请到象山新区,召集一个"新区发展恳谈会",作为市庆系列活动的一个配套项目,让与会者高谈阔论,集思广益,出谋划策。赵荣昌要求蔡波在这个项目里增加一点内容,扩大一些范围,做一个小安排。

"借这个机会让大家一起恳谈一下好吗?"赵荣昌问。

蔡波问:"咱们开一船?"

"你考虑一下。"

事情交给了蔡波。赵荣昌跟蔡波提到的"大家"以及蔡波所谓"开一船"有特定含义,指的是他们省委党校的同学。当年赵荣昌与叶家福、蔡波三人在党校培训班同学两年,全班学员四十人,赵荣昌是班长,时赵班长提倡全班同学培养团队精神,同舟共济,蔡波年轻,玩世不恭,私下里讽刺挖苦,称班长倾心打造"荣昌号",不知是贼船还是好船。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看来"荣昌号"基本是条好船,全班同学中,除去一位不幸患病早亡,两位弃政下海,三位在任上涉嫌腐败丢官判罪,其余同学目前安康,大都成长茁壮,已经有十数位厅级官员,其余都在处级,分布于省直和全省各地。自毕业离校以来,同学各自一方,多有工作联系,也有私人交谊,赵荣昌在省政府工作期间,曾出面召集过一次同学聚会,到会三十人,比较齐,此刻筹备市庆,班长考虑再次召集同学相聚。赵荣昌当年是班长,如今是一方首长,主政一市,有资格也有条件主持大家聚会,本市隆重纪念建州1350周年,举办大型市庆活动,需要遍请宾朋,同学中有不少人身任要职,本就在邀请贵宾之列,借此机会把其他同学一并请来,既为庆典助阵,又让大家相聚共叙,"荣昌号"再次开船,别有一番意味。由于庆典嘉宾邀请范围有限,需要考虑另外名目相邀,赵荣昌让蔡波用"象山新区发展恳谈会"为名,遍请同学们莅临恳谈,容大家便以参与。同学聚会毕竟更多的属于私交,不具官方活动性质,宜只做不说,不能过于张扬,但是赵荣昌特别上心。

"这一次要让大家来共同见证。"他说。

他遍请同学要来见证什么?赵班长的一次成功庆典,或者另有名目?

蔡波在他的"恳谈会"方案里,为同学聚会特别做了安排,赵荣昌不满意,批评道:"是不是官一大脑子就僵?"

他旧事重提。蔡波当年进党校时有些纨绔子弟模样,学习不太用心,脑子却灵,怪话很多,有些创意,比如所谓"荣昌号"之说,至今流传于同学嘴中。这么多年过去,蔡波官当大了,创意倒没有了,好不容易把同学叫来聚会,怎么只会老三篇,吃饭喝酒聊天,不能想点更有意思的项目吗?

蔡波笑道:"那么多一道菜,请赵班长做重要讲话。"

赵荣昌说:"这是开代表大会?"

赵荣昌直接点题,提供创意。他要蔡波在"恳谈会"里加进一项参观游览内容,游览分两条线安排,一条是公开的,可以印入"会务指南",为组织来宾游览象山半岛,参观码头、石化项目工地等,另一条线不对外公开,参加者限定为本班与会同学,让他们离开象山半岛,游览大成湖,欣赏"升棺"表演。

"都是各级领导干部,看这个合适。"赵荣昌说。

蔡波张嘴,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上一回康力拉我看升棺,叫做'美好祝愿',"赵荣昌说,"这一回我把这个祝愿送给大家吧。"

蔡波支支吾吾:"这个时候,这个时候。"

"怕什么?"赵荣昌道,"让大家看看到底会不会再掉下来。"

原来赵荣昌不只要让大家见证他一手组织的一次成功庆典,还要见证这个:这一次是升上去了,还是再摔下来,不管只是一次直观的升棺表演,或者兼有其他暗示。这种见证活动不适宜作为公务请上级领导或者客商参与,请"荣昌号"同学们私下里一起看看,应当比较合适。

蔡波给他们的同学分别发函,然后一一打电话,一一落实。反馈给赵荣昌的信息十分清晰:同学响应踊跃。尽管是蔡波用"象山新区发展恳谈会"的名义相邀,大家却都明白,毫无疑问是赵荣昌在发出召唤,赵荣昌当年是班长,如今是一方首长,加上指日可待的上升,还遇过一次升棺风波及其带来的不确定性和悬念,他的召唤此刻别具意味,特别强劲有力。

有一个人听到了消息,跃跃欲试。

郭启明找到蔡波,提出申请,要为蔡主任的恳谈会主动奉献。象山度假村是他的产业,度假村拥有客房、餐饮、运动健身和桑那等服务设施,配套齐全,是目前象山新区里比较好的接待单位。郭老板擅长结交政界人物,耳朵长,信息多,赵荣昌蔡波的"小安排"只做不说,秘而不宣,他却打听到了,主动找上门,请求蔡波把这一批特殊客人安排在他的度假村,由他提供接待服务,客人在度假村里的吃、住、玩所有费用全部由他承担,不需要蔡波和他的管委会花一分钱,更无须赵荣昌、叶家福等领导自掏腰包。

"用这个办法,蔡主任好摆平。"他说。

为什么这样说?同学聚会毕竟与公务有别,尽管有个"恳谈会"名目,要是有人想要找碴,追究其费用开支理由,毕竟不太好说。郭老板着意为蔡波分忧,免费安排这批客人,可以帮助减少麻烦。

蔡波问:"郭老板这回想换点什么?"

郭启明说:"都是老交情了,别小看人。"

他让蔡波务必把他的话传给赵荣昌,他知道没有赵荣昌点头,不可能做此安排,他主动出来申办这个项目,绝无任何条件,只是想为领导做点贡献,表达一种好意。由于以往一些情况,领导对他可能有些误解,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想为领导服务,如今想在生意场上立足,不跟领导搞好关系哪里行。他这个人有毛病,外头骂他的不少,自己也不敢说干过的所有事情都很地道。没办法,如今就这样,老老实实只好吃屁,哪里能赚钱,哪里能立足。但是他这个人也有一好,义气肝胆,领导放心。这一次他保证协助做好安排,以实际行动拥护领导,不求回报,为赵荣昌的荣升出一份力。

赵荣昌问:"这是真的吗?"

按照施雄杰举报,郭老板曾诅咒赵书记这一次摔得更惨,死无葬身之地。即使该诅咒与郭启明无关,郭启明如此积极配合,协助"荣昌号"聚会,帮助见证赵班长的成功庆典,似乎也显得过于热情。赵荣昌让蔡波分析一下原因。蔡波认为郭启明这种人说的与想的并不是一回事,但是他这番表白基本可信。郭老板经历复杂交道广泛,其行事基本原则是自身利益,当然也讲肝胆。目前郭老板确实如其所言,"非常盼望为领导做贡献","以实际行动拥护赵荣昌荣升"。为什么?赵荣昌这种领导郭启明玩不转,赵荣昌在本市当第一把手,处置过他的哥哥,郭启明心里有仇,更有恐惧感。对他来说,赵荣昌这种官完蛋最好,他会愿意为扳倒这位书记做出更大贡献。但是如果扳不倒,只能盼望赵荣昌早日走人,赵荣昌这种人能怎么走?高升最有可能,所以听说赵书记指日可升,他会由衷地为自己感到高兴。去年有人利用"升棺事件"在网络上炒作,那是郭启明愿意干却不会去干的,因为这件事对他无益有害。郭启明拥护赵荣昌还有一个原因,这个人结交广泛,近一段时间主攻市长池长庚,两人表面上没有太多来往,私下里颇有关系。郭启明试图影响象山新区修订规划,让他拥有的旧石料场改为城市生活用地,在蔡波手上未能办成,他并未就此作罢,还设法通过省里一些重要人物做市长工作,据说市长已经承诺帮忙。如果赵荣昌提升走人,最可能接任的就是市长池长庚,郭启明显然很期待这个结果。

"可以让这种人期待吗?"赵荣昌问。

郭启明确实不是一般商人,这些年来,因为各种缘故,蔡波跟他打过不少交道,时而一起喝酒,时而公开对峙,彼此比较了解。从郭启明以往和现在种种作为看,他可能有一天会成为省城123案主犯,豪门夜总会老板周兴宜那样的人,最后下场估计也跟周兴宜差不多。但是蔡波认为郭启明的事情不需要过早处置,可以留待以后,让别的人去管。眼下郭启明在努力示好,"做贡献",而不是努力使坏,帮倒忙,因此容他有益无害。轻易动他,则可能牵扯出很多人与事,特别是牵扯出一批官员,不易收拾,弊大于利,眼下有大事要办,有大局要谋,还是稳妥为上。

"即使他表现猖獗,黑社会都干?"赵荣昌问。

蔡波认为无论如何,此刻顾全大局。

关于郭启明申请"做贡献",蔡波觉得象山度假村接待条件齐备,确实比较适宜他们的"小安排",因此不妨作为选择之一。赵荣昌没有表示反对。

"你可以问问老叶。"他交代。

蔡波找叶家福,谈到同学聚会安排在象山度假村,叶家福不解:"怎么也跟郭启明栓在一块?"

不禁蔡波问:"还有哪件事栓着郭老板?"

叶家福不做解释。蔡波不知底细,施雄杰遭黑枪当时尚属绝密。

"郭老板有什么不对吗?"蔡波追问。

"离远点好。"叶家福说。

他们的"小安排"以蔡波名义出面相邀,实际上本市三位包括赵荣昌叶家福都算东道主,因此有必要问一问叶家福。叶家福不认为郭老板会在象山度假村暗藏枪手,谋害各位领导干部,只怕郭老板的免费午餐吃了拉稀。

"问过赵书记吗?"叶家福问。

听说赵荣昌没有反对,叶家福沉吟片刻,改了口:"书记有书记的考虑,既然赵书记容他做点贡献,咱们只好不顾拉稀,顾全大局。"

于是郭老板申办成功,欣然张罗,为三位领导尽心尽力"做贡献"。

佳期欣然而至。九月八日,本市隆重纪念建州1350周年活动如期开幕,赵荣昌站在他心目中极具历史意味的庆典主席台上。

那一天贵宾云集,盛极一时,赵荣昌专程到北京邀请的老首长拨冗驾到,极大提升了庆典规格,精心设计的庆典开幕式热烈紧凑,融历史回眸与现实展示为一体,特别是大庆典所衬托的本市近年经济社会发展数据与现场景观备称骄人,具有充分展现政绩之效。庆典开幕式上一声号令,礼炮齐鸣,锣鼓喧天,主席台前花团锦簇,表演场上龙腾狮跃,盛大场面固然与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无法一比,在本市也称空前,令场内场外人们印象深刻。

却不料本地一号人物赵荣昌在如此隆重场合,在他自己一手操办的历史性庆典开幕式上,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先声夺人,意外地给绊了一下。

这一绊很经典:赵荣昌在开幕式上有一个致辞,隆重宣示本庆典举办主旨及重要内涵。赵荣昌从他所坐的主席台前排位子走向讲台致辞时,依例先走到台前,向台上贵宾和台下各界人士分别鞠躬致意。时有大批摄影摄像记者围在台前拍照,赵荣昌鞠躬毕走向讲台,一个电视记者急于抢占先机,拔腿往讲台前赶,这记者是电视台现场直播人员,他肩头的机器拖有一条连接转播车的电缆,其中一段电缆刚好盘在讲台边,恰在赵荣昌抬脚时被从地上提起,绊住了赵荣昌的脚尖。还好赵荣昌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按住讲台一角,没给当众绊倒,只是身子大幅度晃了一下。

这一绊事后被赋以某种象征意味,热议为"1350年一遇",有如赵荣昌上一次遇到的落棺意外。虽然现场发生只在一瞬间,没等大家留神,赵荣昌已经绕开那条电缆走上讲台,那一瞬已成过去,却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当天开幕式后,重点项目奠基、竣工剪彩、重点招商项目签约仪式及招商恳谈等相关活动按计划有序展开,当晚市区大放焰火,进行踩街表演,万人空巷,全城热闹欢快有如过节,庆典气氛达到高潮。

隔天傍晚,赵荣昌赶到象山度假村,参加了同学聚会。当天下午蔡波已经请大家就象山新区发展恳谈过了,此刻恳谈转到餐厅,与晚宴同时进行,恳谈内容已经变化,参与者仅为同学,"荣昌"号在此开航。这一次聚会又来了三十位同学,大家格外踊跃,可以到的基本都到了,都是这个长那个长,属于"各级领导干部"之列。

赵荣昌说:"这一刻也有历史性。"

作为当年的班长,今天的东道主,免不了要在晚宴前做"重要讲话",同时祝酒,为饭菜剪彩。赵荣昌讲得比较放松,除了回顾以往,提及当今,还特意开玩笑,让在场同学交流回应,他问大家是不是注意到昨天上午庆典开幕式上自己绊到的那一下,是不是都见证了讲台前那一条突然被拉起来的电缆?

"1350年一遇。"他打趣,"哪一位视而不见了?"

蔡波反对:"赵班长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荣昌称这一壶应当提,希望大家今后各自提高警惕,凡组织重大活动,多留意脚下走好,免得措手不及。有同学即响应,说班长很值得学习,临危不乱,眼疾手快,现场处置得当,身体刚刚一晃,眨眼间已经在讲台后边站好,致辞讲话依旧铿锵有力,丝毫没有紊乱,脚下不绊还不露痕迹,一绊才越发显出胸有定力,身怀大气。不觉赵荣昌发笑,说这么多年不在一起,大家都很受锻炼,至少更会说话。另一位同学把话接过去,说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更会说话,应当也更会工作,特别是东道主三位同学在赵班长率领之下,政绩优良,这次庆典之中,恳谈之际,大家有目共睹,有耳共听,非常受鼓舞,很让大家骄傲。赵荣昌表示这句话他很爱听,人不可能没有毛病,他的毛病就是爱听好话,喜欢别人表扬自己的政绩,既喜欢眼下同学们表扬,也很希望日后的历史学家表扬,他自认为这一个毛病不算太坏,想办法创造一点政绩,稍微自我陶醉一下也不为过,但是如果一味陶醉,恐怕接着马上就会给某一条电缆绊倒,所以陶醉之后还宜清醒。

"一条电缆不算什么。"他告诉大家,"生命威胁更严重。"

他所谓的"生命威胁"就是有人断言他这一次将比上一次摔得更惨,死无葬身之地。这种诅咒虽然并不直接伤害身体,却能恐吓神经,以至于叶家福听了顿起疑心,特地打电话到北京,让他退掉机票,改乘火车。这段时间里他在紧张工作之余,也在努力验证这一威胁的可信程度,到目前为止,只有昨天开幕式上的一条电缆造成了一点小问题。接下来他想请在座同学与他一起继续验证,明天上午,他让蔡波在数十公里外的长垅山区大成湖那边,安排大家观看一场现场演出,叫做"升棺",大家可以共同期待,看看从水面升上去的悬棺会不会像上次他欣赏时一样,从悬顶上摔落下来,"升棺"变成了"落棺"。

在座都是"荣昌号"成员,这么多年来,班长赵荣昌始终在同学的视线之中,"升棺事件"究竟是什么,别的无关者不一定清楚,在座各位个个明了。如蔡波所言,"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对赵荣昌伤害莫大,因此绝对不会有人对他提起,有如没有谁会提起庆典开幕式的那一条电缆,没想到赵荣昌自己会拿出来说,而且还要领大家去大成湖现场观看表演,一起重温旧事,抚摸伤痕。

有一位在省里当厅长的同学出来打圆场,说赵班长的安排非常好,明天毫无疑问,升棺一定成功,如同市庆开幕式一样给大家留下美好印象。同学们都清楚,赵班长作为一方首长,此刻既要关注庆典活动众多细节,又要处理繁杂日常工作,难以分身,明天就请叶家福蔡波两位率大家游览,共贺升棺,班长不必亲自前去操劳。

赵荣昌表示不要紧,今天晚饭之后他不能住在度假村陪大家,必须赶回市区处理事务,但是明天一早他会从市区直接赶往大成湖,在那里与同学相聚。

"升棺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去?"他开玩笑,"不敢耽误大家,也不能耽误自己。"

他说在座同学都是各级领导干部,或称官员。前些年有一次他去美国访问,与一位跑到美国的旧日同僚意外相逢聊天,谈到只要走上从政这条路,只要是官,都会想升,无论大官小官。不同的只是有的人显得浮躁急切,有的则显得超脱一点,表面不在乎,心里在乎。但是同样都想升,情况又有不同,有的人只想当大而不想做事,或者只为自己谋取名利,这种人当得越大祸害越大。还有的人官大了,施展的空间也就更大,更能办点大事。他对这类说法不表完全认同,但是认为不妨参考。最近一段时间大家对他很关心,特别是在座各位同学,都希望他在经历去年那场风波之后,还能继续前进,他很感谢大家,确实也在努力,以求不负众望。但是经历多了,思考自然也会多,他这里有个选择题让大家试着一做:一个官员主政一方,做事与升迁,有时可能一致,有时却可能相悖,如果它们发生矛盾,应当做何选择?这就是说,有一些事情应当做,但是可能对升迁不利,这个时候该如何选择?

有同学打趣:"这个选项题请班长先打勾,我们跟。"

赵荣昌认为任何事都有选择问题,有的选择是对的,有的则是不对的。选择对的有时会很困难,需要克服困难,这时候最大的困难可能是自己。人并不是总能选择对的,但是应当努力选择它。选择对的,说来容易,有时做来相当困难。

"诸位可以注意一下我的形象。"

有人开玩笑,称赵荣昌此刻形象绝佳,印堂发亮,喜气满面,神采奕奕,光彩照人。赵荣昌告诉大家,昨天庆典前夕,诸事繁多,他特地派了个车,把夫人专程从省城拉到本市,干什么呢?不是让她来观赏庆典,是让她为他操劳,用染发剂把头发处理一下,所以才有今天这副照人光彩,否则只怕惨不忍睹。

"这表明选择不容易。"他说。

他认为如今环境下,在座同学共同的从政之路很拥挤,很热闹,也很风险,有悬棺要掉下来,有电缆要拉上去,天灾人祸,如履薄冰。大家身在此途,如何一路走好?得知道自己要什么,得有信心,得懂敬畏,还得知道选择。

"今晚先含糊其辞,卖关子。明天一起到大成湖看'升棺',一边感受美好祝愿,一边再继续探讨。"他说。

这时有人出来招呼:"我先祝愿我们的好书记高升。"

却是郭启明。

郭老板被他的冤家施雄杰举报为诅咒创意人,断言赵荣昌这一次会比上一次摔得更惨,死无葬身之地。但是此刻人家及时赶到餐厅,当众为赵荣昌举杯祝愿。郭老板本无资格在这个场合出现,由于他积极主动,以费用全免为有力手段,最终成功申办本次活动的接待权,因此在"荣昌号"各级领导欢聚一堂的时候,作为度假村老板,有权进餐厅周旋,向大家敬酒,给各位领导一一发名片,请多关照。他跟赵荣昌敬酒时还敬个礼,声称自己辞职下海前曾经从警,官至派出所所长,眼下虽然是私营企业主,依然还是领导们麾下一兵。他这种老板跟赵荣昌这样的领导隔得很远,自知不是同一类人,他认识、打交道官员很多,最尊重、最佩服的其实就是赵荣昌。

他谈到一件往事:象山半岛刚在开发那时,有一次他到采石场办事,傍晚开着车离开,意外发现一家小酒馆外停着一辆越野车,他知道当时蔡波常用这个车,以为是蔡在里边吃饭,下车询问,才知道赵荣昌可能也在里边。当时他从车后备箱里拎出一串红蟹给了小酒馆老板,送领导们品尝。他这么做完全是在表达一种由衷的敬意,事后他从未提起,直到今天。

赵荣昌笑笑,点头,说他记得那一盘蟹,记得还有人帮助付账。当时不知道是郭老板这么慷慨,叶家福书记特地去补交了菜钱,这笔账应当还记在小酒馆的本子上。

"哎呀,叶书记这个人。"郭启明摇头。

赵荣昌表扬郭启明今晚安排得不错,愿意的话,明天可以一起去大成湖看看升棺。郭启明连称感谢赵书记,他清楚赵书记让他承办这一次接待,是对他最大的信任和关照。人在商场,身不由己,他这种人肝胆义气,有时免不了因为自己或者朋友缘故,说错话做错事,赵书记大人大量,请多多包涵,他觉得眼下他这种人对领导们还是很有用的。今晚敬一杯酒,祝明天升棺成功,赵书记指日高就。

"它不会再掉下来吗?"赵荣昌问。

"绝对不会。"

"借你这句吉言吧。"赵荣昌说。

郭启明跟主桌这边的同学一一敬酒,包括蔡波。而后东张西望:"叶书记呢?"

蔡波告诉他:"叶书记家里有急事,赵书记准他假,刚走。"

"蔡主任代他多喝一杯。"郭启明说,"日后只怕不容易见面了。"

蔡波没吭声,跟郭启明再干一杯。

郭启明敬罢酒离开餐厅,有同学适时起身,建议大家一起给赵荣昌敬酒,共同表达对班长的感谢,以及美好祝愿。赵荣昌摆手让大家不急,先敬蔡波,因为这一场恳谈由蔡波出面召集,另外蔡波本人近来有喜事,应当先喝。

他披露了一项内部消息:蔡波以象山新区管委会主任身份安排各位同学恳谈,差不多是蔡主任任上的最后活动,上级已经决定,蔡波近日将调离本市,到省外经贸厅担任副厅长。大家都知道蔡波原任本市副市长,因为象山半岛引水工程发生意外安全事故,负有责任,改任市政府副巡视员兼象山新区主任。副巡视员是非领导职务,副厅长是正经领导,所以虽然级别未提,一般认为还是升任,因此值得祝贺。

蔡波说:"这要感谢赵书记全力推荐。"

赵荣昌说蔡波到省里任职,主要因为他本人在象山新区干得出色,省领导十分欣赏,因此给他一个更大平台供他施展,也让他不再让往事更多牵扯。

那一刻餐厅里鸦雀无声。

这件事颇具意味,赵荣昌似乎正在谋划长远。地方官到省直单位履新,不能简单地算是重用,以蔡波自身情况,倒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赵荣昌即将荣升省领导,他力推蔡波到省里任职,既是为蔡波考虑,显然也在为今后布局,"荣昌号"似乎正在从地方航向省城。刚才郭启明要蔡波多喝一杯,显然因为这个,果然消息灵通。

蔡波笑道:"我就是替赵书记打个前站。"

但是没完,还另有一事需要蔡波喝酒:他刚刚完婚,有情人终成眷属。赵荣昌说,蔡波原夫人不幸因车祸去世,家庭残缺,眼下终告重圆。由于两位新人都是官员,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要求他们婚事简办,不事声张,没有请客,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太委屈,结个婚有如小偷入宅蹑手蹑脚。赵荣昌特别安排今天在这个场合,让同学们一起为蔡波贺喜,这比办多少桌都要荣耀。

有同学问:"新娘子藏在哪里?"

江英被叫了出来,该同志早被安置在近处以备亮相。

于是当晚的同学聚会题材格外丰富,气氛格外热烈。

赵荣昌没有等到散席就悄悄离开餐厅,匆匆上车,赶回市区处理紧急公务。

隔天上午,赵荣昌从市区出发,与同学再聚于大成湖畔。

康力率县里数位领导在大成湖恭候各位领导。景区到处张灯结彩,节日气氛浓厚。康书记已经在这里坐镇两天,带着一批得力人员指导检查了升棺表演的每一个细节,以助完成一次高水平的成功表演。景区的安全保卫工作由县公安局长王平东亲自挂帅指挥,确保万无一失。

赵荣昌环顾四周:"郭启明来了吗?"

蔡波回答:"他说临时有点事。"

那一天没有其他游客,只有他们这一批人观看表演,康力称这是对赵书记和各位尊贵客人表示特殊祝愿,同时也请大家为"升棺表演"做最后审查。一旦审查通过,就向各界游客展演,将这个节目打造成本旅游区一大特有品牌。

赵荣昌问他:"你准备好了?"

康力点头。

"那就开始吧。"

一声令下,大成湖上欢声雷动,锣鼓喧天,唢呐齐鸣,鞭炮大作。

表演正式开始,经过难以尽述的巨大努力,其圆满成功已经没有悬念。也正因为其没有悬念,当湖面上平稳上升的悬棺在震耳欲聋的"升棺!升棺!"呼喊声中终于升达崖顶,演出圆满结束之际,人们忽然感觉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太快了点,让人很不满足,有些失落,似乎那具船棺没有如上一次般突然落下,倒是缺了点什么。

那时王平东接到一个电话,而后康力也接到了电话。王平东接到电话后不见了,康力陪着赵荣昌一行,勉强坚持到他们所乘的渡船靠岸,上岸时他忽然两腿一软,摔倒在水库边小码头上。

赵荣昌喝了他一声:"起来!"

几天后全市震动:纪念建州1350周年的庆典刚刚圆满结束,郭启明、王平东和康力等人接连从公开场合里消失,相继陷进了案子。

原来那一天郭启明没有如约陪同各位领导前来大成湖观看表演,谎称"临时有点事",其实是急奔省城机场而去。郭老板在搭乘前往新加坡的国际航班之前被拦截下来,未能及时逃离。

郭老板在度假村给领导们敬酒的当晚,深夜里"临时"接到一个告急电话,得知赵荣昌当晚赶回市区,是与叶家福等市领导研究批准一个行动方案,可能会有重大行动。把消息传递给郭老板的人未能掌握准确情报,只探知了部分情况,郭老板以其超强灵敏的嗅觉,预感自己可能会出事,临时决定出逃,却没想警察赶到了前边。郭老板因涉嫌黑社会枪击杀人案、制售假烟案被拘,入案后他才得知,施雄杰在大成湖挨了黑枪之后,警方奉命严密封锁消息,却在紧张行动,经全力搜捕,凶手和章春木相继落网,警察采取了一些迷惑手段,让危险信息没有迅速传递到郭老板那里。郭老板从蔡波那里申办了"恳谈会"接待项目后,自以为已经得到赵荣昌认可信号,赵从自己升官考虑,不愿发生大事,目前还会容着,不至于动他,因此错失了逃跑的机会。郭启明一出事,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通给康力和王平东,这时已经迟了。

郭启明交代出一批官员和事情,王平东以接受郭老板大笔贿金,为制销假烟团伙提供保护涉案,同时再次面临象山度假村案调查:警方控制了失踪多时的李宝花,李宝花交代了郭启明让人买她改口以及安排她逃跑藏匿的事实,同时交出了她保留的一条内裤作为遭强奸证据,嫌犯锁定为王平东。康力涉嫌买官卖官,郭启明给了康力三十万元,为曾经帮助、保护他在长垅山区制假的几个干部买官升职。康、王只是郭启明交代单子上的两个,后边还有大串名单。

郭启明案滚雪球般发展之际,新的一年到来,省"两会"例会召开,虽然去年刚刚换届,今年因工作需要,省人代会按法律规定程序,又选举了一位副省长,新省长为原省财政厅长,此前呼声很高的赵荣昌再次落空。

这是常理,赵荣昌治下地域刚刚发生一起大案,多位重要官员落马,他作为第一把手,承担有领导责任,必须负责任地领导相关部门把案子全部办结,而且还得确定他本人没有问题。如有问题,那就不是升官,而是免职甚至是法律制裁了。

这一次提供人们联想的是庆典开幕式上的电缆,看来那一绊把赵荣昌给绊住了,有如上一次从崖顶掉落下来的悬棺。所谓"这一次比上一次摔得更惨"的诅咒并未全部应验,但是赵荣昌再失机会却是事实。究其根由,此次丢失怪不得别人,怪他自己。

他认为这个选择是对的。

半年多后,隔年夏天传闻再起,赵荣昌再次受到热议,这一次传得更远,据说他又要升了,可能调到西部某个省份任职。人们免不了要猜测此次结果如何,除了悬棺落下,电缆拉起,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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