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姐已经回来提供了笔录,"艳照"风波可以划一个句号。旁人可以怀疑她的笔录不完全真实,办案方却不能对当事者的证词置之不理。时过境迁,隧道工地安全事故已经过去,风流"艳照"也早已褪色,既然当事人孙小姐回来提供了说法,蔡波重新启用的障碍不复存在。
赵荣昌自有考虑。他对蔡波说:"不要急,水到渠成。"
这场大水说到就到。
那一天,象山半岛发生了一起严重群众械斗事件。
象山半岛区域有四个村庄,合计两千余农村人口。象山开发区成立后,四个村庄归属开发区管委会,目前开发区管委会已经获准改为象山新区管委会。半岛这四个村子里,位于半岛前端、末端两处的象前与山后两个村子比较大,都有近千人口,两村不同姓,由于历史上的山界、用水、道路等问题存有积怨,曾经屡起事端,发生过群众械斗,各自死过人。象山半岛开发之后,两村群众间的利益纠纷呈现复杂状况。
这一次事件起因是抬神。象前村有一座菩萨庙,时逢一个民间节日,村民抬菩萨游村,祈福求平安。抬神队伍顺半岛道路往上,途经山后村地界,该村村民群起而出,禁止象前村菩萨过境。当地久有传说,认为该庙菩萨偏心眼,只应象前,却伤山后,因此山后村民不让通过。象前抬神队不听,非过不可,因为那一带两村地界交错,地块插花,前边还有归属象前村的地段,挖有几口鱼塘,需要请菩萨保佑鱼苗平安。两村百姓相争中起了事端,彼此动手,事情发生在山后地界,山后村民人多势众,大打出手。象前菩萨给掀了,抬神队给打散了,地上躺了六七个伤员唉唉叫唤。象前村民听说自家抬神队吃了亏,群起出村,手持农具棍棒赶过来,山后村民同样倾村出动,双方对峙,情势严重,一触即发。幸好象山公安分局警察和管委会干部及时赶到,械斗没再发展,几个伤员急送医院,途中一人死亡,事件因发生人命而骤显严重。
事件发生当天,蔡波在家中闻讯,立刻给赵荣昌打了电话。当时赵荣昌在省城开会,象山情况刚传到他那里。蔡波向赵荣昌请缨,说自己从象山开发区筹备开始就具体负责,情况最为熟悉,两个村纠纷复杂,处理不好会有严重影响。他出事免职之前,每到象山都会进村走走,了解情况,掌握动态,当地村民跟他熟,也比较听他的。这一段时间他脱开了,几位现任领导较缺乡村基层工作经验,可能注意不够,有所疏漏,没能及时掌握住情况。这一闹伤筋动骨,后果很严重,需要妥善处置,他愿意去。
赵荣昌批准:"好,你去帮助。"
蔡波即赶往象山。蔡波赶到时,市里几个部门领导也到了象山,有一位副市长下乡调研,紧急中断调研日程,赶往象山指挥处置,这时候还在路上。
蔡波说:"不能等,赶紧先处置。"
两村群众还在山后村外对峙,局势非常紧张,大批警察和干部在现场隔开双方,尽力维持秩序,劝告说服。双方群众都要政府给一个承诺,象前村这边有死有伤,要求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入狱,死伤者家属得获巨额赔偿。山后村这边也有人受伤,同样要求缉拿打人凶手,支付医疗费和赔偿,他们还有一条理由,指责对方侵犯本村,越界施暴,目中无人,挑衅在先,全村百姓受辱,家家要讨精神补偿。双方都在火头上,说的话提的要求都比较过分。在场干部答应向上反映,一定合理解决。村民们不听,认为干部们讲的都是放屁,一味哄骗,一转身就不认账,说话不算话。今天不来个大官现场解决,他们不走,政府不给办,他们就自己办,到时候发一声喊,男女老少一拥而上,看谁打死谁。
其时当地领导力量不足,新区刚刚挂牌,机构重组还未完成,暂由原三位副主任负责日常工作,其中主持事务的一位去香港招商,留下的两人一个出自外经部门,一个是建筑工程师出身,都没在基层干过,不会处理闹事,事端一出,一时抓瞎,不知如何是好。除了把干部派下去劝说,两位副主任带着人赶到现场,却没有直接进去,守在村外一个小林子里,用手机遥控。两人有顾虑,怕进去后没有退路,无法承诺,无法让群众满意,会火上浇油,一旦失控再行开打,把领导和干部打在里边,后果就严重了。因此他们采取拖延战术,让下边干部去周旋,自己在一旁如坐针毡,等待转机,也等待上级指令。
蔡波说:"这样不行,还得有人下去。"
蔡波虽是前副市长,原先比现场所有官员职位都高,此时却已免职,没有权力指挥各路人马,理论上讲只能提供一点参谋咨询,协助处理。但是他认为情况紧急,等领导赶来指挥可能会误事,必须马上行动。蔡波当过乡镇基层主官,处理群体性事件经验丰富,而且熟悉象山半岛情况,场上官员们都还听他的,他们问蔡波现在怎么办才好?蔡波说,要一支敢死队。
他指定管委会管工程的那位副主任下去现场与群众交涉,这个人资历浅点,年轻,更应当承担风险,所以该上。另一位副主任年纪略大,身体比较差,在领导里排名靠前,因此安排在后方留守掌控。这个时候领导进现场有危险,甚至生命危险,需要组织一支敢死队护送进去,情况紧急,没办法等上级任命,就由他蔡波自任敢死队长吧。危难时刻,还需要多几个无所畏惧的人,大家报报名。
蔡波点了公安分局一位副局长,办公室一个年轻干部,指定他们同行,吩咐叫来一辆推土机,封其为"坦克",司机也封为敢死队员,一行人坐着那坦克车就下去了。一上路就证明他这个措施很正确,因为争端双方互相设障,路上到处丢弃着石块石条,一般车辆根本过不去。
他们到了现场。被蔡波一行"护送"进来的管委会副主任到这里只具象征意义,敢死队长蔡波才是关键人物。现场的干部和双方村民几乎都认得他,一见他从所谓坦克车上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你们要大官?我够不够大?"他问。
有一个村民很疑惑:"都说蔡市长倒了啊?"
"倒了我来干什么?"
他问双方群众是要解决问题,还是想大打一场,再死几个?如果要解决问题,那就听他的。如果想死人,也不要聚在这里吵闹,各自先回家准备马刀猪刀吧,特别要先准备足够的寿衣和黄裱纸。
群众最终表了态,他们要解决问题。
"那就听我的。"
经反复劝说,事情终于暂告平息。专程赶来指挥事态处置的市领导到达现场时,群众已经基本撤离。
一个月之后,蔡波被任命为象山新区管委会主任,兼市政府的副巡视员。尽管是非领导职务,毕竟恢复了原有级别。
3
蔡波上任的第一天,一份见面厚礼自天而降。
池长庚带蔡波到象山新区报到,这是一个必要程序。池长庚在年初人大会上已经正式选为本市市长,此刻亲送蔡波下来任职,表明特别重视。蔡波在任副市长期间,具体负责象山开发,几年里来来去去,这里的每一步进展都与他相关,所有工作人员都认识他,前蔡副市长东山再起,入主象山半岛,几乎就像到外头旅游过个国庆长假然后回来上班一样,实不需要多费口舌,把他介绍给此间诸位。但是池长庚还是亲自带他前来报到,因为是惯例,也因为新区地位特殊,加上蔡波本人刚刚经历一场波折,有必要郑重介绍,隆重推出。
在管委会见面会上,池长庚宣读文件并讲话,提到经全市上下数年努力,象山新区外围铁路改线完成,二期引水工程在隧道事故后重新上马,已经完工,半岛主干道修通,码头、工业加工区和生活服务区全面开建,招商迅速发展,这时候把蔡波派来当主任,省、市两级重任相托,寄以厚望。池长庚还对蔡波做了高度评价,充分肯定并提出希望要求。蔡波本人按惯例需要在会上做一表态,该表态为新任主官就职"重要讲话",有常规格式,蔡波其人一向不是老实规矩之辈,这个时候也一样,轮他表态,嘴巴一张,举座皆惊。
"我是倒了一次,刚刚爬起来的。"他说,"以前是蔡副市长,现在是蔡副巡视员兼主任,这个大家都知道。"
池长庚说:"蔡主任不必多提这个。"
蔡波表示池市长很关照,充分顾及他的面子,刚才介绍时讲了许多好话,对他评价很高。按照池市长夸奖,前蔡副市长这么优秀,几乎可以当省长了,怎么还会差点倒了再给派到开发区来?显然池市长的评价更多的是表示希望和好意,他很感激。事实上他本人毛病很多,特别是对一场安全责任事故负责,加上一张"艳照"沸沸扬扬,弄得很狼狈,大家都知道。他一向自认为能力还行,比较能干,会办点事,人称"软硬通吃,无所畏惧",经过这一次波折,他感觉无所畏惧确实很重要,但是还不够。
蔡波提到一件事:前些时候受处分免掉职务,没工作,有时间,兴之所致,他特地找个机会去探监,看望关在里边的一些老朋友,都是前领导干部。为什么去见他们?因为比较起来,他丢了官却没给关进去,还算略胜一筹,去对比一下,多少有所宽慰,可以找一点自我感觉。到监狱转了一圈,里边比他职位高,比他能干的官员有的是,他明白了,眼下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外界复杂,诱惑很多,人心不古,制度缺失,像他这种性情做派的人通常是会倒的,如那座大监狱里收容的各级领导一样。为什么他没有入狱参加前领导大会?是不是时间还没到?他觉得不是,有两条可以总结,一条当然是上级领导特别是赵书记池市长教育监督,还有一条是他自己,他这个人不仅无所畏惧,不仅会在这里或那里做"重要讲话",还有一些重要特点,只在这一点上比监狱中那些人强,所以他们给关进去了,他没有,艳了照,免了职,还能回到这里。
大家面面相觑。
蔡波说,今天当着市长和大家的面,卖个关子,点到为止,不多说,本人之"重要特点"今后再具体介绍。讲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表示他还是以前那个蔡波,还是以前那个风格,敢死队长,无所畏惧,不怕人说,就是这样。
池长庚表扬:"蔡主任很坦诚。"
那时有一个年轻人匆匆跑进会场,蔡波直觉有事了。年轻人找到了台下第二排的管委会办公室主任,把嘴巴凑到主任耳畔耳语,而后主任急忙打开他的笔记本写了一张条,撕下来往前传,一直传上主席台,最后传到蔡波面前。
象前山后两村此刻忽然再起争端,象前村民将一辆拖拉机横在道路上,阻拦山后村的石料车驶出石山,双方正在现场争执,人员越聚越多,气氛非常紧张。
这是蔡波在履新的第一天,在宣布任职的见面会上收到的见面礼。消息传到时,会议还在开,人们还在表态说话,市长在场,场面很郑重很隆重,不能草率行事,把领导惊动了,也不能听任事态发展。蔡波在会场上赶紧写个条子,让一旁一位副主任先离会,赶到现场掌握处置,待这边会议结束,他会立刻赶去。
池长庚坐在一旁有所察觉,他问蔡波:"什么事?"
"群众上火。我让他们先去处理。"
"厉害吗?"
"还不清楚。"
池长庚要求接下来发言的人说得简短一点。十几分钟后,见面会匆匆结束。
"需要我一起救火吗?"市长问蔡波。
蔡波开玩笑,说市长一到现场,大家热烈欢迎,只怕火势更旺。怎么敢劳驾呢?今天来了个姓蔡的,原敢死队长,市长口头任命一下,加兼救火队长,这就行了。
池长庚也笑:"你这是临阵要官?"
池长庚离开会场,交代了一句:"有情况赶紧报告。"
蔡波让会场上的干部暂时先别动,回头有事要谈。自己和班子成员送池长庚一行离开。池长庚的车刚启动,蔡波的手机响了。
"不不不好。"电话里声音惊慌。
是先赶过去的副主任报信,他已经到了现场,现场黑压压都是人,村民们情绪冲动,比前些时候抬神打架还要厉害。
蔡波脸上挂着笑,左手拿手机听电话,右手不停招手,送别池长庚。待市长的轿车驶出视线,他才对手机回了句话:"沉住气,不要慌。"
他领头走进会场,里边一屋子人还在等着继续开会。
蔡波说:"蔡主任到任第一件事:现在报名,还要一支敢死队。"
象山半岛这里,象前山后两个村是老冤家,历史上屡有纠纷,近年来也是祸端常起。前些时候抬神闹事,象前人横,山后人多,象前抬神队给山后村民暴打,死了人,伤得也多,事后新区管委会做了大量安抚工作,妥善解决死伤人员问题,象前村仍有不少人认为本村吃了大亏,得想办法讨回来。这一次是他们向山后人讨债了,他们拿拖拉机设障,阻挠山后人的运石车通过。象前村人拦对方的车的直接理由是指责山后人盗采石料,车上的石头尽是赃物。山后村人则反驳,称他们的采石手续齐备,根本不是盗采,对方完全是借故找碴。
这里牵扯到两村的历史旧账。象前山后两村既往矛盾很多,最大一项是山界纠纷。两村位于半岛两端,中间隔有大片荒山,其中有若干山头归属不清。历史上,尽管归属有所争执,却也没有引发太多麻烦,主要因为荒山多为石山,几乎寸草不长,没有利用价值。后来情况发生变化,两村相继开发石产业,荒石山可以生钱,利益攸关,接着象山半岛建开发区,征用大片土地,近海荒山原毫无价值,眼下却因为划入码头区域而身价百倍,象前山后两村的山界纠纷因此突出出来。前两年政府征用沿海几个山头,两村都坚称山头归自己,各自都有依据,互相矛盾,牵扯出许多无从考证有如乱麻的历史旧事。政府部门做了大量工作,最后采取两家平分征地款方式解决,双方虽暂时接受,却都不满意。最近又有一片争议山头列入征地范围,双方争执再起,还如上一轮一样,都坚称山头是本村的,对方无权染指。前些时候两村聚众打架,表面原因是象前村抬神借道,山后村不允,根子还是山界纠纷,涉及重大利益,双方内存心结。今天蔡波到任,双方闹事,根本原因依旧是山界问题:山后村有一个采石坑位于争议山界,办有矿管部门批准采石手续,象前村人认为那片山地是他们的,矿管部门被山后人买通,错误办理手续。山后村人则提出象山村人手中也有几个采石点是他们的。双方争执不下,经调解,大家维持原状,已经办好手续的各采各的,在归属解决之前,矿管部门不再审批其他争议地点的采石手续。这种状况已经维持相当长时间,为什么今天象前村突然不维持了,阻车发难,再起事端?除了不服前些时候抬神打架吃亏,显然也跟即将进行的下一轮征地相关,希望借此引起注意,为本村多争取利益。两村间老账新账很多,争端一起,处置不慎很容易酿出大事。
蔡波问大家:"咱们怎么办?敢死队上去?会议不开了?"
大家都说:"只好先这样。"
今天见面会后原定开工作会,作为蔡波到位后的第一项事务,此刻辖区两个村大闹,蔡主任摩拳擦掌,组织敢死队,这种时候哪有心思开会,当然只能先救火。
蔡波却转了口。他说:"大家都做了汇报准备,会议不开时间都浪费了。"
他决定按照原先安排继续开会,工地那边火烧眉毛怎么办?已经派了一个副主任前去应急,让他先顶一顶吧,这边把敢死队准备好,不行了再派上去。
大家瞠目结舌。这行吗?太玄了吧?
"不要紧,我先打个电话试试。"蔡波说。
他打开手机,找到了郭启明。当着众人的面,蔡波没有点出郭老板的名字,电话一通只问了一句:"知道我是谁吧?"
郭老板在那头笑:"现在怎么称呼领导?叫蔡主任显小了,叫蔡副巡视员拗口还难听,不如叫蔡副市长响亮。"
蔡波说:"叫什么官衔不要紧,还不都是我吗?"
"领导有什么吩咐?"
蔡波告诉郭启明,他今天到象山新区报到上任,市长池长庚非常重视,亲自带他到位,说了不少好话。看起来今天蔡主任上任,不仅池市长重视,还有其他人更重视。蔡主任椅子没有坐热,见面礼已经送到了,居然是一份厚礼。
"象前村民把路堵了,不让山后村的车过,你知道吗?"蔡波问。
郭启明连称他不知道。
"你还骗我?"蔡波追问,"没请示过你?"
郭启明在电话里大声叫屈,说领导不要冤枉好人,他怎么会干这种事?领导重新出山,恢复原级,大喜事啊,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敢送这种见面礼?
蔡波说:"不是见面礼,是给蔡主任一个下马威?"
"跟我可没关系,领导不能冤枉我。"郭启明再三表白。
蔡波这才不再逼迫。
"这样吧,你赶紧想点办法,让村民不要闹了,把拖拉机开走。别让蔡主任上任第一天就当敢死队。回头我请你吃饭。"
他关了电话。
会场上鸦雀无声,大家都看着他。
"咱们接着开会。"蔡波说。
十几分钟后,争端现场电话来了。象前村民开走了拦道的拖拉机,撤出纠纷区域,山后载石车已经离开,事态趋向平稳。
蔡波没用上敢死队,居然用一个电话解决了问题。
几天后,蔡波如其承诺,以管委会主任之身份,在象山新区食堂请郭启明吃饭,感谢郭老板协助解决象前村民拦路纠纷。象山新区服务行业刚在起步,除了郭启明的象山度假村比较有档次,其他的酒楼规模都小,档次较低,因此管委会的许多接待都安排在度假村进行,这一次蔡波认为不行,因为是管委会请郭启明,办到郭老板自己的地盘上,让郭老板赚足了开瓶费,外人看来却像是去揩大款的油。因此答谢酒席还应办在自家食堂,郭老板欣然听从。
那天晚间,酒喝到差不多的程度,郭老板终于在酒桌上向蔡波招供:象前村民闹事,事前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他们告诉他,征地又在动了,山后那些人也欠收拾,一定要治治。他点了头。
"不知道刚好跟蔡主任碰到一起。"他说。
蔡波笑:"敢说不是做给我看?"
郭老板嘿嘿,称这个见面礼够意思吧?蔡主任一个电话,化解两村村民打架。太厉害了,哪个还敢不服?
蔡波说:"郭老板到底要什么,说吧。"
郭启明这才亮了底牌。他有要求,与正在进行的新区规划修订有关。
郭启明是市区人,私企老板,他怎么会与象山半岛有这么多瓜葛,能够插手这里的群众纠纷?这里有些渊源:郭启明下海经商,是从搞建筑队,做建筑商起家的。早年间象山半岛还是一个缺水、交通不便的荒僻地带,郭老板已经染指此间。这里遍布石头山,石质坚硬,出产的石料大量用于建筑行业,郭老板出于建筑商的需要,也出于一种远见,早早买下一家濒临破产的石料场,控制了大片石山。当时这些石山贱得几乎有如泥土,郭老板给的价钱却相当好,以此在当地建立了很好的关系,促成了他在象山半岛的逐渐扩展,从经营石料直到办起了度假村。象山开发区开建后,郭启明看准这里未来发展空间巨大,利用他早年形成的有利基础,下力气经营,在产业扩张的同时,也迅速扩张影响力。半岛四个村庄里,郭老板与象前村的关系最深,其采石场的主要地盘就在象前村境内,他采取合股经营方式,把村里一些有影响的人物拉进来一起做,让彼此利益捆绑在一起,也成了隐身他们背后的关键人物。郭启明所控制的石头山里,有一些属于象前山后两村争议地界,双方就此相争,前台出面的都是村里的干部和百姓,背后实际上都有郭启明。那一回郭启明搞八仙过海,请省里刘厅长打电话,千方百计把蔡副市长弄到了他的酒宴上,还从省城请来孙小姐陪蔡波,被人举报为"性贿赂",郭启明为什么"性贿赂"领导?就是为了他控制的半岛一些山地。郭启明不试图插手两村地界争端,目标锁定在规划修订上。当时蔡波推三托四,不想去喝那杯酒,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挺复杂,无法轻易点头。
目前象山半岛的采石行业快要走到头了。采石场占地广阔,采石作业造成植被与山体的破坏,同时产生大量粉尘,严重损坏环境。以往象山半岛荒僻,开山取石没受到太多注意,如今这里成为本市经济发展热点,大型临港工业基地,人口大增,海滨新城建起,环保也提上了议事日程。已经有专家对半岛的石料产业提出质疑,省、市政协会议上,都有委员提案,建议制止象山半岛开山取石,让采石企业转产。该问题已经引起重视,正在组织专家论证,估计不要多长时间就会做出相关决定。郭老板在象山半岛控制有采石场和大片荒石山,利益攸关,他需要及早应对。
郭老板考虑采石场转产,有一个大计划,前提是修订新区规划。他试图设法将象前村附近的大片山地,包括他所控制的采石场划进未来城市的生活区域里。数年前象山开发区做初步规划时,这一片山地被划为绿化区域,规划人员认为该区缺水,地势较高,交通不便,不利于摆布各种城市设施建设,可以考虑划为未来的山地公园。由于新区建设迅速进展,原有的规划已经不适应,有关方面目前正在着手调整修订,如果那片山地规划为城市生活区,郭启明所控制的采石坑和荒山坡都有望成为房地产用地,可容郭老板盖公寓建别墅,郭老板摇身一变,就从采石场老板变成了房地产大亨。
郭老板向蔡波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重点当然不在他本人将如何大发其财,而是强调他要在新区为蔡领导尽力多做贡献。他已经表现出自己对半岛村庄的影响力,他还愿意继续帮助,只要蔡波发一句话,两村之间的地界纠纷可以解决,虽然谁都不会松口,最终政府还是可以用上一次的办法,以平分方式了结征地问题。他可以帮助领导摆平象前村,不就是一点钱嘛。新区正在推进招商引资,他本人愿意拿出更多资金参与新区建设,只要在规划修订时能够考虑他的要求。
蔡波笑道:"听起来郭老板像是在学雷锋做好事。"
郭启明也笑:"领导不要取笑。"
蔡波告诉郭启明,他会注意郭老板这个事。规划修订程序相当复杂,省、市多个部门过问,容他先把具体情况了解一下再商量。
"反正你得支持。"
"我不支持行吗?"蔡波哈哈,"象前村那么多拖拉机运石车,郭老板一声令下,是不是要把我这个管委会大门堵了?"
郭启明也哈哈:"领导不要唬我,我可受不起。"
酒足饭饱,郭老板离开象山。临上车前,他跟蔡波讲了几句话。
"领导那一头还没结果吧?"
蔡波摇头,知道郭老板说的是什么事。
"我来帮点忙?"郭问。
"你怎么帮?"
"钱呗。如今什么事钱办不下?"
"这个事钱办不下。"
郭老板表示,钱有各种用法,可以这样用,也可以那样用,总是有用得上的地方。
"交给我,领导愿意的话,别说离一次,十次都没问题。"他大包大揽。
蔡波自嘲:"我有那么花心吗?"
蔡波也问郭启明最近是不是见过孙小姐,有她的消息没有?
"领导还这么想念?"郭启明问。
"不是有一张艳照让人留念吗?"
郭启明笑:"那算什么。"
不管算什么,蔡波感觉这件事没有完,恐怕还有后续。
星期五,叶家福给蔡波打了一个电话,问蔡波周末是否回家?蔡波告称自己不回去,因为搞招商活动,请来香港、台湾一批客商,事很多,没日没夜,不亦乐乎。他本人遭遇艳照,倒而复出,自知没有退路,于公于私都必须干好,因此以新区为家,以工作为重,一心一意创业,周末都守在象山,从未回家,建议叶书记给予表扬。
叶家福说:"得了吧。"
蔡波笑,承认骗得了别个骗不了老叶。他不回家除了工作确实忙,也因为有家回不得,有老婆不能用,缺乏温暖,不如呆在这边有吃有喝,衣服还有女人帮着洗。
"你可注意一点。"叶家福提醒。
蔡波让他放心。按照蔡主任的要求,本管委会雇请的生活服务人员都是老妈子,年轻漂亮的一个也没有,不怕谁躲在一旁偷拍风流照。
"对老婆要负责,对女朋友也要负责啊。"蔡波感叹。
"别给我讲那个。"
叶家福让蔡波忙过之后尽快找个时间回市里一趟,提前给他打个电话,有一件事他要找一找蔡波。
"蔡主任又给怀疑了?"蔡波开玩笑。
"差不多吧。"
蔡波有感觉了。两天后,蔡波的招商活动结束,送走客人,他于当晚抽空离开象山,专程赶回市区,去政法委办公室找到了叶家福。
叶家福问了个情况:"最近跟施雄杰没打交道吧?"
"人渣?"蔡波问,"他怎么啦?"
"你跟他没什么事?"
蔡波冷笑:"我犯得着吗?"
施雄杰本算蔡波同门,其妻林琳是蔡妻林玮的堂妹。后来施雄杰夫妻反目,林琳跟姐夫蔡波纠缠不清,最终自杀,施雄杰把蔡波视为仇人。施雄杰费尽心机搞了个市劳动局"副调研员",被人称为"瘸脚副调",笑他因为卷入事非遭人报复被挑了左脚筋,走路一瘸一拐。施雄杰天生喜欢暗中捣鼓,在单位里不得人缘,日子不好混,早些年市里为促进高新企业发展,出台了一个政策,叫做"鼓励干部领办高新企业",允许机关干部以挂职或离职方式到高新企业工作一段时间,保留原身份,一期三年,期满可以申请再续,也可以返回机关工作。施雄杰有一个亲戚办了家厂子,生产太阳能灯,施雄杰在里边挂了个"副总"头衔,以此获准到企业工作。后来上级有精神,不再允许公务员参与经商办企业,施雄杰回到劳动局,局领导不想让这个多事的家伙找麻烦,让他尽管"副调",以他脚有残疾为由,不安排具体工作,他本人乐得有一份干薪可领,又不必在单位里耗着,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几年里施雄杰鬼鬼祟祟做过一些不明生意,偷偷摸摸帮人搞上访打官司,娶过一个二手老婆,半年之后又离婚分手。有一件事他一以贯之:始终盯着蔡波,声称与蔡波有杀妻之仇,决不放过。
"难道这家伙又告我什么?"蔡波问叶家福。
"不是他告你,是他让人告了。"叶家福说。
施雄杰这件事挺离奇:有人给市监察局寄送一份举报件,里边除了一张光盘,没有其他东西。监察局人员查核了光盘,发现刻有一段视频,为男女调情录像。画面中的地点似为一发廊,场面简陋杂乱,里边的女子应当是个洗头妹,男子是顾客,在洗头理发中对洗头妹动手动脚,这里摸那里摸。而后洗头妹丢下手中的剪刀走进画面,男子也从理发椅上起身,跟着洗头妹从镜头里走了出去,其脚步一瘸一拐。
录像是用针孔镜头拍的,画面不堪清晰。经过辨别,其中的男子就是施雄杰。施是现任副调研员,仅凭这段录像虽不能断定其涉嫌性骚扰或嫖娼卖淫非法性交易,也已经不堪入目,十分龌龊。有关部门报经领导同意后约见施雄杰,让他做出说明。施雄杰矢口否认自己有任何问题,反称调查人员是在迫害他,他要追查后台。调查人员告诉他已经掌握了他跟洗头妹动手动脚的录像,他依然不承认自己有问题,说玩一玩不算事情,他本人现无老婆,想跟哪个好,哪怕是洗头妹按摩女,别人管不着。他还声称知道是谁偷拍他,指名道姓是郭启明,还有蔡波指使。
事情反映到赵荣昌那里,赵荣昌让叶家福找蔡波了解一下情况。
"你们怎么会信他?"蔡波不解。
叶家福说:"这个人不可信,情况还是要搞清楚。"
此前蔡波有一张艳照,此刻施雄杰有一张艳盘,虽然鲜艳程度有所区别,二者还是让人产生联想。蔡波的艳照问世之后,他曾怀疑与施雄杰相关,因为施雄杰跟他有怨,施也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蔡波曾经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叶家福,那只是怀疑,并无证据,即使有证据也无法加以追究。现在施雄杰自己被捉拿到一张艳盘里,如果他曾经干过同类勾当,倒也算一报还一报。施雄杰咬定郭启明、蔡波,是不是表明他确实与艳照相关,因此认为对方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蔡波在郭启明的东明大酒楼被人偷拍,显然未经郭启明同意,侵犯蔡波,也冒犯主人郭老板。郭老板还施雄杰一张艳盘,作为回报或者警告,符合逻辑。
蔡波说:"不管是谁干的,这家伙活该。"
"郭启明没找你讨功劳吧?"
"你怀疑我?"
叶家福不怀疑蔡波,却担心郭启明。郭启明与施雄杰的既往关系很复杂,施雄杰擅长刺探消息,曾经跟郭启明联手,也曾把郭启明出卖。昨天被郭老板打得头破血流,今天又跟郭老板一起喝酒,于他都不奇怪。因此这两个都应当堤防,不要因为痛恨那个人渣,让这个老板利用。
"记住你那张照片是在他的酒楼给拍的。"叶家福说。
蔡波认为以郭启明的个性和品性,如果需要,可能也会干这种事。但是据此认为东明大酒楼"艳照"出自郭启明,显然不合理。拍这张照片,特别是把它拿去举报蔡波,郭启明并不得益,反而有失,所以不可能是他,只可能是另外的人。认识蔡波的人多,有仇没仇,为了声张正义或者为了挟嫌报复,都可能抓住机会拍下照片,所谓众目睽睽,如今想当官就得面对。
"郭老板眼下需要我帮助,他会愿意找个小姐来,却不会弄个什么去举报。"蔡波说,"现在他在努力卖好,表现肝胆。"
"他也跟我肝胆。"叶家福说,"咱们还得心中有数。"
叶家福讲了郭启明帮助李水圳出狱,收拾两个挖墓坏仔的事情。他没有请郭启明出头,是郭启明主动表现,两肋插刀。后来他告诉郭启明,有这种热心肠,应当为大家多办点好事,不必为他多费心。郭启明如果有事情需要他帮助,可以做的他会帮助,不能做的他不会乱来,有问题他也不会放过。他为人行事就是这样。蔡波当管委会主任,更需要跟各种老板打交道,打交道是工作,无可厚非,需要留心的也不能放松,例如对郭启明,他不是一般的商人。
"这个我清楚。"蔡波说,"现在是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或者说,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
"再怎么需要都有个度。"
"叫做正确处理。"
蔡波旧事重提,开玩笑说,"八仙过海"那一次,郭启明给一桌人安排了一个孙小姐,有人调侃,认为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正确处理好领导、老板与小姐的关系。此刻看来叶家福书记对这个问题也很注意。
这时有一个电话忽然打到蔡波的手机上,屏幕上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蔡副,蔡主任吗?"打电话的是位男子。
蔡波回答:"我是蔡波,你谁?"
对方称自己为市交警直属大队干警,当晚于市区华南路口执勤。十几分钟前,有一辆捷达小轿车穿过路口,与一辆逆向行驶卡车相撞,捷达车驾车女子身受重伤,已经被120急救车送往医院。该干警在现场处理事故,从女子丢弃于轿车的包里找到她的证件,还有一张家庭照片,认出照片上的男子是原蔡波副市长,因此迅速打来电话。
蔡波顿时呆了:"是谁?林玮吗?"
警察回答,是的,驾驶证上是这个名字,林玮。
"她在哪里!"
"急救车送往市医院了。"
"她怎么样了!"
警察回答,伤员昏迷不醒,情况很严重。
十分钟后,蔡波和叶家福一起赶到市医院。
林玮在急救室。半小时后不治身亡。
蔡波如遭雷击。
交警部门认定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出事地点位于交通繁忙路口,安有交通监控探头,加之事出于晚八点半,还在交通繁忙时段,现场目击者很多,事故责任认定没遇到太多困难。根据现场录像和目击者提供的情况,出事前林玮驾驶自己的捷达轿车与肇事大卡车分别在两边路口等红灯,两车都在排头位置。红灯一熄,绿灯刚起时两车起步,从两端向路中行驶、交会,就在那时,另有一辆奥迪轿车加速从林玮所驾捷达右边车道驶过,与林玮这辆车挨得比较近,林玮可能担心与右车刮擦,向左边打了点方向,却不料动作大了,捷达车越过中线,对面的卡车刚好挨着中线快速驶来,林玮发现时可能比较慌张,方向再往回打,这一打又打大了,侧身撞到右边奥迪车的车屁股,那辆车被她撞到路旁,她自己的车则反弹到对面车道,迎面撞上对开的卡车,卡车司机虽踩了刹车,却已经不及,两车相撞,捷达车车头当即撞扁。
以此情况,事故责任主要却在死者自身。林玮所开捷达是她自购私车,使用不足一年,车况尚新,未发现有机械故障。林玮不常开车,只用于上下班及接送孩子上学放学,基本还是新手,车技一般,应对紧急情况的经验不足。出事当晚,林玮独自开车,车上并无乘客,事后了解她是参加单位同事的聚餐后开车回家。聚餐是在一处酒楼,席间上了酒。林玮喝了两杯葡萄酒,同事证实其并未喝醉,言谈举止均正常,但是已经涉嫌酒后开车。显然这两杯葡萄酒让她开车速度过快,也影响了她面对紧急情况时的判断力和反应力,把她送上了死路。
如此情况还能怎么办?死者生者都怪不了别个,只能自己认了,哪怕贵为领导夫人,死了也就死了,躺进太平间,请殡仪馆整容师化妆打点清楚,悽悽惨惨办完葬礼,送进炉里化成骨灰,安放墓园,从此安息,一切了结。
却不料没那么简单。林玮虽不特别,其夫不一般,蔡波现为市政府副巡视员,象山新区管委会主任,此前却是副市长,称得上有权有势。蔡波这种人物的一举一动不能不让人们注意,何况死老婆这种大事,免不了要让人们谈论不尽。所谓领导三大喜,蔡波的老婆自动让位,容蔡波别娶新欢,这么说只算是调侃。比较有杀伤力的议论是指蔡波与夫人关系不正常,形同陌路,因为蔡一向花心,与多位女子有染,有女为他自杀,有女为他离婚,其妻当然也备受屈辱。有知情者说,林玮出事当晚,同事知道她是自己开车,劝她别喝酒,她不吭不声,举杯就喝,为什么?心里苦闷,借酒排解。谁让她如此苦闷?其夫蔡波。以此细究,蔡波几乎可评为杀妻元凶。还有人更进一步,认为林玮身亡大有疑点。据传蔡波正在闹离婚,林玮死活不允,耗时已久。这时候林玮突然身亡会不会是阴谋?是不是蔡波利用自己的权势下毒手杀妻,把妻子弄死之后还嫁祸她自己?没准交警也是按照蔡波的意思做假,把事故责任赖到林玮身上,实际上这不是一起交通事故,而是一起蓄意谋杀?事发之际与林玮相撞的卡车司机,还有从右侧超过,把林玮逼越中线的奥迪车司机很可能是蔡波买通的凶手,如果不是蔡波本人,也可能是蔡波授意别人出面买通的凶手,他们为财谋命,蔡波买凶杀妻。
蔡波死老婆引发广泛关注,自身隐私大量翻出,为人们提供了异常丰富的谈资和猜想,有的据实延伸,有的更属想象,离奇而诡异。前些时候蔡波遭遇过艳照风波,在其本人历经免职、再启用之后,时过境迁,已经不再成为热门话题,此刻却因为妻子林玮的突然身亡再次引发人们注意。蔡波是因为安全事故责任受到处分的,人们谈论更多的却是其可能涉嫌搞不正当男女关系。他接受一个私企老板的性贿赂,跟一个小姐在东明大酒楼苟合,被人偷拍了艳照,因此丢官的传说又被拿出来广为传播,作为一桩很可能是"买凶杀妻"事件的背景谈资,一时又沸沸扬扬。
蔡波黯然送走亡妻。
叶家福到象山新区检查政法工作,特意抽空与蔡波聊了会儿。蔡波情绪不佳,说老婆死了,自己被口水淹没,自认活该,无话可说。
"没感觉解脱吗?"叶家福问。
"妈的,我有那么坏?"
叶家福叹气道:"有时也不妨这么考虑。"
蔡波告诉叶家福最近他这里有些情况,弄不好会出点事,这时手机忽然铃响,有不速之客给他打来一个电话。居然是孙小姐。
她在上海。她很想念领导,打电话问安,不知道领导是否也在想念她?
蔡波问:"孙小姐有事?"
"没事不能给领导打电话?"
"是郭老板让你想念我吧?"蔡波直截了当。
小姐发笑:"领导就是厉害。"
她承认郭启明要她打电话问候领导。郭老板说领导最近不够意思,肝火很旺,可能因为男女关系失调。他让孙小姐主动向领导申请过来帮助解决。
"领导同意吗?"小姐笑问。
"当然同意。"蔡波问,"咱们再来个艳照?"
孙小姐笑:"那东西老土,档次不够。"
"那么搞个什么?"
"dv,可以拍一个。"
蔡波笑:"这是让领导死吗?"
孙小姐笑称不敢冒犯领导,只想让领导快乐,开玩笑别当真。但是领导跟郭老板不要光开玩笑,郭老板对领导很有用,领导应当多关照,大家一起快乐才好。
蔡波说:"行啊,听孙小姐的,大家一起快乐。"
"领导不骗我?"
"领导会吗?"
她说领导是石头,老板是剪刀,小姐是布。石头剪刀布。
蔡波收了电话。
叶家福问:"搞什么名堂?"
蔡波还是那句话:近日可能会出点事,不会那么快乐,得特别留意。
叶家福问他,谁打电话还要拍艳照?孙小姐?蔡波点头,他早就感觉"艳照"这件事没完,果然没完没了。他总说叶家福疑心重,眼下是他自己疑心重了。也许他在东明大酒楼不只留有艳照,还有艳盘,如施雄杰那种?既然洗头房可以偷装针孔探头,酒店客房为什么不行?如果有人挖空心思要掌握他人隐私,据以要挟,达到某种目的,事先在那种地方安个探头,那是很简单的事。眼下偷窥技术日益先进,险恶人物良心大坏,偷录故事到处发生,屡见不鲜。
叶家福问:"怀疑郭老板?"
蔡波曾向郭启明问起施雄杰的"艳盘"。郭启明没表示自己有何关系,只说活该,施雄杰这种人该让人拿他自己的法子治一治。蔡波直觉郭启明不仅是幸灾乐祸,显然还知道一些内情。上一回叶家福提到蔡波的"艳照"拍于郭启明的酒楼,蔡波觉得照片不可能与郭启明有关,但是心里已经怀疑了,偷拍另有其人,偷录就不会有吗?也许原蔡副市长在举报人这边留了一张艳照,还在郭老板那边留了一张艳盘?
"是不是有些迹象?"叶家福问。
今天孙小姐提到了dv,以前也漏过嘴。上一回孙小姐被找来,到市纪委做笔录后曾用郭老板的手机跟他通电话,他问孙看过那张"艳照"没有,孙说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拍?要拍也得在屋里。也许孙小姐说漏嘴了?屋里真的安有机关,留有艳盘?
"你害怕了?"叶家福追问,"你在那房间里到底干些啥?"
蔡波还是那句话,性贿赂有吗?有的,但是他拒收了。他跟孙小姐在东明大酒楼顶层豪华套间性交易了吗?没有。哪怕留有艳盘,它用不上。
"真是这样?"
蔡波说,与其信其无,不如信其有。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东西,得把它搞出来。
4
那天清晨,运石料的车队还没从象前村开出,蔡波得到了消息。
是村治保主任打的电话。他告诉蔡波村头晒场边的拖拉机已经在发动了,估计很快就会上路,打头的几辆大车是从采石场直接开出来的。
"上哪里?"蔡波问。
"只说要去上访。"
这位村治保主任年纪轻,是复员军人,人比较正派,其家族在象前村属小房头,他对村中事务没有太多话语权,也没有太多利益纠葛。蔡波对他比较信任,他也愿意把村里的动态直接报告蔡波。
这天是星期六,对方很会挑日子,知道管委会有事,可能管顾不及。按照原先安排,本周周末是项目分析会,蔡波手下大小干部都得参与,不料饭还没吃,会还没开,象前村民忽然有了动静。接到消息时蔡波还在自己的宿舍,他立刻打电话叫办公室通知领导紧急碰头,穿好衣服赶到办公室,几个头头都在里边了。
蔡波说:"先不分析项目,分析一下象前村村民这回要干什么。"
有人问:"真的出动了?"
蔡波说:"现在正在出村。"
他让大家分析,此时此刻,村民们开着装载石料的拖拉机、大卡车出门,号称上访,这是什么原因,会到哪里去访?是不是有些奇怪?几个副主任都认为奇怪。
如果象前村民确实是去上访,其原因不必多分析,是老问题。象前山后两村山界纠纷,目前因为新一轮征地开展而再次成为焦点,前些时候抬神打架,蔡波到任当天发生的拦阻车辆,都与山界纠纷相关。一些人可能想通过大规模上访,引起上级和外界注意,让本村在这一轮征地中多得补偿和利益。除了山界纠纷这一基本因素,还有一个临时事件被利用于引发这一次上访:前些时候,象前村一些村民未经批准,接连进山盗采石料,因为风传象山半岛很快将禁止采石,他们企图在禁采之前赶紧抢一把,捞点钱。由于一些归属争议地带的石料被盗采,山后村民不服,认为自身利益被侵犯,一再向矿管部门举报,矿管部门请求公安分局支持,联合组织力量封堵。大前天黄昏,警察和矿管人员在石山深处查获象前村一批盗采人员,其采石机械和车辆被查扣,为首的几个人被拘留,宣布要严肃处理。象前村民大有意见,认为山是他们的,石头是他们的,村民靠山吃山,靠石头吃石头,现在搞新区开发,山要征走,石头不让吃,祖宗留下的山头要拿去分给别村,自家打几个石头还被扣车抓人,这还让不让人吃饭?是不是太欺负人?这件事成了今天村民大规模出动的导火线。
但是村民如此上访很让人奇怪。象前村民会到哪里上访?不可能到对方山后村去,最直接的,应当是到管委会来访一访,如果到管委会,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浩浩荡荡组织一个运石车队,明摆的是在做场面做影响,因此他们应当是舍近求远,越过新区管委会,直接到市政府上访,以求扩大影响。问题是这么一支车队太累赘太笨拙,行动速度很慢,以这种方式,走不出十公里就会给拦住,劝阻下来,不可能长驱直入直进市区。村民们也许不清楚这个,他们后边的组织者会知道,以此分析,他们的目标应当不是到市政府去,到省城就更不可能。
所以很奇怪。
蔡波问:"估计他们会走哪条路?"
大家断定,如果真的出动,只可能走省道,因为拖拉机速度慢,不允许上高速。
"要是他们想上高速呢?"
那不可能,他们会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口被拦截下来。
"如果他们非要过收费口呢?"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上高速?"有人反问,"走省道不是简单得多?"
"会不会不是要走高速,只是要上高速?"蔡波问。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谁都说不出话来。
蔡波的手机响了,新情况火速传来:象前村的运石车队已经离村,顺新区大道向半岛外行驶,共有十几部车,人员百人左右。
蔡波说:"糟糕。咱们得准备应付最坏的情况。"
什么是最坏的情况?就是刚才大家分析的,这些村民不是如其所放风声远走上访,而是就近采取行动,奔高速公路而去。象山半岛外有一条高速公路穿过,该路为本省沿海主通道,车流量巨大。象前村民如果真想把他们的拖拉机开上这条路,或者拿那个车队阻断高速,哪怕只挡住一个车道,就会严重影响交通,造成高速公路上的大规模堵车,影响重大。
蔡波让他的人紧急行动,分头运作。办公室立刻与公安分局联系,通报紧急情况,请迅速组织警力帮助维持秩序。管委会一位副主任带一组人立刻前往新区大道,设法拦阻劝告上访村民,另一批人直接到村里去,稳住其他村民,防止事态扩大。蔡波自己则和另一位副主任带一组人先行赶往半岛外,抢在车队之前,先到高速公路收费站守候,把住最后一关,如果出现最坏情况,最后一关没把住的话,事情就大了。当然他们最好只是过虑,人家根本没打算闹这么大,蔡波却不能心存侥幸。
蔡波坐上车赶路,一上车就给市高速公路管理部门的老总打了电话。蔡波与该老总熟悉,电话打过去时,老总还在家里吃早餐。蔡波告诉他情况比较紧急,担心可能出大问题,请老总赶紧想办法,一旦有情况,可能要临时关闭象山收费站,防止上访群众和车辆不听劝阻,上路阻塞高速交通。
老总大惊,说这事大了,他得向省里报告。
蔡波说:"你先跟下边交代,让他们有思想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老总说这样不行,无论如何,蔡波一定得想办法防止冲关阻路。象山收费站员工不多,如果上访人员、车队强行冲关,收费站那几个人哪里拦得住,一旦上访人员冲上主干道阻断交通,那就有如人的动脉梗阻,死啦。
蔡波说:"我会想办法。"
这时电话到了,是到新区大道劝阻上访村民的副主任来的。他们试图把上访村民的车队拦下来,没有成功,设法让车队拖延了十来分钟,最后只拦下一辆拖拉机六七个村民,双方争执纠缠,其他人和车顺大道继续开进,他们被其他村民缠住,已经没有办法再上去阻拦。
"车队往哪里去?"蔡波问。
"外边。可能上省道,上高速也有可能。"
蔡波思忖片刻,走了一着险棋。
他在车上给山后村村主任打电话。村主任刚起床,正在家里喝茶。这个时候接到蔡波电话,他很惊讶。
"蔡主任什么急事?"
蔡波告诉他,象前村一支车队正在驶往岛外,据说是上访,反映山界、征地和盗采处理问题。管委会干部已经分头行动做工作,劝告群众,平息事态。上访群众如果冲击高速公路,会造成严重问题。由于事情比较急,干部、干警和收费站人员力量单薄,需要山后村村民临时出来一下,协助管委会做工作,维持秩序。
村主任问:"上哪里呢?"
"不走远,就在你们村头,高速公路收费站前边,不要进站。"
"人家,人家同意吗?"
他的意思是高速公路管理部门的人怎么能够允许村民进入那个区域?蔡波告诉他,情况特殊,已经跟收费站的上边领导说了,没有问题。
村主任问:"要我们多少人?"
"能叫多少叫多少,要快。"
"我马上叫。"
蔡波只要村民到场就可以,让他们什么都不要做,先在路基下等,不要影响路上的车辆通行。他本人马上赶到高速公路收费站,到了后一切听他指挥。
蔡波让山后村民出来有多重缘故,山后村位于半岛后部,扼于进入半岛的咽喉地带,高速公路的互通口与收费站所在地原都在该村地界,从收费口往外的大片土地属于该村,象前村上访车队如果要上高速,必经山后地盘。山后村的房子紧挨着路,离高速公路收费站很近,紧急之际,不需要叫车运送,翻过隔离网就能进入互通和收费站。象前村就山界、征地纠纷和盗采处理上访,与山后村民的利益相抵触,因此山后村民会愿意听从管委会意见,出面相助。但是让村民出来风险极大,两村之间有旧怨,近来屡起事端,怨气远没有平复,村民不是干部也不是警察,确实不是"协助维持秩序"的合适对象。一旦一方要过,一方要拦,双方在现场争执起来,以至动手,不说再打死人,只要打伤一个半个,到时候清算起来,首犯不是别人,就是蔡波,那样他肯定没救,会给判上几年,送到监狱参加领导干部大会。但是蔡波只能铤而走险。此时情况下,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确保上访村民不上高速公路堵塞交通,酿出大事。
蔡波赶到象山收费站口时,路旁已经拥进了许多山后村民,山后村主任在人群中,村中响锣阵阵。村主任报告说,后边还有村民陆续过来,时间刚好,村民们还没出门下地做营生。早一点大家还在睡,晚一点各忙各的,只怕一时叫不出几个。
蔡波表扬:"很好,回头给你们补助。"
此刻是早晨,从象山收费站口进出的车辆还不多,却可以看到前边高速公路主干道上一辆辆车如箭飞行,一天的繁忙交通已经开始。此刻暂时封锁这个收费站不是大事,只影响象山半岛车辆出入,一旦前边主干道被堵住,后果不堪设想。
蔡波让村民们做好准备,如果有情况,村民们不必往前,只要守住收费站,作为后盾就可以了,前边由管委会干部和警察去处理。
公安分局的警察赶到了现场。几分钟后,象前村的上访车队轰隆轰隆驶出半岛,到达三岔路口处。他们没有按照交通提示牌上拖拉机禁入的标志,车头一转,直接驶上了高速公路路口,情况一如蔡波所估计的最坏可能。
他们被拦阻在收费站前的通道上。上访村民没估计这边已经提前设阻,除了管委会干部和警察,居然黑压压还有那么多山后村民。上访村民的行动被暂时阻滞,他们吵吵嚷嚷,情绪激动,局势非常紧张。陪同蔡波赶到收费站的管委会副主任脸色白了,他悄悄问蔡波:"主任要不要打个电话?"
"给谁?"
"郭,郭老板能帮上忙吧?"
蔡波不吭气。
"现在这里急,是不是,是不是......"
支支吾吾,意思很明白。大半年前,蔡波到新区任职的第一天,象前村人以对方盗采为名,拦阻山后的运石车,蔡波椅子还没坐热,头一件事就是组织敢死队。事情最后平息没费多大劲,一个电话,把郭老板请出场,问题迎刃而解,群众自行撤离。大半年过去了,今天事情似乎又在重演,却比当初严重十倍,郭老板虽不在现场,其影响力犹在,为什么不再去搬一回呢?
蔡波不做声。他很清楚,今天象前村民大闹,根子是往昔留下的种种积怨,却也有郭启明的因素在内,某种程度上,是郭老板在向他显示力量。
郭老板有意见了。因为新区规划修订方案未能如其所愿。
这件事相当复杂。
蔡波到任之前,新区规划修订已经在进行中,这个工作专业性很强,原规划委托省规划局旗下一家专业单位来做的,这一次修订也委托给他们,因为资质好,本地情况也熟悉。该单位对这件事非常重视,派了一位权威专家,带了一组技术人员到了象山新区,深入了解当前情况和发展目标,经充分论证,提出了修订方案,对原规划做了重大修改,目标是满足今年十数年发展的需要。
规划修订过程中,郭启明不断进出象山,经常给蔡波打电话,还通过一些省、市部门领导干预,力图解决他那些地块的问题。蔡波与规划小组几番商谈,曾经提出相应建议,请专家们审议,规划组专家们就此发生激烈争论,最后不予赞同。规划组头号权威专家姓黄,年近七十,人很正派,专业水准高,敬业精神也非常好。组里专家就那些地块的用途发生分歧,他不表态,亲自到现场,走遍每一个小山头,下了每一个旧有采石坑,还在周边转了几天,态度逐渐明朗,倾向于不同意。
"引水和交通成本都比较高。"他告诉蔡波,"地面破坏情况也比较厉害,这些都还不是主要的。"
他认为从整体布局考虑,未来半岛的生活区中心位置在管委会这一带,地势较平,环境较好,与工业加工区和码头距离适中,还有村庄依托,人气积聚。旧采石场区域距离较远,在荒山野岭另搞一个次中心并无必要,原规划中将这一区域列为绿化地带是合理的,今后发展为山地公园,从新区整个格局看会更有意义。
蔡波说:"这事咱们再斟酌。"
专家并没有一下子把话说死,蔡波也希望留下一点余地。不料几天后老专家态度突然一变,在规划组与管委会讨论时情绪冲动,当众把一迭图表扔到地上。
"这件事不谈了。"他大声宣布,"说三道四,老子不改。"
大家面面相觑。
这位黄组长平日里性情温和,笑眯眯很有风度,不被招惹的话,是个谦谦君子。却不料性格里还有一面,骨子里很直,一旦被招惹了,即形于色。
蔡波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不跟老专家理论。事后才搞明白,原来是郭启明插了一腿。由于事涉自身重大利益,郭老板对新区规划修订非常热心,通过各种渠道多方打听,时时掌握情况。他知道专家们意见不一,黄组长的倾向对他不利,便想直接做黄组长的工作。郭老板一向认为钱能解决一切,此刻当然也是用钱打点,他找了黄组长,讲了半天大话,称自己在省城的权势朋友很多,可以直接把电话打到黄组长的单位领导那里,如果需要,他可以马上请黄组长的顶头上司打电话过来交代,让黄组长高抬贵手。他还给黄组长送了一个信封,里边是厚厚一迭人民币。没想到黄组长老专家很牛,平日里比较清高,特别讨厌人家拿领导逼其就范,郭老板的钱和话把人家惹火了。
"你给我拿走。"黄组长说了句话,"找别人去。"
郭老板被人家赶了出来,事情因之搁浅。黄组长一发脾气,郭老板立刻得到消息,他给蔡波打了电话。
蔡波在电话里不客气,兜头就骂:"郭老板的钱烧包啊。"
郭启明说:"现在靠蔡主任了,千万帮我摆平。"
"老板拉屎,要领导擦屁股?"
他叫唤:"哎呀蔡主任,老板不找领导找谁啊?咱们谁跟谁?都是朋友。"
蔡波说:"你跟钱是朋友。钱搞砸了,自己去摆平。"
郭老板不同意:"领导忘了,郭老板不是只有钱。"
"你还有人,我知道。去找吧,厅长处长,多找几个,多添点乱。"
郭老板神通广大,需要的话,把黄组长的顶头上司搬出来向组长施压,对他不困难。能解决问题吧?以黄组长这种个性,恐怕只会越发反弹,效果更糟。郭启明人很聪明,他心里有数,所以没有再贸然出击,只揪着一个蔡波。
蔡波找黄组长做工作,多方周旋。他保证他本人及管委会一定尊重科学,尊重专家组的意见,同时婉言建议专家们对相关问题再斟酌。他承认郭启明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不只试图对规划专家施加影响,同样也一再找他游说,还通过上边领导做工作。商人逐利,有些小勾当不足为奇,至少眼下已经见怪不怪。由于所处位子不同,郭老板这件事他得慎重对待,开发招商,除了欢迎外商投资,郭启明这种先期进入,有一定实力的本地商人也应当争取。郭启明对规划修订提出的意见,如果不只是对他个人有利,对新区今后发展也有利,没有理由不接受。如果不是这样,那自当别论。具体处理上,他希望还留有余地。
经过说服,黄组长消气之后,终于愿意采用一个折衷办法,也就是所谓"留有余地"。那块区域规划用途没有变更,依然保留为绿化区,同时与半岛上另几个因各种具体情况有必要再加斟酌的地块一起,归为备选范围,可以根据今后新区城市发展,情况变化再行确定。如此结果,给郭启明留点希望,也给新区留了回旋空间,有利于今后对相关地块的掌握使用,对上边帮助郭老板打招呼的人也有所交代。
得知结果后,郭启明给蔡波打了一个电话。
"领导怎么能这样搞我?"他大为不满,质问,"这是让谁死啊?"
蔡波着恼:"你说让谁死?"
郭启明说:"我有那么好搞吗?"
"你什么鬼话!"
蔡波寸步不让,来一句回一句,没有半点客气。郭启明责怪蔡波答应帮忙,实际没有尽力,做出帮他的样子,其实只顾自己。蔡波反问,管委会主任不为本区考虑,难道指望郭老板为新区考虑?事情能办到这个程度,已经做了很多努力,根据实际,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弄成这样,我怎么领情?非常感谢,非常感谢?"郭启明不满。
"不需要。"蔡波一口把他顶到墙上,"免谢。"
"领导好大脾气!"
蔡波恨恨道:"领导刚死了老婆,你小心点。"
他让郭启明不要不知好歹招惹他。没听说吗?领导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他是掉了官,也没发财,但是死了老婆,号称三喜之一,当然喜出望外。只不过他老婆死得不是时候,外界议论纷纷,又是杀妻又是艳照,几口黑锅,满天声音,因此他喜不自禁,特别不爽。
"领导死老婆不爽,老板就该破财?"郭启明不服。
"你不该,难道我该?"
两人不欢而散。
那些日子蔡波脾气很大,平时忙忙碌碌,看上去与往常无异,一旦有所不顺,一碰就火,动辄翻脸,无论对谁。这种状况,与其妻林玮的意外死亡及事后的社会影响不无关系。对郭老板来说,蔡波死几个老婆,背几口黑锅,发多大脾气,都是蔡波自己的事情,可供郭老板笑为"男女关系失调",让孙小姐打电话来"快乐",不须郭老板太关心。新区修订规划没有遂郭老板之意,却直接伤及重大利益,郭老板不能接受,不能听任摆布,他需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蔡波敢漠视他,不顾及他的利益,如孙小姐电话里所称,"不够意思",就该给蔡波好看。由于历史的渊源,郭老板与象前村若干采石卖石大户利益交织,关系紧密,对他们有影响力,前些时候,出于自身需要,郭老板出面稳住这些人,不让他们轻举妄动。现在情况变了,郭老板不必多说,只要一点暗示,撒手不管,火就能直接燃烧起来,有如煤层自燃。
蔡波估计到这种可能,孙小姐来电话那回,蔡波告诉叶家福近日里半岛上可能会有些动静,得特别留意,指的就是这个。近些天在忙碌各新区事务,承受杀妻艳照双重质疑之际,他也千方百计谋求化解象前山后村矛盾。他亲自与双方代表谈山界纠纷,谈征地利益分配,谈大小争端的处理,包括刚刚发生的盗采处理风波,他都亲自过问,力求稳妥。这些事情牵扯较多利害,必须顾及多方,不可能只满足一家,不太容易摆平。蔡波处理类似基层事项是老手,假以时日,不怕找不到办法,但是没等他拿下,人家就闹起来了。
此刻蔡波站在高速公路收费口,看着象前村的车队轰隆轰隆,接连驶上高速公路连接线。跟蔡波一起守在现场的管委会干部和警察力量微乎其微,支援力量难以指望,远水不解近渴,只能先借助邻近公路的山后村民。局势一触即发,这时候打电话请郭启明出面帮助是一个选择,只要郭老板愿意,应当能起作用,蔡波到任那天,他已经表演过一次,有效平息了争端。但是这种事可以再来一次吗?火不是郭老板放的,至少也是他纵容的,此时求他救火,既表明自己无能,也是一种屈服。请神容易送神难,郭老板不当义工,他的付出需要重大回报,他要的回报是蔡波所能承受的吗?不承受当然可以,如果让象前村民的车队强行冲上高速公路干道,阻塞交通,影响极具爆炸性。如果山后村民按照蔡波部署,强行拦截象前村民冲路,冤家对头,狭路相逢,双方可能会打起来,万一再有人员死伤,蔡波罪责难逃,必死无疑。
蔡波看着收费站前方乱哄哄的场面,终于拿起了手机。
不是找郭启明,他找了叶家福。管委会办公室按规定向市里报告了突发事件,叶家福已经知道情况。这些天他在下边县里检查工作,听到消息后已经动身往象山赶,两地距离远,估计近两个小时才能到,他已经要求政法委赶紧组织力量过来协助处置。
"情况跟书记市长报告了吗?"他问。
"已经请市委办报告他们。"蔡波说。
此刻赵荣昌和池长庚有事都在北京。
蔡波向叶家福要救兵。情况还在发展,目前还没有控制住,处理不好可能恶化,新区这边力量不够,需要紧急增援。
"市局警力正在赶过去。"叶家福说。
"恐怕远水不解近渴。"蔡波说。
他要求叶家福就近调兵。王平东那个县离开发区最近,让王平东带上可以带的人马立刻赶过来,先帮助稳住事态,争取时间让其他力量跟进,这样比较有把握。
"让王平东亲自带队来。"蔡波要求。
"他有用?"
"有用。"
叶家福不问了:"我马上通知。"
蔡波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不敢耽搁片刻,立马走向前方。收费站口前边,坐在卡车、拖拉机上的村民正在与拦截他们的管委会干部和收费站工作人员争吵,山后村民被安排在后边,隔着短短一段距离,他们也在大声喊叫,警告对方不要在别人的地界上胡闹。蔡波不吭声,背着手一直走到车队第一辆大卡车前,卡车载着半车石条,马达还开着,砰砰砰发着巨响。蔡波吩咐围在车头的几个干部走开,自己站在那个位子上,拿手拍了拍车头,向驾驶室里的司机招了下手。
"谁带烟了?"蔡波问。
身边有个干部从口袋掏出一盒香烟。
蔡波不抽烟,他让那位干部爬上驾驶室,请司机抽一支。
"告诉他不要急,先抽支烟。"蔡波说,"蔡主任会一直站在车头,今天准备第一个死。他非要过的话,抽完烟就开车吧,先从蔡主任身上压过去。"
双方僵持。车队各车辆始终砰砰不息,发动机不停,却也不敢往前拱,因为蔡波一排人始终呆在车头前,后边还有大批山后村民。
蔡波的手机响了。卡车前声响嘈杂,无法接听,几个管委会干部把他拉下来,他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打电话的是江英。她听到消息,急得不行,把电话打到现场。
"你站在车头?你怎么能这样?"她嚷。
"这时候横的怕不要命。"蔡波说。
蔡主任往车头这么一站,看来还是镇住了。老话说一鼓作气,锐不可当。先把这股气挡住,想办法让其衰竭,再来寻找转机。此刻还没有转机,不过看来是先挡住了。
"你千万别把自己赔进去。"江英叫唤,"我很害怕。"
"怕我命赔进去还是帽子赔进去?"蔡波问。
她都怕,帽子很重要,比较起来命更重要。
不由蔡波笑,称自己挺感动。
"有事就说。"他听出江英的口气不太像往常,知道可能有事,"这会儿他们几个人在车头顶着,暂时没有问题。"
真是有事。她打蔡波电话,宿舍没人,办公室没人,手机不停地忙音,她着急,挂新区办公室主任的手机打听,这才知道有人闹事,蔡波去顶车头。
"有两个人给我打电话。"她说。
孙小姐居然从上海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称自己跟蔡波照过一张相,因此很想念,要江英劝告蔡波别跟郭老板过不去,弄得大家都不好。还有一个电话是施雄杰,施雄杰居然打电话警告江英不要步林玮林琳姐妹俩后尘,死于非命。他说蔡妻林玮死亡前,死活不同意离婚,蔡波去找郭启明拿钱摆平,郭启明当着蔡波和别人的面说,钱有各种用法,可以这样用,也可以那样用,别说帮蔡波离一次婚,离十次都没问题。
"这都什么事啊。"江英委屈道。
蔡波骂了句"他妈的。"
他让江英沉住气,别让这两个东西搞得意乱神迷。
此刻顾不了其他,蔡波放了电话,先应急。他回到车队那边,组织干部们做工作。近半小时后,救兵终于到达,首先赶到的是王平东所属人马。
蔡波告诉王平东:"把你的人留下来给我。你回去。"
这就怪了。王平东是他打电话要叶家福派过来的,怎么人一到又不要了?原来蔡波对他另有安排。
"你去找郭启明,把事情给我办清楚。"蔡波说。
蔡波让王平东找郭启明干什么?退钱,或者打借条。蔡波知道王平东不仅菜园子走得勤,跟郭老板打交道也多,近些年郭老板一直拉着王平东,有不少事求王局长帮忙。郭老板是不是给王局长送过钱?王平东拿了没有?如果没拿,那很好。如果拿过,不必报告,自己赶紧去处理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现金退还,王平东可以先给郭老板写张借条,以后再退现金,这样也行。
王平东脸都白了:"领导,领导怎么了?"
蔡波发狠道,今天象前村搞得这么凶,险些冲高速堵交通闹出大事,郭老板有一份,是一大份。郭老板这回玩过头了,为了自己的私利,公然蒙蔽、策动群众向政府挑战,这种行径绝对不能容忍。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候一到,一切都报。郭老板利令智昏,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今天这件事一定要追究到底,新账老账彻底清算,让郭老板等着瞧吧。
"怕你跟他牵扯太多,到时候来不及。"蔡波说,"赶紧去把你们的事情理清楚。"
王平东连声道:"领导别生气,别生气,肯定不是那样,没到那个程度。"
他跑到一旁去打电话。
叶家福的电话又挂到蔡波手机上。叶家福正在向这边赶,他很不放心,打电话询问事态发展。蔡波告诉他援兵已到,情况稍微稳下来了。他正从要害处着手,想办法让上访村民离开。
"还在车头顶着吗?"叶家福问。
蔡波称有人替他顶了。没事。此刻蔡主任硬得起来,不必俯首贴耳,乖乖听命,关键在于正确处理了领导、老板与小姐的关系,把柄没有捏在人家手里。这个很重要。都说他这个人软硬通吃,无所畏惧,其实不全面,不仅这些,除了会做重要讲话,他还有重要特点,他跟叶家福探讨过。
他看到王平东从一旁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有人刚跟王平东通了半天电话,此刻要跟蔡波直接说。这人是谁?毫无疑问,肯定是郭老板。
蔡波中止与叶家福的通话,接过王平东的手机。
"领导不能冤枉好人!"郭启明在电话那头大叫,"今天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今天的事你全都知道。"蔡波毫不含糊,"不要以为口袋里有几个钱,背后有几个后台,没人拿你有办法。你没看到周兴宜吗?号称周大,省城餐饮娱乐业头号大款,钱比你少吗?背后的人比你少吗?现在在哪里了?还有你哥哥,本事比你小吗?人比你少吗?他妈的现在在哪里?"
郭启明也骂:"他妈的,领导还讲不讲理?明明没有硬说有,这不是逼人死吗?"
蔡波当即回应:"领导今天是敢死队,不怕死在这里,领导真死了,你也别想活。你看着办吧。"
蔡波把手机一关,丢还给王平东。
"先让山后村群众撤出去。"他下令,"干部和干警留下来。"
身边几个人都不放心:"这行吗?"
"不要紧,现在想办法降降温。"
山后村民听从安排,从收费站口撤了出去,他们没有走远,在路基下高高低低站了几排。蔡波带着手下干部分散进车队,说服上访村民跟着后撤。蔡波说,象前与山后的山界纠纷、征地补偿,石产业转产、盗采处置等问题都需要解决,村民的利益应当受到保护,管委会会与村民代表协商,一定可以得出大部分人能够接受的结果。村民们的要求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冲击高速公路不对,触犯法律,解决不了问题,反会影响合理要求的解决,伤害自身利益。现在村民们已经比较冷静了,好好想一想,不要铸成大错,应当听从劝告,撤出这里。管委会已经打开大门,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大家可以到那里去反映自己的要求,他会亲自跟大家谈。
王平东挤进人群,把蔡波拉到一旁。
"郭老板骂娘了。"王平东报告。
"他敢骂!"
人家不是骂蔡波娘,是骂象前村那几个大户。郭老板在电话里顶撞蔡波,说了几句气话,说过之后很后悔,觉得对不起领导,因此打电话给象前村那几个人,把他们臭骂一顿。现在已经说通了,坚决服从领导,马上撤,走人。
"郭老板说,今天的事他真的不知道。"王平东说明。
"不管真的假的,现在只看结果。"
"他保证没问题。"王平东强调。
"还有一件事他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蔡波道,"他手下人干的。"
"这这这是什么?"
蔡波让王平东告诉郭启明,他知道有一个东西,此刻对任何人都毫无意义,只对本领导有点用。他愿意认为郭老板此前并不知道这个东西,只要郭老板现在亲自过问,让人把它交出来就可以。不必交给他,可以直接交给上级,以便证明。
"领导到底要什么?"
"他们偷录的那个东西。"蔡波说,"大酒楼顶层豪华套房里的动静。"
"这这这有吗?"
"有。"蔡波斩钉截铁。
半小时后,象前村上访车队撤离高速公路连接线。象山收费站外的车辆撤空,收费站恢复通行之际,一辆轿车停到收费站口,郭启明赶到了现场。
蔡波还未离开,郭启明要求跟他单独说几句话。蔡波让身边的人走开,跟郭启明走到路旁。郭启明毫不掩饰,破口大骂。
"他妈的我怕个鸟!要钱有一点,要鸡巴有一个,要命有一条!他妈的,老子豁出去了,敢怎么样?"
"郭老板这是骂谁?"
"骂谁谁知道。"
蔡波眼睛一瞪:"骂我吗?"
郭启明气呼呼,不说话。
"郭老板跑到这里,张嘴骂娘,够了没有?"蔡波问,"是不是该轮我骂娘?"
郭启明还骂:"他妈的,当老板容易吗?"
"你不容易,我容易?"
郭启明抱怨。没谁说如今当官容易,当官的也别认为当老板容易。要买单擦擦嘴巴,要大礼打个电话,要小姐使个眼神,他妈的,老板就是肥猪,养着拉屎积肥,宰了卖钱吃肉,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这是说谁?我吗?"蔡波追问。
"没说你。"郭启明道。
"那说个屁。"
郭启明不再说。
"郭老板现在想干什么?"蔡波问。
郭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香烟。
蔡波说:"我不抽。"
"给我个面子。"
蔡波接过了那支烟。
两人抽烟,不说话。抽完烟郭老板没再发飚,上车走人。
象山收费站外的风波就此了结。
叶家福赶到后,蔡波告诉他自己刚抽了郭启明一支烟。敢抽那支烟,不在于蔡主任有多大本事,是什么"软硬通吃,无所畏惧",只在于他的重要特点其实就是知道害怕,他这种人要是不懂得害怕,别说敢抽郭启明的烟,只怕早就完了。
一个月后,有一个邮件送到市政法委,写明交叶家福书记亲收。叶家福打开邮件,里边是一个光盘。
居然真有这个东西,蔡波凭着一点直觉和猜测,连蒙带诈,居然真的把它从某个隐密角落里给敲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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