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危难

如履薄冰 杨少衡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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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叶家福起床动身,他轻手轻脚,竭力不惊动睡在一旁小卧室的妻子和女儿。叶家福的妻子常志文近来身体有些问题,睡眠不好,半夜醒来往往不能再入睡,叶家福让她当晚去跟女儿挤,免得让他吵了。

叶家福出门下楼,楼下停着一辆轿车。上车前进,十分钟后到了市宾馆九号楼门外,这是本次行动的集中地点。九号楼门外停车场上已经排开十来部车,清一色的越野车,楼下大堂灯火通明,异乎寻常地热闹,人影晃来晃去,穿制服,着便衣的,背摄影包的,扛摄像机的,一群群聚在一起,等待行动号令。

叶家福进了大堂,坐在门边沙发上的市公安局副局长林强站起身,与叶家福握手,小声报告:"他们上去接刘主任了。"

叶家福点点头。

他们站在大堂里等候。几分钟后电梯门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刘主任是一位中年人,着便衣,来自北京,为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员,叶家福作为本地参与行动的最高级别领导,负责管理协调本市参加人员,接受刘的调度。行动人员中还有一批来自省城,他们也属配合人员,都听从刘主任命令。除了刘以及他从北京带来的一批核心人物,本市所有参与人员均属局外人,包括本地领导叶家福,他们需要配合行动,但是直到此刻都不清楚本次行动的目标,同时奉命关闭所有手机,停止与外界的任何联络。省里来的一位处长介于北京和本市两批人之间,身份比较特别,可能多少知道一点内情,他认识叶家福,两人见面时他对叶家福笑了笑,比了个手势,似乎想解释一下或者透露一点什么。叶家福指了指嘴巴,示意不必说,必须严格保密,他明白。

刘主任见了叶家福,只问一句:"都到了?"

叶家福点头。

"都清楚要求吧?"

叶家福表示已经再三强调了行动纪律。

"那么走。"

叶家福吩咐大家上车,各自的车留下来,统一换乘越野车。几分钟后,越野车一辆辆驶离宾馆。开道车上是刘主任的人,他们胸有成竹,知道往哪里去。叶家福的车排第二,身为协调行动的当地最高首长,他却不知底细,只能跟着走,其他车辆紧跟在叶家福后头。刘主任本人和省里处长于车队尾部压阵,密切监控整个行动。

其时夜色正浓。车队出城,折转北行,叶家福心头忽然一紧,预感不好。

这里北向行驶有两条路,一条上国道,向沿海行进,一条是省道,通往本市西北部山区。领路车走的是沿海,往国道方向开。

林强跟叶家福坐一辆车,他低声说:"叶副,是海边。"

叶家福没有吭声。

他本能地觉得这应当是假动作,有意迷惑视线,严防消息走漏,车队的方向也就是今天行动的目标应当不在沿海,而在山区。如果这个直觉是对的,车队会在北进一段路程之后,于国道上比较接近目标的某一个点突然转向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向山区。如此行进线路增强了迷惑性,保证了打击的突然,同时也增加了路程,因此也就拉长了到达目标的时间。

所以刘主任需要队伍在深夜二点左右早早出发。

林强琢磨地点:"会是哪里呢?象山一带吗?"

叶家福问:"如果你来安排,哪个时间段最好行动?"

林强分析,车队到达打击地点不宜在夜间或凌晨,这个时段虽然有利于突然袭击,但是能见度太差,大家地形不熟悉,展开行动有困难,还容易让打击对象摸黑跑掉。因此行动的最佳时间应当是打击对象还在朦胧迟钝之中,而天色已亮。现在这个季节,大约在早晨六点前后。

"也就是说,距离现在大约三个半到四个小时。"叶家福点头。

按照这个时间推算,车队不太可能前往沿海象山半岛一带,因为以车队目前速度,到那里可能不到五点,天还暗,显然不是最佳打击时间。不是象山,可能会是哪里?拿平均车速乘以预计用时,把为了迷惑视线而增加的路程考虑进去,可以大体推知目标的距离有多远。以这段距离为半径,在相关地域画出一块扇面,本次行动的打击目标应当就在这个扇面附近。

叶家福擅长类似分析,除了是工作中养成的基本功,他还有些老底子:他出自乡村,大学读的是师范,专业是数学,本来很可能以某个乡村中学数学教员的身份终老此生,却因为毕业前被挑选为"选调生"而改变命运,走上仕途。如今他在大学里读的高等数学差不多快忘光了,当年的学习和训练还是给他留下了若干素养印记,包括思维方式和推理逻辑,还有一些基本数学公式。

但是此时的分析让叶家福非常不安:在他推测出来的打击目标扇面附近,有一片山地属于坑垅村,那是他的老家,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他对那一带很不放心。

车队在国道上前进,凌晨前这段时间,公路上车辆不多,但是天色还暗,加上是车队行动,速度不能太快,只能以中速开行。走了两个多小时,果然如叶家福所料,领道车在一个路口忽然左转,开上一条岔道,折向西进。

叶家福情不自禁,握紧双拳。

长垅山区在前方,距此近五十公里。

即使今天突袭目标确实是叶家福的老家,整个安排更多的应该是巧合,不太可能是冲着他而来,因为叶家福身为市政法委副书记,参与协调本次行动却是出于偶然。本次行动来头很大,刘主任专程从北京下来,直接指挥,省里派人配合,本市当然需要格外重视,因此原定由一位市领导亲率本市人员随刘主任行动,按分工应由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马元康负责。但是马元康患癌证,已经数年未能正常管事,政法委的工作一直由副书记、副市长池长庚代管,实际负责人是叶家福。叶家福不是市级领导,身份不够,本次行动确定由池长庚亲自率队以示重视。不料昨天下午池长庚突接通知,需要参加省里一个计划生育电视电话会议,该会议时间恰在今天上午。开电视电话会议省得跑路,不必去省城会场上坐着,却也得坐在本市分会场上,因为有摄像机头对住,谁在谁不在一目了然,无法逃脱。计生属基本国策,归池副书记分管,他如果不到场开会将成为问题。池长庚有事不能率队,临时确定一位市领导应急率队有一定困难,特别是业务情况不熟,可能反不利行动,因此池长庚与刘主任商量,决定改由叶家福带队配合刘主任行动。

"你去最好。"池长庚给叶家福交办任务时骂了一句,"这他妈挺尴尬。"

这种事当然挺尴尬:身为地方首长,率领大队人马,却只能听命,跟着人家走,不知道去打击哪个,无论搞成还是搞不成,都是足够尴尬。因此忽然可以不去管这事,池长庚心里一定是松了口气。他说叶家福去最好,并不是因为叶家福这种人特别适合受委屈被尴尬,只是说他池副书记本人有可躲闪,不去最好。他交代任务时估计并不清楚今天打击哪里,北京来的刘主任当然明白,却不一定知道本市临时派来跟随的这位叶家福是哪里人,这回要打击的是不是人家的老家地盘。

车队急速前行,走过两个路口,叶家福有数了:目标在坑垅一带,不会错。

林强也看了出来。他低下声问叶家福:"要不要通知王平东?"

叶家福摇头:"等刘主任指示。"

车队进入山区公路,驶上长垅大山山间,车上的无线步话机终于打破一路静默发出了声音,刘主任下令:"各单位做好准备。"

叶家福回答:"明白。"

天色刚刚发亮,远远地,可以看到散布于山坡上的坑垅村高高低低农居的轮廓,村头的路灯还亮着,炊烟正在各家各户的烟囱上飘升。

十分钟后,车队冲进村庄,各单位人员按照工作预案展开了行动。

叶家福没有下车,留在越野车上指挥行动。刘主任也没有下车,坐在指挥车上发布命令,实施监控。指挥车处理得尤其隐蔽,除了车玻璃使用特殊贴膜,车窗里还装有布帘,坐在里边的人可以观察外界动静,外边的视线却不能进入车内。除了这几重防护,车里还另有保护措施:坐在后排左侧位置的那个人与车内刘主任等其他人有别,他戴头套,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与国外警匪片里抢劫银行的蒙面劫匪装束相当,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需要拉开窗帘,摇下车窗时,也不至于让人认出。

除了刘主任一行,本市没有谁知道这个戴头套的是谁,包括本级指挥官叶家福。这个人是所谓的"卧底",或称"线人",用标准公文名词,叫"举报者"。这位举报者被严密保护起来,因为事涉重大利益,他一旦被人知道,遭遇暗算以至横尸街头都是可能的。举报者应当是本市人,但是直接由刘主任掌控。

刘主任的车绕过村庄,在村后部一座大房子前边的晒谷场停下。各路人马一拥而上,扑了过去。这房子与普通民居有别,一望而知是庙,古香古色,庙堂不算太高,占地很宽,庙门从中开,飞檐两头翘,虽显陈旧,却有气派。

这庙非佛非道,本地称"大善公庙",属民间信仰一类。叶家福是本村人,从小就在该庙门前滚爬,知道庙里供的"大善公"是个古人,生前为村民做好事,死后被人立庙供奉。这位"大善公"曾经惠及叶家福:当年他高考前夕,母亲专程去市区一座著名大寺求签,求到了一个"下下",预示叶家福上大学无望,其母以泪洗面。后来有村人指点,说远方大神管得太多,难免有所错漏,不如就近求问一下大善公。于是叶母进了此庙,再三叩头,终于求了个好签,然后叶家福果然考上大学。类似事项更多的当然还属附会,但是毕竟有所渊源,叶家福对大善公心存感激。

今天他带着人不告而归,不是来烧香,却是来冲庙的。

这座庙内有一个小天井,天井两侧有两排厢房。行动人员没有进庙,直接从厢房的后墙进攻,用大锤砸出一个大洞,然后扩展,在后墙扒出大口,进入厢房。

林强不解:"为什么不从大门打进去?"

叶家福说:"估计过不去。"

他的意思是厢房里的东西估计无法通过大门,情况恰如他所估计:这厢房一地杂乱,摆着旧供桌,丢着破箩筐和坏板凳,看起来像个储藏间,其地板下却安有一个活门,活门下有一个水泥浇铸而成的大地洞,隔成几个空间,核心部位安有一台机器。机器是个大家伙,厢房门和庙门与之一比都太小了,无法供该大家伙进出,当初安装这台机器是从厢房后墙扒开大洞抬进去,然后再把后墙补好,抹上灰泥。如今要起出这台机器必须如法炮制,扒墙进去寻找,再把它抬出地下,从墙洞里搬出来。

这是一台卷烟机,本地俗称"烟机",为制作过滤嘴香烟的现代机械。把烟丝、烟纸、滤嘴以及香烟盒等原料、组件在规定位置放好,合上电闸,启动机器,轰隆轰隆,这边原料一批批下去,一盒盒香烟就从传送带那头生产出来。坑垅村大善公庙厢房地下这个制烟工场出产名牌香烟,眼下生产的是中华软包名烟,卷烟机旁堆着大批中华烟的烟盒,这些烟盒当然都是假货,但是一眼望去与真货毫无区别,足可乱真,流到卷烟市场,除了有经验的烟客,一般人搞不清楚何真何假,甚至还可能觉得冒牌卷烟味道更对。大善公庙地下的这台卷烟机是较新型号一类,生产能力强大,只要备料充足,开足马力,冒牌香烟源源而出,金钱财富便滚滚而来。

烟机被发现时天已大亮,听到动静的村民们从各自家中跑出,站在家门口向这边张望,一些人开始围了过来。

叶家福下令:"赶紧通知乡里和派出所。"

林强给王平东打了电话。王平东比乡干部和派出所长都要大,是本县公安局长,可以协调地方力量,配合行动。电话接通时,王平东本人已经在赶往坑垅村的路上。

"林副你刚想起我啊,"他抱怨,"怎么早没说一声?"

林强追问:"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半小时前王平东接到报告,有目击者称一个车队十几部越野车往长垅大山去,他觉得挺异常,因为事前没有任何消息。为了以防万一,他已经通知这边乡派出所密切注意,自己想一想不放心,也叫上车赶了过来。

"现在正式通知你。"林强说,"这是突击打假,由北京来的领导直接指挥,严格保密。现在已经在坑垅村发现问题,要求你们立刻赶到。"

这时刘主任的下一步命令通过步话机下达了:"继续行动。"

第二个点在村子另一侧,那里有一排废弃猪圈,是早年人民公社时期的集体猪场。猪场地下竟然也有一个地下工场,安装着一台新式烟机。而后是第三处:行动人员在村中一幢废旧民居里发现了大批制烟原料和物资。

林强感叹:"妈的,摸得真准,一枪一个。"

叶家福问:"为什么咱们摸不到,要人家来查?"

林强摇头:"本地猪屎多沙。"

这是土话俚语,意指本地人办本地事麻烦多。

大队人员在村里行动,警察维持秩序,烟草、工商、质检部门人员蜂拥来去,还有记者跑前跑后,不亦乐乎。叶家福的越野车跟过来跟过去,随队行动,他始终坐在车里,密切注视村中各方面动静,对现场行动人员发布指令,却不露面,也没下车,有如前边刘主任车中的蒙面举报人。

他的心里尽是悲哀。

事实上,他早就估计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大约一年前,坑垅村村主任李水圳到市里,找叶家福帮忙。李水圳与叶家福关系比较特别,是叶家福前妻的堂弟,叶家福前妻跟叶是同村人,与叶家福婚后第二年于坑垅山间道路上因翻车丧生。当年叶家福的岳父是村委会主任,俗称村长。后来老人年纪大不再干,其侄儿李水圳继任村长,因为这些渊源,李水圳管叶家福叫"姐夫"。叶家福的前岳父已经过世,坑垅村已经没有他比较直接的亲人,他很少回家乡。坑垅村地处大山,是个穷地方,出头的人不多,到目前为止,叶家福是本村在外头最大的一个官,因此李水圳不时会来找他,多半都是因为村里的事情。

那一次李水圳讲一个变压器,坑垅村想改造本村的供电线路,把一个变压器换掉,那个变压器容量太小,不够用,电力部门答应支持,村里也得自筹一些钱。李水圳想让叶家福出面给县、乡说一说,支持一点经费,因为本村经济不好,村财政很困难,拿不出多少钱,村民贫困的比较多,让大家集资也不容易。

叶家福问:"村里电网前年才改造过吧?"

李水圳点头,说当时没搞好,变压器小了,所以现在才麻烦。

叶家福答应给县、乡领导打个招呼,但是不知道能否解决问题。他主张量力而行,如果还能维持,也不一定现在就搞,毕竟农家用电,主要是照明过日子。

"得靠它招商引资啊。"李水圳说。

"有人到山里投资?"叶家福疑惑。

李水圳说电的事不解决,人家怎么来?

叶家福一想也对,他帮了忙。除了给县乡打招呼,他还拿了两万块钱,作为个人捐赠给了李水圳,帮助村里换变压器。

过了大半年,李水圳又来了,这一次不仅没有再提什么要求,反给叶家福拿来一迭钱,不多不少,刚好两万。

"不是还款,是分红,姐夫。"他说。

分什么红呢?叶家福帮助家乡换变压器,掏了自己的钱。村里觉得过意不去,不把这笔钱当作捐赠,把它当作股本,投到一个脱贫项目里了。项目做得不错,有分红,大家议过,让他给叶家福送过来。

叶家福立刻感觉不对,追问李水圳村里搞的是什么脱贫项目?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分红?李水圳支支吾吾,只说是招商引进搞的,人家大老板有办法,村里人出钱的有分红,出劳力的有收入,坑垅村已经一举脱贫,可不容易,县里乡里很夸奖。

叶家福问李水圳搞的究竟是什么?李水圳说是做矿泉水,长垅大山的水好,往塑料瓶里一装就可以喝。只是村民自己装的卖不了钱,老板装的才能变钱。叶家福怀疑卖水有这么高的收益,李水圳承认没那么高,但是大家认为叶家福在外做官,帮助村里办事,应当多点分红。

叶家福不再多问,让李水圳把钱拿回去,本来说好是捐赠给村里换变压器,说什么是什么,不能忽然变成什么股本弄去生钱。李水圳死活不拿,要叶家福一定把钱收好,说是村里大家的意思。

"你听我的。"叶家福下令,"不说了。"

李水圳没有办法,最后表示叶家福现在不要只好算了,就拿回去再凑到股本里,参加以后的分红。

"水圳咱们说清楚:我拿钱帮你们换变压器,不是去掺什么股。"叶家福板起脸说,"不管你们做什么项目,我一律不掺合,别给我没事找事。"

"姐夫别这么见外啊。"

叶家福不是见外,是自有规矩。乡亲有事需要他,能帮他会尽量帮,但是如果从家乡为自己谋利,他算什么?他劝告李水圳,无论办什么项目,一定要合理合法,不要图一时好处,害了村民百姓。

"那样的话我帮不了你。"

李水圳说:"知道知道。"

他漏了句嘴,说山沟里无论办什么都不容易,抓到项目只能先搞起来,万一以后碰到麻烦,再求叶家福帮助想办法吧。

"你要是违法违规,人家处理你。"叶家福说,"谁都没办法帮。"

"那些人都是你管的呀。"

他知道叶家福管政法,警察法官都属政法。叶家福告诉他警察法官都要依法办事,他也一样。不管多大的官管着什么事,违法违规都会受到惩处,无论你管多少人,总还有人管着你。

"你和赵书记不是同学吗?挺要好?有他还怕啥。"李水圳说。

叶家福道:"所以最怕你乱来。"

叶家福是赵荣昌的同学,关系密切,本地众所周知。正因为这个,叶家福认为自己得特别小心,可以帮人家分忧,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他有言在先,李水圳做什么事情搞什么项目都不能违法违规,出了事不要指望他帮助。他还会特别留意,一旦发现问题,决不会因为是自己的家乡就轻轻放过。

李水圳说:"哎呀,我是说说而已。"

叶家福知道他不是说说而已。以他对李水圳的了解,送钱估计也不是李自己的主意,李的背后可能有人,知道叶家福的情况以及与市委书记的关系,因此假托入股分红让李送钱,一旦有事便可寻求保护。如果能让叶家福收下钱,从此入股,确实比谁都管用。叶家福官不算太大,管的却是政法,打击抓捕,都直接相关,后边还有一个市委书记,本市老大,有谁可以跟他们比?仅从送钱这件事分析,显然这些人的项目比较可疑,绝对不是矿泉水装瓶之类。因此叶家福有必要把话说在前头,让他们知道不要指望,也许可以有所吓阻,就此收手。

其后李水圳再没上门。叶家福私下里交代王平东,让他注意坑垅村都在搞些什么。王平东去转了一圈,乡里村里了解一下,给叶家福回话,要他放心,坑垅村近来情况不错,未显异常,招商引资搞了些项目,村民收入大增。早些时候有外头小老板到山里办了个矿泉水厂,给了村里一点钱,目前这个厂已经停了,因为一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但是人家老板还是挺看好坑垅村,打算转而搞旅游,这个村附近自然环境不错。

叶家福批评:"你别光捡好听的听,不管出问题。"

王平东笑:"叶副不会打算跟乡里乡亲过不去吧?"

不久,叶家福注意到市境西北部山区制售假烟案件开始上升,他心里很不安。本市北部数县产烟叶,近年屡有制假大案发生,一些地下团伙拥有大笔资金,形成制售网络,专业程度很高,分工严密,发展迅速,情况相当严重。制售冒牌香烟属非法行当,却有暴利,以其严重扰乱烟草专卖市场,损害国家税收和烟草企业利益而被列为重点打击范围,遭到各级相关部门联手重点打击。声势强大的打假活动具有较大震慑作用,每一次打击都让制假活动有所收敛,但是一段时间后又常因暴利所诱死灰复燃,等待相关部门再次积聚力量实施打击。以往本市主要制售假烟区域集中在北部沿海,随着打击力度的加大,制假团伙采取分散方式应对,假烟制造窝点向山区扩散转移,案件渐渐多发于北部山区。

叶家福发现自己的老家屡次出现在目标名录中,显然这个村庄已经受到注意,或者已经有举报线索涉及。但是相关部门组织的几次打假行动都没有在坑垅村发现烟机,也没有查获涉案人员和物资。有一次打假人员在坑垅村附近两个村庄起获大批烟丝和包装箱,在坑垅村却一无所获。如果不是这个村没有问题,那么就是它藏得比别的村更隐蔽,有更足够的防护措施,包括更好的地下制假场所、更多的耳目以及更多的保护,能够更及时地得到消息,更快地隐踪和转移。老家未曾挨打,于叶家福是且喜且忧,喜的是可能人家真的没事,没事就好。忧的则是只怕那边并非没问题,只是利用了关系,甚至利用了他是当地人这一潜在关系。如果真是这样,叶家福只希望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行动会让那些人害怕,收手离开。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利益诱惑太大,足以让人心存侥幸,一再铤而走险。

今天对坑垅村的突袭与以往不同,由上级部门直接指挥,组织得相当严密,从打击目标之准确看,事前经过了缜密的侦察,摸准了相关情况,然后才正式行动。这一侦察显然也由上级直接安排,没有让本地部门介入,从而确保不走漏消息。由于制假的巨大利益,加上一些人际因素。一些地方执法人员被制假犯罪团伙拉拢下水,为其通风报信,提供保护,是造成打假行动失败的关键原因,因此这一次打假极力强化保密,提防消息走漏,叶家福作为本地负责官员,事前对自己的家乡成为打击目标一无所知,可见保密工作确实到位。

但是叶家福心里格外悲哀。他坐在车里不下去,除了是事前安排,确实也走不出车门,这里毕竟是他老家,眼前都是他的乡亲,让他很难面对。

行动队伍起获物资时,大善公庙那头发生了事情。

当时天已大亮,村中百姓几乎全部涌出家门,聚集在几个打击点上围观,大善公庙聚集人员最多,围观人员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站了一地,有两三百人之多。看着制假机械和物资被起获,围观人员心情复杂。任何制假窝点的主要角色都是大庄家,即拥有资金、技术和网络渠道的团伙头目。大庄家通常会施舍一笔买路钱,或者采用秘密招股方式,把制假窝点周边的农户拉进来一起做,让大家形成利益共同体。众多小庄家出的钱也许只是大庄家的一个零头,但是对通常农家而言,可能已经是全部身家,甚至还可能是负债加入。如果制假顺利,大家都有钱赚,大庄家得大利,其他人分小利,一旦制假不成被打了,大庄家靠其积累的资金和网络,还可以在其他地方东山再起,补赚一把,小庄家们则血本无归,可能因为这一把没有赌赢从此一贫如洗,再也翻不起身来。

此时此刻,大庄家不可能在现场,制假大鳄通常会呆在一段距离之外的安全场所,用现代通讯工具遥控财富滚滚而来。小庄家们则多在现场,亲眼目睹自己的血本哗哗流失,他们的感觉会像被零刀碎割一样。

大善公庙前出现骚动,因为两辆重型车辆的到来。

来的是一辆卡车和一辆吊车,它们进山接载查获的制假烟机。两辆大车在现场数百村民的围观中,于大善公庙前的晒场上掉头,倒向被扒开一个大洞的庙院西厢房,以便就近作业,接运起获的烟机。有一个老女人站在路旁围观,卡车恰在她身边转身,老女人避让大车,动作稍慢一点,卡车转身动作又嫌笨拙,也不知是哪里蹭着了,老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周边围观者顿时大哗。

"撞人啦!撞人啦!"

围观者一拥而上,有的扶老女人,有的围住卡车指着司机喊叫,骂他不要命,光天化日撞人,老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非打死他不可。周围的警察和政府执法人员一见情况不好,迅速围拢过来,大声喊叫着,试图控制局面,维持秩序,大善公庙门前顿时人声杂沓,一片混乱。

当时打假大队人马还在村后头的废旧民居里搜查制假物资,刘主任和叶家福两部车都在那一边,叶家福一听到大善公庙这头出事,立刻吩咐司机掉转车头赶了过去。几分钟后到达现场,双方人员的对峙已经显出危险状态,穿制服的执法人员与村民胶着在一起,推推搡搡,已经有人被推倒在地,一旁维持秩序的警察拔出枪支,厉声高叫,让村民们退开,却没有人听。

叶家福急了,他是本村人,了解这里的情况。坑垅村位居深山,山穷水恶,天高皇帝远,民风骠悍,历来出强人。近代以来,坑垅村出过两个名人,叶家福可以算一个,还有一个是他的祖辈人物,头衔贵为"司令",那是个土匪头子,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间聚众山林,统治长垅山区,当时坑垅村子弟跟着该司令杀人绑票收买路钱,称霸一方。解放后社会环境不同,坑垅村面貌大变,再未出过强盗头子,民风却依然强悍,村子既小且穷,却不好惹。从打假的角度看,坑垅村与沿海一带的村庄情况大有不同,沿海地区村庄比较富裕,百姓手中钱多,心理承受能力也相应较强,搞假烟的大都有些老本,碰上打击就四散逃开,可以舍弃东西,人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造假十次,一回得手就可以翻本。坑垅村这里是穷地方,不少人把一分硬币看得大如脸盆,他们格外输不起,人穷命贱,为了几个小钱,会有人敢拼命。因此打假队伍打到这里,人们不是四散溃逃,反是聚拢上来,一旦惹翻了,天大的事都有人敢干。这种情况,刘主任以及他带来的那些人恐怕估计不足,没有碰到过。

叶家福没有其他选择,无可逃遁,车一开到晒场,一看黑压压乱哄哄那个场面,他没有丝毫担搁,当机立断,拉开车门跳下车去。

此刻他不可能继续呆在车里指挥,事态发展下去会形成严重对抗,一对抗必定流血,村民人多,警察有枪,万一局面失控,警察或其他执法人员不得不动武,很可能造成人员伤亡,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值此关头,级别再高,来头再大的领导都无法有效控制局面,只有叶家福有可能做到,不因为他是率队配合行动的地方职位最高官员,只因为他是此地人,出自本村。

叶家福大喝:"大家安静!"

这里的村民都认得他,一见他忽然从车里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阿婆怎么样?"叶家福问。

他分开众人,走到路旁。被卡车蹭倒的老女人坐在地上,身边围着许多人。叶家福到了老女人身边,蹲下来,和颜悦色,询问情况。他管老女人叫"阿婆",老女人则管他叫"阿福"。

"头痛?"叶家福问。

老女人摇头。

"脚呢?"

老女人抬了抬脚。

叶家福点头,把老女人搀了起来,让老人试着走几步。还好,可以动,老人的骨头没断。叶家福即在一旁人群中扫视,看到了两个年轻村民,是阿婆的亲侄孙。

叶家福招手:"来,把你姑婆扶回家。"

两个年轻人不敢不听。

叶家福的突然现身使现场急速上升的对抗氛围顿时降温,双方人员停下肢体动作,不再互相推搡。叶家福看过老女人后起身问了一句:"水圳在哪里?"

村长倒是藏起来了,不在人群中。

"帮我叫一下。"

王平东以及当地乡干部刚好在这个时候赶到。

此刻控制局面不靠来头也不靠官大,外头来的官再大,与村民关系不大,说不动也管不住他们。当地干部却不一样,比较能够应对,因为与村民彼此相识,打交道多,知根知底也知道利害。王平东他们赶到后,大善公庙前的混乱迅速平息。

一小时后,本次打假行动告一段落,大队人马撤离长垅大山。

离开前,刘主任问叶家福:"你是本村人?"

叶家福说:"是。"

"你老家制假,你一点都不知道?"

叶家福摇摇头,没有说话。

刘主任上车走人。林强在叶家福面前替他抱怨:"什么话!"

叶家福没有应。

他们上车离去。

他们的车在山前出了事情:经过一段狭窄路面时,有一辆拖拉机挡道,叶家福这辆车鸣笛,从拖拉机旁超车,却不料前边是个急弯,有一辆卡车恰从山下往上,行驶到弯道处,卡车满载水泥,重车加上上坡,反应十分迟钝,卡车驾驶员听到喇叭,知道前边有车,打了方向试图避让,却没做到位,当叶家福这辆车从拖拉机身后闪出来时,对面的卡车恰在弯道下方闷头上拱,越野车司机大叫一声,紧急刹车,只听四个车轮吱吱吱发出尖锐声响,车里的人一起从座位上弹起来,眨眼间,他们的车从卡车身边擦过,车尾被卡车带住,方向逆转,当即侧翻,滚下了路坡。

叶家福非常平静,翻车那一刻他问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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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荣昌说:"好好躺着,不要动。"

那是晚间,在医院里。赵荣昌从省里开会回来,没进办公室,也没回宿舍,直接赶到医院探望。叶家福躺在病床上,左臂上安着夹板,身上几处缠着绷带,脸颊也包扎起来,所幸并无大碍,除了左臂骨折和若干擦伤,以及轻度脑震荡,内脏未发现损伤,肋骨和脊柱也没有发现问题。

医生却有保留:"还需要再观察。"

叶家福回忆,他在越野车坐后排右侧,车被卡车带住那会儿,他用右手紧紧抓住车门把手,左手则本能地撑在车座上。车祸时越野车弹向路旁,他被用力甩向左侧,左手承担了巨大的冲力,手臂没能支持住,当场折断,剧痛。幸好他的右手还紧抓把手,减轻了冲力,否则整个人可能会飞起来撞到车的另一边,那就不是骨折能解决问题。坐在他左边的林强没他幸运,反应不及,出事时整个身子甩过去撞到车门上,头部撞上窗玻璃,当即人事不省,送到医院后醒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命,身子却已瘫痪。

赵荣昌探望叶家福,好言劝慰。叶家福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赵书记。"他说,"真是添麻烦了。"

赵荣昌表示意外事件不是谁愿意的,叶家福不必自责。

"我不是说车祸。"

站在一旁的叶妻常志文试图制止:"老叶,赵书记忙呢,其他的别多说。"

叶家福摇头:"得告诉赵书记。"

说什么呢?坑垅村,假烟。这回打假由北京来的领导直接指挥,事前叶家福不知道打的居然是自己的家乡,指挥本次行动的刘主任也不知道叶家福与坑垅村的关系。后来现场差点出事,叶家福不得不下车平息,刘发现问题了,追问他老家制假这么严重,他怎么都不知道?叶家福表示自己不清楚,但是刘显然不相信。也许人家还怀疑上了?坑垅村制假,时间已经不短,一直没有得到有效打击,显然是受到保护,这保护人身份不会低,坑垅村在外最大的官就是叶家福。在刘的推想中,也许叶家福不止是出于乡亲情面间接提供保护,还为了谋取私利直接参与了?

赵荣昌笑:"怎么会呢。"

叶家福不笑。他估计刘主任不会就此罢休,会深入调查这件事,可能会从上边追究下来。赵书记了解他,相信他,不会怀疑,他也要明确保证一句:自己确实与家乡制假无关,请书记放心。但是无论如何,家乡出的这件事给他找了麻烦,也给市里找了麻烦,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赵荣昌批评:"你是脑震荡。"

他要叶家福安心养伤,让左臂骨头长好,尽早把头上这些纱布解开,不要多虑,特别不要东想西想,自寻烦恼。

常志文在一旁解释:"他就是心思太重。"

赵荣昌感叹:"咱们这些人都像他多些心思,那还怕什么?"

叶家福还有话:"跟赵书记实说,我也不是毫不知情。"

他谈到李水圳找他的事,谈起此后自己的担忧。现在他很懊悔,要是当初不顾忌家乡情面,早加重视,组织力量深入了解,总是可以发现问题,及时处置,事情就不至于弄到这个程度,至少不必等到上级派员下来打假,让本市如此被动尴尬。因此他感觉自己有责任,心里很不安,一再自责。

赵荣昌说:"这是教训。"

"事到如今,有句话不该说,但是还想跟赵书记汇报。"

叶家福主张处理他家乡问题时慎重起见,打击的重点应当是大庄家,掌握制假资金、技术、渠道的首要分子,对一般参与的当地村民宜区别对待,以教育为主,不要再予太重经济处罚。这些人受小利诱使,为大庄家所利用,什么都没得到,却把自己的身家老本都倒贴进去,血本无归,付出沉重代价,他们也是受害者。坑垅村很穷,群众日子不好过,现在为这件事雪上加霜,更其艰难。这种时候,打击要坚决,处理要区别,要是让大批村民日子过不下去,结果不会好。

赵荣昌很严肃:"这些话是你该说的?"

叶家福承认,坑垅是他老家,出了这种事,自己摆脱不了干系,实在不好多说话,但是不说心里又很不安。他出来这么多年,没给家乡办什么事,每一次回乡,看到乡亲那般穷困,总感到心里内疚,觉得自己确实没用,愧对乡亲,坑垅村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偏偏这一回又是他亲自带队去家乡打假,工作职责在身,他不能推托,不能不尽责,但是走下车面对乡亲那一刻,他心里特别不好受。本村在外最大的官是他,带人回村扒墙打假的也是他,说来很难过。

"然后就翻了车。"叶家福黯然。

"胡思乱想。"赵荣昌即批评。

他要叶家福冷静,不能感情用事钻进死胡同出不来。翻车是意外,不是什么遭报应。市政法委副书记不同于坑垅村乡间婆娘,不可以为迷信困扰,更不能小农意识,摆脱不了自己那一块小地方,陷在自身情感里出不来。

叶家福说:"书记批评得对。"

但是他还强调坑垅村民应当得到区别对待。为什么他非跟赵荣昌讲这个不可?因为刘主任指挥的这一次打假十分成功,此后坑垅村必定引发上级注意,很快就会有批示一层层下来,严令追究,要求严肃处置。这种情况下赵荣昌肯定要有一个态度,盼望书记在做决定时,既能坚决贯彻上级的要求,也能念及当地实际情况。

"这个事不要你考虑。"赵荣昌说,"好好养伤。"

"我听书记的。"

赵荣昌抬头看看,病房里除了他和叶家福,还有站在一旁的叶妻常志文,市政法委安排过来照料叶家福的一位干事,以及赵荣昌的秘书。赵荣昌摆摆手,让他们暂时回避一下,他还有事情要跟叶家福谈,那几个人应声离开,把病房门也带了上去。

原来当晚赵荣昌赶到医院,除了探望伤情,以示领导关怀,表达同学情谊,也还另有要务,涉及到叶家福的工作。

"马元康病危,情况很不好。"赵荣昌告诉叶家福。

叶家福知道,前两天他听到情况了,专程到病房去探望。马可能真的不行了,身上到处插着管子,讲话含糊不清,眼睛已经盯不开。

马元康是常委兼政法委书记,这几年挺不顺,先是碰上一次车祸,而后又发现患癌症,接受一次手术,术后恢复起初不错,出院回单位上班,像是已经告别灾难。却不料上班不到半年,检查时发现癌症复发,再次住进医院,一住几年,手术一做再做,病情时好时坏,前些时候终于没能撑住,病情急速恶化。马元康病后不能正常工作,但是职务始终保留着,眼下身体恶化进入病危,赵荣昌认为不能再等,向省委建议确定新的政法委书记人选,赵荣昌提出的人选是市委副书记池长庚,马元康生病期间,池代管政法委事务,因此提出池接。

"你怎么想?"赵荣昌问叶家福。

叶家福说:"完全拥护。"

马元康这几年不能正常工作,池长庚代管,实际管不了多少事,因为池是副书记,还是常务副市长,工作一大堆,根本顾不上,政法委工作基本靠叶家福。但是根据目前的情况,赵荣昌考虑还是让池长庚把政法委书记再兼起来比较顺,而且应当在马病逝之前安排清楚。因为马一旦走了,留下空缺,免不了会有不少人有想法,其中一些人工作不一定行,往上跑动却很在行,因此局面可能变得很复杂,弄不好会影响工作状态。不如让池长庚先兼起来,马过世之后也不会造成空缺,目前的工作格局能够维持,不会受太大影响。

叶家福说:"赵书记考虑很对。"

赵荣昌没有把话说透,两人彼此心里明白。赵荣昌没说出口的是,这些年政法委靠的是叶家福,赵荣昌在政法一线倚重的也是他。但是却不能让叶家福顶上去,补马元康的缺。为什么?如今上级配备市一级领导,通常要有下一级主官经历,也就是当过县委书记的比较有资格,叶家福除在基层乡镇,就是在市直机关工作,不如其他人有竞争力。他工作很努力,却不擅长运作跑动,一旦出现空缺,很难轮上他。这件事决定权在上级,市委书记决定不了,叶家福是赵荣昌的同学,尽人皆知,赵可能也有所顾忌。让池长庚把政法委书记兼起来确实比较简单,唯一的问题就是池身上兼职多,什么都沾,尤其是去年省城发生123周兴宜案,原市长黄仁德涉案出走,逃跑境外,目前空缺尚未补上,池长庚实际负责政府的日常工作,根本没有精力过问政法委的事情,只能请叶家福同志继续当牛做马。干活要你,升官则不考虑,这不是太委屈人了?

叶家福却说:"我觉得这样好。"

"心里不会不平衡?"

叶家福说:"赵书记了解我。"

赵荣昌点头,只一个字:"好。"

赵荣昌离去之前问叶家福还有问题没有。叶家福再次请求,希望念及他老家村民的具体困难,严厉打击之际,也能区别对待。

赵荣昌道:"不要说了。"

"只向书记请求,我不会跟别人说。"

赵荣昌不吭声,起身走人。

几天后叶家福在医院里看到文件,池长庚兼任市政法委书记。

文件是常志文带过来的,她把它交给叶家福时一声不响,叶家福看完后放在一旁,也没说话。无意中抬头一看,发觉她眼眶发红,表情有异。

"怎么了?"叶家福挺吃惊。

她说:"不公平。"

"这有什么,想明白就好。"

常志文不再说话,病房里忙前忙后,给叶家福倒水吃药。叶家福顿时生疑,觉得妻子情绪不太对,常志文有点小脾气,却也没有太大官瘾,怎么可能因为这个事为丈夫如此不服?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让她感觉不公?这时有一群医生进了病房,做例行查房,叶家福赶紧先对付医生,把常志文先放在一边。

有一个人给叶家福打来电话。

"叶书记千万别生气。那什么放炮,都是他妈的放屁。"

叶家福不解:"放什么炮?"

"叶副没听说?哎呀,多嘴了。"

叶家福追问怎么回事?对方嘻嘻哈哈不明说,只讲那些人嘛,不能一般见识。

"那些人是谁?你郭老板?"叶家福问。

对方笑:"叶书记冤死我了,我有几个头?敢吗?"

郭老板郭启明擅长交际,特别会跟官员周旋,他与叶家福早就认识,打过不少交道,有事没事,常会给叶家福来个电话,自称向领导请安,满嘴汇报请示,传递若干小道消息,打听某个特别事项,显得很熟很近模样,其实虚大于实。

这天郭启明打电话找叶家福,报告了一个重要事项,即"放炮",以示对叶副书记的亲切关怀。谁放炮了?放什么炮?为什么?郭启明却不具体说明,只让叶家福千万别生气,特别值此因公车祸,左臂骨折,还要帮乡亲说话的时候。

叶家福问:"我帮谁说话还让郭老板听到了?"

郭启明自嘲,如今当小老板其实跟当领导差不多,要是消息不灵,学习不到文件,看不到内参,不懂得巴结运作,哪里还有钱赚,只好白忙活,光吃屁。

叶家福问:"这是说郭老板自己吗?"

他哈哈,当然只说自己,哪里敢说别个。不过他们都替叶副书记抱不平,赵书记怎么可以这样?胳膊肘向外拐。赵书记大人有大福,台风吹不倒,洪水淹不掉,卷进那么大的麻烦,别的领导倒了一地,他一点事没有,确实命大水平高。赵书记能有今天格局,固然是自己本事,也还利益于其他领导,叶副书记对赵书记有功,既有功劳,更有苦劳,谁都知道。眼下赵书记再怎么避嫌,也该论功行赏,不能伤了自己人。

"别跟我说这个。"叶家福制止,"你讲清楚,谁放什么炮?"

郭启明兜圈子,就是不讲明白。只说他刚刚向领导学习,去了一趟长垅大山,走了一回叶副书记家乡的水泥路。叶副书记一定记得,这条路当年是他的施工队修的,叶副曾经多次给他打电话,强调一定要保证质量。这么几年过去,叶副书记坐轿车也走过,坐越野车也走过,一定印象深刻,没说的,质量绝对没问题。他听说叶副书记在路上遇到车祸,特地到现场看一看,确定与他无关,出事地点已经不属于坑垅公路,是在县道与村道的连接点之外,不是他修的。所以叶副不能怪他。

"我怪谁了吗?"叶家福问。

他知道领导有水平,宰相肚里能撑船,肯定不会冤枉好人。

收了电话,叶家福越想越觉疑心,即打了一个电话,找到了王平东。

"你那里搞什么名堂?放什么炮?"他问。

王平东骂道:"谁他妈吃饱了没事干,给叶副找麻烦。"

他在电话里简单说了说。所谓放炮原来是放鞭炮,乡下人婚丧嫁娶,红白热闹的常见例行事项。这些日子叶家福家乡长垅山区一带不逢节庆,没有什么热闹,但是有人大放鞭炮,表示热烈祝贺。然后就有传说,越传越玄,讲这些鞭炮是为叶家福放的。叶家福有什么事情值得人家这么高兴?因为他在山间公路上翻了车,摔进沟里,断臂破相,几乎光荣牺牲,死于非命。

"都他妈胡说八道。"王平东说。

叶家福没多吭气,转而询问他老家还有什么情况。王平东说已经有几份明传电报一级一级传达下来,严令彻底整治制假窝点,从重从快惩办犯罪分子。县乡两级必须表明坚决态度,已经从相关部门抽调二十几个干部进驻坑垅村,县里要求深挖严查,特别是挖团伙头目,幕后保护人,不管涉及到谁,官有多大,都将严惩不贷。

"那个那个,李,李。"王平东支支吾吾道。

"我知道了。"叶家福说。

王平东讲的是李水圳,叶家福已经从一份简报上得知李水圳等十余个坑垅村涉嫌制假人员被拘。王平东清楚李水圳与叶家福的关系,叶家福问起坑垅村情况,他不好不提,又很难说出口来。

叶家福没再多问。王平东问他还有什么指示,叶家福把电话关了。

那天一整天,常志文注意到叶家福情绪低落,闷闷不乐。早些时候她自己也一样,又是红眼又是抱怨,让叶家福生疑,此刻她自己急了,问丈夫怎么了?感觉身体不舒服?叶家福摇头,只讲没事,不肯多说。晚饭后常志文回家取衣服、给女儿安排吃的,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叶家福给蔡波打了电话。

"蔡副市长有空吗?"他问。

蔡波在陪客人,是省里来的一位厅长。

"一会儿我给你电话。"蔡波说。

叶家福等蔡波这个电话,一直等到晚十一点,手机一再响铃,都是他人问候,没有蔡波任何声息。看起来蔡副市长真的很忙,会是忙得把叶家福的电话忘在脑后了?叶家福正在琢磨自己是不是主动再联系一下,病房门被推开了,蔡波走进门来。

叶家福住院后,他已经到医院看过两次,今晚是第三次。进门后他让常志文回家管女儿,这里交给他,帮助倒个水叫个护士没问题,他要跟叶家福多聊会儿。

叶家福说:"常志文你回去吧,我没事。"

常志文一走,蔡波即发问:"老叶怎么啦?难道是不服?"

"你以为我会?"

"你当然不会,但是外头肯定很多人找你嚼舌头,打抱不平。"蔡波说,"别听那个,赵书记有他的考虑,你应该能理解。"

他们说的是政法委书记一职的任用。叶家福告诉蔡波,赵荣昌为此曾特意到医院跟他谈话,他完全拥护,真心实意。他这个人没有升官瘾,蔡波清楚。

"那么什么事找我?"蔡波问。

叶家福求蔡波帮助,还是那一件事:他老家。此刻躺在病床上,他心里很不安,很不放心。为什么不放心呢?担心下边那些人搞过头了,这种时候很容易搞过头,为了表示态度坚决,让上边领导满意,一再扩大打击面,弄不好还会伤及无辜。

蔡波不赞成:"这什么时候?你还有心管这个?"

叶家福当然可以不管,这件事无论搞得多么严重,偏僻小山村的平头百姓,抓多少判多少罚多少个,都不算什么大事,不会有太大影响和风险。这些家伙好事不做,坏事来劲,没几个本钱,胆大包天,跟着制假,违法犯罪,一朝遭受打击,依法严惩,倾家荡产只能算是活该,咎由自取,这个道理没有错,不能因为他们是叶家福的乡亲,就有权得到另眼相看,法外开恩。但是他们毕竟不是制假头目和主要得利者,只是被利诱甚至裹胁进去的普通百姓,不应当成为重点打击对象,必须狠狠打击、从重处理的应当是那些真正的坏人,大庄家,团伙头目。

"这些话不该你说。"蔡波劝告,"让上边领导一听,你还真是你老家制假分子的保护伞,不把你一锅端了怎么可以。"

叶家福苦笑:"所以我求你出面帮助。蔡副市长地位高,说话份量重,不是山沟里生的,没有犯罪分子保护伞的嫌疑。"

"你要我怎么帮助?"

"可以请赵书记有个原则意见,也可以跟池长庚探讨一下,总能找到一点办法,不违背上级领导的要求,也掌握分寸,将为首坏人与其他小老百姓区别对待。"

"什么小老百姓?穷山恶水刁民,从前当土匪,如今做假烟。"

"他妈的,都是我乡亲。"

"他们怎么认你?给你放炮,热烈庆祝叶家福翻车断臂。你不知道吗?"

叶家福不把那当回事,无论给他送钱还是给他放炮,刁民也罢良民也罢,总归是他家乡的人,他没法站在一边袖手旁观。带人打进村的是他,他没手软。他们有难他也不能不管,就当命中注定,无可逃遁。

蔡波问:"你跟赵书记谈过吗?"

当然说过,挨了批评,小农意识,陷在自身情感里出不来。叶家福承认赵荣昌批评得对,但是没有办法,还是无法释怀。哪怕老家那些个家伙放炮不是庆祝他断胳膊破相,是赌咒他一命呜呼,他还是得管他们的事。他知道自己没办法说通赵荣昌,只能找蔡波帮助,蔡波了解他。

蔡波摇头,感觉不对。叶家福的家乡情结他清楚,为这一件事如此执着,好像过头了,毕竟是政法委副书记,怎么会这样?不对头。

"到底怎么回事?老叶你给我说明白。"蔡波追问。

叶家福不说,蔡波不放过,末了叶家福终于提到一件事:"知道我在哪个点翻车?"

"不就你那个坑垅公路?"

翻车地点在山口处,这个地方别人不知道,叶家福心里明白。早年间坑垅公路还只是一条土路,只能开拖拉机。有一年端午节,他的首任妻子,也就是李水圳的堂姐坐着一辆出山的拖拉机,从村里到乡里,那时他大学毕业才一年多,在乡党政办当小干事,妻子带着一包粽子来看他。路上出了车祸,拖拉机翻车,他妻子被压死在路沟旁,给他带的粽子全都染成了血粽子。

"这回我就在那附近翻了车。"叶家福说。

蔡波看着他,好一会儿。

"哎呀,你可别跟常志文说。"蔡波道,"你会把她吓死。"

叶家福说这件事只有蔡波知道,他不会告诉其他人。

"再怎么说也是巧合,你心里明白。"蔡波帮他宽慰,"当年那里是土路,不是公路,所以肯定不是在同一个地点出的车祸,哪怕你想,那都做不到。"

叶家福承认没那么巧,但是相距很近。

"不要疑神疑鬼。"蔡波说。

"我没那么敏感。"

蔡波问他翻车时有什么感觉?叶家福称并没有特别紧张,越野车翻向路沟那时,他紧紧抓住车门把手,那是本能,心里奇怪地非常平静。他还问自己:"完了?"确实是那样,没有一点害怕,也不觉得对什么东西特别留恋。

"事后才有点担心。"他说,"林强瘫了,我只是断了胳膊。这什么意思?官大命大?好人一生平安?"

"你以为是什么?"

"只怕不是好事。别是老天爷留着我,吃更大苦头?不动我,难道动我的什么人?真是那样,不如就在那里滚下去,当场死掉算了。"

蔡波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叶家福问。

"你有问题。"

叶家福笑笑:"有吗?"

他告诉蔡波,问题算不上,不过这些时日心情确实不太好。前些天得知马元康病危,他到楼上病房去探望,看到老马身上到处插着管子,眼睛睁不开,话说不出来,不停地喘气,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自己的直接领导,一起工作多年,眼看变成这样,感情上很难接受。前些时候省里出了123大案,张同海给抓起来了,赵荣昌去开会,突然回不来了,他听到消息后非常着急,立刻给赵荣昌打电话,听到手机里无人接听的回话,心里也特别不是滋味。后来赵荣昌回来了,台风大雨,他陪赵荣昌看防洪堤,徒步涉水,赵荣昌一脚没有踏实,掉进窨井洞里,黑暗中茫茫一片大水,什么都看不见,他脑子里轰隆一下,整个人懵了,心里除了着急,还止不住悲哀,赵荣昌要是这样完了,那真是太没意思了。当时真是恨不得腿一弯扑进水里,跟着一走了之。

"还好他又从水里冒了出来。"叶家福说。

"不要扯那么远。这回让你老家给伤了?"

叶家福承认确实很刺激。打假烟打回老家,那种情况下,打定主意呆在车里发号施令,实在不愿意下车与乡亲面对,最终迫于形势,只能跳下车去应急。站在乡亲面前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发觉眼前一张张脸面已经很陌生,他们的眼神很特别。

"一直认为人不能忘本,自己正经做事,为人为官也算记着根本,没有对不起父老乡亲,不会让人指着脊背骂。"叶家福感叹,"事到临头,这才感觉不是那样。"

"是什么样?"

人家显然并不认同。对叶家福那些乡亲来说,一直以来他是本村在外最大的官,现在更多的已经变成"你们这些当官的",跟他们并不站在一起,不再值得信任。这让叶家福感觉非常没有意思。

"你怎么跟他们站在一起?难道一起去造假烟?"

"那是另一回事。"叶家福说,"我当再大的官有什么用?给他们做过什么?你去过,知道村里什么穷样子。"

"是你的错吗?"

不管是不是,总是难以释怀。人都这把年纪了,做了这么个副书记,感觉却越来越不对,官做得越发不是滋味,没有意思。彼此老同学比较了解,所以敢说一点心里话,请求理解。

"你不该这么悲观。"蔡波反对。

叶家福称自己也清楚不对,但是情不自禁,难以自解。老家那些个家伙给他放炮,他当然不痛快,免不了也有自责,感到自己没尽到责任。坑垅村这件事,还要拜托蔡副市长帮点忙。

"心思不要那么重,先管好你这条断胳膊。"

蔡波答应帮助叶家福做点工作,先从池长庚那里试试,合适的情况下,他也会直接跟赵荣昌提。叶家福这种心态别人也许不理解,他不会,彼此同学,这么多年交往,他还不知道老叶是什么人?叶家福自己也得掌握好,蔡波觉得叶家福可能陷进去了。不只是马路上有窨井,叶家福心里也有,不要陷进去出不来。

"不会的。"叶家福不认。

"常志文还好吧?"蔡波问。

"她怎么?"

前些天蔡波回家,看到常志文跟他老婆在家里说话,表情好像不太对。

"问你老婆了吗?"叶家福问。

蔡波苦笑:"你知道我老婆。热战打得只剩一口气,接着冷战,家里冷冰冰的,什么话都没有。用你的说法,没有意思。"

叶家福直截了当:"是你不对。"

蔡波骂:"妈的,不能给蔡副市长留点面子吗?不说了。"

蔡波起身离去。

两天后他给叶家福打来一个电话,说已经找过池长庚,也给县里打了电话,让他们注意掌握政策。坑垅村这件事已经给挂上号,上级态度明确,非常严厉,地方上不能暧昧含糊,必须坚决照办。当然掌握上也不是没有余地,他们会注意的。

叶家福说:"谢谢。"

"你嗓音不对啊。"蔡波很敏感。

叶家福说:"没事,好好的。"

哪里是好好的,那时候叶家福的情绪正低落至极点。

这一次与常志文直接相关。

叶家福一向心思重,那天晚上蔡波一问起常志文,他起疑心了。事实上此前他已经起过疑心,有一天常志文拿池长庚任职文件给叶家福时,他注意到她眼眶发红,问过她,她用一句"不公平"搪塞,似乎是讲叶家福职位的事情,因此叶家福没再多问。等到蔡波提起常志文去找他老婆,两人表情不太正常,叶家福猛记起早先那一幕,顿时心里不安。

常志文一定有什么瞒着他。常志文与蔡波妻子林玮一家关系密切,常志文与叶家福相识结婚,牵线者就是林玮的母亲,因此不能跟丈夫讲的事情,她可能与林玮讲。她有什么事必须瞒着叶家福呢?是不是事关她女儿,或者前夫?

常志文的前夫因有外遇,常志文不能容忍,两人离婚,女儿归常志文,现在成了叶家福的继女。常志文的前夫是医院内科大夫,已经再婚,偶尔会设法悄悄与女儿见一次面。叶家福在与常志文结婚前有过两次婚史,都很不幸,第一位妻子是老家农村女孩,婚后不久因拖拉机翻车身亡,第二任妻子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在市二中当老师,与叶家福结婚后过了几年平静日子,却因不慎从自家阳台坠楼而成瘫痪,卧床多年后逝世。叶家福的第一任妻子去世时怀有身孕,第二任妻子则患不孕症,因此他没有孩子,视继女为亲生。他想不出女儿或者其亲生父亲此刻会有什么事让常志文这般为难。

他问了常志文,再三追问,常志文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不是常志文的前夫或者女儿有什么事,是她自己。常志文在市交警支队机关工作,前段时间单位里组织工作人员体检,医生发现她左胸上有一个小硬块,怀疑是乳腺癌,要求进一步检查。因为叶家福很忙,常志文没有吭声,自己去医院再做检查,基本认定,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她刚想跟叶家福商量,叶家福就出了车祸。

"是这样啊。"叶家福说,"别紧张,这问题不大,早查早治,不碍事。"

"那是啊,你也别担心。"

"我给医生判过死刑呐,这不还好好的?"叶家福说,"没事,不要紧。"

"我知道。"

夫妻两个都讲得很轻松,那都不是真的。叶家福一听常志文说,他心里一抽,两个拳头一下子攥紧,一种疼痛直刺骨髓。但是他还得强作欢颜,似乎真是不要紧。常志文本人也一样,碰上这种事,心里哪里会轻松,但是她不愿表露,特别在叶家福车祸骨折,躺在病床的时候。

早几年,叶家福在一次体检时,查出肝区有一个肿块,医生怀疑为肝癌,如果确定,叶家福只能再活三个月到半年。叶家福所谓"给医生判过死刑",说的就是这一件事。当时叶家福与常志文有一些交往,却不太顺利,叶家福心存障碍,并没打算跟她,常志文得知叶家福可能身患绝症后,完全可以抽身走开,如同耗子逃离即将沉没的轮船,不想她没逃,倒是一头钻了进来,为叶家福求医问药,帮助他料理生活,自称是"为领导服务",其实完全出于一种同情,还有善良。后来赵荣昌下令叶家福到省城、上北京找大医院医生检查诊治,有专家认为叶家福肝部肿块也可能是血管瘤,不是肝癌,却始终未能确定。半年过去了,叶家福依然健在,如他自嘲,看来一时是死不了了,他和常志文两人悄悄去民政局办理登记,成了夫妻。

现在事情倒过来了,叶家福自己没事,常志文却患了癌症。乳腺癌不是罕见疾病,早期发现,及时手术,治愈率还是相当高的。但是这件事对叶家福的打击极其强烈,比常志文本人还甚,远远超过病情本身。

这里有一个历史因素:迄今为止,叶家福已经死过两个老婆,都不是善终。机关内外有人讲笑话,讥讽叶家福虽然会做官,却费老婆,人称他"制不住",就是说他这种人是不能做官的,他每升一次,都得付出死个至亲的代价。这种说法无疑是无稽之谈,却为人们津津乐道,在当事者心里留下的阴影极其浓重。当年叶家福丧偶后认识了常志文,交往中始终保持距离,缺乏热度,就是因为他心里的这重阴影。待到两人终于走到一块,刚刚松下一口气,常志文居然又患上癌症。所以常志文抱怨"不公平",更多的是在说这件事,老天对自己和叶家福不公。这消息一出去,可以想见又会为多少舌头津津乐道,要是事情向极端发展,常志文病情严重,不幸猝死于手术台上,本市政法委叶副书记算什么?哪里是费老婆,简直比得上杀妻惯犯了。

叶家福当天就离开医院,回家养伤。然后他给院长打电话,请求马上安排其妻手术,可能的话,帮助请一下省里最好的医生来做,额外费用他愿意自己支付。同时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请院长帮助保密,对外不要说。

"这里人多嘴杂,很难不传出去。"院长说,"或者到省里去做?"

叶家福叹气:"我得工作,走不开啊。"

"这恐怕,很快都知道了。"

叶家福长叹:"听天由命,让人家去说吧。"

半个月后常志文被推进了手术室。叶家福忐忑不安,守在手术室的走廊外。

这时有一个消息传到叶家福的耳朵里。

坑垅村正在加强整治。昨天夜里,位于坑垅村后山上,叶家福父亲的墓被人挖开,腐烂的棺板、尸骨被扔得满山坡都是。

叶家福抱住脑袋,痛哭失声。

3

王平东说,问题不仅在于破坏生产,还败坏风气。那家伙喜欢良家,一个个勾引上山不过瘾,还公然入室强奸,弄出一窝一窝,长嘴粗毛,全是野的。

大家哈哈哈。

县公安局长王平东不是控诉某流氓团伙的罪行,是控诉野猪。他说,自从野猪成为保护动物之后,本县长垅山区一带已经成为野猪乐园,八戒王国,倒是山民成为圈养动物。野猪严重侵犯人仅,糟蹋人类种植的地瓜、玉米等作物,把一片片山地拱得乱七八糟,甚至冲击乡村,伤害妇孺。人类所属的家猪权益也受到野猪侵害,四乡里村民的家养母猪蒙受野猪性骚扰,或于发情期被公野猪诱拐上山,非法拘禁,玩够了才放回来,也有家猪于光天化日之下被越圈而入的公野猪强奸。公野猪流氓行为的后果,就是家养母猪生出一窝一窝野猪杂种,均异常顽劣,很难管理,天生的流氓,但是瘦肉率很高,味道不错。

王平东是公安局长,流氓滋事属其管理范围,野猪乱交与之无关,他为什么拿那个东西打趣,好像成了当前重大治安问题?原来他是在推销自己的政绩。他告诉考评组人员,为了有效维护山区群众利益,保护群众生活生产的正常秩序,他协调林业部门,与山区数乡镇研究了一个办法,组织了一支山林执法联队,贯彻保护野生动物规定,同时也采取必要措施,防止野猪滋事。对胆敢伤人的野猪进行围捕惩办,对繁殖过多过快的个别野猪群体进行技术控制,以防止种群扩大,食物不足而引起大量毁坏农作物。这也是维护山区生态平衡。

叶家福批评:"王局长说白一下,不要拐弯抹角,做学术论文。"

王平东笑,承认有些话不好直说。什么叫"技术控制"?那就是拿枪打,几枪打死一头,抬下山分肉,这就是了。所谓"山林执法联队"说白了就是打猎队。组织一些人,配备几支枪,经过一定训练,制定一些规则,平时养队于民,大家各自上班干活,一旦有事,发生野猪伤人的严重事件或者大片庄稼遭到损毁,经领导研究,认为必须处置,于是就办理相关手续,把人员召集起来,拉出队伍,开个车上山打猎。打猎这种事为什么归公安部门管?因为涉及用枪,枪支管理非常严格,由公安部门负责。

"老百姓非常拥护,说我们组织打猎队是为他们做好事。"

叶家福评价:"说了半天猪流氓,最后是这句话。"

大家都笑。

叶家福骨折尚未完全痊癒,即带着一队人到本县搞考评,这是本市政法系统的常规检查评比活动,每三年组织一次,叶家福这一组管三个县,王平东这里是本组最后一个点。按照本市惯例,考评完了,要给各县打分排座次,评出一二三等奖,有若干物质及精神奖励,各县都相当看重。这项考评由市政法委组织,下边是各县政法委负责,考评内容涵盖公安、法院、检察院等单位的工作,每到一县,这些单位都要去看。这天他们到了县公安局,听局长王平东汇报工作,王平东除了正经工作,还喜欢讲些花边事项,于是就扯出了野猪和"山林执法联队"。

有人问:"王局长这支打猎队都是些什么人?"

王平东介绍,该队业务指导为本公安局,本局有一位退休副局长兼任队长,队员基本上都是县直机关企事业单位的转业退伍军人,也有若干乡村青年,必须经过审查,确保可靠,都受过军事训练,枪打得准,还必须懂得配合作战。队员带志愿者性质,如参加捕猎实战,酌情发一定补助。

叶家福问:"枪支怎么管理?"

"是我们集中管理。"

王平东把大家领到公安局大楼旁一个小院子,这里原是旧仓库,现在暂辟为他的"山林执法联队"培训处,当天打猎队员集中在旧仓库培训,手持武器,练瞄准,练各种射击姿态,还保养武器,擦枪上油。队员们手中的武器比较陈旧,有几支步枪,还有猎枪。王平东说,这里边有民兵武器,也有早几年收缴的民间枪支,从中挑出一批较好的,按照规定报经上级审批后,配备给打猎队使用。

"打野猪用警棍可不成。"王平东开玩笑,"仿真枪也不管用,得真家伙。"

叶家福要了一个队员手中的猎枪,举起来看看,扣了下扳机。这枪还新,擦得很干净,枪机击发感觉很正常。由于是训练,这里只有枪,不提供子弹,充分注意安全。

叶家福抓住猎枪上的枪带往自己肩膀上一挂,背上枪,招呼大家:"走。"

有人发笑:"叶副书记这是横刀夺爱。"

叶家福问王平东:"舍不得借我用两天?"

王平东笑道:"叶副喜欢玩这个?"

叶家福的老家位于深山,野兽多,他小的时候,很多村民家里都有枪,他家里也有,是一支土统,装火药,打铁砂子。每年稻子成熟时,麻雀成群来抢吃,他父亲带着他到地里赶鸟,有时会放上一枪,声音大得像放炮,射出的铁砂子打成一个扇面,有时碰上了,一枪能打下十几个麻雀。后来年纪大点,学校放假的时候,他跟父亲一起上山打过猎,打过几只山獐子,也曾打过一头野猪。

"现在没有了。"叶家福神色黯然。

王平东接口说山獐野猪现在还有,但是民间土枪收缴销毁得差不多了,所以一旦野猪闯进村里,大家只好把门关上,拿钎担防身。

叶家福没有应。他想的不是野猪或者土枪,是刚刚提到的父亲。他父亲过世多年,现在不只是人没有了,坟墓还被挖开,尸骨都不齐全了。

他把肩膀上的猎枪取下来,还给擦枪的打猎队员,带着考评组人员离开了库房。

第二天叶家福带队回到市区。隔天是星期天,他去办公室看材料,突然门被敲响,王平东走了进来。

"找叶副汇报一下工作。"他说。

叶家福不解:"前天不是刚汇报过?"

王平东说前天人多,有些事不便多谈,所以今天专程到市里单独汇报。

他谈的事情确实比较敏感,与叶家福的家乡坑垅村相关。

坑垅村制造假烟案的查处目前已经告一段落,这个案子牵扯面相当宽,上级非常重视,办起来却不太容易,其特别难办之处在于案发于本地,根子却在外头。坑垅村这种山沟穷地方,哪里有制造假烟所需要的巨额资本?怎么可能有制造技术和机械?更别说运输、销售网络。所有这些都属于"大庄家",坑垅村实际上只因为地处深山,比较隐蔽,村民穷困,急于致富而被大庄家看中。大庄家利用坑垅村的地盘制假,采取吸股等方式把村民绑在自己的烟机上。由于事涉暴利,大庄家的保护手段极为严密,在前台活动联络安排的都是其代表人,老板则隐身事外,绝不轻易出面。因而一旦事发,首当其冲受到直接打击的不是大庄家,而是坑垅村民。办案人员试图通过坑垅村参与制假人员查找背后人物,一直未能掌握准确线索,村民并不知道大庄家究竟是谁,不知道这个制假系统的控制者是一个人或者一伙人,只知道有一个"老曹",这是个中年男子,理光头,制假的所有事项都是通过这个光头"老曹"。在坑垅村打假行动之后,"老曹"立刻消失不见,办案单位一边寻找线索,一边必须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尽快处理参与制假人员,对上级才能交代。抓不住外边大的,只能先处理里边这些小的。

"这什么意思?大庄家打不着,打小百姓顶账?"叶家福问。

王平东苦笑:"叶副,真是没办法对你交代。事情也不是我能定的。"

类似案件涉及多个部门,不只是公安一家,相关领导和办案部门都有压力。王平东说他们已经多次研究,想了很多办法,尽量掌握好政策,把一般参与者与负责任者区别开来。李水圳等几个参与程度深的早被抓了,李水圳本人受审时已经坦白,他先后拿了"老曹"六七万块钱。"老曹"主攻他,把他拉下水,这才得以在坑垅村建立窝点,因此李水圳看来难逃制裁。

"情况主要就是这些。叶副有什么交代?"王平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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