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危难

如履薄冰 杨少衡 第2页,共2页

叶家福摇头。

类似案件按规定由责任部门办理,政法委并不具体办案,不应当越权。哪怕管得着,叶家福也不合适发表指导意见,因为事涉自己家乡和亲属,尤其应该回避。从程序上说,王平东可以向本县县委主管领导汇报案件进展,业务上的问题可以向市公安局请示,却不需要向叶家福汇报。他把情况给叶家福通气基本上是个人行为,表示自己对叶领导很尊重很够意思,他询问叶家福有何交代更多的还是客气。

"李水圳这件事我还会从其他途径继续想办法做工作。"王平东说。

叶家福表态,对李水圳的事情他不会说三道四,因为李是他的姻亲,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依法办事。他表达过坑垅村假烟案处理的个人意见,主要考虑的是对一般村民,并不是要为自己的亲属开脱。

"我明白。"王平东报告,"另外那件事也已经有些进展,我要求他们抓紧,一定要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什么事呢?祖坟,叶家福父亲的那一把老骨头。

当着王平东的面,叶家福一下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王平东一怔,不敢再说话,叶家福咬紧牙关,拿手掌蒙住眼睛,使劲压了下来。

"叶副,叶,叶。"

"你说吧。"叶家福回答,"我没事。"

王平东继续汇报。

叶家福的老家坑垅村,李姓是大姓,姓叶的只有叶家福一门。叶家福是祖父一辈才从外边迁进来的,其祖父生有两个儿子,叶家福的父亲是老大,叶家福有两个姐姐,都嫁到外村,他是家中唯一男孩,出来当了官。叶家福的叔叔已过世,两个堂弟先后离村谋生,一个在县城当小学教员,一个在乡里开车。叶氏一门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坑垅村生活,通常只在有事,或清明扫墓才回村相聚。叶家福父亲的墓给人扒了后,当晚消息传来,隔天他就赶回村里,直接去了坟地,跟先行赶到的堂弟把遗骨收拾起来,按乡间习俗,用俗称"金斗"的骨瓮装好,找地方另行安放。当时那种情况,不能惊动太大,叶家福没在村里停留,办完事黯然下山。这件事虽然不像车祸伤筋动骨,对叶家福情绪的打击却非常沉重。王平东得知后,不需要谁交代,即下令进村办理假烟案的干警当作办案重要内容认真追查。干警们经过多方调查,初步锁定两个年轻人,认为极为可能参与作案,两个年轻人均有前科,一个因盗窃,一个因打架被治安处理过,是村里的问题青年。两人均参与制假,属一般人员,据说都亏了几万本钱。干警们认为这两人除了泄私愤,可能还受到唆使,唆使者有可能是本村心怀不满者,也可能与"老曹"以至大庄家有关,正在朝这方面侦察。

叶家福擦擦眼睛,明确表了态:"这个事到此为止。"

他不让王平东继续查挖祖坟事件。制假案是公务,按管理权限处置,他不发表意见。挖坟这件事主要牵扯他个人,他可以说话。他不想因为这件事抓人关人,不管怎么说,那些人是他的乡亲。

"叶副,他们也太他妈猖狂。不说我们听了愤怒,村里老小听了也都骂,说哪个缺德鬼干的,太过分了。"王平东说。

叶家福道:"你听我的,这事你们别管了。"

"叶副这么好的领导,不该吃这种亏。"

叶家福摆手让他打住。

王平东临走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双手捧着,递送给叶家福。

"考评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请叶副多指导。"

叶家福没吭声,拿起王平东送交的材料翻了翻。材料没什么特别,是他们公安局今年工作的基本情况。

"主要工作前天都已经汇报过了。"王平东解释,"叶副去局里视察时做了重要指示,我们认为很好,办公室重新把材料整过,按叶副的意见理清楚。"

叶家福说:"你放着吧。"

"请领导一定关心。"

叶家福没吭声,点了点头。

"有件事还得请叶副支持。"

什么事呢?他的"山林执法联队",或称打野猪队。这支队伍工作量不小,很受欢迎,也取得了一些战果。那天叶家福等领导去看望大家,队员们非常高兴,决心继续努力战斗,不负领导重望。队员们听说叶副书记是本县长垅大山里的人,年轻时也打过野猪,大家很激动,希望叶副书记能找个时间,亲自带领他们上山,在叶副书记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继续战斗,围捕野猪,为群众排忧解难。

叶家福批评:"一套一套的,还是学术论文。你不能说直一点吗?不就是请我一块上山打猎嘛?"

王平东哈哈,自嘲:"跟领导说话总得讲究。"

他再三强调,他的"执法联队"打野猪不是为了吃那一口,是解救受骚扰为野兽所苦的家猪及村民们,各相关指标、捕猎手续齐备,法律上绝无问题。现在有的领导喜欢钓鱼,假日里让下边人安排去水库河沟水边玩鱼杆,那纯粹是私人休闲活动,动一动,散散心。率领执法队上山打野猪也有动一动散散心的效果,却是为人民服务,当志愿者,意义不一样,重大得多。

叶家福笑笑,表了态。感谢王局长和打猎队队员盛情相邀,这件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打野猪不容易,很专业,需要枪法好,心理素质强,还需要战术配合,他小时候参加过,知道不是当领导就能干。

"这个我明白。"王平东说。

他忽然起身离开,走到外边走廊去。转眼间他抱着个帆布包走了进来,帆布包是特制的,长条形,比装网球杆的那种袋袋要长一些。王平东把帆布袋的拉练拉开,里边装着的却是一支猎枪。

就是那天叶家福参观他的"山林执法联队"时,开玩笑地往肩上一挎,做出打算背走的那支猎枪。

王平东说,这支枪借叶副书记摸几天,可以抽点时间,练一练瞄准和扣扳机。叶副虽然管政法,不像警察要上街执勤,不需要佩枪,估计早就不摸这东西了,因此可能需要增加一点枪感,到时候才好带队上山打野猪,为民除害。

叶家福看了猎枪一眼,说了一句:"嗨,我就是开个玩笑。"

王平东说:"也不是什么真枪,顶多算个大玩具。"

他告诉叶家福,可以办的手续他都办了,没问题,叶家福尽管放心。他还取出一盒猎枪子弹,说需要实弹练习时给他一个电话,他来安排,去靶场也行,也可以直接上山去打。如果叶家福不需要这枪,那也不急,他明天到省里有事,把根猎枪塞在警车后备箱带着四处走毕竟不好,就先寄存叶副这里,回头他再来取。

叶家福点点头。猎枪留了下来。

那天上午叶家福再没干其他事,他把办公室门锁紧,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拆解那支枪,然后再组装回去。叶家福平时不怎么摸枪,但是出于早年的数学训练,头脑缜密,逻辑感觉很清晰,能记住每一个零件及其周边关联,拆装一支猎枪对他不是难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做这件事。

中午叶家福离开办公室,走之前他把那支猎枪收进文件柜里,枪身比较长,文件柜里不好放,他把柜里的一个隔板拆掉,把猎枪装了进去。

回到家时,常志文没吃饭,还在等他。

常志文在接受化疗,已经做了一个疗程,人非常消瘦,头发掉得快光了。这些日子她母亲住到这里照料她,女儿则送到孩子的大姨家住。叶家福每天回家,面对妻子,总是脸上带笑,东扯西拉,尽量显得轻松,心里却一如既往,有如刀绞。

常志文说:"老叶你千万要撑住。"

"怎么说我?是你在化疗。"

她只怕叶家福,工作压力这么大,还有家乡那些事。她也真是,早不病晚不病,这个时候手术,给叶家福再加一层压力。

"说得就像你的错。"叶家福笑,"你让我怎么检讨?"

常志文说:"最怕就是这个。"

她知道那些无稽之谈,他们俩刚认识时就有人警告过她,叶家福人好,但是好别人不好自己,制不住,费老婆,找当他老公不是自己找死吗?当时她不信,说自己是警察,不怕那个。

"现在终于信了?"叶家福问。

"死了我也不信。"她说,"也不许你信。"

叶家福摸摸她的光头,百感交集。

"老叶你可千万撑住。"她再三强调。

叶家福说现在的关键是她必须撑住。他知道化疗放疗都非常痛苦,她正在经受煎熬,他愿意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她,那样才算公平一些。事情如此发生,他心里格外难受,但是既然发生了,他们就得经受起来,他说过无数次了,只要她撑住了,他就能撑住。她要是撑不住,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我听领导的。"常志文强作欢颜。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郭老板郭启明给叶家福来了个电话。

郭老板说,这种时候斗胆给领导打电话,因为有一件事他得在第一时间报告,免得做在后头,让别人先抢了人情。也不能让叶副书记认为他就是个乌鸦嘴,舌头一动,只有长垅大山放鞭炮兴灾乐祸那种坏消息。

"这回是好消息:你堂弟的事我摆平了。"

"哪个堂弟?"

"我昏了,哈。"

原来说的是李水圳,叶家福前妻的堂弟,坑垅村现任村主任,因参与制假被捕。当年郭启明的公司承建坑垅公路,与李水圳认识,知道他与叶家福的关系。这一次李水圳犯案,其妻找郭启明帮忙,尽管叶家福没有交代,郭还是很当回事,出手相助。李水圳这件事的关键在上头,李入案后认罪交代态度很好,有立功表现,罚款什么的也都想办法交清,只因为坑垅村制假案上边挂了号,大庄家一时抓不到,必须先重处李才能交代。郭启明托人从省里做了工作,一直找到更上头去,经过努力,上边领导口气有些松动。恰好这一段时间捷报频传,其他地方又打击了几个假烟窝点,都比坑垅村这个大,因此领导和舆论的注意力都转过去了,坑垅村不再那么突出。郭启明已经请重要人物出面给县里打了招呼,看来李水圳这事会得到比较稳妥的处理。

"给叶副报告一下。"郭启明哈哈,"请叶副放心。"

叶家福问:"我什么时候不放心了?"

他想起几天前王平东的话。王平东提到还会通过其他途径为李水圳想办法,难道其所谓其他途径就是郭启明?

郭启明知道案子发生后叶家福替乡亲说过话,却没有为自己前妻的这个堂弟讲过一句。叶家福越是不说,别人当然越应当帮忙,他郭启明做那些事都是出于志愿。今天给叶家福打电话,也不是邀功讨赏。自认为功还是有的,赏就不必了,大家早都认识,领导和小老板虽然不是一路,他对叶家福的为人为官还是很佩服的,知道叶家福近来里里外外不太顺,他不能帮大忙,也想帮个小忙。李水圳这件事叶家福有个数就成了,不必放在心里,也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听其自然吧。

"另外还有个事,顺便提一提。"郭启明说。

其实并不顺便,这应当是他当晚打电话的主要目的。

"王平东局长很不错,叶副书记多关心啊。"他说。

叶家福问:"他是谁的堂弟?"

郭启明笑,表白王平东跟他绝无亲戚关系,当然也不是叶家福哪位夫人的堂弟,但是谁不说王局长最听叶副的?当了叶副老家的公安局长,替叶副书记管家护院,还是挺尽责的。如今干什么不需要自己人?赵荣昌在本市当书记,要是没有蔡波叶副这样的自己人,能干好吗?所以于公于私,叶副都应当关心王平东。

"这件事叶副管得着,关键时候还得说说话。"郭启明说,"特别是赵书记那里。"

"郭老板手伸长了吧?"叶家福说,"这种事也管?"

郭启明哈哈笑,说他一个小老板,又不是市委常委,哪里管得着干部任用这种大事,他只是向领导推荐一个好干部。如今这种事都要听民意,小老板为经济发展做贡献,纳税加上创造gdp,还要出钱出力服务各级领导,所以小老板意更是民意。

叶家福说:"郭老板这么有心,可以写个推荐意见给我。"

"这是要谁死啊?我哪里有资格。"郭启明说。

事情点到为止,郭启明在电话里向叶夫人请安,然后挂了电话。

当时常志文还没睡,她问:"郭启明做什么?"

叶家福感叹:"处理车祸呢。"

事情确实与车祸有关。叶家福率队打假,在老家山外遭遇车祸,摔断左臂骨头那一天,同车还有一位部门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林强,他运气差一点,没给摔死,却高位截瘫,无论工作还是职位都留下一个空缺。市公安局不同于一般单位,任务很重很具体很直接,几位副局长各管一摊,都忙得团团转,林强的空缺确实需要尽快补上。

前些时候,按照市里的安排,市委组织部和政法委抽人组织一个小组下到各县,对各县公安局领导班子做了一次摸底。以摸底为名,表明不是正式考核,只是为相关干部工作做前期准备,但是外界盛传摸底的真正意图是了解县局工作情况和民意,准备物色提拔一位市局副局长,补林强之缺,于是有人就此开始运作,包括王平东。工作小组在王平东他们局开了一个中层干部会议,给与会者提供了几张表格,对局领导班子进行测评,同时推荐干部。王平东他们那里出席者共三十七名,王平东得了满堂红,三十七张推荐票,推荐担任的职务居然都写上"市局副局长",无一例外。这个情况不正常,因为工作小组公开说明的意向是了解县局领导班子状况,推荐也不指定方向,哪怕王平东在自己这块地盘确实很得民意,如果没有事前做工作,也不可能让大家统一把他往一个职位上填。其他县没出现这种情况,推荐表上五花八门,多只填写"同意提拔",很少有人直接建议提到哪个位子。

因此当时一听汇报,叶家福就在心里摇头,王平东太急功近利,手法也太粗糙,如此运作,恐怕更具负面效果。王平东在本市各县局长里,属于本事比较大,资历也比较深的一位,具有相对优势,但是如果他弄得过头了,为人们所质疑,反倒不利。

前些天叶家福带队下去搞例行的政法工作考评,为什么王平东那般重视,汇报工作,准备材料,最后还要亲自上门到叶家福办公室来?他自称:"考评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说的也没错,他是把这次考评与自己的升迁加以联系,如果考评中本县公安工作被打了低分,显然对他的提拔不利,王平东此刻需要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多加小心。他下令追查扒墓肇事者,把一支猎枪背到叶家福办公室,都是在努力对叶副书记示好,因为叶家福是政法委副书记,能够说上话,特别是叶家福后头还有一位赵荣昌,这就更具份量。但是王平东与叶家福谈话时,还得做"学术论文",兜个圈子,请求关心,不敢讲得太白太直截了当,毕竟是下属,只能说到那个程度,彼此心知肚明。王平东觉得这样不够,还是需要有个人替他把话挑明,这就找到了郭启明。郭启明是商人,却又大量结交政界人物,跟谁都混得熟,话比较好说。

郭启明这个电话让叶家福感到有些意外,据他所了解,以往王平东与郭启明并没有太多来往,如今倒是铁上了,让郭老板甘愿为之出马效力。这种事当然也不奇怪,只要互有需要,任何人都可能走到一起,郭老板这种商人既有些肝胆义气,又擅长投资交易,所以两人会拉在一起。但是郭启明自称帮助李水圳摆平案子,向叶家福邀功,让叶家福听来非常不是滋味。

后来那段日子里,常志文的病情很不稳定。她白天到医院接受治疗,晚上回到家中休息,化疗的反应相当强烈,病人自己苦不堪言,家中陪伴亲人也给折腾得疲惫不堪。有一天晚上,常志文夜间起床,叶家福扶她上卫生间,她感觉恶心,伏在马桶边呕吐,而后忽然摔倒,人事不省,倒在卫生间地上。叶家福把她抱回床上,立刻打了急救电话。十几分钟后救护车赶到,把常志文送进医院。叶家福在急救室守了一夜,直到凌晨时分常志文醒了过来。

她有气无力,告诉丈夫她很难受。

叶家福说:"你很勇敢。"

她眼泪掉了下来:"实在受不了。不如死了好。"

叶家福问:"那我怎么办?"

她无语,只是哭泣。

常志文的母亲赶到医院接班陪病人,让叶家福回家睡一会儿。叶家福起身离开,时间不到七点,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单位。

他已经一宿没有合眼,但是此刻哪里还睡得着,除了因为一个来小时后就到上班时间,还因为满心悲伤。当晚把常志文送进医院,值班医生检查后,认为病人不应当反应这么厉害,情况比较异常,很不乐观。叶家福听得心里阵阵发凉。

常志文看来是撑不住了,老天很不公平。

清晨时分,窗外的光线投进办公室,叶家福面对窗口,独自在办公桌后边枯坐,上班时间还没有到,整座办公楼静悄悄的,显得特别冷清。他感觉特别疲倦,是一种深深渗入骨髓,已经不堪忍受却又无穷无尽,难以继续面对的疲倦。

他走过去拉上窗帘,办公室顿显暗淡,有如他的心情。窗子边就是文件柜,他从柜里取出那支猎枪,放在办公桌上,淡淡晨光中,猎枪枪身闪着光泽。

他抓住枪管,让枪倒过来,枪托朝外,枪口对准自己。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他对自己摇了摇头:"长了。"

猎枪枪管有一定长度,反向朝自己,手臂不够长,手指头无法够着扳机。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就是用脚趾头。历史上如此对自己使枪的人比比皆是,"轰隆"一声,一瞬间一了百了,准确有效,没有太大难度。

叶家福脱掉右脚的鞋子和袜子,用两手抓紧枪管,枪口伸进嘴里,抬起脚掌,把脚拇指伸进扳机圈,他感觉到脚拇指上传递出来的一股凉意。

"就这样。"他对自己说。

他稍稍用力,踩动扳机,"嗒啦",他听到了扳机的轻扣声。

这是模拟,或称模仿。猎枪里没有子弹,子弹盒还锁在他的抽屉里。

他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铃。

是蔡波。

"你在哪里?"蔡波问。

叶家福说:"我在办公室。"

"这个时候去那里干什么?看文件?"

叶家福看着猎枪的枪口:"不看文件,看个东西。"

"什么?"

叶家福告诉蔡波,有人借给他一个大玩具,在办公室藏着,没时间玩。昨晚家里有事,折腾一宿,一直到早晨,突然觉得非常疲倦,很想彻底放松一下,于是跑到办公室把东西找出来,还没玩呢,蔡副市长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有什么重要指示?"叶家福问。

蔡波哎了一声。果然有重要指示,跟王平东有关。

"这家伙找死啊,这么拼命找人。"不听蔡波说事,叶家福就骂,"没准不找还成,找倒找坏了。"

蔡波问:"老叶这说什么?"

已经有人以"知情者"为名写信,反映王平东借上级派员摸底之机大做手脚,让手下中层干部推荐他当市局副局长。据说王平东警告自己手下干部,称哪个没写他名字,他会知道。这家伙这么干怎么行?急功近利,手段粗鲁,只会把自己毁掉。

蔡波听叶家福说,好一会儿不讲话。

叶家福问蔡波,是不是王平东找上蔡波,让蔡副市长亲自出面推荐?为他说话?蔡波哎了一声,感叹道:"现在顾不着那个了。"

此刻不说王平东还能不能当市局副局长,只怕一不留神连身上的警服都得给扒掉,什么都没有,只剩个光屁股。王平东刚刚出了件意外,他直接给蔡波打了电话,请求蔡波帮助,蔡波找到叶家福的头上。

叶家福大为惊讶:"他出事?怎么你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直接找你?前两天还跟我叶副长叶副短,转眼不认识我了?"

"他不是怕你嘛。"

"不怕蔡副市长?"

"反正他找我。"

王平东出什么事呢?就在前天晚间,他在一个"高档消费场所"不慎惹上麻烦。所谓"高档消费场所"是反腐文件的说法,讲直接一点,就是一家高级度假村,该度假村并不在王平东管辖地盘,也不在市区,却在象山半岛,那个地方正在兴建工业开发区,到处尘土飞扬,修码头盖厂房,有先知先觉者抢先占领地盘,建起了一家兼有宾馆、餐饮、桑那设施的度假村,为建设者、考察者和前来度假者提供生活服务,包括夜生活服务。王平东跑到那里"高档消费",该地认识他的人不多,不像他那个县或者市区,不说个个知道王局长,至少感觉脸熟。王平东去高档消费不花自己的工资,使用公安行政经费也不合适,需要有人为他买单,这个人是谁?郭启明郭老板,这件事对郭老板只是举手之劳,因为那家度假村就归在郭老板旗下。

却不料王平东在象山度假村翻了船。他在度假村与郭启明等人吃饭,然后桑那,当晚住在度假村里,隔日清晨自己开车返回县局上班。王平东离开不久,当天上午,有一个女孩跑到象山开发区公安分局,举报王平东强奸她。女孩宣称手中掌握有王平东强奸她的证据,她还持有王平东一张名片,赫然标有王的职务和电话。

事情麻烦了。象山开发区为市政府直辖单位,象山开发区公安分局为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与王平东管辖的县公安局互不相属,是兄弟单位。女孩报的案涉及邻县公安局长,象山公安分局按规定立刻向市局报告。由于还不能确定是否诬告,女孩手中的名片是否有假,市局严令迅速了解,高度保密,准备在情况大体明朗后才向相关领导报告。这时王平东已经从度假村那边听到了消息,他给市局和象山分局都打了电话,并直接给蔡波打电话告急,称自己当晚酒后不敢开车,在度假村住了一夜。虽然醉得比较厉害,不能完全记得自己干的所有事情,但是并没有与什么女人发生性关系。

叶家福不禁脱口骂:"他妈的,野公猪下山。"

蔡波不解:"什么?"

叶家福不做具体解释。

蔡波说:"老叶,这事恐怕马上会报到你那里了,你得帮助把握一下。"

"把握什么?"

蔡波认为情况还在调查之中,在真相还没搞清楚之前,应当冷处理,不要情绪化,不要搞得沸沸扬扬,那样的话影响太坏,无论哪一方面都非常不好。

"特别是你,千万冷静。"蔡波说。

叶家福问:"这奇怪了,怎么说?"

根据蔡波得知的情况,举报王平东强奸的女孩今年十九岁,刚成年不久,已经在公安部门留有案底,曾经当过洗头妹,因卖淫被拘留罚款。这女孩不是象山本地人,也不来自外省外市,她是叶家福的乡亲,出自长垅大山坑垅村。

叶家福只觉得浑身发抖。

没等他吭声,电话铃响了,是办公桌上的座机。

蔡波在那头听到了电话铃声:"有人找你?"

叶家福看了一眼电话显示屏:"我老婆。"

蔡波说:"我们先说这些。"

蔡波挂了手机,叶家福拿起办公室的电话。

常志文从医院把电话打到家里,家里没人接。挂叶家福手机是忙音,于是打了办公室的电话。她非常着急。

"老叶你没事吧?"她问。

叶家福问:"你感觉怎么样?特别不舒服?"

她很后悔,特别不放心。刚才在医院里,她告诉叶家福自己受不了了,不如死了好。那不是真话,她会撑住的。叶家福也一样,他们都要撑住。

"我知道。嗯。"叶家福应了一声。

"办公室有人找?"她听出叶家福声音异样。

"嗯。"

"你忙吧。"她放了电话。

叶家福看着桌上的猎枪,用拳头堵住嘴巴,没让哽咽应声而出。

4

王平东案一波三折。

在叶家福得到消息的第二天,这个案子发生戏剧性变化,前一天报案的女孩再次来到象山公安分局,改口称自己昨日报案有误。那天晚上她在度假村桑那房接客,与一个客人发生冲突,她非常不痛快,从客人上衣口袋里偷了张名片,举报对方强奸。她不能肯定拿的是客人自己的名片。客人自称姓陈,让她管他叫陈老板。

市公安局长亲自带着象山分局局长到市政法委汇报情况,叶家福请池长庚安排时间,一起听汇报。他们汇报期间,叶家福始终一声不吭,脸上毫无表情。汇报之后,池长庚问叶家福有什么看法,叶家福蹦出三个字:"有疑点。"

什么疑点呢?女孩先后说法的矛盾。报案时女孩一口咬定强奸者为王平东,并出具名片为证。现在改口了,不能肯定,还讲出一个陈老板。如果客人确实对女孩声称过自己的姓氏和身份,女孩最初报案时不会不提及,但是没有。这就是疑点。

"你认为该怎么办?"池长庚问。

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此刻有两种选择。一种以女孩首次报案的说法为依据,这就要把王平东视为嫌疑人,一位现职县公安局长涉嫌强奸,无论如何极具爆炸性。另一种选择以女孩后边的改口为依据,作案嫌疑人为未知人物,王平东不作为主嫌,案件可以作为通常同类刑事案件处置,视情况发展再说。此刻两种选择都有理由。

叶家福态度明朗,不放过王平东,尽管王平东与他素有往来,而且蔡波在第一时间给他打过电话。叶家福认为应当彻查,不因为报案人改口就不当回事。强奸是刑事犯罪,一位县公安局长涉嫌,情况非常严重。事情不可能不传出去,当事者的家人,她身边的朋友,其他有关无关者,会有一些人知情,他们都有一张嘴,弄不好会沸沸扬扬,搞得极其被动。女孩报案肯定事出有因,改口也不会没有缘故,如果她的改口是受到逼迫利诱,那会成为隐患,可能酿出大事。因此这案子不能当作通常刑事案件,要高度重视,组织力量迅速查实,先查王平东。如果王平东确实与此事无关,查清案件就还他一个清白,如发现疑点就一追到底。

"他没有否认自己当晚在象山,存在作案时间。"叶家福说。

象山分局局长报告,王平东是自己开车去的。公路收费站有监控录像,进出象山半岛的车辆都有记录,他确实没办法否认案发期间自己在那里。

叶家福建议,案子发生在象山开发区,按管辖权由象山分局查办。报案者不是声称掌握有案犯强奸她的证据吗?那是什么?赶紧掌握住。因为涉及到内部人员,还是个公安局长,这个案件应当列为重要案件,由市里督办,办案和进展情况必须按督办规定及时向市里报告,必要的话,应由市公安局组织力量直接介入。

"需要这样吗?"池长庚似有疑问。

叶家福坚持。他还说自己与王平东比较熟悉,事发之后,王平东不敢找他,请出领导传话,怕影响太坏,请他"帮助把握"。他考虑再三,认为这个事情不认真对待不行,出于个人关系,碍于个人情面,把事情包起来拖下去或者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不应该,不能允许,也是做不到的。一旦事情失控,谁都承担不了责任。这是对大家,也是王平东本人负责。

池长庚开了句玩笑:"叶副这张嘴不鸣则罢,一鸣吓人嘛。"

叶家福说:"只是个人看法。"

池长庚即发布指示,这件事他会向赵书记紧急报告。象山分局不要耽搁,抓紧办案,及时汇报,严格保密。根据现有情况,不能确定王平东就是嫌疑人,但是需要重点注意他,是否需要采取特殊措施,待情况比较明朗再做决定。

下班之前,叶家福接到了赵荣昌秘书打来的电话:"赵书记让你过来一下。"

叶家福赶到了赵荣昌办公室。

王平东这件事已经到了赵荣昌这里。

赵荣昌问了一个情况:"王平东跟象山开发区有什么关联?"

叶家福认为王平东在县里工作,象山开发区已经成立管委会,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瓜葛。象山公安分局是市局的直属分局,与王平东那里是兄弟单位,可能有些业务联系和人际交往,关系不会太直接。王平东这件事虽然发生在象山度假村,对象山开发区的工作不会有太大影响。

"好。"赵荣昌点头。

他还问一个情况:"王平东跟蔡波关系比较好?"

叶家福有数了:蔡波一定也找过赵荣昌了。

王平东当年在道林公安分局当局长时,蔡波是区长。虽然直属分局工作主要由市局指挥,王平东却很注意处理与区领导的关系,特别是很听蔡波的,蔡对他比较满意。后来蔡当了副市长,王平东跟他越发走得近,外边有人开玩笑,说王平东三天两头进菜园子,这是说他经常找蔡波,是蔡的人。由于这个因素,叶家福觉得更需要把事情查清楚,以免授人以柄。

赵荣昌又点头。

"听说对方是你家乡的人?"他问公安分局汇报情况时,证实那女孩是坑垅村人,在象山度假村打工,有卖淫前科。目前还不清楚这女孩的具体情况。叶家福离家多年,年轻一辈基本不认识,家长可能会认识,但是还没这方面的材料。知道家乡女孩出这种事,他感情上确实不舒服,但是不会影响他的态度和判断,这种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荣昌相信叶家福是这样的,他也是这样跟池长庚说的,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这个王平东有问题,按法律规定,按程序要求,照办。具体办案有责任部门,分管领导去管。作为书记,他注意大的问题。

赵荣昌点到为止,并不多说。赵荣昌一向是这种风格,他所谓"注意大的问题"说来抽象,其实很具体。王平东这件事算不算"大的问题"?这要看情况,如果与赵荣昌所关注的大事没有太多牵扯,那就是一般个案,他不会去多管。

"你也一样。"赵荣昌转而说叶家福,"也要大处着眼。"

"我什么呀,乡下人,跟赵书记没法比。"

"不要你比,要你有意识。"

赵荣昌说叶家福没忘记自己是乡下人,很好,知道根本,但是不够。眼下叶家福不是在他的坑垅村种地,是在政法委管事,不能困扰于乡里乡亲、假烟处理,祖坟风水一类问题,也别让什么"制不住"、"费老婆"之类乱七八糟鬼话所影响。

"我对你现在的情况很不放心。"赵荣昌提醒,"除了外部因素,还有你的个性。"

叶家福苦笑道:"我没事。"

在赵荣昌面前他不多说。那些日子他确实非常难熬,特别是妻子常志文的情况很不乐观。她又住进医院,进行下一个疗程治疗,身体的反应已经不像早先那么严重,但是非常消瘦,变了形,感觉很虚弱,说话有气无力。她告诉叶家福,她不知道自己靠什么才能继续撑下去,也许他明天一早醒来,她已经走了。

"可以走得这么容易吗?"叶家福不接受。

叶家福玩笑似的,称老天爷对他们很不公平,他心里十分不服,已经狠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她拽住,绝不接受其他结果。现在他不担心别的,只担心常志文自己,他决不同意常志文放弃努力,一走了之,那样的话他会走在前边,以表示抗议。

常志文顿时紧张:"说什么呀!"

"这是要你撑住。"

她能撑住吗?他自己呢?

象山度假村案调查迅速铺开。分局组织一个小组负责侦办该案,由一位办案经验丰富的干警负责。侦办人员不事声张,在高度机密状态下迅速开展工作,取得了一些初步证据。这个案子的嫌犯不管是否王平东,只要报案人所报情况属实,案犯事涉强奸,属刑事犯罪,必须受到法律的追究制裁。侦办人员从现有线索出发办案,分头跟进,王平东开车进出象山半岛的录像记录已经在公路收费站找到并确认,肯定其具备作案时间,这当然不表明案犯就是他。侦办人员核对了报案者的相关材料,该女名叫李宝花,坑垅村人,年十九,三年前跟着人跑出村到市区打工,先在发廊当洗头妹,然后卖淫,曾被拘留罚款。去年女孩到象山度假村做桑那女,怀疑依然于暗中卖淫,与客人做皮肉生意。暗娼的营业内容是与出资嫖客发生性行为,属非法活动,应受法律制裁,但是暗娼的性活动也有区别,平日里给钱上床,交易你甘我愿,这是卖淫,如果有一天有一个暗娼不高兴了,不愿意与某一位嫖客发生性关系,给多少钱都不干,这位嫖客采取强硬手段,迫使其就范,那么也应当视为一种性侵害,该暗娼有权控告对方强奸,法律也应当维护她的权益,不能因为她是暗娼就可以不管。

本案嫌犯却有不同见解。据侦办人员了解,当晚该嫌犯于象山度假村桑那房接受异性按摩,提出要与李宝花"打一炮"。李不愿意,因为嫌犯一个劲地打嗝,嗝里酸溜溜全是酒气,有如包子吃多了不消化再加上酒精发酵,味道实不好闻。该暗娼年纪虽小,嗅觉灵敏,性子还犟,不知天高地厚,当场拒绝与嫖客"打炮"。嫖客恼火,问暗娼是否怕他没钱?暗娼声称今晚不高兴,给多少钱也不让打。嫖客更其恼火,称当晚非打不可,而且不要别人,只跟该暗娼打炮。婊子就是婊子,婊子做什么用?给人骑让人干的,婊子怎么可以不高兴?更不可以挑三捡四,只让这个人骑,不让那个人干。给了钱就得脱裤子,给钱不脱,就像出租车司机拒载一样,没有职业道德,绝对不能允许。即使这个婊子是天上仙女下凡,跟天下的所有婊子都不一样,有资格拒载,她也不能拒载他。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知道多少人排队争着给他买单吗?

嫌犯口气很大,但是没有自报家门。暗娼听他一口一个"婊子",自尊心很受刺激,一时头脑发热,坚决拒载,声称如果嫖客来硬的,她就去公安局告他强奸。嫖客一听大怒,他不听吓唬,仗着一腔怒火,以及一身酒力,硬是把李宝花按在床上,狠狠"打炮"。除了强制发生性行为,他还掐她,打她耳光,宣称要让她从此懂道理长记性。当晚李宝花被折腾个半死,虽然当了暗娼,毕竟少不更事,年轻气盛,挨了"炮"击还挨打,越想越恼,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天一亮就去了公安分局。

办案人员给李宝花提供了一迭照片,让她指认嫌犯,王平东的照片也被放进去。李宝花看过照片,说嫌犯不在里边。办案人员用警车把她拉出象山半岛,去到王平东那里,躲在县公安局大门外守候,那天王平东在大门口出出进进,与下属干警站在门边说话,办案人员询问李宝花是否认出强奸她的嫌犯,她摇头,再次确认没有。通常情况下,案件办到这个程度,王平东的嫌疑已经基本排除,这个案子不再需要列为上级过问督办的重点案件,可以比照其他相同刑事案件处理,它往往会是两种情况,或者是找到线索迅速破案,也可能一筹莫展暂时挂起来,等待情况的进一步发展。

叶家福发了火:"都是老办案了,头脑会这么简单?"

那些日子叶家福不同寻常地走两极,很容易从不吭不声到火冒三丈。一提及排除王平东嫌疑,他即反应激烈,严词训斥。他认为仅以现有情况,不能认定王平东没有问题。李宝花不指认王平东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嫌犯确实不是他,另外一种是李宝花已经不准备指认他,其原因与她报案而又改口的原因相同。

"她不是有证据吗?交出来没有?"叶家福追问。

她已经改口了,称报案时在气头上,担心官官相护,警察不接她的案子,所以强调自己还有证据。实际上没有那个东西。侦办人员问她当晚的衣物在哪里,例如内裤什么的?她说衣物上没留下什么。

这个说法当然也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说真话,她确实没有保存物证。另一种是撒谎,有物证却不愿交出。如果她是接受了某个交易,决定放过强奸她的嫖客,她当然不会把物证交给办案警察。但是她也不会轻易消除这一物证,因为它是她与侵害者讨价还价的砝码,手中握着这个东西,侵害者才会跟她谈条件,如果不成,最后她还可以把东西交给警察,让侵害者无可逃遁。

叶家福恼火道:"为什么不从这里注意?"

叶家福要求办案人员密切注意这个物证,寻求突破。

几天后,一个晚间十一点半,叶家福在医院里,象山公安分局局长给他打来电话,报告了一个突发情况:李宝花不见了。

当天是星期六,侦办人员有所放松,一不留神间,李宝花失踪了。在本案中李宝花是报案人,受害者,不是罪犯,其自由不受限制。警察出于办案需要,要求李配合,近期不要外出,有事离开必须事先报警方同意,她答应了。但是今天她一声不吭,突然借周末时机,跑得不知去向。跟李同租一屋的另一位打工女孩说,李宝花走前告诉她是家里有点事,过两天就回来。警察与李的老家联系,证实李并没有回坑垅村,手机也已联系不上。

叶家福气坏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象山分局严厉批评相关人员,如果不能及时找回李宝花,影响办案,一定严肃处理。目前已经调派人员,增加警力投入追踪。警察找到一个目击者,根据目击者描述,李宝花可能上了一辆白色的中巴客运车,是一辆私营客运车,那类客运车在半岛内外公路城镇间跑动,一路下客上客,路线各异。李宝花上车的时间大约为上午十点半,警察已经得到公路部门配合,紧急调查了公路收费处录像,查出这一个时间段中巴客运车的记录,正在展开搜索。因为事出突然,虽然查核尚未结果,分局局长觉得有必要赶紧向上级报告。

"少给我们报告这个。"叶家福训斥,"快把她找回来。"

第二天下午,警察有了进一步情况:经查询众多相关路线客运车,有一位女售票员认出了警察出具的照片,证实李宝花在象山半岛度假村外上了她的中巴车,独自一人,没有同伴。李宝花一直坐到客车终点,在本市市区下了车,以后不知去向。

叶家福恼火道:"我不听这个。"

李宝花是本案关键人物,她不见了,这案子怎么办得下去?李宝花失踪必有原因,没有证据表明她的逃遁与王平东有关,至少表明案件比较复杂,不同一般。此时此刻能怎么办呢?必须把她找到,但是在茫茫人海中找这么一个女子容易吗?以现有侦察能力,不惜花费人力物力和技术手段,人跑得再远,终究还是找得到的,但是需要足够的投入,还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叶家福不接受拖延,他密切关注进展,高压督促,讲重话下死命令,要求办案人员务必在最短时间里找到证人,突破案子。

有一天市里开会,散会时赵荣昌把叶家福喊住,问了他一些情况,叶家福报称象山度假村案进展不理想,比较异常,他怀疑后边可能有些东西,权钱交易、大款插手、黑社会勾当之类,很隐蔽也很可疑,让他联想起前些时候坑垅村制假案的一些情况。

"因此就需要发火吗?"赵荣昌问。

叶家福承认不需要。以往他并不这样,这些日子情绪比较特别,发了几次火。每一次事后心里都感觉懊悔,知道自己有所失控。

"因为什么?受害女孩是你老乡?"赵荣昌追问。

叶家福承认确有这个因素。受害女孩李宝花他并不认识,家长是谁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村里的女孩被人欺负了,他得为她讨一个公道,否则真是没良心。女孩还没成年就跑出来打工,成了洗头妹卖淫女,他感到羞耻,也很难过。如果坑垅村不是那么穷,村民们日子过得好,哪个女孩会去干这个?村民也没必要去冒险做假烟。他是当地人,当了这么个官,没给乡亲做过什么,想来惭愧。坑垅村一直穷困落后,村民们对领导对当官的意见很大,他也在其中。不为乡亲做事,扒墙打假倒在前边,村民已经不再相信他。如果李宝花这件事不下力气查清楚,官官相护,任家乡女孩让人欺负,他还有什么脸再见乡亲?

"你这个官的良心和责任就是管你那个坑垅村吗?"赵荣昌问。

那倒不是。

赵荣昌批评,问叶家福为什么始终摆脱不开?这么情绪化?他没为家乡做什么,并不意味他的工作没有意义,或者没良心。他家乡的问题原因很多,有主观有客观,不可以简单化看待。叶家福只是对家乡负疚吗?不对,他是在自我怀疑,是在动摇信心。这怎么可以,怎么能成大事?没有谁可以摆脱时代制约,生在此时,在此地为政,不能因为身边有很多自己无力解决的问题就悲观,怀疑动摇。要相信自己此时此刻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哪怕一时不为人理解,从长远看一定是正确的。因此才能坚定不移,才能成事。无论从历史或者从现实看,才有意义和价值。

"赵书记我不是你啊。"

"你必须是。"赵荣昌说。

赵荣昌兼及常志文,他知道叶家福夫妇目前异常疲惫而艰难,叶家福必须把自己撑住,他撑住了,他妻子才可能撑住。此时此刻能不能撑住?靠什么撑住?关键在信心,要相信自己,像赵荣昌相信叶家福一样相信自己,相信是金。

一个月后,由于案件关键人物李宝花始终未能找到,象山度假村案没能实现突破,不得不搁浅,列为待破之案。案子挂起来,原因除了侦办小组费尽气力,未能取得进展,象山分局警力有限,不能一直把力量集中在这个案子之外,还因为一直没有可靠证据表明王平东涉嫌。

池长庚责成象山分局继续侦破此案,也同意他们调整力量,将此案归为同类刑事案件办理。这就是说,不再以王平东涉嫌为由列为要案。池长庚把叶家福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事情只能这样。叶家福可以保留意见,但是必须服从。此前池长庚已经跟赵荣昌直接交换过意见。

叶家福难以接受。

蔡波提醒叶家福:"你省点心,算了。"

"蔡副市长觉得这样行?"叶家福问。

蔡波承认自己松了口气,原本很担心王平东砸在这个案子里,目前看来还不至于。

"我看未必。"叶家福说。

蔡波知道叶家福对这个案子一直抱有怀疑,他让叶家福不必多疑,如果真有人对案子做了手脚,那也是专业人士,不是他蔡副市长。象山度假村案件发生后,他出面为王平东说过话,不仅找叶家福,还找其他人,包括赵荣昌,那只是反映情况,并不想干扰办案。为什么关照王平东?不只因为王平东跟他关系深,如外界所传是什么"菜园子"里的人。这里有个特殊因素,原先不便说,现在可以告诉叶家福:王平东在象山度假村喝酒的那个晚上,他也在那里,在同一张酒桌上。

叶家福不觉"啊"了一声。

"你起疑心了。"蔡波说,"怀疑我也在那里找小姐过夜。是吗?"

叶家福问:"有吗?"

以当晚的情况,吃过饭后蔡波会留下来,如果留下来,会不会也像案件里的嫌犯一样,半推半就进了某一间桑那房,刚好就碰上叶家福的乡亲女孩,惹上一身麻烦?这种可能存在,至少不能完全排除。但是很庆幸,没这个事,叶家福不要多疑。为什么呢?发生了一个意外情况:酒才喝一半,他接到赵荣昌的电话,要他立刻赶回市区,有重要事情。他跟大家碰碰杯,告罪一声,赶紧走人。

"为什么王平东一出事就打电话给我?因为是我把他叫到那里去的。"蔡波说。

"不是郭启明做东吗?"

"还有其他人。"

如果王平东被扯进案子里,连带着也会扯到蔡波,尽管蔡波只是到度假村喝酒吃饭,并没有留下过夜,未涉嫌嫖娼强奸,不存在太大问题,扯到这种事情里总是影响不好。但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更要紧的是什么?当天晚间的酒桌是私企老板郭启明摆的,主要客人却不是蔡波和王平东,是省里要害部门的几个处长。郭启明会结交官员,请的客人很了得,蔡波正在抓的一个大项目的审批事项刚好在过他们的手,他们通过了才能上送省领导,再报国家部委。郭启明把他们请到度假村过周末,纯为私人活动,不通过官方安排,与蔡波的项目无关。但是郭启明给蔡波打电话通气,显摆,让市领导知道一下本老板之能量。蔡波一听是这几个人来了,哪里可以怠慢,叫了车立刻赶到象山度假村陪酒。他那些天肚子不太舒服,喝不下酒,特地打电话让王平东从县里赶过去,王东平酒量好,会咋呼,酒桌上很活跃,能够调动气氛,所以叫他。蔡波中途离席时特地交代,让王平东继续战斗,代他多喝几杯,结果王平东当晚喝个人事不醒,睡在度假村。

"省里几个人也都留在那里过夜。"蔡波说。

"什么都干了?"叶家福问。

蔡波不知道郭启明是不是给处长们各自安排了小姐,他已经离开现场,事后也不打听。也许他们中的某个人于当晚嫖了娼,很糟糕碰上了叶家福的坑垅村小乡亲,闹出事了,这人身上恰有一张王平东的名片?当晚王平东上席时,确实给几位省里客人都发了名片,请上级领导多多关照,当时蔡波取笑,说王平东这张名片快没用了,等到正局长成了副局长,还得再发一回。王平东称八字没有一撇,希望在座各位领导多多关照。哪想当晚他就给"关照"到强奸案里。

"一个王平东不要紧。哪怕搭上一个蔡副市长,也没什么了不起。"蔡波说,"把省里这几个人弄进来,事情就大了。"

"这两回事。"叶家福不认。

王平东出事之后,蔡波找了叶家福,也找了赵荣昌。起初他没有全部交底,没讲自己和省里几个人与事件有所瓜葛,担心复杂化。后来一看不行,叶家福把案子盯住了,吹胡子瞪眼,穷追不舍,考虑到可能牵扯大事,他找赵荣昌检讨,把全部情况汇报了。好在出事当晚他是被赵荣昌从现场叫回来的,赵荣昌知道他没有问题,不是求自保,是投鼠忌器,担心牵扯省里处长,有很多麻烦。还好这个案子办理过程中保密相当好,内情外界知道的不多。

"几个处长也可能什么都没干,但是很可能会让这个案子把他们一个个拖进来,那就把他们毁了,也会影响我们的事情。"蔡波说。

"因为这几个鸟处长,案子就得捂着?"叶家福不服,"这他妈什么事!"

蔡波反驳:"没有谁捂。是你们办不下来,警察没突破,你老叶督办不力。"

叶家福一时无言。

这个案子让他分外沮丧,常志文的病情也在显示凶相。经过反反复复,常志文给折腾得皮包骨头,完全变了形,往日神采消失殆尽,已经深陷鬼门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挣扎。叶家福在病房夜夜陪伴,她整夜呻吟,似睡非睡,白天情况也不好。

那天下午叶家福参加一个小会,而后再到医院,常志文在病床上昏睡,她母亲在一旁照料女儿,她告诉叶家福,常志文刚睡着,吃了一点东西全吐了。

叶家福注意到病房里还站着两个陌生人,是两个年轻人,乡下打扮。地上丢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装着什么活物,不时动弹。

"哪来的?"叶家福问。

竟是他的乡亲,坑垅村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在山上捕了几只野生鹧鸪,特地送来给叶家福。乡下人认为这东西清补,对术后恢复有好处。两个年轻人中午就到了,一直守在病房不走,等叶家福到医院。叶家福注意到他俩肩膀上都挂着黑纱。

"是谁家的孩子?"他问,"你们家谁走了?"

两人突然"扑通",一起跪到地上。

"做什么!"叶家福大惊。

竟是那两个挖了叶家福父亲坟墓的小子,此刻他们为叶父戴孝。这两个家伙怎么会给找出来,搞到这里给叶家福下跪?居然是郭启明。郭老板听说叶家福不让警察查,心里不平,决定管一管闲事,主动为叶家福父亲的亡骨讨公道。他安排人追索究竟,挖出了这两个小子。两个年轻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有前科,是乡下人所谓的"坏仔"。郭老板有办法,整得两个坏仔服服帖帖,心惊胆战,自动送上门哭求叶家福宽恕。

叶家福什么都没说,听罢供诉,指着病房门,让两个年轻人立刻离开。两人仓皇起身出门,叶家福抓起地上的蛇皮袋,连同里边的鹧鸪一起扔还给他们。叶家福的岳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叶家福苦笑,说单位里还有事,他先过来看看,别吵了常志文,让她多休息会儿吧。

他怅然离开。

那时是下午四点来钟,医院与机关相隔不远,叶家福满心郁闷,步行返回。到了政法委小楼楼下,突然有个人从传达室钻出来,怯生生喊了一声:"叶副书记。"

竟是王平东。

象山度假村案发后,王平东一再托人讲情,自己却一直躲着叶家福,不敢上门,也不敢打电话。现在他再次露面,也不敢直接跑到办公室求见,只坐在楼下传达室守株待兔。叶家福从医院出来到单位,让王平东等着了。王平东把右手伸得老长,想握手。叶家福站着看他,面无表情,手上也没有动作。王平东只得把右手又缩了回去。

"辜负领导了,"他说,"今天特地来检讨。"

叶家福听他说,不吭声。

王平东说叶家福对他一贯非常关心,他始终很感激,今天不敢占用太多时间,只说一句话,他知道叶家福无论怎么严格要求都是为他好,恨铁不成钢。他绝对不会有意见。今后保证一如既往,认真做好工作。

叶家福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王平东请叶家福放心,他保证听从领导。

"我不相信你。"

他顿时口吃:"叶副,叶副。"

叶家福问:"谁让你来的?"

他没回答,讲了另一个事情:"李水圳已经解决了。"

"什么?"

"他有些情况,有些情况。"

叶家福不听,转身走进大门。王平东不敢跟,悻悻离去。

不过半个多小时,李水圳进了叶家福的办公室。

他给放出来了。王平东所谓"已经解决"说的原来是这个。

李水圳曾经被列为从重处理对象,最终结案时被判了刑,却是缓刑,辅以经济处罚。他怎么逃过牢狱之灾?除了认罪坦白、主动交纳罚款和有立功表现,他还得了贵人相助,这个贵人不是关系最直接,官最大的叶家福,却是郭启明和王平东。郭老板充分表现了他的肝胆义气,除了为叶家福的亡父计公道,也为活着的李水圳帮忙。郭老板有钱有人,王局长会运作,案子一拖再拖,风头过了,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比他更重大的事项去,李水圳终于没给处罚太惨。

但是坑垅村经过这么一场,元气大伤。李水圳向叶家福承认,村里像给土匪洗劫过一般,不少农户倾家荡产。

"你该死。"叶家福骂。

李水圳痛哭流涕,辩解自己鬼迷心窍,但是罪魁祸首真不是他,是"老曹",还有"老曹"后头的大庄家,一村人让他们害死了。他一过堂就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包括他知道的"老曹"的所有事情。后来人家告诉他,"老曹"除了那粒光头是真的,所有话全是假的,那个人没地方找,钱他们赚走了,留给坑垅村的只有倒楣。

"你跟他们一样可恶。"叶家福再骂。

"我该死,姐夫别骂了。"

他急急忙忙跑来找叶家福,并不只是认错找骂,或者替郭启明王平东摆好讨人情。王平东报称他"有些情况",果然不错,不是一般情况,是一个很严重的情况。李水圳向叶家福告饶,求姐夫念在死去的堂姐份上,不要怪罪他。他就是土农民一个,没见过世面,误入歧途跟着"老曹"搞假烟,事到临头,手铐一上,尿都吓出来了,一进拘留所分不清东南西北,一过堂只知道浑身发抖,哪里经得住审讯压力。过堂时那些人逼他讲叶家福的事,他说了对叶家福非常不利的话。后来越想越怕,知道一定会给叶家福带来大麻烦,放出来后没敢耽误,立刻跑过来向姐夫告罪,求姐夫体谅他实在没办法,饶他一回。

叶家福异常惊奇:"你说些啥?"

李水圳讲了两件事情,都牵扯到叶家福。一件是坑垅村修变压器,当时他找叶家福,提出引进外资需要解决电的问题,请叶家福出面帮忙,叶家福拿了自己的两万块钱作为捐款贴补。这件事受到追查,因为制造假烟的烟机需要动力,要三相电,村里的电原本只有两相,必须改造才能符合烟机用途。他找叶家福时,已经跟"老曹"商量要做假烟,改造供电系统与所谓"引进外资"无关,就是为了做假。第二件事涉及到入股,李水圳曾经拿了两万块钱送叶家福,声称是分红款,叶家福不要,李水圳又表示要把分红钱再添进股金里去滚。这件事是重点,因为制假经费除大庄家出大头外,各农户也集资入股,大家从中分红,也拿出部分用于打通关节。叶家福的捐款和退回的分红款被计为制假股金,叶家福便成了家乡制假的一个股东。

"他们非让我说。"李水圳哭诉。

"谁?"

上边来的人,前前后后好几拨,一直到放李水圳出来前还在追。他们要李水圳交代坑垅村制假后边有什么大人物?谁为坑垅村制假提供保护?特别点名,让李水圳讲叶家福有哪些问题。李水圳无奈,讲了这两件事。叶家福帮助坑垅村解决电力改造,算是为造假烟提供条件。叶家福那两万块钱被列为参股,包括分红也转成制假股本。

"他们让我签字,我都签了。"李水圳哭丧着脸承认,"我该死。"

叶家福看着李水圳,好一会儿不说话。

他没有显示出异样,却是满心惊异。原来在他千方百计争取让村民得到"区别对待"的时候,他自己已经被怀疑为家乡假烟一大人物。让他更觉意外的是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个情况,而且至今没有被正式追查。这两件事已经足以把他停职。难道他还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只因为还不到时候,或许已经快到时候了?

李水圳走后,叶家福留在办公室里,下班时间已过,天黑了下来,整幢办公楼静悄悄的。叶家福灯也不开,呆坐在办公桌前,夜色从窗外一点一点漫进屋子,办公室渐渐暗了下来。叶家福没有开灯,随着夜幕的扩展,让自己整个儿陷入黑暗。

电话铃响了,是办公室的座机。叶家福习惯性地伸出手去,却止于中途。

没接,忽然之间他又感到极度疲倦。

此刻找他不会有好事。可能是常志文情况不妙,要他赶紧去医院。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如果常志文最终没有撑住,成为他的第三任亡妻,他不知道人们又将如何津津乐道,不知道自己将如何面对。电话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事情,会不会是李水圳告发的两件事经秘而不宣的酝酿之后终于有了结果,马上要对他采取措施?他居然会陷进这种事里,成为制假嫌疑,真是始料未及,做梦都想不到。电话也可能与象山度假村案有关,对这件事他还能说些什么?案件如此搁置让他格外难受,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为自己无法面对,也为自己心里的不平。

他在黑暗中注视窗子边的文件柜,透过油漆和木板,他看到静悄悄藏匿在里边的猎枪在闪着幽光。

他摸黑走过去,打开柜子取出那支枪。把枪放在桌上,再用钥匙打开抽屉,掏出藏在抽屉角落的一个小盒子。这是那一天王平东留给他的猎枪子弹盒,打开盒盖,里边一粒挤着一粒,装着满满一盒子弹。凭着感觉,他从中摸出一颗子弹推进枪膛,整个动作中他的手没有一丝抖,冷静而准确。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承受力接近极限之际,逃避是一种解脱。

接下来的程序是脱鞋袜,含枪管,抬脚掌,勾扳机,他曾经模拟过,不算轻车熟路,也是了然于心。但是不急,他把子弹从枪膛退出来,于黑暗中摸索,拆解了那支枪,然后又把摆在办公桌上的机件拼凑起来,重新组装,最后再推上子弹。摸黑动作难度很大,格外费时间,有几个部件在组装时出错,最终还是让他拼装到位。期间电话铃又响了两次,他没理会,手机已经让他关闭,此刻没有谁能找到他。

他忽然听到了动静:紧闭的办公室门外,走廊那头,楼梯那个方向,有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扑通扑通,在静静的夜间,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声响竟有些惊心动魄。听上去不止是一个人的脚步。

这个时候不会有谁到这里上班,楼下传达室值班人员知道叶家福还没有离开,这些脚步声肯定是冲他而来。

叶家福不禁发怔,呆坐片刻,迅速动作,伸手打开桌上的台灯,屋里顿时明亮。待办公室门被外边的人敲响时,他已经把猎枪藏进了文件柜。

来的竟是蔡波,他独自进屋,反身关上了门。

"为什么不接电话?"蔡波问。

叶家福反问:"蔡副市长怎么到这里来了?"

蔡波不说话,抬头看了看四周,叶家福的办公室井井有条,并无异常。

他低下声音告诉叶家福有件急事,他带了一个人来,现在守候于门外。叶家福认识那个人,是个老警察,退休前在叶家福老家当县公安局副局长,目前是该县"山林执法联队"的领队。叶家福曾视察过该联队,并答应率队上山打野猪,因此借用了该队一支猎枪用于练习。叶家福已经练习一段时间了,猎枪恐怕尽快归还为好。

叶家福吃惊,看着蔡波:"为这个事?"

"对。"蔡波说,"别怪王平东。我盘问他,他不敢不说。"

王平东来见叶家福修补关系,是蔡波要求的。王平东离开后又去见了蔡波,蔡波感觉他有些异样,再三追问,才知道猎枪的事情。王平东害怕叶家福,居然怕叶一时火起,拿猎枪打他,因此他不敢上办公室见叶家福,只敢躲在传达室等。蔡波知道猎枪的事后当机立断,立刻让王平东安排人过来,亲自带到这里处置。

"你不能留着那枪。"蔡波说。

"他没告诉你有手续?"

"你要那东西干什么?还了。"

"我自己会处理。"叶家福恼火道,"不必蔡副市长费心。"

蔡波问:"要赵书记发话才听吗?"

叶家福生气,却说不出话。

蔡波为什么要紧急干预?他有理由。此前某一天,叶家福的妻子常志文给他打了电话,称她很担心。叶家福曾对她表示,如果她放弃努力,一走了之,他会走在前边以表示抗议。虽然是开玩笑似的,常志文还是越想越不放心,于是给蔡波打了电话。常志文提起旧事,当年她与叶家福初有交往时,叶家福因工作和身体问题心情不畅,有个深夜独自摸黑徘徊于宿舍楼顶天台,她发现后吓坏了,只怕他从楼上跳下去。蔡波一听王平东提起猎枪,联想常志文的电话,立刻警觉起来。

"常志文是病人,精神受刺激了,你别听她的。"叶家福不满。

"我比她还不放心。妈的,我还不了解你?"

蔡波了解什么?也没什么特别的,众所周知。旁人只知道叶家福是好人,却不知道跟坏人比起来,好人更容易跟自己过不去,尤其是叶家福这种人,固执认真,看不过想不开,好处不热衷捞,坏处却要去揽,碰上事情总是自责,不容易让别人搞倒,却容易被自己打垮。如今这种环境,像赵荣昌那样很自信很大气,或者像他蔡波一样很活络很随俗,日子都好过,但是叶家福们比较难熬。叶家福这一类人已经不太多了,少一个减一个,坏人都觉得可惜,好人自己不觉得吗?别以为有一种办法可以一了百了,有些事叶家福终究无法放开,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注定要去面对种种,欲罢不能,无可逃遁,叶家福就认命吧。

电话铃又响了。蔡波示意叶家福接电话。

却是赵荣昌。赵荣昌问叶家福,蔡波是不是到了政法委办公室?叶家福承认是的。赵荣昌说:"那好,你按他的要求办。"

"赵书记我没事。"

赵荣昌已经从蔡波那里知道了叶家福的情况,是他命蔡波立刻赶过来看看。他还不放心,特地打电话过来询问。他这个电话没多说,只告诉叶家福,他会另找个时间跟叶家福细谈。

前老警察,现打猎队领队被叫进了办公室,他立正,给蔡波和叶家福敬礼。蔡波笑笑,指着已经从文件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的猎枪说,这支枪不错,他看了也跃跃欲试,想练一练。到时候队长请叶副书记去率队打猎,别忘记也叫上他,让他凑合着当个随队打猪顾问,好分几块野猪肉。

枪给拿走了,叶家福怅然若失。

两天后,赵荣昌的秘书给叶家福打来电话。通知说赵荣昌明天下去调研,要叶家福陪同他一起走一趟。

叶家福答应,什么都没问。

隔天上了赵荣昌的车,叶家福才知道,书记今天下去要他陪,因为去的不是别地方,就是他老家坑垅村,赵书记亲自出马,探访叶副书记的故乡。

"送叶副书记荣归故里。"赵荣昌开玩笑。

叶家福觉得非常突然。

车驶离市区,赵荣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叶家福。

"你自己看。"他说。

是一份《叶家福同志有关情况报告》,由市纪委一位副书记和市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联名。报告接触的正是李水圳交代的事情,涉及叶家福与坑垅村制假的关联。他们的调查很客观,报告写得也很客观,从材料上看,他们找了许多人,除了去拘留所找李水圳,还与村里参与制假的若干人核对过情况。他们的结论是叶家福出于家乡感情,为本村办了供电线路改造等事情,并不知道其中涉及制假。将叶家福的捐款入股制假资金是李水圳等人的说法,叶家福本人并未同意,也没拿过钱,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不存在问题。这份材料除了这个结论重要,关键还在一段批示,是赵荣昌亲笔写的,明确表示他同意两位调查人员的意见,同意将材料送上级有关部门。

"这件事到此为止。"赵荣昌说。

是他交代调查人员严格保密,他也决定不要直接接触叶家福本人,以免增加叶家福思想负担。赵荣昌说,对人对干部应当有个基本判断,彼此同学,这么多年了,他对叶家福只有两个字:相信。

"我很感动。"叶家福感慨。

"不要你感动,要你相信。"

赵荣昌提到象山度假村一案的搁置,问叶家福是否还有意见?叶家福承认。

"你们办一个案子,办不下去了,把它先挂起来,是不是意味着案子一笔勾销,从此不再办了?"赵荣昌问。

叶家福说:"那倒不是。"

"这不就清楚了?"

他要叶家福记着,这里还有很多事情未了,还有很多事情会相继发生,都需要叶家福去继续面对。叶家福的妻子还在坚持,叶家福自己更得撑起来。得靠什么去撑?首要的是信心。

他们不经县城,顺近道直接前往长垅大山。县委书记和乡领导一帮人已经提前上山,在坑垅村等候赵荣昌驾到。赵荣昌要求县里把这个山区贫困村作为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村庄加以关注,不只是关注打假,更重要的是关注、帮助它发展经济,脱贫致富。他要求县委书记亲自挂点,根据该村实际,采取合适对策、有力措施,尽快取得成效,估计可以为当地经济民生提供一些帮助。他让叶家福一起去,不算荣归故里,也要表明本村这个官不仅会回来扒墙打假,也能为乡亲们做点好事。

"帮助叶副了却一大心愿,免得寝食难安。"赵荣昌开玩笑。

"书记这样让我很不安。"

赵荣昌批评:"你还是个小农。解决你老家的问题,不只是为你老家,更不是为你一个人。"

叶家福感叹,很感动,无言以对。

赵荣昌另外交代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出门,让叶家福把手头的事情放一下,后天去上海,机票已经交代好了。赵荣昌安排叶家福去上海干什么呢?找一个医生,是位名医,赵荣昌通过省卫生厅一位领导,已经与该医生联络清楚。

叶家福说:"书记,这事不急,常志文病情这两天还算稳定。"

"不是她,是你。"

赵荣昌要叶家福找一位专家,是国内治疗抑郁症方面的权威。

叶家福大惊:"书记我怎么会呢!"

赵荣昌也估计不会,至多只是有一些早期症状。但是他还是不放心,所以要叶家福去看看医生。叶家福这段时间内外交困,压力太大,人性格比较内向,什么事都自己扛,不愿意说出来,确实应当注意。抑郁症不是一种罕见疾病,分布面相当广,社会名流、高官巨商都可能得,这方面报道很多。患者感觉悲观,信心丧失,情绪压抑,易怒易急,却往往认为自己只是一时心情波动,不知道已经患了病,没能及时治疗,直至发生严重后果,以自杀结束生命。叶家福这种情况,不能不防。

叶家福生气道:"怪蔡波乱嚼舌头!"

赵荣昌下令:"你一定得去。"

他不希望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安排叶家福去上海。为什么不想让旁人知道?除了保护隐私,还因为他正在考虑调整叶家福工作。前些时候让池长庚兼任政法委书记只是一个临时性安排,避免马元康一旦去世产生波动,影响工作。目前情况比较平稳,他觉得时机基本成熟,准备向省委建议不再由池长庚兼职,让叶家福顶起来。

"我了解你,在这个位子上你比谁都合适,干得起来,也干得好。"他说。叶家福大觉意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难度相当大,结果如何很难说,但是赵荣昌会全力推荐。他认为,对叶家福这种人,给官就是给责任,要让叶家福千方百计,一心一意去把事情做好,不让他有时间去患抑郁症,胡思乱想,怀疑动摇,悲观失望。否则缴一支猎枪有什么用?一支铅笔刀同样可以结束生命。

叶家福紧咬牙关不说话。

"把这个想法告诉你,是要你振作,站高一点,看远一点。"赵荣昌说,"你不只是念念不忘祖坟和乡亲的一个小农,你还是我最相信的那个叶家福。我相信你就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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