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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宣布结束,赵荣昌起身收拾桌上的笔记本。突然有一个声音招呼:"这位,赵荣昌,赵书记,你等一会儿。"
赵荣昌不觉心里一跳。
他没有显示出惊讶,即坐下来。他注意到身边位子上的几个人都停住了,他们跟他一样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会,此时不约而同,一起收了手脚。大家互相看看,脸上没有特别表情,却是这种毫无表情显出了异样和紧张。
"其他人走吧。"台子的声音再起,是谭华。
赵荣昌心里浮出一丝不安。他回过头,身后位子上,池长庚大睁两眼正看着他。
池长庚是赵荣昌的下级,副书记兼副市长。省里这个会议通知各市书记、市长到会,池长庚本不属与会对象。由于市长黄仁德出国,缺席,才由池长庚代为与会。这里边还有一个小插曲:昨天省里下达紧急通知,召集开会,因黄仁德外出,本市可以与会对象仅赵荣昌一人。赵荣昌心细,交代市委办将黄仁德不能出席的情况正式报告省里,请示是否需要另派人参加。省里很快答复:按通知要求,不需要另派,赵荣昌到会即可。不料仅过半小时又做了第二次通知,告称经领导决定,要求本市另派一位负责同志,代替黄仁德出席会议。
池长庚觉得挺意外,接通知后曾特地打电话问赵荣昌:"他们没搞错吧?"
赵荣昌不多说:"通知去就去。"
"挺破例的。"
"领导破例重视,不好吗?"
"可他妈不凑巧。"
池长庚是老资格市领导,说话爽快。他在本市分管的事不少,其中有一项是综治,即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明天恰有一个全市综治工作会议,池长庚是主角,有一个讲话。因此一接到上省里开会通知,他觉得麻烦,跟他原本的工作安排冲突了。
"跑省城就是去凑个数,陪个会,用得着我吗?"他说,"赵书记回来传达一下不就行了?"
赵荣昌让池长庚自己去把工作安排清楚,综治会的讲稿可以请一位副市长去念一念,具体事情让政法委处理,其他的不要多说。省里明确通知,再有天大的事情,该凑数就去凑数,该陪会就去陪会。
"上头也真是,当官一张嘴,当兵跑断腿。"池长庚发牢骚。
赵荣昌批评:"你是哪个大兵?"
池长庚笑,说自己这张嘴会冒泡,不怕皇帝,只怕现管赵书记。
赵荣昌说,省里通知池长庚与会不会没有缘故。不必费心瞎猜,去了自然知道。从两次通知变化的过程看,最后决定应当出自主要领导意见,所以池长庚要认真对待,别乱冒泡。四个车轮子加上高速公路,几个小时路途,行车注意安全,池副书记的两条腿跑不断。
"行,这就放心了。"池长庚还开玩笑,"赵书记清楚,我腿脚不好,痛风。"
"这个自己注意,少吃海鲜,别喝啤酒。"
他们昨晚赶到,今天一起到了会场。池长庚坐在赵荣昌的后边,会场第二排,这是市长们的位子。赵荣昌坐第一排,这一排一溜十几个位子,都是赵荣昌这个级别的书记,来自全省各地区市。坐在会场后边位子的是省直各部门的厅长主任们。当天有劳各位领导共同参加,特别是让池长庚放下手头事务,跑断腿从下边市里赶来陪的这个紧急会议比较特殊,主题单一,传达刚刚开过的中央一个重要会议精神并做相应部署。对赵荣昌等官员而言,今天会议之特殊在于是新任省委书记谭华首次出面把他们召集过来开会,谭华一星期前才来到本省。
谭华原为邻省省长,过来当书记,本省原书记则荣调中直部门任职。新来的谭书记是少壮派,年富力强,经历颇多,在中央部门和地方上都工作过。他的记忆力显然超强,新任伊始,大半个会场都是陌生面孔,特别是坐在台下的属下官员,大都与他尚无直接接触交往,这种情况下要记住一个人不容易,哪想居然就记住了赵荣昌。在此之前赵荣昌跟他只见过一次面,是一星期前,谭华到任时非常简短的见面会上,当时全省各市的主官被召来开会,那种场合还轮不到赵荣昌这一级官员去跟领导握手并做自我介绍,因此那一面见得只能算是似有非无。直到今天会前,赵荣昌才跟谭华有了一次接触:当时谭华走过台下前排,与市委书记们一一握手,省长在一旁简要介绍,时间非常短暂,赵荣昌跟谭华握手时,注意到该书记盯着他看,眼神有些特别。省长介绍后,赵荣昌问候:"谭书记好。"对方点了下头,没说话,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此刻会议结束,赵荣昌准备起身离开,新书记忽然发话,称了赵荣昌的职务,还叫出他的名字,让他等一会儿。这情形很奇怪,不在于新书记记性多好,在于时间场合。新书记到位不久,头一回把大家叫过来开会布置工作,确在百忙之初,事情多了去啦,找下级官员聊聊情况问问事情的时候还不到,远着呢。这种时候突然点名,留下一个赵荣昌,肯定有特殊事项。
那会是什么呢?不知道。不说赵荣昌自己诧异,身边各位同僚,还有身后的池长庚也一样,一时都感惊奇,隐隐约约,还有一种紧张。因为似乎不是好事。
赵荣昌没表现出异常,回头跟池长庚交代了一句话。
"在外边等我会儿。"
池长庚喜欢冒泡,这个时候却不敢多出一声,只点了点头。
省领导们陪着谭华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赵荣昌站直身子,看着领导们从身边走过。谭华经过时,对着赵荣昌指了一下,不动声色说了一句:"到那边去。"
他指着会场主席台边的一扇门。门里边是会场休息室,领导们进主席台前,通常会提前集中到休息室,时间到了才从那扇门出来,依序各就各位。赵荣昌很了解该休息室的功能,他大学毕业后进了省政府机关,前后近二十年,从科员一直到副秘书长,这里的一切于他再熟悉不过。谭华让他到会场休息室是什么意思?难道谭华另有要事,让他在那里等候,回头再跟他谈?
赵荣昌没有耽搁,离开座位上了主席台,推开门走进休息室去。一进门他就明白了,原来不是谭华拟于百忙中抓紧时间与他谈话,人家只是抓紧时间,拨冗做出相应安排,他不可能回过头来再与赵荣昌握手谈话了。
休息室里有人等着赵荣昌,共四个,赵荣昌只认识其中一位,是林群志,省纪委副书记。其他三人里,一位是省纪委的副主任,两位来自北京。
"我们办123案件。"林群志介绍。
赵荣昌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们要问一些问题,请赵荣昌配合查案。林群志说明,他们找赵荣昌是经省委同意的。谭华书记到位不久,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会后即亲自交代赵荣昌留下来,可见高度重视相关案件的调查办理。
赵荣昌说:"我得打个电话。"
他向林群志等几人说明:跟他一起来省里开会的池长庚还在会场外等候,准备与他一起返回。他需要跟池长庚交代一些工作。
林群志说:"打吧。"
赵荣昌拿出手机,拨通池长庚。
"你先回去吧。"赵荣昌对池长庚说,"我这里有些事情,看来一时走不了。"
"本来就不该走。"池长庚回答。
赵荣昌家在省城,从市里到省城开会,此刻已是黄昏,本该回家去看看。池长庚在电话里打趣,说再怎么工作忙,不差一晚,老婆不能不管。都什么时代了,不可以过家门而不入。回家睡一觉,明天再走不迟。
赵荣昌笑一笑:"好啊,谢谢。"
他告诉池长庚,省里这边的事情只怕得多用些时间,今天谭书记在会上要求各地回去后迅速在班子成员中传达,这件事不能拖,池长庚赶紧安排一下,明天召集几套班子领导,按要求传达今天会议精神。此刻任务只能交给池长庚,因为他本人暂时回不去,市长还在国外,池长庚是副书记,要顶起来。
"这这这说的什么?"池长庚一时口吃。
"没什么。"赵荣昌平静道,"没事。"
"赵书记真的,没事?"
赵荣昌笑笑:"有事打电话吧。"
他还另做了一个交代:到省里开会之前,气象局送来一份气象分析资料,他注意到有一个台风正经过菲律宾一带,目前台风未来走向还不明朗,他担心有可能正面袭击本省本市。虽然上级还未发布预警,市里还宜早做防范,请池长庚回去先行部署。
池长庚说:"我知道了。"
赵荣昌挂断电话。
这时候他心里清楚了。省里为什么破例通知池长庚前来与会?原来因为这个:赵荣昌将于会后被留下来,如果不通知池长庚与会,本市将没有人及时回去传达,做出相应工作安排。新任省委书记真是力度强大,动作迅猛,刚刚到任,一点时间也不耽搁,显然已经直接过问了当前本省的一个重大事项。
赵荣昌清楚这是个什么事项。
交代完工作上的急事,赵荣昌对林群志说:"我还得给家里说一声。"
林群志点了点头。
赵荣昌给妻子去了一个电话,妻子已经下班,在家里。
"晚上不能回家吃饭了。"赵荣昌告诉她,"有些事情。"
妻子没感觉出异样,赵荣昌在省城事情多,同事朋友熟人也多,每次从下边回到省城都像打仗似的,这里跑那里走,在家时间不多,在家吃饭的机会尤其不多。
"别弄太晚,早点回来吧。"她只说了一句。
赵荣昌说晚上可能回不去,看事情办得怎么样。
"什么大事啊?"
赵荣昌笑笑:"也没什么。"
他交代了一件事:家中储藏室的柜子里有一箱云山雾,让她找出来,交给小刘。
"我不能去,让他办吧。"他说。
妻子这才显出疑惑。
"你怎么啦?"
"没事,以后再说。"
挂断电话,林群志在一旁问了一句:"什么云山雾?"
赵荣昌笑了笑:"是我们那里的一种茶。便宜,质量不错。"
手机铃又响了。赵荣昌看了一眼手机显示屏,习惯地立刻按了接听键,这才想起情况有些不一样,他抬眼看了看林群志。
林群志问:"是谁?"
"蔡波,蔡副市长。"
林群志点了点头。
蔡波在市政府里分管外经贸和开发区建设,他找赵荣昌有急事:铁道部一个检查组由一位司级官员率领,明天到达本市,视察在建铁路工程情况。客人时间安排很紧,在本市只呆一天,后天一早就要离开去下一站。从当前工程和今后象山开发区需要考虑,蔡波请求赵荣昌明晚安排接待,与客人一起吃顿饭,见一见谈一谈。
赵荣昌摇头:"真是不凑巧。"
他告诉蔡波他有事,明天可能赶不回去。这种客人来可算天赐良机,他能见的话肯定要去见的,他去不了也不能耽误。蔡波可以马上找一下池长庚,让池出面,多叫几位领导一起陪,书记市长不在,不能以大取胜,可以以多取胜,总之要热情。
"十个我们也不顶你一个啊。"蔡波不能接受,"是什么天大的事赶不回来?"
"我要能走会呆着吗?"
蔡波叹气,真是不凑巧。
"听说省城那边动静又大了。"蔡波随口说了一句,"123,夜总会那起案子。"
赵荣昌立刻制止:"蔡波,不说这个。"
对方察觉不对。
"赵,赵书记。"如同池长庚,蔡波居然也一时口吃,"我挂,挂了?"
"办你的事去。"
赵荣昌关了手机,这一次比较彻底,停止通话,再按紧关机键,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无线电话联系。
现在他必须聚精会神,面对办案人员,应对123案。
所谓"123案"是个什么?早在谭华到来之前,该案已经运作了数月,省城内外早已沸沸扬扬,动静极大,如同蔡波电话里所提及。
123是一个时间概念,指的是一月二十三日。那一天省城北郊豪门夜总会发生了一起案子,事起于警方的一次行动:一队警察于午夜时分突击检查该夜总会,警察控制住夜总会大门,冲进门厅时,夜总会值班保安按响警铃,整座大楼响彻警报。
豪门夜总会位居省城北部新区繁华地段,附近有银行大楼,大酒店、商场和高级住宅小区。夜总会占地广阔,大楼门面装修金碧辉煌,气派不凡,不负其"豪门"之名。夜总会门前有一个广场,还有一个监控严密的地下停车场,进入地下停车场的多是高级轿车,不乏奔驰、宝马新款名牌车,一旦进场,前后车牌都会给套上专用布罩,遮挡住相关车号以保护隐私。夜总会营业区域的内部监管更是严密,雇有大批安保人员,拥有一套安保应急响应机制。123当夜,警察刚刚进门,警报即四处传遍,夜总会的应急机制有效启动,警察的执法行动遭遇波折。
有大批保安和不明身份人员涌进夜总会门厅,阻挠警察行动。有一位自称值班经理的人员跑出来与警察周旋,要求警察确认身份,出示搜查证,否则不予合作。带队警官出示相关证件后,值班经理马上又拿出手机,请警察听一个电话。
"现在不听。"带队警官警告,"告诉你们老板,今天是专项检查,别玩花招。"
值班经理笑笑:"不是我们老板,是你们老板。"
"谁?"
"康局长。"
警官接了电话。
康局长实为副局长,任职于市公安局,分管治安工作。省城娱乐场所的治安管理,由市局治安支队具体负责,为康副局长分管范围。当晚警察对豪门夜总会突然实施专项检查,这位康副局长事先居然不知道,直到行动已经开始,在夜总会门厅里,才通过夜总会值班经理的手机,与带队行动的警官对上了话。
"是康副局长?"
"你是谁!"
"没听出来?是我。"
"哎呀,怎么搞的?"
真是怎么搞的,这下子麻烦了。
双方都是警察,彼此认识,没有哪一方是冒牌货,不属于假冒伪劣非法忽悠产品。为什么当晚警察的执法行动,分管的康副局长却不知晓?因为双方各不相属。参与行动的是省公安厅直属警力,由省厅一位处长带队进行,省厅是上级,他们的行动不需要事前经过市局批准。由于行政区划治安责任分工,省城地面的治安执法行动通常由市局负责,省厅并不直接组织,特殊情况下省厅直接安排警力行动,通常也是省市联手,至少事前有所通气,这一次例外。
"康局长什么意见?"带队的省厅处长在电话里将了一军,"命令我们撤吗?"
康哈哈:"我有这个权吗?"
"那行。我动手了。"
"省厅多少也得尊重一下市局啊。"
"这个你跟领导去说。"处长答道,"我是奉命行事。"
当晚康副局长是撞到了枪口上。事实上,由省厅处长带队的这次对豪门夜总会的专项突击检查,事前未曾与负直接管理责任的市局沟通,并不是哪个环节疏忽了,完全是有意绕开,特意而为。指挥这次行动的不是省厅厅长,比那还大,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亲自坐镇安排指挥。参与这次行动的除了本省领导和警察,还有来自北京的中央相关部门督办人员。123之夜,豪门夜总会门厅里的一场执法对峙,揭开了本省一个大案的序幕。
豪门夜总会老板叫周兴宜,绰号"周大",为当时省城餐饮娱乐业的老大。周兴宜本人是个很特别的人物,出身贫寒,省城近郊农家子弟,中学辍学,回家务农,打工,后来到省城,租了一个小铺面开野味餐馆,十几年时间,从一个小店开始,到经营起他的豪门帝国。这人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头脑很管用,眼光很独到,胆大心细,既有商业手段,又有笼络本事,特别热衷并擅长与官员们打交道。他开野味馆时,从结交镇街干部,工商税务人员开始,生意越做越大之后,与之来往的官员层次逐级上升,以至于如今,警察刚冲进他豪门夜总会大门,市公安局分管副局长就公然出面,可见关系网之宽阔,反应之快,影响力之不凡。此时的周兴宜已经是省城一大商界闻人,时常曝光于各种传播媒体,头上罩着许多光环,为省政协委员,省商会常务理事,省慈善总会副会长,市工商联副主席,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副会长,还有数不清的各类头衔。但是在其餐饮娱乐帝国迅速扩张,其本人日益闪亮之际,也有大量非议在市井间在机关单位里流传,指其迅速致富的基础是非法经营,其豪门夜总会里私设赌场,提供色情服务,其一直逍遥法外的原因是头上有保护伞,他以送礼行贿等非法手段为自己在上层编织关系网,胆子特大,下手很重,敢于拿出巨款收买关键权势人物。在激烈的行业竞争中,此人除了依靠官员强力帮助,还有更绝的一手,与黑社会相关,事实上,他本人就是省城一个黑老大,能够如此迅速扩张膨胀,没有诸多黑社会力量和手段哪有可能。
几个月前,豪门夜总会发生了一起意外斗殴事件,有两伙社会人员在夜总会舞厅里,为给一位歌女送花而争风吃醋,口角以至群殴。打斗中有人掏出匕首乱捅,当场致两人重伤,其中一个送医院途中身亡。事发后公安部门介入查案,一直未有突破,然后有人写举报信到中央,称案犯是周兴宜养的黑社会打手,周宜兴为了保护自己的黑帮,动用上层关系,收买办案人员,把事情包起来,让案子不了了之。这封信引起上级领导重视,派员前来私查暗访,发现豪门夜总会确实存在涉黑、涉黄问题,决定予以彻查,因此组织了123行动。这个行动的准备和实施都处于高度保密状态,因为周兴宜的关系网非同寻常,信息渠道众多,省、市公安部门以往都曾对豪门夜总会实施过检查,均未能查获重要问题,从许多迹象判断,是内部有人在行动之前及时给周兴宜通风报信,让其得以防备。因此直接指挥123行动的省领导反复强调,首要一条就是保密,参加行动人员都经过认真挑选,确保可靠,行动方案反复斟酌,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清楚,行动之前,侦察员还曾几次深入暗访,掌握夜总会重点部位。经过了多方努力,动用了相应的技术保障手段,终于于123当晚成功实施了对豪门夜总会的突然检查。
警察在夜总会里查获一个地下赌场,缴获巨额赌资,被扣押的赌徒、暗娼和嫖客挤满两部大巴。夜总会里还发现毒品,涉嫌毒品交易。警察在搜索时,发现一夜总会保安人员动作可疑,盘问中该保安突然从身上拔出手枪,试图武力对抗,幸好警察早有准备,该保安被电棍当场击倒,武器被警察抢下。后来从夜总会里又搜出了数支枪支,以及匕首、马刀等凶器。周兴宜于当晚被警察拘捕,省城为之震动。
这只是一月二十三日当晚发生的事情。豪门夜总会于第二天关闭,所有相关的或者不相关的人都清楚,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123案发后大约一个月,午夜时分,赵荣昌从办公室回到宿舍,刚准备休息,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房间里。
是赵荣昌的下属,市政法委副书记叶家福。
"赵书记,豪门工地发生火灾。"叶家福报告。
"什么时候?"
几分钟前,消防部门接到报警,称本市西郊绕城公路出口附近一处在建工地发生火灾。消防官兵迅速行动,赶到现场,工地已经一片大火。由于是在建工地,起火的主要是建筑物四周的脚手架,还有堆积于四周的易燃建筑材料,以及工地一角的临时工棚。据消防队报告,当晚工棚里住有若干工地守护人员,起火时大都及时跑出来,火灾警报就是他们报告的。工棚里及建筑物里是否另有人员被火烧死,目前还不清楚。
赵荣昌问:"你在哪里?"
叶家福报告:他已经上车,准备赶往现场。
"让车过来一下。"
"事情我来处理吧。"
"我去看看。"
叶家福没再吭声。几分钟后他的车到,赵荣昌坐上车子,两人一起赶赴东郊。
叶家福在车上汇报,根据已知信息,不排除人为纵火的可能。赵荣昌一声不吭。
这把火烧得真是时候。省城那边倒了一家豪门夜总会,逮了一个周兴宜,许多人为之惴惴不安,本市不早不晚,跟着烧了一个工地,这工地不叫别的,也叫"豪门"。两个地方两家名字相同,巧合吗?不是。本市豪门工地的老板正是周兴宜,这里原拟建设一座五星级大酒店,周兴宜出事情之后,目前工地处于停建状态。
所以叶家福要把紧急电话打到赵荣昌这里,赵荣昌则不事声张,立刻前往现场。其他地方发生这样的事不太需要在第一时间如此惊动市委书记,豪华大酒店工地不一样,除了涉及是否发生人员重大伤亡外,还因为眼下它高度敏感,一把火烧起来,此间与周兴宜的关联顿时凸显。叶家福很清楚其中利害,知道自己有必要马上报告火情。赵荣昌决定亲自前往现场,叶家福没有更多劝阻,也是同样原因。
他们赶到工地时,那里还是一片大火。本地近几个月干旱少雨,火灾频繁,类似工地失火屡有发生,但是烧到这种程度的却不多见。赵荣昌在工地上重点查问人员情况,了解是否有人困在工棚里没有出来。消防队长把一个工地管理人员叫到赵荣昌面前,那人吓得脸色死白,嘴角哆嗦,什么都说不清楚。
当地派出所干警已经赶到,叶家福下令立刻搞清人员情况。而后叶家福请求赵荣昌离开,现场交给他处置,有重要情况他会马上报告。赵荣昌什么都没说,上车返回。
当晚叶家福再无电话,隔日早晨才报告,豪门工地火灾已经扑灭。经仔细核查,工地的留守人员都在,没有发现死伤与失踪。
赵荣昌说:"好。"
如果这一把火还烧死了几个人,那真是雪上加霜。
当天上午,副市长蔡波赶到赵荣昌办公室。
"这把火烧得蹊跷。"他对赵荣昌说,"我打电话让他抓紧点,查深些。"
蔡波说的就是叶家福,赵荣昌听得明白。他们三个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说明性语言,彼此什么意思都心里有数。这种了解和默契来历长了,他们三人是同学,当年在省委党校培训班一起呆过两年,眼下赵荣昌主政,蔡叶两位可称左右手。
赵荣昌不谈火灾,只问蔡波:"省里有什么情况?"
蔡波刚从省城开会返回,但是此刻赵荣昌所问,显然不是会议的情况。蔡波知道赵荣昌想了解什么。他告诉赵荣昌,他在省里开会这几天,省城上下,会里会外,到处都在热议豪门夜总会的案子。
这当然不奇怪。
省城有一则传说,讲到了123之夜周兴宜周老板的三句话。据说当晚周兴宜被警察扣留时,他问了警察一句话:"你们知道我是谁?"警察当然知道他是周兴宜周大,当天要抓的就是他。然后把周兴宜关进拘留所,他又问了一句话:"这是谁要搞我?"这个当然不必回答,动到周兴宜,来头不会小,不是中央,也是省里。最后是办案人员提审周兴宜,他再问一句话:"你们到底想搞谁?"周兴宜的意思是,想搞谁就告诉他,他愿意配合,提供材料,不必抓他审他,搞得这么麻烦。如果不告诉他准备搞谁,要求他彻底坦白交代,会怎么样?那真是没办法说,跟周兴宜有牵扯的官员太多了,哪里说得清楚。
赵荣昌评说:"关键不在其多。"
据蔡波了解,此时已经有一些官员陆续落马。第一批人物是123当夜浮在面上的,包括给行动小组打电话的市公安局康副局长,还有在夜总会里被查获的人员,比较准确的消息是:已经有两个厅级,十数个处级官员当晚被现场查获,分别在夜总会里接受性服务,分别来自省直和市直权力部门。当晚虽不在现场,却在近期内出入于豪门夜总会的官员也已经被列入调查视线,据传该夜总会保留有大量监控录像资料和相关记录,调查人员从中查出了许多人员出入信息,盯住了被记录在案的一批官员,据说有若干高官。这批人里,当有一些并未涉及非法事项,只是因为各自原因到夜总会消费,或公款接待,或吃请,但是肯定也有一些与123当晚被查获的官员一样,在这里涉赌、涉黄,甚至涉黑,调查人员正在一一追查。
"据说周兴宜已经开口了。"蔡波说,"接下来会比较严重。"
省城传闻,周兴宜涉案之初不开金口,问起什么,都称记不起来,可能认为自己的后台保护伞很硬,他们会帮他想办法。随着案子的深入查办,看来他已经撑不住了,不再"知道我是谁吗?"不再对自己的保护伞抱有幻想,明白此时此刻再也没有谁有胆量、有可能出面保他,对他而言只剩下坦白交代一条路。这时候已经不可能"你们到底要搞谁?"周兴宜的记忆力需要有所恢复,想起谁就得说谁,包括他的保护伞。这些人有什么事迹值得周兴宜说一说?毫无疑问,一定都是权力在握者,一定都为周兴宜提供过保护和帮助,同时也一定都从周兴宜那里得到过回报,这种回报绝对不会是一条烟两瓶酒,会是大额甚至巨额钱财。
所以蔡波认为接下来会比较严重。
赵荣昌板着脸,不吭一声。
情况果然如蔡波推测,123案滚雪球般发展,随着周兴宜记忆力的不断改善,一个又一个官员被拖入案中。一些涉案官员又交代出其他案件,123案无论横向纵向都在迅速扩展,有如当年周兴宜豪门夜总会的迅速扩张。几个月后,张同海忽然从本省电视新闻镜头里消失,123案翻开最具爆炸性的一页。
张同海是高官,本省常务副省长,老资格重量级领导,传闻中可能接任下一任省长,现在忽然从人们视线中消失,在机关单位酒馆茶楼间引发无数议论,也为电信部门的短信服务业务创造了巨额信息流量和利润。几天后人们的传闻得到证实,张同海涉案,与123豪门夜总会相关。
得知张同海涉案消息时,赵荣昌恰陪同省发改委一位副主任在市境北部的象山半岛考察,随行的还有蔡波等人。考究过程中,叶家福给赵荣昌转来一条短信,报知张同海可能涉案,赵荣昌看过后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中午午饭前,赵荣昌办了两件事。他亲自打了一个电话,交代本市下边一个县的县委书记为他准备一箱茶叶,是当地产的"云山雾"。另一件事是交代秘书办的,让秘书直接联系市电视台长,要求立刻抽一组记者赶过来,拍摄省发改委领导考察象山半岛的新闻资料。秘书大张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天上午从市区出发前往象山之前,电视台已经派有两位记者守在宾馆门厅里,准备随队拍摄采访,赵荣昌认得那两个记者,出发前在宾馆门厅一见,随口问了一句:"干什么?"记者报称领导让他们今天跟书记,赵荣昌回头就追秘书,问这怎么回事?秘书报告说,是蔡副市长交代他安排记者的,蔡副市长说,今天活动比较重要,让电视台来拍一拍。
赵荣昌说:"这个用不着。"
他让记者们马上回去,当场打发走。哪想到只过几个小时,他改变主意,临时下令,又要记者过来。
他不做任何解释,秘书也不敢多问,赶紧去打电话。书记有令,电视台当然不敢耽误,立刻调车调人,紧急行动,恰在领导们下午的考察日程开始之前赶到。
当晚,赵荣昌陪同省发改委领导考察象山半岛的新闻在本市电视新闻节目里播出,为本地新闻的头条。为了这条新闻,两位电视记者疲于奔命,累个半死,早晨被赵荣昌打发走,中午被一个电话紧急召回,匆匆拍了一点画面,再匆匆赶回台里,因为需要马上编片,否则赶不上晚上新闻。书记要求这条新闻当晚要出,粗糙一些,画面少一点不要紧,时间必须保证。当天两位记者就像逃难一样,一分钟都不敢耽误,赶到台里时,时间所剩无几,两人用尽吃奶之力,在新闻上稿截止时间的最后一刻编完片子,完成了任务。
赵荣昌看了新闻,吩咐秘书给电视台长打电话,传达他的口头表扬。
赵荣昌这是为什么?在张同海消失之后,他立刻需要一个新闻画面,让此间众多官员百姓看到他依然呆在自己的位子上。事实上,蔡波原先要求安排记者随行也是出于相同原因,尽管还不知道张同海出事,123案已经沸沸扬扬,蔡波希望让赵荣昌利用各种机会多曝点光,以免外界胡乱猜测。赵荣昌没领情,打发记者走开,可能认为还不必担心太多,待到听说张同海出事,情况立刻不一样了。
赵荣昌与张同海关系特殊,在本省本市根本不是秘密。但是此时此刻,几个抢拍抢播的新闻镜头能解决什么问题?
新任省委书记谭华在紧急会议散会之际突然喊住赵荣昌,让他到台上休息室去,赵荣昌听到招呼时心里一跳,旁边与会者也都在面无表情中显出紧张。这为什么?大家心里有数,123案还在发展,新任省委书记此刻到来,肯定会强化办案力度,与张同海密切相关的人和事,此刻首当其冲。
显然是轮到了赵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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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国庆长假期间,赵荣昌回到省城家中。节日刚过,十月二号下午,他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
"晚上有安排吗?"来电者问。
"有啊。"
"推掉吧。"对方道,"领导让我招呼聚一下,点你大名了。"
赵荣昌说:"糟糕,碰上了。"
"推不掉?"
"再怎么也得推啊。"赵荣昌表态,"告诉领导,我没问题。"
对方笑:"赵书记态度不错。"
"值得学习?"
"当然,好好学习。"
对方告诉赵荣昌,领导知道赵荣昌贵为下边书记,事情特别多,加上天性敬业,国庆节期间肯定不会闲着,不会窝在家里睡觉,估计叫出来吃饭都有点困难。但是无论有多少困难,今晚一定要叫上赵荣昌,告诉他,这是领导要求。
"我要向领导报告,你的态度非常端正,不必传达领导要求,已经郑重表态。"
赵荣昌问:"领导找我有些事情?"
"估计有。晚上你问他吧。"
对方说,晚上的时间地点他会用短信发上。
打电话的是老朋友陈昭,现任省政府副秘书长。陈昭和赵荣昌电话里谈论的"领导"就是张同海,彼此不需要多加说明,因为都很明白,陈昭在省政府里是跟张同海的,为领导大秘,协助工作,帮助安排,出点子当参谋。领导还配有处理具体事务的秘书,那是小秘,要听陈昭这个大秘的。陈昭与赵荣昌很熟,因为他们是前后任,赵荣昌到市里任职之前也是省政府副秘书长,也跟张同海副省长当大秘。赵荣昌调任时向张同海推荐陈昭接替,领导听了他的意见,陈昭即从办公厅副主任升任副秘书长。
当天下午,陈昭给赵荣昌发了短信,告知时间与地点:六点整,豪门夜总会七楼金辉厅。赵荣昌回了条短信,称知道了。
当晚他提前十分钟到达。陈昭已经在金辉厅里张罗。这个厅位于夜总会顶楼,为其餐饮部最豪华的一个包间,包间大如舞厅,分休息区和用餐区,休息区摆有皮沙发,有如会客室,用餐区则有一张可坐二十人的大餐桌,餐桌和桌旁座椅都是红木家具,堂皇气派。包间里的装修金碧辉煌,处处考究。赵荣昌见多识广,看了也暗暗称绝。
他问陈昭:"怎么会安排到这个地方?"
陈昭笑笑:"有什么不好?"
"是领导的意思吗?"
陈昭点点头。
赵荣昌不说话了。
那天在金辉厅聚会的都是熟人,厅长们主任们,身份都与赵荣昌相当,除了职务,一桌人最大共同点就是都与张同海关系密切,不是直接跟过领导,就是曾被领导慧眼看中,多方关照,一手提拔起来。张同海对这一批下属特别阳光雨露,隔一段时间总要找个机会把大家叫来聚一聚,于心照不宣之中,增强彼此的认同与关联感。
张同海稍晚了几分钟才到达,坐下来后跟大家寒暄,还问了赵荣昌一句。
"荣昌今晚原本有安排?"
赵荣昌回答,原先约了铁路分局的人,打算一起吃饭。
"你还不死心啊。"他笑笑。
赵荣昌承认:"确实还想争取一下,从长远看很有必要。"
"你就是这个样子。"领导摇头,"这个事没希望。"
赵荣昌叹气:"我明白,您跟我说过。"
张同海点名赵荣昌当晚一定要到,肯定有些事要交代,但是他不马上说,赵荣昌也不急着问,听其自然。当晚聚会气氛很好,领导谈笑风生,心情很舒畅,喝的是洋酒,居然拿出了路易十三,一瓶上万,顶级物品。众部下挨个儿过去给领导敬酒,一人一杯,必须喝得一滴不剩,领导只需抿上一口,这是约定俗成,然后领导回敬大家,也是一人一杯,领导喝一口,部下必须一饮而尽,这个不能含糊。
赵荣昌敬酒时,领导问:"荣昌还能喝一点吧?"
赵荣昌说:"喝得少了。"
"在下边当书记,要懂得节制。"
旁边一位厅长接口,让领导放心,赵荣昌这个人放纵不了,只会过于节制。
"你不知道他,我知道。"领导说。
赵荣昌低声报告:"给领导带了几盒茶,我让司机放到车上了。"
领导问:"你那个云山雾?"
赵荣昌点头。
领导笑了笑:"茶不错。"
当晚席间有个小插曲:大家敬酒聊天,气氛融洽之际,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拱手向省长问好,向各位领导问好。
是这里的老板周兴宜,四十左右,个子不高,很结实,理个平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精明和干练。
他问张同海:"省长,今天这酒还行吧?"
张同海把手一比:"问他们。"
陈昭打趣:"今天借周大老板一块宝地聚会,老板不错,很慷慨。这个路易十三瓶子肯定是真的,里边的酒我们不知道。"
周兴宜保证此酒来历纯正,绝对不假。今天赏光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他要是误上一瓶假酒,以后哪里有脸再见省长。
他跟场中每个人敬酒,看起来跟多位早是熟人,碰了杯还要客气几句。赵荣昌与他是初识,他给赵荣昌送了张名片:"请赵书记今后多关照。"
赵荣昌点点头。
周兴宜敬完酒就离开了。这种场合,作为此间老板他应当露一下面,对贵客表示尊重,服务周到,当然也不宜久呆,毕竟大家并非一路,今天这里聚的都是重要官员,更多的还是私谊。
整个吃饭时间,赵荣昌都在等张同海发话说事,领导却始终脸容安详,正襟危坐,听听这个下属家事,问问那个部下近况,没跟赵荣昌提起其他事情。饭后,大家乘电梯下到大堂,走出大门,领导的车已经停在门边。周兴宜又适时露面,在门边欢送省长,以及各位领导。
赵荣昌与张同海在轿车边握手道别,张同海轻轻交代了一句话:"他的事你可以帮一帮。"
赵荣昌稍一愣,随即明白:领导指了指一旁的周老板。
"我让他自己找你去谈。"张同海补了一句。
"领导放心,我知道了。"赵荣昌说。
原来领导找他的事情是这个。
领导走后,大家各自离开。周兴宜很周到,守在门边送客,欢迎各位领导再次光临。他跟赵荣昌握手时用了点劲,并没有当众说出其他台词,赵荣昌也不动声色,道别一声,什么都不提起。
他知道这个人自会找上门来。
长假过后,赵荣昌回到市里。周兴宜显出了足够的耐性,在搬出张同海这么一位重量级人物之后,他并没有急切跟进。过了半个月才给赵荣昌打来一个电话。
"想去拜访一下赵书记,不知道书记什么时候有时间?"
赵荣昌问:"周老板在省城吗?"
不是,人家已经到了,住进市里一家外资酒店。
"或者晚上赏个光,请赵书记吃饭?"周兴宜邀请。
赵荣昌告诉他不凑巧,当晚恰有一个接待。
"没关系。那就明天?"
赵荣昌让他等几分钟,回头联系。
当天赵荣昌原安排与几位干部谈话,他让秘书立刻调整时间安排,然后通知周老板,请他到办公室来。
周兴宜给赵荣昌带来一份非常特别的见面礼,仅从礼物本身,就可知周老板为这次见面所作的案头准备,绝非常人能比。
这是一副楹联,装裱精细。字纸和装裱都显得古旧,不是当今作品。联面两句各五言:"世事浮云变,此心孤月明"。字体苍劲,很见笔力。
赵荣昌脱口道:"真是他吗?"
周兴宜说:"特地请专家看过,是真迹。"
"难得啊。"
赵荣昌相信。赝品很难出现在这种场合,而真品则可称无价。周兴宜这份见面礼掂在手上轻得不能再轻,对赵荣昌却重如泰山。
时下有许多官员喜爱书法,擅长题词,身居重要岗位,有助结交书法名流,办公室面积足够,可以辟一个角落,安一张大桌,不时挥毫泼墨。无论确实是文化水平高,或者仅为附庸风雅,常见他们活跃于各类书法展览、活动与机构中,其中更有一些人不止热衷展示个人书艺,还热衷于收藏。于是就开辟了一条可资有求者充分利用的渠道,无论求事求财求项目或者求官都可以采用,这就是送字画,送的当然不是自家小儿在书桌上的涂鸦,必须是古今名家字画。这种东西比较隐蔽,冲击性不会特别大,不就是几张字纸吗,不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币。但是它们又是价值连城,拿到书画市场上套现,几十万几百万就有了。要是家里有房,碗里有肉,一时不需要这个钱,那么就捂着吧,字画翻着倍涨,比股票还要凶。所以很值得收藏。
赵荣昌却不同,他基本上是个门外汉,能写一手好字,却不懂书法,也不收集名家字画。赵荣昌大学读的是历史,虽属文科,毕竟与中文各有侧重,他本人对诗文词赋研究不多。周兴宜送来的这副对联,文句读来有些印象,知道可能是某位古代名家的诗句,却不敢肯定那是谁的。送礼这种事讲究投其所好,对赵荣昌这样的人,送字画几乎就是明珠暗投,效果不会好,人家收不收也还是个问题,因为这么薄而又薄的几张纸看上去很不起眼,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搞不清楚,却还得当一个大人情,值得吗?
但是周兴宜算得很准,知道其他字画对赵荣昌可能有如废纸,他这张不一样,会让赵荣昌感觉特别厚重,不说是一种风雅文化物品,即使是一包毒药,赵荣昌也会照单签收。为什么?不在纸上的几个字写得怎么好,摘的是哪位名家诗文,也不在于它到底值多少钱,对赵荣昌而言,这副联的最大意义在于其落款,以及上边盖有的图章。
楹联撰写者为赵普。赵普是赵家先人,前清人物,曾经官至河南巡抚,是当年一个重臣,算起来,赵荣昌是其六世孙。
"赵书记祖上的东西,怎么能流落别家?应当完璧归赵。"周兴宜说。
这个周兴宜会讲话,让他这么一说,好像比得上圆明园流失文物从海外讨回来,理所当然。事实上哪怕这一楹联真的出自赵家先人之手,也不意味着此刻赵荣昌拥有当然产权,周兴宜要完璧归赵,除了需要费尽心机仔细琢磨,安排人去各地书画市场多方打探,肯定还需要投入重金。
"周老板是从哪里找到它的?"赵荣昌问。
是他一个朋友在北京琉璃厂的古董店里了解到线索,通过人介绍找到藏家,最终淘到的。藏家很喜欢,舍不得放,他们想了很多办法。
"真是难得啊。"赵荣昌感叹。
周兴宜表示做点努力,不值一提,赵书记喜欢就好。
赵荣昌没有假意推托,也没有多说,点点头,把礼物收了下来。
"谢谢周老板。"他对周兴宜指了指办公室的侧墙,"我会把它挂在那里。"
然后周兴宜拿出一份材料呈交赵荣昌。这才是实质性事情,是周兴宜请出张同海,再奉上一份难得见面礼所要解决的事项。
他的豪门集团正在迅速扩张,打算以省城为基础,拓展周边城市,也扩展经营领域。他们认为赵荣昌这个市非常值得注意,近几年经济发展很快,后劲很足,人流活跃,酒店餐饮娱乐业的前景很好,因此他们联合若干合作伙伴,准备投入巨资,到本市开发项目。他们已经做了大量前期工作,看中了城西的一块地,认为在那里可以投建一个综合项目,先搞一座五星级大酒店,此后配套开发其他餐饮娱乐项目。这件事需要请赵荣昌予以支持。
赵荣昌表了态,非常欢迎周老板到本市搞项目办企业。具体事情可以先跟相关领导和负责部门谈,需要的话他再出面。
赵荣昌当即给蔡波打了电话,交办两件事:一是让蔡波先听一听,与周老板探讨一下项目。蔡波副市长分管这一块,情况比较清楚。第二件事是让蔡波晚上宴请周老板,表示对有心前来投资的企业家的热烈欢迎。
周兴宜很高兴。初次见面,匆促相逢,赵荣昌虽然不能亲自出面请吃饭,也已经安排得很周到,很给他面子。
隔天他离开本市时给赵荣昌打了电话,说与蔡副市长谈得不错,双方人员开始就一些细节问题深入探讨。希望赵书记有机会的话关心过问一下。
赵荣昌答应了。
然后蔡波找赵荣昌汇报情况。事情不像周兴宜电话里讲的那么简单,周兴宜看中的城西那块地来历很复杂,不好办。
这是一块旧库房区域,归属于市、区几个不同单位。数年前,城西进行旧城改造,那一片区域列入改造范围,按照规划将改造为一个工业品批发市场,由市属一家国有房地产公司负责建设。经市政府领导协调,该公司迅速投入运作,与旧库房区内各产权单位达成协议,然后进行拆迁。不料三通一平基本完成后,有领导提出异议,认为在那里搞工业品批发市场不合适,不如把那块地拿来盖经济适用房,工程因此停顿下来,等待领导研究。由于事涉改变规划,牵扯范围比较多,七研究八研究,总是没能形成决定,工程一拖再拖,几年过去,那块地始终搁置无用。然后城西房地产开发升温,这块已经拆平的地忽然成了一棵摇钱树,为许多开发商眼馋,众开发商来自各个方面,都有各自背景,能量都很大,各自都会找领导,千方百计想染指这块地,彼此相争,互相牵制。政府里边,这个领导认为可以考虑给这家,那位领导认为可以考虑给那家,很难形成一致,久拖不决,大家倾向于干脆搞一次转让招标来解决问题。但是这块地当初已经划拨给一家国有房地产公司搞工业品批发市场,人家搞拆迁、三通一平,已经投入大笔资金,迟迟不能开发起来,确实也有客观原因,不尽是人家的责任。即使能够说服,或者采用行政手段把地从人家手里拿回来弄去招标,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补偿办法。这个问题目前没有解决,这块地因此搁置放空。
"争这块地的主要有谁?"赵荣昌问。
"郭启明是头一个。"蔡波说。
"郭启东的弟弟?"
蔡波点头。
郭启明是本地一个私营企业家,经历比较特殊,曾从警,当过市区一派出所所长,而后下海经商,早几年主要在建筑工程上发展,这些年转而染指餐饮和房地产业。郭启明有个亲哥哥叫郭启祥,曾经权倾一时,当过本市的副市长,后来因为卷入一起腐败案,以受贿罪被判入狱。由于自身特殊经历和长兄留下的人脉,郭启明结交广泛,与本地政商两界人士多有来往,旗下产业发展相当快。
"周兴宜知道这些情况吗?"
周兴宜对这块地的情况一清二楚,但是他志在必得,只要这块地。交谈中,蔡波曾经以这个地块牵扯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复杂为理由,建议他另外考虑地块,他一口回绝。他还提出这块地的情况比较特别,不一定非用招标方式。如果只能通过招标来拿,他何必费老大劲,找到赵书记和蔡副市长。
"他认为我们有办法解决。"蔡波说。
"他说错了吗?"赵荣昌问。
蔡波承认可以想一些办法,但是可能会有不利影响,包括在领导层里。据他了解,郭启明做了许多努力,市长黄仁德曾经表示过意愿,认为郭启明做过不错的楼盘,给郭启明拿去开发可能是好的选择。
"不管怎么样,只要赵书记决定了,我来办,没问题。"蔡波表态。
赵荣昌明确道:"这个事要办,你考虑个办法。"
他告诉蔡波,有的事可能牵扯很大,会有不利影响,但是权衡利弊,不能不办的,还是得办。当然不能简单去办,需要考虑时机,减少不利因素。
而后赵荣昌给张同海副省长打了电话,汇报说周兴宜已经来过了,周兴宜的事情有些难度,他会想办法积极促成。
张同海说:"我听说有难度,所以要你帮帮他。"
领导态度很明确。
几天后,一个晚间,叶家福给赵荣昌打来电话,称有事情向领导汇报。赵荣昌恰在办公室,没有其他事情,于是让叶家福马上过来。
讲的竟是周兴宜。叶家福告诉赵荣昌,郭启明郭老板跑到他那里举报周兴宜,说周老板其实就是个黑老大。黑老大跑到本市圈地,市领导可别上当。
"郭启明的耳朵真长。"赵荣昌说。
叶家福不知道周兴宜是谁,也不知道周兴宜跟此间有何瓜葛。政法委管综治,打击黑社会是其中一项内容,但是周兴宜是省城的私企老板,如果他真是黑老大,那也是省城警方的事情,不归叶家福过问。郭启明明知这个情况,偏要去找他举报,为什么?郭启明一定是听说了周兴宜要地的事情,郭启明早就打那块地的主意,此时哪里能让,他知道叶家福与赵荣昌的关系,找叶家福就是要把信息传递到赵荣昌这里。
"郭启明说得很直接,可能得注意。"叶家福建议。
赵荣昌点头:"这个情况我了解。"
他告诉叶家福,周兴宜以及他的豪门夜总会在省城很出名,他有耳闻,毁誉参半。如果周兴宜是黑老大,总有一天会清楚,在有关方面还没有认定并打击之前,人家以企业家身份到本市谈投资搞项目,本市没有理由不跟他谈。周兴宜这个项目他知道,他还见过周兴宜本人,并不是他特别在意这个人以及这项目,是因为一些特殊因素,让他不能不管,必须正面接触。当一个市委书记,这种事免不了,碰上了就得反复权衡,尽量把握好。
叶家福说:"明白。"
那一天晚上赵荣昌有兴致,忽然问叶家福:"看看我这里有什么变化?"
叶家福挺吃惊,东看西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摆设。
赵荣昌批评:"你会抓案子,却不会搞侦查。"
叶家福发笑:"要论侦查,哪一个警察都比我强。"
赵荣昌指了指他办公室的侧墙,叶家福啊了一声,明白了。
那儿挂了一副楹联。那面墙本来有两排文件夹,挂着各种简报、材料夹子。现在文件夹给取走了,换上了楹联,位置很醒目。赵荣昌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侧一下头,就能欣赏那两句诗文。
"这是苏东坡的诗句。"赵荣昌告诉叶家福。
叶家福上前仔细看看:"这个写字的是谁?"
赵荣昌告诉他,这个人是清代人,写一手好字,当时相当有名,身后也多有书作被人收藏。但是他的主要名声不是书法,是政绩,这人进士出身,点过翰林,当过河南巡抚,曾经奉命督办治河,就是治理黄河,期间尽心尽责,取得成效,受到皇上嘉奖,刻碑纪功,还赏赐一个石牌坊,立于他的老家。后来石碑、牌坊都毁于战乱,此人的事迹却还零零散散存于史料之中,以及偶然一见的字画里。
叶家福挺敏感,当即问:"姓赵,是赵书记家里什么人吗?"
赵荣昌点头,感叹说,坐在这张办公桌后边,抬眼看那对联,感觉很特别。赵普是他六世祖,当年官职比他要高,相当于如今的省级领导。看着祖先留下的字迹,搜寻祖先当年的事迹,从史料和对联字里行间揣摸祖先当年碰到的事情和心情,做一种沟通交流,其实很有助于对现实和自身的深入思考。
叶家福笑,说赵书记肯定也是个历史人物,日后肯定也会给挂在墙上。人跟人很不一样,从来历就区别出来了。像他叶家福,祖上世世代代在深山坑垅里种地,如果要学赵书记,只好拿一把老锄头挂在办公室墙上,那算什么呀。
赵荣昌也笑:"原来叶家福也会来点调侃。"
叶家福走后,赵荣昌即打电话给蔡波,询问周兴宜那个项目的谈判情况。蔡波说总体还顺利,双方人员正在商谈一些细节。
"让他们不要操之过急。"赵荣昌交代,"有些情况,我还得斟酌一下。"
赵荣昌口气有变,蔡波心领神会。后来几个月时间,周兴宜的人与蔡波手下的人频繁接触,商谈项目,谈判人员按照蔡波的指令,一方面客气周到,一方面设法拖延。事情谈着谈着,总会冒出一些意外事项,给谈判横生枝节。周兴宜终于吃不住劲,打电话给蔡波表示不满,说如果蔡波办不下来,他就直接再找赵荣昌。
蔡波说:"那块地情况比较复杂,赵书记一个人也不好定。"
"你是说市长?"
蔡波说:"市长当然也很重要。"
周兴宜表示市长黄仁德不是问题。他已经设法与市长接触过,市长明确表态,这件事听赵书记的。
蔡波自嘲道:"看来只有我是问题。"
几天后,周兴宜给赵荣昌打了电话。
他绝口不提地的事情,只通报了一个情况:"张省长后天下去,赵书记知道吗?"
赵荣昌道:"我还没接到通知。"
"这个事恐怕不会通知。"
据周兴宜所知,有一位老领导到本省考察,是一位前国务委员,虽然退居二线,依然还很有影响力。老领导这一次要考察核电项目。由于书记出访,两天后才能赶回来,省长又因病于北京住院,由张同海副省长先陪同老领导视察。他们不会到赵荣昌这边,因为省里未考虑把核电项目摆在本市,但是下去视察时将路过这里。
"听说赵书记在争取一个铁路线的事情?"周兴宜说,"这位老领导有用吧?"
赵荣昌问:"周老板对铁路也有兴趣?"
周兴宜笑:"赵书记不要涮我。我哪里有资格。"
他告诉赵荣昌,他听说过铁路线的事情,知道赵荣昌还在争取。如果赵荣昌需要,他可以帮一点忙。大领导他够不着,中央部门单位的事情,他还有些渠道。
"好的。"赵荣昌问,"周老板还有什么事吗?"
竟然没有,周兴宜这个电话只供信息,并不要地。
周兴宜不说,赵荣昌当然也不主动提及。放下电话后赵荣昌立刻联系陈昭,陈昭证实了,后天张同海确实陪首长下去,途经赵荣昌这里,并没有准备停留。
"陈副怎么能这样?"赵荣昌批评,"领导也是人,你们总得讲些人道。"
陈昭发笑:"赵书记说得这么严重?怎么不讲人道?"
赵荣昌问,"安排上休息区洗手小便吗?"
陈昭承认,接待日程表上没有写明这一项,但是他们会随机安排。
"这样吧,你随机随到茶店休息区,我在那里恭候。"
陈昭说,他没有问题,但是还得老板同意才好。
"这个我跟张省长说。"赵荣昌回答。
他马上跟张同海通了电话,请求领导帮助,让他跟首长见一面,争取半小时,汇报市里关于铁道线的改线建议,请求首长关心。
张同海说:"荣昌你真执着。"
他不表赞成。首长难得来一次,不好拿这种事麻烦他。但是赵荣昌还是希望能够见一见,恳求道:"领导知道我,帮助我一次吧。"
张同海干脆道:"行。"
放下电话后,赵荣昌立刻调集人员,紧张准备。
所谓"铁道线改线"是个什么事?本省有一条铁路线即将动工,这条铁路线沟通沿海与内地,对沿线各地的交通和经济社会发展具有重大意义,规划已经多年,如今终于面临上马。这条铁路线有近百公里路段位于本市境内,其中有一段线路存有不同意见。当年规划这段线路时有两个方案,俗称"海线"和"山线",海线是沿海岸而行,"山线"则从近海丘陵地带通过,两个方案各有利弊,设计单位与地方政府多次协商,选择了"山线"。赵荣昌担任市委书记后以当地经济建设格局变化为由,提出异议,要求改走"海线"。赵荣昌这个要求没有得到上级有关方面的认同,因为铁路线经过某市,并不意味该市委书记就有话语权,而且当初确定铁路走向时,当地党委政府还曾表示赞同,修铁路不是儿童游戏,如果换一个市委书记就得改一次线,沿线那么多地方,这个要改那个要改,这铁路还怎么修?赵荣昌几经努力,上省城跑北京,动用了许多关系,包括请求常务副省长张同海帮助,都未能解决问题,有关方面几经协调,始终谈不下来,没有结果。
但是赵荣昌不死心,如张同海批评:"你真执着。"
两天后,张同海副省长陪同老领导到达。
他们并没有视察本市的计划,只是视察路线途经本市地域。赵荣昌不可能改变领导的日程安排,只能想办法争取在该日程安排中加上一点自己的内容,这种事一般人做不到,也不是通常时候可以做到,如果不是赵荣昌与张同海关系特殊,如果不是书记省长恰都不在,由张同海陪同老领导下来,赵荣昌实无机会。
现在他得抓住机会,虽然这个机会并不具有很大的确定性。
茶店休息区是高速公路线上的一个休息区,位于本市境内,有一家本地茶企业承包了休息区里的商业区域,在休息区开办茶产品销售点,配有茶艺表演和品尝活动。当天上午赵荣昌早早赶到该休息区,守在停车区边恭候,时时留意着电话与短信,带着期待,难免也有几分焦虑。此刻让他最关心的当然是来自陈昭的消息,陈昭随张副省长,陪同老领导下来视察,出发时他给赵荣昌发过短信,称已经动身,但是未能确定是否能在预定区域停留。
这个不奇怪。茶店只是高速公路沿线众多休息区之一,并不是客人们非要进来停留的地方。如果老领导或其随行人员在路经此前的休息区提出休息洗手,就没有理由安排他们在茶店再次停留。
客人到达前的半小时,陈昭终于给赵荣昌发了条短信:"确定。"
赵荣昌松了口气。
半小时后赵荣昌在休息区见到了贵宾一行。张同海向老领导介绍赵荣昌,说了句:"刚才跟首长提到的就是他。"老领导点点头,与赵荣昌握手道:"张副省长说你了。"赵荣昌说:"感谢首长关心。"陈昭在一旁说:"赵书记,时间抓紧点。"
赵荣昌领贵宾进了休息区的品茶室,早经安排好的几位服务员即端上热茶,请贵宾们用茶。赵荣昌推荐说,这是本地产茶叶,叫"云山雾",生长于海拔较高的山区,培植、采摘、加工、制作都非常讲究,用了大量传统工艺,既绿色又环保,有一种独特的自然茶香。首长难得一到,当然要献上最好最有特色的茶。
老领导喝了一杯茶,笑着问张同海:"怎么样?"
张同海点头:"是好茶。"
老领导说:"你们张副省长对茶有研究,他说好就好。"
高速公路休息区是旅客解手休整,吃饭喝水的地方,不是谈事情的合适地方。类似人物视察,日程表都是按分钟来安排,不可能让赵荣昌多占用。当天上午,一行人在休息区呆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略事休息,喝几杯茶,即起身上车,继续赶路。
赵荣昌跟上了领导的中巴车。
从茶店休息站往前,半小时后领导们就要下高速了,那边的书记市长们会在高速路口迎接贵宾。赵荣昌能够争取和利用的就是这半个小时的路途。他上车后看了一眼,车的后排还有几个位子,但是无助于事,根本没法跟老领导说上话。
他在车的前部,驾驶座后边中部,也就是车发动机机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个位子前边就是老领导的位子,正面相向。
"你不找个位子坐?"领导问。
赵荣昌说:"机会难得,我跟首长汇报一点工作,可以吗?"
老领导说:"你很会挑时候啊。"
赵荣昌赶紧把带上的一张图送了过去。这辆中巴车的首长座位前安有小桌,正好展得开一张小地图。赵荣昌送上的是本市象山半岛地图,这里正在建设工业开发区。赵荣昌介绍说,未来一段时间里,这个半岛会成为本市一个主要的经济增长点,在全省经济格局里也具有重要地位。
老领导说:"你们张副省长介绍过。"
赵荣昌从发动机盖上欠身,指着象山半岛对岸,沿海岸线经过的一条蓝色虚线,请大领导留意,这就是即将开工的铁路线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条铁路线的修建将使开发区如虎添翼,因为该开发区主要发展港口及临港加工工业,需要依托铁路运输线。
"问题是这段蓝线目前只是我们的期望,设计的线路不是它,是在这里。"
赵荣昌指了偏离海岸线,从靠内侧丘陵一带穿过的一条红线,示意这才是目前这一段铁路的设计走向。
"我们已经向上级部门打了报告,请求充分考虑促进当地经济建设,对这一段线路进行一定的修改。"
赵荣昌在他的车头发动机盖位子上,时起时坐,不放过一秒钟时间,讲了铁路规划的过程,他们提出改变的理由,以及当前遇到的困难,整整汇报了一路。老领导只听他说,不插话,也不问话。坐在一旁的张同海也是一声不吭,陈昭等人更是不能说话。听到末了,老领导头一抬问张同海:"咱们这是到了?"
那时车已经减速,驶过高速公路收费站口。
有一批官员在路旁站成一排迎接贵宾,这是当地的书记、市长们。按照通常方式,贵宾们所乘的中巴车会在路旁稍停,让当地领导上车问候,然后再继续前进。这里已经不属赵荣昌区域,接下来的活动不是赵荣昌合适参加的,车到这里已经没戏了,赵荣昌不宜继续坐在发动机车盖上谈他的事,只能向领导告辞。
老领导跟他握手,说了句话:"留下你的材料。"
"谢谢首长。"
赵荣昌从中巴车上下来。车下迎候贵宾的邻市同僚一看是他,一时发愣,赵荣昌摆摆手,让他们赶紧上车见领导,自己即闪避到一旁。
"赵书记怎么也来了?"有人悄悄问。
赵荣昌平静道,他是搭了个便车。
几分钟后车队继续前进,赵荣昌站在路旁跟车队招手,然后才上了自己的车,掉头往回。他的车尾随领导的中巴车,从茶店休息区一直开到这里,车上除了司机,没有其他人。赵荣昌上车之后才敢放松,情不自禁笑了一声。
他是喜出望外。
显然这一次发动机车盖坐得有效,老领导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所以才会让他留下材料。人家当然不能只听一家之言,还得问一问其他方面的意见。无论如何,只要他表示关注,这件事就有希望。从一个省一个国家角度考虑,这不是一个特别大的事情,对一个市一个开发区的发展而言,这一小段铁路线的走向却极端重要。
回到市里,赵荣昌迅速安排下一步动作。这种事除了要从高层做工作,还需要各个层面的跟进,否则任何转机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蔡波问起了周兴宜那块地如何处理。赵荣昌说:"办得成就给他吧。"
周兴宜提供了一次确切信息,他的能量显然不止于此。考虑到种种因素,不管周兴宜其人是否隐含问题,他的项目可能隐藏何种不利,赵荣昌下了决心。事实上即使没有周兴宜的这一次相助,他也很难不下这个决心,因为周兴宜请出了张同海,有如他给赵荣昌送的那份厚礼,赵荣昌无法拒绝。人都免不了为某些东西所累。
几个月后,"豪门"大酒店在城西空旷多年的土地上隆重剪彩动工。
此前,铁路线改线方案已获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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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荣昌在参加省里紧急会议后滞留不归,于人们视线中突然消失,全市上下为之震动,气氛诡异。从市区到县城,人们到处传说,消息不胫而走,以惊人速度迅速传播,以至第二天上午池长庚召集领导班子成员会议传达省里精神时,与会许多人自始至终,一直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弄得主持会议的池长庚心烦意乱。
"都是些什么好事,也讲给我听听啊。"他抱怨。
"池副书记最清楚,怎么不讲给我们听听?"有人回应。
池长庚摇头,他清楚个啥?他就是奉命代替市长去参加会议,会后在外头等候时接到赵荣昌书记一个电话,让他先回来传达省里会议精神。他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一路上打电话,赵书记已经联系不上。快到家时,省里才正式电话通知他,确认赵书记行前交代的,让他回去后即传达省里会议精神并处理好日常工作,不要等赵书记返回,也不要等黄市长从国外归来。
"赵书记会回来吗?"有人问。
池长庚问:"谁说赵书记不回来了?我可没传达这个。"
"怎么会联系不上呢?"
"你让我问谁?"
蔡波和叶家福都参加了那天的会议。蔡波是副市长,市政府班子成员,正式与会人员,叶家福则是列席,市政法委书记马元康患病,已经数年未能正常上班视事,由叶家福主持工作,因此通知他列席与会。在场上人们谈论赵荣昌情况时,蔡波叶家福均毫无表情,一声不吭。蔡波不断低头看他的手机,收发短信,叶家福不看手机,他扬脸,眼睛看着会议室的天花板,无所事事。
会后,蔡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会儿功夫叶家福走了进来。
"蔡副市长有什么消息?"叶家福问。
蔡波示意叶家福把门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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