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不妙。"蔡波说。
他给叶家福看了手机上的一条短信,是省里某位朋友传来的,内容很简单:"张同海落马,赵荣昌陈昭涉案。"
"这个我也有。可信吗?"叶家福怀疑。
蔡波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大家都知道赵荣昌陈昭是张同海的先后两位大秘,与张关系很深,因此张同海一出事,这两位都引发注意,与赵荣昌同时,陈昭确实也已不再露面。昨天赵荣昌在省里开会,蔡波曾经与他通过电话,估计那时赵荣昌已经遇上事了,电话里声音如常,但是态度有异,他听了感觉不对。想来想去,心里不踏实,他再挂电话联系,赵荣昌已经关机了。今天依然联系不上,他向省里一些人打听情况,目前比较可靠的消息是:陈昭已被"双规",赵荣昌涉嫌,但是似乎还没到那个程度。
叶家福也通过一些途径了解,没有更准确的消息。他只知道昨天今天,赵荣昌都无法联系,也不在家里。
"你问他夫人了?"
叶家福点点头。
蔡波叹气,他也曾想给赵夫人打电话,后来没打。这种情况,跟人家说什么呢?
"我告诉她没事。"叶家福说,"已经碰上过了。"
当年,他们三人在省委党校培训班同学时,临毕业前,班长赵荣昌曾经于一个星期日被人从学员宿舍带走,送去"配合办案"。赵荣昌进入培训班前是省政府办公厅一个副处职干部,跟一位副省长当秘书。该副省长当时卷入一起腐败案,身陷牢狱,他也被牵扯入案。几个月后他全身而出,未查出个人有什么问题。叶家福所谓"已经碰上过了"指的就是这件往事。
"这回怕是要麻烦一点。"蔡波感叹。
情况确实与当初不同,虽然一样也是因为一位关系密切的省级大领导而牵扯涉案,但是当时赵荣昌只是个小秘书,手中不掌握权力,不需要承担太大的责任。眼下他是市委书记,一方大员,说一句话能够确定事情,需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
"豪门大酒店争那块地时,有人找我举报,说周兴宜在省城有黑社会背景。"叶家福告诉蔡波,"我向他报告过。后来他还是下决心给了地。"
"你以为他不知道?"蔡波说,"他那么心里有数,这个事忽然没数了?"
"是啊,所以我也不再多说。"
蔡波认为赵荣昌心如明镜,什么都瞒不了他。他是省城人,在省政府机关工作多年,见多识广,渠道众多,叶家福能听到的东西,他肯定能够听到,只会听得更多,不会更少。为什么明知周兴宜背景复杂,赵荣昌还容他到本市插一脚?理论上说,是因为周兴宜以一个企业家身份来投资,在本市并无不良记录,当时省城也没有哪个负责机构认定他就是黑老大,所以没有理由拒绝。赵荣昌不仅容周兴宜到本市,还为他发了话,同意把城西那块地给豪门大酒店。为什么?肯定有原因,赵荣昌有过一些明确意见,却从不提及背后原因,蔡波也从来不问,因为领导能说的,自会告诉他,不说就是有不好说的地方。直到现在蔡波才明白原因在哪里:肯定是张同海。这件事一定是张同海要赵荣昌办,赵荣昌不能不办。张是赵的老领导加恩师,赵荣昌能有今天,跟张同海的看中和栽培关系莫大。现在张同海有话,赵荣昌自当照办。这就好比赵荣昌有要求,发个话,他蔡波于公于私,都必须把事情办妥当。周兴宜这块地的事情具体是他办的,整个过程他都清楚,期间赵荣昌曾经犹豫过,指令他把事情先拖一拖,待考虑清楚再说,赵荣昌可能是想找一个既能把周兴宜推掉,又跟老领导说得过去的两全办法,但是末了还是认了,点头给地。这里头也有原因。
"跟铁路改线有关系。"蔡波说。
叶家福不解:"两件事不相干啊,怎么会扯在一起?"
"如今什么事都可能扯在一起。"
象山半岛对岸的铁路线工地早已开工,现在路基都快连起来了。大家都知道当初确定改线难上加难,赵荣昌面见老首长,坐在中巴车的发动机盖上汇报工作,那件事很多人也都听说了。但是赵荣昌怎么有机会中途上车,跟首长接触?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得到谁的帮助?没有几个人知道,蔡波却很清楚。是谁告诉蔡波的?周兴宜。当时蔡波按照赵荣昌授意,拖着周兴宜,不急着把地让出去,周兴宜几次打电话,不满,甚至发火,蔡波不买那个账,针锋相对,周兴宜没有办法。有一天周兴宜又给蔡波打电话,讲了铁路线的事情,告诉他赵荣昌能坐上中巴车见上首长,还得感谢周老板。
"蔡副市长不信,可以去问他。"周兴宜说。
"问什么?周老板怎么给赵书记密报?"
"这个不必问。"周兴宜说,"你问他那块地怎么办吧。"
蔡波立刻请示。果然,赵荣昌发了话:"办得成就给他吧。"
显然赵荣昌注意到周兴宜具有很大能量,因此才下了决心。
叶家福听蔡波说,不以为然:"怎么会呢?改段铁路线还跟黑老大扯上?"
"不扯他也不能让他毁了。"蔡波说。
蔡波认为,哪怕再难,赵荣昌也不会试图让周兴宜那种人相助。但是赵荣昌肯定也会有所顾忌,如果周兴宜利用他的能量和关系作梗,帮倒忙,事情会加倍困难。赵荣昌总说一句话,叫做权衡利弊。他心里总有一个天平在摆动,那就是权衡。
赵荣昌接受一个周兴宜,可以向上边领导交代,却让自己陷进麻烦,叶家福觉得实在很不值得。要是当初坚决顶住姓周的,不给他那块地,也许不至于今天这样。蔡波则说赵荣昌心里权衡的事大,不只是自己麻烦不麻烦。还得加上铁路线,加上象山开发区等等。这段时间里,他心里的头等大事就是这个。
叶家福说:"我担心豪门这块地出问题。"
蔡波说:"地不是主要问题。"
豪门大酒店这块地牵扯很多旧账,情况比较复杂,蔡波在操办运作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程序做得很细。尽管没有走招标形式,并不存在违规,因为地块原是有主的,只是这个原业主受到诸多牵制,无法开发,才让地荒着,引大家眼馋。蔡波在与周兴宜谈判时,提出让豪门以合作开发的形式进入,地块的原开发商占有一定股份。起初周兴宜不能接受,嫌原业主会碍手碍脚。蔡波提出,在这块地先期开发只能用这种办法,有问题的话,今后两家再去协商如何置换转让。周兴宜最后接受了方案。因此从用地规定角度看,说得过去,没有大问题。
叶家福点头:"蔡副,这个很要紧。"
省城的案子是从周兴宜办起来的,目前周兴宜跟本市主要牵扯就是豪门大酒店这块地,这块地的复杂情况叶家福知道,他最担心赵荣昌让它绊倒。如果这里没有大问题,那么可以放心,赵荣昌最终不会有事。
"他肯定不会拿周兴宜的钱,也不会拿东西。"叶家福说,"他要的不是这些。"
蔡波没有异议。赵荣昌办公室挂着他们家老领导赵普的一副楹联,那其实也就是赵荣昌自己要的东西:有笔迹挂在后人的办公室里,有事迹留于史料。因此赵荣昌这种人不会为一时小利所动,这个大家可以放心。但是办大事不能没有大人物支持,眼下象山开发区是赵荣昌心里一件大事,他得借助各方面力量,例如张同海,甚至周兴宜,需要借助,可能就要为之所累。大家顺顺利利都好,一旦哪个地方有事,连带着就会有麻烦。张同海倒了,肯定要牵扯赵荣昌,他们的关系谁都知道。
叶家福认为问题不大。赵荣昌对张同海感情较深,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两人毕竟是上下级,张同海的事情,赵荣昌并不一定都清楚,张同海一定交代赵荣昌办过一些事,例如周兴宜这种事,这些容易成为问题,被列入审查。但是以赵荣昌的水平,事情不会办得太离谱,也不会从中为自己牟利,这就不会有大事。赵荣昌本人对老领导当然也有所求,他们那种关系,绝对不需要以钱铺路,拿钱买官,因此张同海犯案对赵荣昌会是沉重打击,但是并不意味着赵荣昌也会跟着栽倒。
不由蔡波骂了一句:"他妈的,谢你这句话。"
"蔡副市长怎么啦?"
蔡波告诉他,昨晚他彻夜未眠,非常担心。今天开了半天会议,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嗡一片。直到现在听了叶家福的看法,感觉终于好了一点。
叶家福顿时满眼狐疑。
"蔡副为谁担心?为他,还是自己?"
"为咱们。咱们谁是谁?"
叶家福说:"蔡副,我这里听到一些传闻。"
他告诉蔡波,外边有不少议论,说的是周兴宜在本市搞豪门大酒店,为了这块地花了大本钱。以这块地的复杂状况和难度,以及周兴宜在省城的行事风格,他觉得传闻不会没有可能。周兴宜这个大本钱可能花在哪里?赵荣昌不可能,会是谁呢?
不觉蔡波发笑:"你怀疑我?"
叶家福不笑:"我这么说吗?"
"刚谢过你,妈的你倒疑心上了。"
叶家福说:"这个时候不把蔡副当上级,只当同学。我得说,要是蔡副拿了周兴宜什么不该拿的,最好赶紧弥补,想办法处理清楚,不要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蔡波恼火道:"老叶你什么话!"
"是心里话。人都可能有把持不住的时候,人还总会有侥幸心理,这不奇怪。我们都清楚,不碰上可能没事,一旦碰上就不可能捱过去,顶不住的。现在这种情况,恐怕得特别留意一下自己。"
"你这是说我?"
叶家福感叹道:"不只蔡副你,还有我自己,咱们都别出事。出事了不好,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赵荣昌,不是一般不好,是非常不好,不管出什么事。"
"你他妈还听说什么事?"
叶家福说:"回家问你老婆,还有岳父。"
蔡波不快:"我家里的事你少掺和。"
叶家福却不退让:"我不是为你,是为大家好,特别这种时候。"
蔡波不说话了。叶家福起身告辞。
随后几天没有更确切的消息,市里满天飞舞,到处都是声音。有说赵荣昌事大了,已经被关了起来,也有说没那么严重,只是给叫去配合办案,问些情况。满天流言之中,大风忽起,一场台风从太平洋深处一路挺进,滚滚而来。
一场强台风正面袭击本省。
台风到来前夕,省里下紧急通知,发明传电报,要求各地组织抗灾。台风登陆前夜,市委副书记池长庚召集领导成员和相关部门人员连夜开紧急会议,分析台风态势,分派抗灾任务。那时本市各地已经风雨大作,市区大雨持续不绝,眼见的来势凶险。
池长庚说:"他妈的,真让赵书记惦记中了。"
说的是几天前,赵荣昌被留在省里时,曾特地交代池长庚及早防范这个台风。却不料说曹操曹操就到,会议开到一半,有一个电话打到池长庚的手机上。
池长庚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当时就愣了。
"赵?赵书记?"
他接了电话。
居然是赵荣昌,在消失数日之后,他随着台风一起归来。
"我在路上,大约一小时后赶到。"他交代池长庚,"你们在开紧急会吧?"
"是,台风,台风来了。"
"我知道。"赵荣昌说,"继续开会,我很快就到。"
"赵,赵书记没事?"
赵荣昌什么都没说。
池长庚收了电话,当场宣布:"赵书记回来了。"
举座皆惊,大家面面相觑。会场上鸦雀无声,只听到窗外哗哗哗一片雨声。
不到一个小时,赵荣昌走进了会议室。
紧急会议已经进入尾声,事实上,这种会上该说的话早都说完了,大家呆在会议室里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待赵荣昌。几天里,赵荣昌卷进漩涡中心,突然消失,又意外地冒将出来,他到底碰上些什么?这么跑回来又意味着什么?
赵荣昌没有显出任何异样,一如既往地很平静,城府高深。他衣冠齐整,头发纹丝不乱,不像刚遭逢风险,冒着大雨连夜归来。他在会场主席台中间位子上坐下,蔡波忽然伸出手,带头鼓掌,众人这才意识过来,赶紧跟随,顿时哗哗一片掌声。
类似会议上,这种掌声比较怪异。
赵荣昌点点头,讲了几句话,说这些天他留在省里有些事情,协助有关部门工作。由于即将到来的台风强度大,影响范围广,可能造成严重灾害,形势非常严峻,全省上下高度戒备。本市市长黄仁德出访在外,他担心抗灾领导力量不足,特向省领导请求先回来指挥抗灾。省领导高度重视,批准他连夜赶回来。
这席话让大家听出了多重意思。首先确证赵荣昌真的有事,所谓"留在省里协助有关部门工作"是一种轻描淡写的说法,那其实就是交代问题,配合查案。但是目前这个事还没有足够大,还没让赵荣昌进入所谓"双规",因此才有可能让他赶回来对付台风。同时赵荣昌的事情显然没完,他只是"先回来"指挥抗灾,台风过后,一定还得继续到那边去做交代,到时候也许事情查大了,一去不复返。
因此大家的掌可能鼓早了。
赵荣昌没再多说,会议即进入抗灾主题。赵荣昌到来之前,池长庚已经就抗灾做了安排,台风年年都有,不是特别新鲜的事情,如何应对说来就是那么几条,麻烦主要在于临时突发情况的指挥应急,不在会议上如何布置。因此赵荣昌到了后只强调大家按池副书记的部署,赶紧分头下去抗灾,会议就此结束。
池长庚说:"赵书记回来了,我去道林区吧。"
赵荣昌说:"不必。你在这里。"
"怎么可以?"
"就这样。道林区我先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情况你给我打电话。"
赵荣昌归来之前,池长庚主持工作,按常规必须坐镇于指挥中心,掌握全市抗灾。赵荣昌回来了,理当由书记亲自坐镇。其他市领导则分别前往各自挂钩的县、区指挥抗灾。道林区位于市区东南沿江平原地带,地势较低,是台风抗灾抗洪重点区域,道林区的挂钩领导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马元康,该领导有病,工作由叶家福主持,因此道林区实无市级领导到场。池长庚自请前去,赵荣昌没同意,决定亲征。
会议结束时已近午夜,赵荣昌叫上叶家福,离开市委大楼,上车驶进大雨之中。
秘书在车里,赵荣昌没跟叶家福多说,只问了一句:"这几天都好吧?"
叶家福回答:"都好。"
两句话,内容异常丰富。
叶家福问赵荣昌:"咱们到道林区行政中心吧?"
"先看看江堤。"
秘书即打电话给区委书记丁秀明。她在区防汛抗旱指挥部里值班。一听说赵书记和叶副一起到区里指挥抗灾,她愣了一下。
"谁?赵书记?"
"对。"
"他,他不是?"
秘书说:"他们现在赶往江堤。"
"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赵荣昌和叶家福到达江堤,丁秀明等一批区里官员已经在那里等候,一个个穿着雨衣,伫立在黑洞洞的暗夜里。赵荣昌下车时,对面亮起射灯:电视台记者已经赶到。灯光中大雨如注。
赵荣昌说:"走。"
一行人从下车地点往江堤下游行进。江畔风大,雨借风势,噼哩啪啦猛烈打在人的身上脸上,有如子弹扫射。天很暗,看不清江面,但是大雨声中,江水奔腾咆哮,声响有如炮声齐鸣,分外骇人。在急泄流水冲击下,走在堤上,整条江堤似乎在不停晃动,有如惊涛骇浪里的船舷。
丁秀明报告说:"目前这一段江堤没有发现险情。"
叶家福劝阻赵荣昌:"赵书记,还是去区行政中心吧。"
赵荣昌不应,只顾往前走。一行人跟在身后,踉踉跄跄,顶着风雨顺着堤岸走向下游前方。前方有一座排灌站,远远地亮着灯,赵荣昌不吭不声,闷头往那里去。叶家福看看无法让赵荣昌回头,只得交代丁秀明安排车辆掉头,先开到排灌站那边等候。
"找两个年轻力气大的。"他悄悄布置,"到时候无论如何要把赵书记劝走,不听就拖上车去。"
丁秀明在雨中声音发颤:"这,这行吗?"
"听我的,我来定。"叶家福说。
他们紧随赵荣昌,在晃动中的江堤上艰难行进,从零零星星一组组堤岸监控守护队员身边走过,直到排灌站。排灌站抽水机轰隆轰隆发出巨响,与风雨和江流的喧嚣奋力相争,几排从机房穿过江堤延向江边的大钢管源源不断把堤内洪水抽排到江流里。
守在排灌站等候的水利部门官员向赵荣昌报告说,由于雨势太猛,雨量过于集中,沿江几个排灌站开足马力,还应付不了迅速增加的积水,目前道林区平原低地一线已经出现水淹。大雨继续下去,水淹区域还会迅速扩展。
叶家福说:"赵书记,现在得顾堤里头。堤坝看来还能撑住。"
赵荣昌终于回了一句:"走吧。"
这时候发现问题了:排灌站一带地势较低,积水上涨迅速,大水从排灌大渠漫出来,淹没了连接前方公路和排灌站的便道。奉命从上游处开到排灌站这边接人的几辆车停到前方公路上,止步不前,面对茫茫水面,无法靠近。
叶家福拉住赵荣昌,让丁秀明赶紧派人下去查看道路水情。丁秀明身边两个年轻干部应声而下,拿手电筒照明,各持一支长竹竿下去探路。好一会儿,年轻人跑回来报告:淹没路面的洪水目前深及膝盖,但是还在上涨。
赵荣昌说:"抓紧时间。"
叶家福紧紧扯住他:"不行,危险。"
叶家福主张原路返回,顺堤坝走回刚才下车的地方,让车再从公路上倒回去接。虽然延误时间,毕竟比较安全。
丁秀明在一旁帮腔:"叶副说得对。"
赵荣昌点点头:"对。你们走。"
他俯下身子,脱下鞋子,抬脚往水里去,身边人七手八脚,一起把他扯住。"赵书记这样不行!"叶家福恳求,"你不能这样。"
赵荣昌眼睛一瞪,较起真来:"我怎么样?"
叶家福说:"这不是你。你不是这个样子。"
赵荣昌斥责:"晕了,昏话。"
他坚持要下水走过去,叶家福挡着不让过,他恼了,问:"现在你也不听我了?"
叶家福咬紧不放,"你这样不行!"
赵荣昌看着叶家福,好一会儿,缓下气来。
"走吧,没时间耽搁了,没事。"他拍拍叶家福的肩膀,"我要从这里走过去,无论水多大。不要挡,陪我吧。"
叶家福长叹一声,服从了。
他让赵荣昌居中,前边开路的是刚才下水探路的几个年轻人,然后才是他和赵荣昌及秘书,丁秀明几个人殿后,三人一组,互相照应。
他们下水前进。前方公路上,几辆车一起亮起大灯,为他们照亮道路,大雨之中,车灯光散乱飘忽,只见得眼前黄乎乎一片,哪里有路,全是大水。一行人在水中缓缓前进,脚步在水里越踩越深,水面从脚踝一点点向上,漫过小腿,淹及膝盖,一会儿功夫,那水已经淹到了腰际。
丁秀明紧张,在后边喊了一声:"叶副书记,行,行吗?"
叶家福侧耳听,那一刻坏了:他身边的赵荣昌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没入水中,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叶家福回头一看呆了,即扔下手中的手电筒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却什么都没抓住。
秘书在一旁失声大叫。涉水队列顿时混乱,一听说赵荣昌不见了,众人一起发慌,前头的掉头往回,后边的往前拱,手电筒光柱在水面上乱晃,人声杂沓。
叶家福站直身大吼:"镇定!别慌!不要动。"
他看见前边水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个什么在晃,扑过去一抓,竟然抓个正着。
是赵荣昌。
那段路面下有一个窨井,安有井盖。洪水从井下涌出,把窨井盖顶开了,赵荣昌不巧,一脚踩进窨井,整个人直滑下去。他很镇定,下水后憋住气,四周摸摸,知道是怎么回事,再顺水往上窜,冒出水面时被叶家福一把抓住。
"赵书记没事吧?"叶家福大喊。
"快走。"赵荣昌吐一口水沫,"水还在涨。"
一行人顾不得说话,匆匆前进,几分钟后终于出水上岸,全数安全。
他们上了车,冒雨急赶区行政中心。
在车上,赵荣昌浑身淌水,从里到外全都湿透。叶家福找块毛巾让他擦头上的水。他忽然冒出一句话:"这叫什么?灭顶之灾?"
说的是落入窨井,水深没顶。他心里说的只是大水吗?
叶家福说:"书记,你顶得住。"
赵荣昌笑了一笑。
赵荣昌在道林区防汛抗旱指挥部换下湿衣服,匆匆擦干头发,即听取汇报。其时道林区南部数乡镇已经处处报警,全面受灾。这时是午夜后两点时分,赵荣昌吩咐立刻检查道林区属下各乡镇第一把手此刻都在哪里,特别是南部受灾严重的数乡镇的书记们,现在都在干些什么,他要跟每一个人通电话,听他们讲灾情和抗灾情况。
通话中出了个岔子,在后坑镇。
后坑镇在道林区最南端,位于江流下游,地势最低。镇政府所在地后坑村是个大村,一千多户人家,四千多人口,村周围鱼塘众多,许多农家以淡水养殖为生。由于地势低水网密,后坑镇首当其冲,灾情惨重。从昨日中午开始,大水漫出鱼塘,浸入村庄。镇干部竭尽全力,动员村民转移,村民们扶老携幼,拉家带口,一些村民转移至村中亲友楼房处暂避,大部村民转移到村后边小山上。该镇镇长在小山上用手机向赵荣昌报告说,由于水大风大,后坑村灾情严重,鱼塘损失不计其数,房子也倒了一大片,有半个村子没在水里。
"死人没有?"赵荣昌追问。
"还不,不清楚。"
"给我搞清楚!"
放下电话后,赵荣昌即追问:"为什么是镇长在那里?江英呢?"
这一问问出了问题:后坑镇的书记江英不在现场,目前被水困在镇外。江英比较特别,女性,是道林区副区长兼镇委书记。江英原在道林区的前埔镇当书记,去年道林区换届时提起来当副区长,派到后坑兼书记,因为后坑镇是道林区一个人口大镇,又属经济相对落后镇,需要加强领导力量,江英被认为是比较能干的年轻女干部。
前天下午,江英与镇长到区里开会,安排抗灾,会后接到家里电话,得知女儿感冒,发高烧。江英数年前与丈夫因感情不和离异,女儿随她。由于江到后坑任职,经常不在家中,女儿交由外婆照料。江女七岁,已经上小学,身体比较弱,经常感冒发烧,这次发烧发得很不是时候。
镇长得知了情况,他打包票,让江英尽管回去看看孩子,镇里的工作他去落实,没问题,让江英放心。江英说:"只好先这样。"
她回家去了,孩子给送进医院,挂了一夜瓶,昨天上午烧退了,江英把孩子交代给母亲,自己上车即往镇上赶,这时早就满天大雨。后坑地处低地,别地方还没成灾,那里已经一片大水,江英没能走到位,被挡在两公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下有一条小河,平日里河水平顺,此刻满河汹涌,河水漫过河床,淹没道路,车辆无法通行。从昨天下午直到凌晨这个时候,江英千方百计,一直没能越过那面大水,她困在小山包上,呆在车里,拿手机遥控,心急如焚,听任后坑村成片房屋在洪水里倒塌。
"给我接她。"赵荣昌下令。
电话接通了,江英在电话里哭:"赵书记,这里水太大,我过不去。"
赵荣昌说:"你回家吧。"
"赵书记,赵书记,没有办法啊。"
"不要说。"
赵荣昌告诉她,刚才他和叶家福,还有区委女书记丁秀明等人从江堤排灌站下来,面前也是一片大水。后退可能比较安全,前进可能是灭顶之灾。大家只能往前走,身为一方领导,这种时候,不能只知道保命,不可能有其他选择。
"你孩子病了,你应当尽母亲的责任,这个对。你还是道林区级别最高的镇书记,你那个镇受灾最重,房子倒了一地。但是所有镇书记里,只有你不在现场。"
江英痛哭。
"哭什么。"赵荣昌厉声,"自己去想办法!"
十几分钟后,叶家福手机铃响。叶家福一看屏幕显示是蔡波,即走出房间,到外头走廊才接了电话。
"老叶,你想个办法!这样不行。"蔡波急切道。
是江英把电话打到蔡波那里去了。蔡波在担任副市长之前长期在道林区任职,江英是他一手重用起来的干部,两人走得很近。江英挨了赵荣昌训斥后,情急中打电话找蔡波哭诉,蔡波在路上,赶往市境最南边的一个沿海县,他挂钩在那个县。接江英电话后蔡波急不可耐,却不敢直接找赵荣昌,把电话打到了叶家福这里。
"江英拿车上的备用轮胎,说要套着游过去,这不是要人家女干部的命吗!"
叶家福告诉蔡波,赵荣昌自己刚才亲自涉水,途中落入淹在水下的一个窨井里。如果不是被他刚巧从水里揪住,本市市委书记可能已经给大水冲得无影无踪了。
"这是干什么?自杀吗?没到那个程度啊,哪怕没救了也不能这样发狠啊!老叶你得劝劝他。"蔡波叫。
蔡波是在暗指赵荣昌碰上的灾祸。赵荣昌消失数日,刚刚归来,不管遇到了什么,还得面临什么,总之陷进案子,前景未卜,心情不好,情绪异常,这是肯定的。赵荣昌不听劝告,涉水历险,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与平日里平稳持重的风格大不相同。他训斥江英,逼迫下级,似乎非把属下官员逼成抗灾烈士不可,也与往常相悖。这为什么?是因为自己身遇麻烦,情绪大发作吗?
叶家福说赵荣昌眼下发狠也属正常,他正在火头上,别去烦他。不管赵荣昌情绪怎么样,此刻确实是非常时期,台风大水,灾情骇人,这种时候没有官大官小,无论男干部女干部,只要是基层官员,只有一个道理。
"蔡副你清楚的。"叶家福说。
天降大灾之际,基层负责官员听任辖下灾民受灾丧命,躲在一边自求保命,那不是责任心问题,算得上犯罪了。有的基层官员平日里不怎么样,吃吃喝喝为所欲为,到了天降灾祸,地动山摇的时候,硬着头皮还得顶上去,该死就得死,很少有谁敢跑,因为这种时候不一样,不论有多大的生命财产损失,责任官员有没有坚守在抗灾现场非常要紧,有的话可称负起职责,否则就属另一种性质,灾害所有损失都要算到他头上,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蔡副身为副市长,在基层当过主官,这个道理当然非常清楚。
"她又不是不上去,是进不去!"他还要替江英抱不平。
叶家福建议蔡波冷静对待。他说自己刚挨过赵荣昌一训,赵荣昌不听劝阻徒步涉水,他挡道不放,赵训他是不是也不听指挥了?他一时觉得很难接受,回头一想还得理解。替赵荣昌考虑一下此刻的处境:碰上那种麻烦,背着无数猜忌和传言,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灭顶,他还得赶回来指挥抗灾,把女干部往水里赶,把灾民往山上拉。赵荣昌心里好受吗?无论好不好受,总之他得承受,而且必须承受住。
"在这个位子,干这种活,大家一样。"叶家福说。
蔡波一声不吭。
叶家福让蔡波别烦赵荣昌,否则效果不好,纯粹找骂,赵荣昌肯定责怪蔡波心思不用在抗灾,替江英求什么情。叶家福正在调武警的冲锋舟过去帮助江英解除困境,眼下后坑周围一片大水,又是在夜间,方位很难确定,难度很大,估计要费点时间。
"拜托你了老叶,哎呀,"蔡波叹了口气,"我很着急,真的,你知道。"
叶家福不予应对。
半小时后武警冲锋舟赶到了后坑外围,在一个大水围困的小山包上发现了江英的越野车。江英和驾驶员已经不见踪迹,手机无法打通。不仅她,整个后坑镇的电话和手机全部失去联系,因为该镇全面停电,附近山上的通讯机站停止了运行。
赵荣昌听了汇报,一言不发。
冲锋舟奉命直接赶往后坑村,找到安置群众在村后山头避险的镇干部。冲锋舟上备有步话机,是此刻唯一能够依靠的联络工具。
天边蒙蒙发亮,雨势略减,叶家福终于从步话机里得到了来自后坑村的消息。
"灾情严重,灾情严重,"镇长报告,"全村房子倒了大半。"
叶家福把步话机交给赵荣昌,赵荣昌追问镇长:"灾民情况怎么样?有死亡吗?"
镇长报告,及时转移到山上的灾民目前情况稳定,有两村民找不到,失踪不测。
赵荣昌了解村里被困灾民的情况,让镇村干部配合武警的指战员,赶紧进村解救。结束通话前他问了句话:"江英呢?在哪里?"
镇长报告说江英在,晕倒于地,人事不省,现在情况好一些了。
"只差一点就没了命。"镇长说。
横下一条心,靠着两个轮胎,她和驾驶员居然强渡了那条河。
4
台风过后第三天,赵荣昌召集碰头会,把分别下县的市领导全部召回,一起凑了情况,对下一阶段抗灾急迫事项做了安排。此时已经风过雨停,情况基本稳定。
会议结束前,赵荣昌宣布说,市长黄仁德所乘航班于今天中午到达北京机场,然后将转乘往本省的航班赶回来,预计黄昏回到市里。今天晚上他会跟市长研究当前工作,接下来抗灾这一摊就由市长负责抓,大家听市长安排。池长庚这一段管全面,要多跟市长沟通情况,市长出去二十多天了,发生了不少事。
与会者个个埋头记录,没有哪一个试图抬眼,交换眼神,或者交头接耳。事实上这只是表面的平静如常,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出赵荣昌平淡语气中的惊涛骇浪,几句话给大家的震动丝毫不亚于刚刚离境的那场台风。
显然赵荣昌没完,果然又要离开了。台风已经吹过,市长即将归来,这边没有急迫情况,不缺大员镇守,赵荣昌需要面对的那些事情得继续再去面对。几天前赵荣昌突然归来时自己宣布过,因为情况紧急,省里让他"先回来"指挥抗灾,这话里已经包含了紧急情况过后还得再去省里"配合工作"的意思。赵荣昌需要去"配合"什么工作呢?大家都知道,那边抓了一堆人,有大老板,有大官员,大老板是黑老大,在本市要了一块宝地盖房子,事经赵荣昌亲批。涉案的大官更严重,常务副省长,赵荣昌是他的老部下,二者多年来关系密切。
赵荣昌交代了工作,却没有明确说明自己要去哪里,去干什么,谁通知他去。在大家心目中,这一切都在不言之中。此刻赵荣昌还是市委书记,他犯的事情或者是目前已经发现的问题还不足以对他采取相应措施,但是案情的发展或者已经发现的问题都需要他做出相应说明,在其涉案事项不到可以公开披露程度时,有关部门还不能正式通知本地相应机构和相关领导人,因此情况就显得扑朔迷离,暂时处于不甚明确状态,进入这一阶段的负责官员处境相当尴尬,他还得工作做事,出席各种会议做所谓重要讲话,包括反腐倡廉一类重要讲话,他的身边却已经满城风雨,大家都在拭目以待,等着看该领导怎么突然从人们的眼睛中消失,最终下场如何。与之关联较紧的若干人等则忧心忡忡,唯恐祸及自身。
碰头会散会时,气氛不似往常,大家起身匆匆离开,声响格外少。
蔡波走过去问了句话:"赵书记还有什么交代?"
赵荣昌摆摆手:"没事。"
当天黄昏,市长黄仁德回到市区。他在路上接到电话,赵荣昌让他归来后即到办公室找他,有事商量。
"让黄市长辛苦。"赵荣昌说。
黄仁德答道:"没关系。"
两人在电话里显得分外客气。显然黄仁德心里有数,如今通讯发达,不受国境线太大影响,身为市长,虽然出国一二十天,该听到的消息黄仁德肯定能够全数听到,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黄仁德是参加国家部门组织的一个市长专题考察研究活动而出访美国的,类似活动具有专题培训性质,与一般工作性访问有别,考察内容比较集中,探讨事项比较具体深入,时间也略长。黄仁德比赵荣昌大两岁,来历与赵荣昌不同,不像赵荣昌长期任职省机关,再从省里下到基层,黄仁德从基层起家,从乡镇书记一直干到市长,几个台阶一步步踏过,他不是本地人,如其自嘲,"老窝"在本省西部一个山区市,大学毕业后他一直窝在其"老窝",步步上升,几年前才从当地副书记的任上提升到本市当市长。黄仁德这种地方官见多识广,基层事务熟悉,擅长运作,也比较霸道,爱抓权,喜欢拍板说了算,他当第一把手会很有魄力,作为副手不会太服帖。他与赵荣昌合作几年,两人来历性格不太一样,相处却还好,因为赵荣昌控制得住局面,黄仁德对赵荣昌也比较尊重。毕竟都是过来人,互相会掂重量,用官员们私下里的话,叫做"称重",对黄仁德来说,赵荣昌的重量不容易掂清楚,但是肯定不轻,除了赵荣昌个性沉稳,心思很深,喜怒很少形于色,不会让人轻易琢磨透外,他的背景比较特别,上层资源丰厚,不是只在基层打滚的人所能比,所以黄仁德虽然始终与赵荣昌留有一点距离,却也总把"听赵书记的"挂在嘴边,两人合作共事,赵荣昌大处把定,黄仁德具体运作,倒也相得益彰。
此刻情况有变,两人面前都出现了意外变数。
当天晚间,黄仁德到达赵荣昌办公室时八点已过。黄仁德一路赶,家都没有回,别说倒时差,晚饭都没正经吃上,只在高速公路休息区叫了盒饭,吃了半盒,嘴巴一擦,上车直扑赵荣昌的办公室。
赵荣昌还是那句话:"市长辛苦了。"
黄仁德说:"不要紧,没关系,哈哈。"
黄仁德是大块头,比中等个儿的赵荣昌高出快一个脑袋,身材称得上魁梧,两人站在一起,黄仁德腰板一挺,身量上更具派头,赵荣昌不哼不哈,气势上更胜一筹。两人握手的时候,黄仁德习惯性地笑笑,很爽快,努力表明此刻一切如常,虽然明摆的此刻确实不比往常,赵荣昌情形堪忧。
"赵书记有什么吩咐?"黄仁德问。
把黄仁德如此请来,赵荣昌当然有话吩咐,但是却没多说。台风以及下一段抗灾的情况,让池长庚具体跟市长汇报。其他事务也都各自有人管,不需要他再交代。此刻他跟黄仁德最应当交谈的其实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到底碰上什么了?眼下到什么程度?接下来可能会怎么样?对本市工作有什么影响?有什么事情需要应急安排?值此非常时刻,不谈这个还谈什么?却不料赵荣昌绕开了,并不涉及。
"我考虑,那件事情还得请黄市长牵头,抓紧促一下。"赵荣昌说。
赵荣昌提的是象山开发区的引水工程,这个工程正在紧张建设中,资金却未能及时到位。市长出访之前,赵荣昌曾经交代过,让黄仁德抓紧研究,排进资金盘子。黄仁德答应了,也排进了市长办公会议题。不料省里临时通知黄仁德去开会,市长办公会后延,待黄仁德从省里回来,管财政的副市长又到北京跑项目,紧接着黄仁德自己又去出访,事情便拖了下来,直至现在。
"赵书记放心,我尽快安排。"黄仁德表态。
"黄市长清楚,这个工程牵动全局。"
"我明白。"
所谓"牵动全局"指的是这个引水工程是象山半岛开发关键项目,工程之所以有资金问题,是因为它本不在今年的项目盘子里,原定明年才正式上马。年初,赵荣昌提出新的想法,主张根据新情况,调整工作方案,加快进度,把象山开发区建设往前推,相应的要让引水工程先上马。赵荣昌的这个思路在班子里讨论了数次,最终得以通过,由于项目调整,资金盘子出现了问题,必须再行组合拼凑。黄仁德对赵荣昌的新方案从未提出过不同意见,但是态度并不积极,相关资金问题一直拖而未办,表面上是这个开会那个外出,坐不到一起研究,具体原因很多,实际上很大程度上是黄仁德没太认真,不在状态上。这一点赵荣昌心知肚明。
此刻黄仁德刚刚归返,赵荣昌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前途未卜,两人交接时,赵荣昌不讲别的事,只谈这个,可见其在赵荣昌心中的份量。
黄仁德说:"赵书记,回头我理一下,排个时间。"
赵荣昌点头,难得地发了句感慨:"抓紧点吧,只怕时间不多了。"
黄仁德笑:"书记说什么呢。"
赵荣昌问:"情况你都听说了吧?"
黄仁德表示自己已经听说了一些。他感到很意外,不可思议,省里是怎么搞的?怎么会这样?
"世上事有果必有因。"赵荣昌说。
他转开话题,指着办公室侧墙问:"我这副楹联黄市长听说过吧?"
黄仁德知道这是赵荣昌祖上留下的手迹,他问赵荣昌,这位赵普老领导好像职位很高?是宰相吗?赵荣昌告诉他没那么大,官至巡抚,相当于部级吧。他查过资料,当年他们家这位老领导也曾经历坎坷,刚因为治理黄河有功受到表彰,紧接着就有人向朝廷举报,称其利用治黄中饱私囊,贪赃枉法。他因此遭遇灭顶之灾,被打入大狱,眼看性命不保,幸而朝中有人替他喊冤,皇帝亲自过问案件,最终认定是被诬告。
"这副联应当跟那一段经历有关。"赵荣昌说。
他对黄仁德解句,说近些日子在办公室,闲来他会一遍遍琢磨楹联里他的先人录写的苏东坡这两句诗。"世事浮云变",说的是人间事风云变幻,"此心孤月明",表达自己的一种心志,孤寂的,郁闷的,痛苦的,也是坚定的,旁人不甚理解,只有自己明白,还有天上的月亮知道。这两句诗里有一种情绪,通过它可以感知当年先人的处境与心境,此时此刻他琢磨这一副联,几乎就像在与先人对话,彼此格外能沟通理解。
黄仁德点头:"这些字一定很值钱。"
赵荣昌眉毛扬了一下,似乎有话,可能想问一问黄仁德怎么知道这些字值钱,是不是在外边听到什么了。但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有的东西不是值钱,是无价。"他说。
黄仁德回应:"是啊是啊。"
"听说张副省长的事情吧?"赵荣昌问。
黄仁德摇头:"真没想到。"
张同海出事后不久,赵荣昌曾在一个晚间去张宅登门,张家在省政府管理局一处住宅小区的省长楼里,赵荣昌去时,好大一个张宅黑乎乎的,一盏灯都没有,敲了半天门,张夫人在屋内猫眼里看出是他,让他进了门,一句话没说,眼泪哗就下来了。张同海出事前,张宅门庭若市,此刻已经变得有如夜半坟场,除了鬼魅,没有哪个人敢去。这种时候赵荣昌去张宅干什么呢?送几盒"云山雾",张同海好茶,喜欢几种茶交替喝,其中包括这种地方产品,近几年他定期给张同海送。前些时候张同海给他挂电话还问起新茶是不是出了?他告诉张同海已经备了几盒,待回省城就送过去。哪里知道没待见面,张同海就进去了。
"都知道他是我的老领导,我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赵荣昌对黄仁德说,"这种时候我躲在一旁或者前去登门都改变不了什么,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还能喝上你的茶?"黄仁德问。
估计应当还允许家属送点生活习惯用品。张同海毕竟当过省领导,尽管犯案被审,在没有认定罪行依法判处之前,只要能够认清形势,采取合作态度,当还可以得到一定礼遇,也算一种人道吧。按大家的经验常识分析,一位旧日省级官员到了这个份上,可以说基本无救,剩下的只是数额认定多少,是否有立功表现,量刑轻重而已。赵荣昌说,想起老领导终是这种下场,心里很感叹。人与人之间渊源一长,交往多了,总是会有感情,对方一朝发生意外,感情上一时确实很难受。任何人触犯党纪国法,都应当依纪依法惩处,这是大是大非,不会也不可能有异议。在这个前提下,个人间的感情也不可能忽然就没有了,或者因为那些事就不能存在,人嘛,只要生活在这个世界,脱不了人之常情,或多或少,免不了都要为人情所累。
"是啊是啊。"黄仁德附和。
赵荣昌认为,除了人情所累,人还会为其他情况受累。比如他喜欢墙上这幅字,希望像自家老领导那样,治不了黄河,至少建一个开发区,争取日后让后人挂在墙上瞻仰,免不了就要因此受累。所以细究起来,人会碰到事情,更多的应当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包括累于人情,其实也是累于自己。
"赵书记想多了吧?"
赵荣昌笑笑,解释说,今天跟黄市长聊多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种机会。彼此搭档在一个市里工作,几年里互相配合,一起做了不少工作,相处得还是挺不错,想来也不容易,真是有些感情。他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有朝一日如果需要,给黄市长打个电话要几盒茶叶,应当不是问题。
黄仁德说:"赵书记讲什么呀。"
赵荣昌点头:"可不是,讲这些干什么。"
他让黄仁德赶紧回去休息。黄仁德从万里之外,地球的另一端匆匆归来,身子极度疲倦,脑子昼夜混淆,时差要倒,劳累要放,这种时候不适合说太沉重的事情。如果不是情况特别,只怕再无机会,今晚不应当把黄市长请到这里的。
"意见别太大啊,市长。"
黄仁德说:"赵书记真是。"
两人握手告辞,没再多说。黄仁德出门上车,没到家就在半路上给赵荣昌打了个电话,时赵荣昌还在办公室里。
"我已经让政府办通知了。"黄仁德说,"明天上午让市长们各自安排一下事务,明天下午开市长会,立刻落实赵书记交代的事情。"
赵荣昌笑道:"好。"
"赵书记明天去省里要小心一点,让司机一路别开快车。"
"谢谢。"
赵荣昌一席夜话言出肺腑,黄仁德显然有所感动。既然赵荣昌如此牵扯引水工程资金到位,黄仁德认为需要表示自己的态度,立刻办理落实。如果赵荣昌一去不复返,也算以此相送,聊比赵送给张同海的几盒茶叶吧。
隔天上午,赵荣昌于早饭后动身往省城,车上高速公路,途经茶店收费站,驶出本市地面,走了一个多小时,开进了百余公里,一个电话打到赵荣昌的手机上。
是李穆,省委副秘书长。
"赵书记在哪里?"
赵荣昌问:"有事吗?"
有事,是大事。这几天李穆陪省委书记谭华到基层视察,重点了解台风灾情和灾后重建工作,已经走了南部两市,准备于今天下午动身到赵荣昌这里。请赵荣昌根据具体情况,安排一天视察日程。谭书记时间很紧,明天晚饭后将离开。
赵荣昌听出来了,李穆显然不知情,以为他赵荣昌"暂时"还在市里管事,不清楚省里相关部门让他今天赶往省城"协助工作",所以直接电话找他。对赵荣昌而言,李穆不明底细的这一电话给了他一个意外机会。
他当即要求:"李秘书长,这件事需要请你帮助协调。"
他把情况跟李穆说了。此刻他在高速公路上,按要求返回省城。市长黄仁德已经从美国回来,市里工作目前由黄仁德负责,谭华书记在本市的视察,他会立刻交代黄市长做好安排。问题是黄仁德昨晚才回到市区,台风灾害期间因公出访不在现场,回来才几个小时,时差还倒不过来,不可能立刻把全市主要情况掌握清楚。对本市来说,谭书记此次视察非常重要,不能错失机会,因此他有一个要求:整个抗灾期间他始终呆在一线,情况都在心里,此刻有必要多留一天,陪同谭书记视察本市,做好汇报听取指示进行部署,然后再走。
李穆好一会没声响,末了说了句:"啊,是这样。"
他答应报告领导,让赵荣昌等消息。
赵荣昌没有等候,前方刚好有一个收费站口,赵荣昌吩咐司机把车开出收费站,再倒回头,立刻踏上返程。
他的轿车往回前行,一直开到茶店休息区,这里已经是本市地界,时间过去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有几个电话打进来,却都不是李穆。再往前走就得下高速了,赵荣昌只能让司机把车开进茶店休息区里等。他没有下车,留在车里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如果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或者李穆无法明确答复,那么赵荣昌只能再次返回,重新踏上前往省城的道路。
李穆终究回了电话。
"协调好了。"他说,"先留下来。"
说得非常简略。究竟怎么协调,找了谁,谁最后拍了板,均不做说明。对赵荣昌来说这就够了,他知道,以通常情况推测,事情必定报告过谭华,未经主要领导同意,不可能如此调整。
半小时后赵荣昌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给黄仁德挂了电话,通报了新情况,让黄仁德做好准备,今天傍晚一起到高速公路路口迎候谭书记一行。
"下午你按原先计划开会吧。"赵荣昌特别交代,"晚上一起见谭书记。"
黄仁德听说赵荣昌是在半路上给叫回来的,嘴里哎了一声。
"这是哪一出戏啊?真是玄。"他说。
赵荣昌问:"哪里玄?"
黄仁德感叹说,还是赵荣昌有定力,要是轮到别个,这么来来去去,七上八下,别问哪里玄,只怕人已经给吓死了。
赵荣昌说:"咱们这种人什么事碰不上?无论如何都要经得起。"
"赵书记怎么做?说给我学习学习。"
赵荣昌说:"没什么特别的,关键是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几个小时后,谭华于黄昏时分到达,李穆等人陪同,分乘两辆轿车。
在高速公路路口处,他与迎候多时的赵荣昌和黄仁德分别握手,即上车直奔市区。赵荣昌坐上谭华的车,一路汇报视察拟安排线路,征求领导意见。谭华听着,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象山半岛怎么回事?"
赵荣昌报告说,象山半岛位于市境东南,条件优越,本市拟全力开发,发展临港加工业,使象山开发区成为未来一段时间经济发展的一个主要增长点。这一次台风袭击中,象山半岛上的几个乡村也不同程度受灾,情况并不严重,不是主灾区。为什么提出安排谭书记到半岛视察?他理解,谭书记视察灾情和灾后工作,基本思想是促进发展,经济迅速发展才能为未来提供支撑,包括为灾后重建提供支撑,从发展角度看,象山这个点很值得向谭书记推荐。
谭华批评:"赵荣昌,这是什么时候?你还不失时机?"
赵荣昌解释:"谭书记第一次下来视察,确实机会难得。"
"非给我展示你的得意之笔?"
赵荣昌报告说,象山开发区眼下还不好看,刚在做前期基础工程,不是适合推荐给领导视察的时候,这个开发区的重要性在未来,不敢称它是自己的得意之笔,只是在他心目中份量很重,因此很想抓住机遇,让谭书记有印象,希望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这个开发区建设都能得到上级的重视支持,不因他个人的起落受到影响。
谭华说:"你让我记住这地方了。"
他让赵荣昌把象山半岛从视察线路中去掉,以后另找时间去。明天一天还是集中一点,直接一些,以抗灾为视察基本内容。
"好的,按谭书记意见办。"
第二天,赵荣昌和黄仁德陪同书记一行视察。赵荣昌安排的几个视察点均为重灾区,领导看得心情非常沉重。下午主要一个点就是后坑,省委书记在一片狼籍的灾后现场走了近一个小时,与灾民和镇、村干部谈话。江英在现场接待领导,赵荣昌告诉谭华,大灾当晚,这位女干部被困在村外,为了赶到抗灾一线,她和驾驶员靠着两个轮胎强渡洪水,差点死在水里,成为抗灾烈士。
江英说她是向赵书记学习。当天赵书记冒险下水,差点被水卷走。
谭华说:"既然都没有当烈士,就当重建模范吧。"
晚饭后谭华在市里开了个小型座谈会,与市几套班子领导见了面,讲了话,给了支持,提了要求,而后匆匆离去,前往下一站视察。
临行时他跟赵荣昌握握手,赵荣昌看着他,等他说话,他却什么都没讲。
赵荣昌等一句什么话呢?现在需要灾后重建模范,是不是应当考虑"留用"一下赵书记,哪怕依旧"暂时"?谭华没有发话,再无回旋余地,送走领导后,赵荣昌也登车离去,无可奈何前往省城。
这一次更玄,变化尤其快:车刚出城,还没有上高速,电话到了。
鉴于本市救灾和灾后重建任务极重,需要加强领导力量,经有关领导紧急磋商,决定让赵荣昌在市里再留几天,负责贯彻谭书记视察要求,落实救灾和灾后重建关键措施。赵荣昌去省里配合调查的时间另行通知。
这显然是特殊情况下的临时措施,并不意味情况有根本变化,但是市长黄仁德即刻有了不同反应。
前天晚上,黄仁德与赵荣昌谈过话之后,决定于第二天开会,落实引水工程资金事项,以示对赵荣昌的告慰,聊为临别相赠。虽然还不到需要黄市长往某一个地方给前赵书记送茶叶的程度,毕竟人家市长还是讲了感情。黄仁德没有食言,不再拖延,态度明朗,干脆利落,于第二天下午的会议上把经费盘子讨论下来,让赵荣昌心里落下一块石头。但是其后情况生变,谭华驾到,本该离开的赵荣昌一走再走,一留又留,黄仁德有感觉了。
那天上午市里有一个大会,赵荣昌跟黄仁德在主席台上见了面。赵荣昌跟黄仁德商量一件事,想在这几天开一次经济务虚会议,问黄仁德什么意见。黄仁德还是那句话:"赵书记定吧,听书记的。"
经济务虚会是赵荣昌的一项施政举措,不定期召开,就本市经济发展重要问题集思广益。这一次赵荣昌打算让大家一起探讨象山开发区建设事项。台风刚过,重建事多,为什么要挤在这几天开会?赵荣昌还是那个理由: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不知道情况会有什么变化,所以利用一点时间,抓紧点吧,能办一件事是一件事。
"咱们定下周一怎么样?"他问黄仁德。
黄仁德推辞说,不巧他有点私事,正打算向书记请假。他母亲快八十了,前些时候突然发现身体有些问题,不敢再拖,打算利用这个双休日到北京去找专家看一看,医院和医生都联系了,他得陪老人家去。作为儿子,这种时候只好把其他事先放一下。他会尽量不影响工作,初步设想是用双休日两天时间,但是也怕到时候碰到一些具体情况,很难说不会拖点时间。
"不影响赵书记时间安排。"他表态,"即使我不在,务虚会照样开吧。"
赵荣昌说:"那不好。市长主抓经济,当然要市长在。"
两人商量,赵荣昌不愿把会议往后推,担心省里忽然一个电话,事情一变而不知何去,遥遥无期。但是黄仁德也没法推,毕竟市长也是人子,关键时候必须尽点孝道。怎么办呢?赵荣昌决定还是预定周一开会,先做准备,发预通知,待星期天,再根据市长的具体情况最后确定。
黄仁德说:"哎呀,其实不必等我。"
赵荣昌说:"注意保持联系。"
黄仁德动身去了北京。
星期日中午,赵荣昌给蔡波挂电话,问蔡波在什么地方。
"我在处理引水工程那件事。"蔡波说。
在经费盘子基本落实之后,蔡波需要抓紧落实。赵荣昌却要蔡波把事情先放一放,赶到象山半岛,找个合适的地方,再通知叶家福,就说赵荣昌有请,同学聚一聚。
"赵,赵书记,"蔡波顿时口吃,"这为什么。"
"去办吧。"
"怎么去那种地方?"
"就要那里。"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其时,事情正在悄然逆转。
当晚他们相聚于象山半岛滨海角落的一个村庄小酒馆里,只有他们三人。小酒馆两层,楼上有雅间,窗外是海湾,海湾中泊着大小渔船,渔火点点,海风中有一股强烈的海腥味,还有成群结队的苍蝇在乡村酒馆的雅座碗筷间飞翔。
赵荣昌感叹说,不要再几年,这里肯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我应当是能够看到的。"他说。
蔡波说:"不是应当能够看到,是你应当亲手把它做成。"
"谁知道呢。"赵荣昌回答。
近些年里,赵荣昌对这个半岛可谓倾注心血,此刻此间还是相当荒凉,简陋的乡间渔村,坎坷的乡村道路,蚊虫苍蝇,一如千百年的旧模样,但是这里不声不响已经悄悄发生了巨变。半岛对岸,有一条铁路线正在修筑,半岛前端,一条大型引水渠正在加紧施工。象山半岛有着大片可供开发利用的土地,有着本省沿海最好的港湾条件,为什么千百年里始终荒凉?因为交通不便,还因为缺乏淡水资源。这两个关键制约因素此刻正在消解,半岛的开发前景正在凸显。
赵荣昌说,有朝一日也许人们会记起赵荣昌这个人,因为他在这里打下的基础。
蔡波说:"这算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赵书记别想撒手。"
赵荣昌笑:"蔡波是在替我宽心。"
叶家福在一旁闷不做声。
当晚没其他人,三位老同学聚会,一起喝酒。谁都没有被惊动,这里没有谁知道他们是谁。乡村酒馆做不出什么好菜,随便叫几个,聊为下酒,酒是赵荣昌自己带过来的,茅台,一共三瓶。赵荣昌说今天就这三瓶,必须喝光,一人一瓶,各自包干。酒有些来历,是张同海给他的,他给张同海送茶,张给他酒。张劝过他,说他当书记要懂得节制,不要多喝。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非常节制,知道他偶尔会情绪失控,喝得不省人事的只有最了解他的很少几个人,包括张同海,还有身边这两个同学。眼下这种境况,今天这个场合,不想再克制了,就此一醉吧。
他们喝酒。蔡波和叶家福联手对付赵荣昌,蔡波用言语,不断跟赵荣昌说东道西,叶家福不说话,不动声色把赵荣昌的酒悄悄喝掉。吃饭喝酒之际,有电话接二连三,打到赵荣昌这里。
今天是星期天,如果明日经济务虚会确定召开,今天必须正式通知。但是市委办一直无法与黄仁德联系上。从上午到黄昏,黄仁德始终不开手机。上午未能联系上,大家分析可能黄市长上飞机了,飞机上必须关闭手机。到了下午还联系不上,大家开始着急,不知道黄市长为什么这样,明明知道需要等他确定会议时间,不主动联系说明,还把手机关了,哪怕是他母亲大事不好,正在手术,濒临死亡,作为一市之长,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如此销声匿迹。直到晚间,赵荣昌三人躲在象山半岛一家乡间小酒馆里聚会时,黄仁德依然联系不上。
赵荣昌下令:"不要停,继续找。"
酒馆小妹给他们端来一大盆蟹,盆中大蟹一只只大如巴掌,都是上等的大红蟹,煮得恰到好处,蟹壳红亮,香气蒸腾。蔡波吃了一惊:"这谁点的?"
小妹不知道。蔡波赶紧起身,出包厢去问老板。蔡波没有点蟹,因为叶家福一向不吃那个东西。蔡波出门去了一小会儿,又回到包厢,脸上挂着惊讶。这盆蟹没有送错,就是给他们的,特别是要给赵荣昌。该蟹却非本店经营食品,是外人送来的,过程比较奇怪:有一辆轿车从小酒馆外的村道开过,已经上了前边的小桥,忽然又倒车回来,停在小酒馆门外。有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人下车,指着停在小酒馆外的越野车问酒馆老板:"这位领导在这里?"当天为了不惊动地方,蔡波没用自己的车,派了政府办的越野车,三人坐一辆车来,却没想如此偏僻地方,居然也有人注意到这辆车。
小酒馆老板不认识轿车上下来的人,也不知道包厢里三位客人的底细,来人问了几句话,得知三位陌生客中两个高个子,一位矮个,来人点头,问其中矮个子是不是走在中间?老板肯定,来人说他知道了。酒馆老板问来人要不要进包厢见一见客人?来人说不打扰,打开他的轿车后盖,从里边拎出一串蟹,让老板做一做,送给领导品尝。来人居然还掏出钱包,替三位客人提前买了单,然后坐上他的轿车离开。
不禁赵荣昌笑:"天上掉馅饼了,砸高的还是砸矮的?"
他们三人中,蔡波叶家福是高个,赵荣昌个矮。天上掉馅饼,通常砸高不砸矮,但是这里的情况不一样。
叶家福警觉道:"这东西能吃吗?"
蔡波说:"东西不会有问题,人不知道。"
赵荣昌问:"没打听是谁?"
小酒馆老板说不明白,蔡波也觉茫然,皱起眉头猜测。
这时蔡波的手机响铃,有人找他,却是郭启明郭老板。
"蔡副市长在忙?"郭老板问候。
蔡波啊了一声:"是你吗?"
"是啊。大礼拜天,领导忙个啥?"
蔡波沉住气,在电话里调侃,大礼拜天领导能忙啥?为人民服务嘛。郭老板也调侃,领导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不像他小老板干什么都是为人民币服务。
"郭老板找我有事?"蔡波问。
郭启明的事情却是找黄仁德,有朋友请他跟黄市长联络,他怎么也联系不上,问来问去,好像大家都在找黄市长。他觉得挺纳闷,所以找蔡副市长打听内部消息。黄仁德市长刚从美国回来,不会马上又出国去吧?
蔡波说:"黄市长送母亲去北京看病,这两天该回来了。"
"不对啊,"郭启明说,"听说他们家老太太刚给送回老家。"
"那就怪了。"
蔡波没跟郭启明多说,只问:"郭老板是不是喜欢吃红蟹?"
郭启明不明确答复,只说那东西大补。
"郭老板也喜欢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郭启明笑:"领导别挖苦,我有那么好吗?"
那时顾不得继续追查红蟹来历,蔡波匆匆收了电话,把郭启明找黄仁德的情况报告给赵荣昌。
"看起来有问题。"赵荣昌说。
半小时后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市委秘书长。秘书长报告说,根据赵书记要求,有关方面紧急核对了航班记录,未发现黄仁德市长乘座航班的信息。另外,黄市长家人也无从联系。
黄仁德有一个儿子,现于美国留学。其妻于半年前赴美探亲,至今仍在美国。
"这是什么意思?"赵荣昌问,"市长去向不明?"
"这,这,"秘书长紧张起来,"还不敢断定。"
赵荣昌握着手机,思忖许久。
"赵书记,"秘书长请示,"这怎么办呢?"
赵荣昌做了决定,让秘书长继续设法联络,同时立刻向省委报告。
"这,这,万一。"
秘书长的意思很清楚:把情况如此上报省委,相当于报称市长失踪。万一黄仁德只是因为某个意外事项,例如突然生病或者手机丢失而无法及时联络,那就糟糕了。
赵荣昌摇头:"不能等了,报告吧。"
蔡波、叶家福听出了赵荣昌电话里谈的事情,两人大惊。
赵荣昌不动声色:"可能出事了。"
他告诉两位,几天前他跟黄仁德谈过一次话,讲起他们这样的人什么都可能碰上,无论如何都要经得起。当时黄仁德问他是怎么做的,要学习学习。他说了一句话:"关键是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桌上的三瓶酒都没有喝完,赵荣昌感慨,说本来想在这里一醉,看来不允许了,走吧,酒收起来,以后可能还有机会。
他们离开了象山半岛。
第二天全市震动。
市长黄仁德被确认失踪。根据查核,黄于星期六晚间乘国际航班于北京机场出境,用的是一份化名护照。该护照及上边的照片均是真的,因此得以通过安检,却因为护照上使用的名字不是"黄仁德"而未被及时发现。这份护照为数年前黄仁德利用职便,通过特殊渠道悄悄办理,显然他早为自己留了应急后路。
黄仁德为什么要跑呢?与123案有关。周兴宜在本市拿土地搞"豪门"大酒店,黄仁德起初不予支持,后来表态"请赵书记定",这一转变是有代价的:周兴宜通过省城黄仁德的一位亲戚,给黄市长在美国的儿子送了十万美元。周兴宜案发后,蔡波曾经告诉叶家福,外界盛传周兴宜花了大价钱,才搞到本市西郊那块地,该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人家果然是花了大价钱在黄仁德身上,只是外人无从知晓。周兴宜出事,这一笔钱让黄仁德坐立不安,他在出访美国期间密切留意国内案情发展,不仅因为赵荣昌被牵扯到里边,更因为自己暗中也有把柄在人家手里。黄仁德回国后,恰当周兴宜案迅速发展,相关官员相继落马,他从一个特殊渠道听到了消息,预感自己可能已被注意,这时还有什么办法?这一笔美元已经足够他倒楣,但是既然有这一笔,就可能还有其他笔,从这里再挖下去,很可能会查出一个无底洞。此时此刻能怎么办?监狱还是逃亡?黄仁德选择后者,三十六计走为上,仓皇离境,一走了之。
令人难以置信,市委书记赵荣昌为张同海周兴宜所累,满城风雨,却是市长黄仁德不吭不声忽然大爆冷门,成为豪门夜总会123案又一要角。黄仁德一跑了之,是否可以相应排除赵荣昌的受贿嫌疑?是否意味着赵荣昌奇迹般走出灭顶之灾,有如他在台风大雨中一脚陷入窨井,又从没顶洪水中冒将出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作者“杨少衡”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