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来到这座又熟悉、又陌生的小城,两个多月了。
又是星期天。
星期天,给独身居住在这座小城的我带来的,不是欢乐。
我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
公共汽车站。混乱。拥挤。喊叫声一片。
我的心突地一动,向一辆公共汽车扑去。凭着我四十岁汉子的一身力气,终于挤上去了。我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挤上车,也说不出自己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这辆车要往哪里开。也许,我这样做,一半是为了刺激自己这颗寂寞的心一半是想带一双作家的眼睛,上车去观察生活,观察人。
车厢颠簸着。
一个微弱的念头,从遥远的记忆中飘了过来。不知哪一个夜晚还是白天,听妻子说过,她有一个表姐,很苦。三十岁死了丈夫,拖着四个崽女。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如今,总算苦出了头。两个孩子大学毕了业,老三也读大学了。大孩子大学毕业后,在一座小城里当中学教师。她,跟老大住在一起。我突然意识到,妻子那位苦命的表姐,不就居住在自己来深入生活,来兼任市委副书记的这座小城吗?她儿子好象就在市三中任教。这辆车,往哪里开呢?一打听,正好是开往三中方向。
我决心去看看这位没有见过面的、妻子的苦命表姐。
到站了。走下车来,我犯难了:我不仅没有见过这位表姐,而且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她儿子的名,我就更不知道了,只依稀记得,听妻子说过,她死去的丈夫姓张。她儿子是在中学教政治的。
走进校园,一打问,学校里教政治的老师中,果然有一位姓张的,而且是个年轻人。
我们就这样见面了。
小张把妈妈喊回来了,说是来了一位“姨爹”。她妈在学校的食堂里洗钵子,做临时工。
我怔住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个如此矮小、单瘦的女人!身高,不过一米五,体重,最多四十公斤。就是她这么一个弱小的女子,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就是她,这么一个相貌平庸的母亲,为国家送出了三个大学生?
“你,读了多少书?”
真想不到,这竟是自己和这位表姐见面的第一句话。
“三年。”
“表姐夫死了多久了?”
“十三年。”
我默默地立在她面前,长久地没有开声。心在怦怦地跳。我真想知道,这个只念过三年小学的女子,是如何一个一个地培养自己的孩子考上大学的?我真想知道,这个没有工作、没有户口、没有任何依靠的弱女子,这十三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我真想知道……
一个又一个的问号,涌上我的脑际。
“我,想采访采访你。”
“采访我?”
“嗯,你。”
“我又不是模范、标兵、先进,又不是改革者、知名人士,有什么好采访的呀!”
“谈谈你这十三年吧。”
“这有什么好讲的。讲起来,都是眼泪。”
“不!你应该还有欢乐,还有欣慰,还有笑声!”
我沉默了好一会,这样纠正她。
二
她有一副好歌喉。故乡的山水,妈妈的乳汁,养育了她一个好嗓子。四方八里,乡亲们都知道她的山歌唱得好。做姑娘的时候,她是乡村业余剧团、公社文艺宣传队里的“台柱子”;后来,嫁人了,当了妈妈,她仍然是公社文艺宣传队里的“主角”。
那一年,她带着四岁的老满,正在公社文艺宣传队里演“阿庆嫂”,唱《沙家浜》的时候,突然收到丈夫单位发来的电报,告她丈夫病危,催她速去。
她领着孩子们匆匆赶到时,丈夫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给她的沉重打击,她勇敢地迎接命运的挑战。厂里安排她到丈夫工作的职工医院做临时工。他们母子五人,挤住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她用自己的双手,挣来一点微薄的收入,养活着这五张吃“黑粮”的嘴。她盼着,有一天,厂里能帮她母子解决户口;她盼着,有一天,厂里能给她安排个正式工作。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真诚地关心她,同情她。那年月,粮店里买粮搭红薯米等杂粮。她们把这些买粮时搭回来的杂粮统统给了她。她默默地收下,从内心感激这些好心人。
有那么一个男人,比别人显得更关心她,爱护她,同情她。他常常带着温暖的笑容出现在她面前。有时,说几句知寒知暖的话语;有时,动用他掌握的一点点可怜的权力,给她一点这样那样的方便。她又感激,又不安。
他又来到她的面前。
“你们的户口,我正在帮你们办。户口一解决,工作问题就好说了。”
“多谢了!”
他,只不过是这个小小的医院里的一个极普遍及普通的人员。他能为她解决难度这样大的问题吗?然而,在她的眼里,在这个乡间女子的眼里,他却是一个“官”,是一个能够帮她解决大问题的“官”。
她寄希望于他。
然而,一个女人应有的警惕性,一个女人的敏锐心,却又常常使她生出几分惧怕。一种莫名其妙的惧怕。
她是一个开朗的女子,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女子。她又开始唱歌了。做工的时候,她轻轻地哼着“刘海哥,我的夫”、“洪湖水,浪打浪”,或者来一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有时,回到家里,把孩子们叫到身边,捧起歌本,教孩子们唱一支新歌……
“你来一下。”
那天,这个男人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有事?”
“嗯。”
“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罗!”
莫不是自己和孩子们的户口问题批下来了?那可真要好好谢谢他啊!她赶忙放下歌本,怀着美好的希望,跟着他去了。
这是一间保管室。
房里,堆满了供住院病人用的被褥、棉絮、席子什么的。这里,是他的“领地”。当她跟着他走进房间后,他随手将门关上了。
“什么好事,快告诉我呀!”
她催他。心嘭嘭的,很不踏实。
他不说话,双目圆瞪地望着她。
一种更大的不安和惧怕,迅速袭上她的心头。
“你……”
“我,我真想、真想听你唱一支歌。”
“就这么个事呀?”
她的心跳得更急了。
“还,还有,派出所说,户口问题,还要办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医院里的证明,证明身体不好呀!”
“……”
“这个,我帮你办。不过,你也要帮帮、帮帮我……”
“……”
她站立着。双腿在微微地抖动。
对面,这个平日十分关心、帮助、同情自己的男人,换了一副面孔,目光里,燃烧着挑逗的火焰;脸腮上,浮现出淫荡的笑容。
“你,没了男人;我,女人不在身边。我们都命苦啊!我为你出力,你、你……”
…………
她慌乱地回到了孩子们身边。老三,是四个孩子中唯一的姑娘。这时,她见妈妈回来了,便捧着歌本,向妈妈扑来:
“妈,这支歌,我还没有学会。你再教教,再教教。”
“啪”的一下,老三手里的歌本,被她扫到了地下。她站到窗前,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她扬起头来,面对窗外浩瀚的苍空,放出了走了调的、溶进了她心中的火与怒、仇与恨的歌来:
我恨、我恨……
孩子们一个个怔怔地望着妈妈。
一句歌还没有唱完,她突然闭合嘴巴,扑下身子,将孩子一把搂到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妈,你怎么啦?”
“妈,你莫哭、莫哭。”
“妈,你莫哭了,我们听话,我们一定听话啊!”
“……”
三
她捍卫了自己,捍卫了一个女人的尊严!
那位不是干部的“干部”,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对她,对这个弱女子,进行疯狂的报复。过去给她的“方便”,统统换做了“卡压”;过去对她的“同情”,全部变成了“仇恨”。她默默地忍受着命运给她的又一种打击,一步一步地艰难的朝前走着。
终于,这家她丈夫流过血和汗的医院,将她辞退了。她咬咬牙,领着孩子离开了这里,到附近农村租了一间农户的房子,住了下来。为了生计,为了孩子,她到处找事揽活,到建筑工地和灰沙,挑红砖,运煤渣,担土方……用大把大把的汗水,换回很少很少一点钱。每月挣到三十几元,还要交给住户六元“房租”。三十元钱,五张吃“黑粮”的嘴!想想,想想,每一分钱,在这个女人手里,是什么样的份量!
医院里好心的医生、护士们,依然悄悄地关心着她。每月从粮站买粮时搭回来的杂粮,仍都送给了她。碰上过节,那位因在国民党军队中做过中校医官而靠边站了的老院长(现已为共产党员、市政协副主席)和他的夫人,偷偷地来到她住的那间拥挤的小房里,给她和孩子们提来两斤肉,留下几块钱。自己和这位靠边站的院长,无亲无故的,怎么好意思一回又一回地收人家的肉,接人家的钱呢?她眼里闪着泪花,就是不伸出手来。
老院长用手轻轻地摸摸一个个孩子的头,将肉和钱往桌上一撂,无声无语地走了。
她苦苦地熬着。
有人在背后为她出主意,要她去找一找厂里的书记,向她叩个头,求她帮你们娘娘崽崽解决一个落脚的“户口”,安排一个事做。
她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书记家的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富富态态的女人。这大概是书记夫人了。也许,这些年来,上门找书记的人多,使这位书记夫人大为伤脑筋。一见这类人进她家的门,她心里就烦,就火。
“你找谁?”
“书记在家吗?”
她颤颤抖抖地问。
“找书记,上办公室去。到了家,他是我的男人,归我管。”
“砰”的一声,门关了。
她在门边愣了半天,再也不敢敲门了。
这天,她终于找到了书记。
“我的男人死了。他在厂里干了十六、七年,没有功劳有苦劳……”
“什么鸡巴功劳苦劳!战场上死了那么多的人,他们的家属如果都象你一样,要户口,要工作,行吗?”
“……”
又是一鼻子灰。她立在那里,换不过气来。那些年,我们党的形象,就是被这样一些人抹了灰。如今,这类人物也许下来了,也许仍在台上,正演另一出戏,扮演另外的时髦角色……
她踉踉跄跄地奔向那间小层,那间在农村租下的、住着她和四个孩子的小屋。脑子里,这些年来许多许多的美好愿望,全破灭了。看来,不能再想着依靠别人,只能靠自己,靠自己这一双手!
推开自家的那间小屋的门,四个孩子一齐迎了上来。
“妈,爷爷又来了。”
“爷爷?”
“还有奶奶。”
“奶奶?”
大孩子桂平,双手捧来了一块肉,还有一张五元钱的人民币……
她心头一闪亮,一下子全明白了:这爷爷是谁,这奶奶又是谁!
四
她下工回来了。
往日,孩子们一看到她进屋,就立即摸起饭碗,准备吃饭了。今天,一个个都伏在桌上做作业,谁也没有动身。这是怎么了?今天,难道他们的肚子还不饿?
“快吃饭呀!”
她催促孩子们了。
“妈,我们已经吃过了。你快吃吧!”
十二岁的老大,显得很懂事,很“老练”地对妈妈说。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吃过了?”
“妈,你看,我们吃得饱饱的了!”
调皮的老满,才六岁,刚进学校启蒙。这时,他掀起衣服,故意把肚子鼓得大大的,亮给妈妈看。
她掀开锅盖,立时怔住了。
锅里,煮的红薯米全吃光了,唯独留下一团大米饭。大米和红薯米煮在一锅,不揽动,煮熟以后,大米饭在下面,红薯米则在上面。往日,是她吃红薯米,而把大米饭给孩子们一个分一点。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