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子的强光

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站在她的面前。老三是姑娘,老实,温顺。她怕妈妈发脾气,悄悄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来,轻轻地递给妈妈。于是,老二和老满,也掏出了一张小纸片,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他们的十二岁的哥哥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弟弟(妹妹):妈妈辛苦,要担担子,要流很多很多汗,把大米饭留给妈妈,我们吃红薯米。我们比比,看哪个做得最好。哥哥。

她望着孩子,眼眶潮湿了。

她没有去动锅里的大米饭,端着空碗,坐在孩子们面前。良久,她才开声,说:

“伢妹子们,娘没本事,没能耐。娘可盼着你们有本事,有能耐啊!娘累死也一定送你们上学,你们可要崭劲学习,用功读书啊!”

四个小脑袋,一齐在娘面前点动着。

每天晚上,一盏电灯下,一张小小圆桌边,埋着四个小脑袋。他们在这里做作业,温功课。他们的妈妈,那个弱小的女子,则坐在一旁,为孩子们补着衣服,或者纳着鞋底,为老大或老二做上一双新鞋……

每个正常的男女,心的深处,都有一个供奉爱神的神龛。她呢?她的身上,不也奔腾着一腔青春的热血吗?

命运,给了她那么多的不公平;生活,出给她那么多的难题;爱神,你也给她带来如此多的烦恼啊!

一个农村大队党支部书记,花三元钱一天的工钱,雇人来向她提亲,她拒绝了;一个煤矿上的工人,亲自寻上门来求婚,她也没有答应。人们不解,她为什么要紧紧地关闭着自己的爱神之门?

他来了。他来叩击她那扇紧闭的爱神之门了。

他们还是姑娘、小伙子的时候,就相识了。是不是各自的心里,曾经还有过那么一点意思呢?这就很难说了。那时,他们都在乡村的文艺宣传队,业余剧团里,她演胡大姐,他演刘海哥。后来,命运将他们做了另外的安排。他们各自成了家。如今,命运又同样无情地捉弄着、打击着她和他。她死了丈夫、他亡了妻子……

眼下,他成了铁路上的干部。这一回,到这座小城来招工。他从过去业余剧团的友人那里,打听到了这位当年在乡间名噪一时的“胡大姐”“韩英”的情况和下落,便主动寻上门来了。

“还认识我吗?”

他突然出现在他们那间拥挤的小屋里。

“是你?!”

她一下子愣住了。

他们终于都坐下了,无拘无束地谈开来了。谈他们难以忘却的过去,也谈他们今天各自的不幸。谈着谈着,谁也不做声了。

孩子们放学回来了。最早跨进门的,是姑娘桂桂。

“妈,这是谁呀?”

“叔叔。”

“不对,我没有见过这么个叔叔。”

“今天不是见到了吗?”

毕竟是个干部,脑子灵活。他连忙接过话头,随之把小姑娘拉到自己的身前,送给她一粒糖。

“好,你和孩子玩玩,我该做饭了。你吃了饭再走。”

“好吧,吃饭就吃饭。”

他爽朗地应允了。接着,他和小桂桂攀谈开了。他问她的班主任恶不恶,骂不骂人;又问她班上有多少个同学。渐渐地,这一大一小谈得亲热起来。

“要是你妈妈要给你找一个爸爸,你要不要呢?”

“那看找一个什么样的爸爸。”

“要是找个我这样子的呢?”

小桂桂的小手板拍得脆响。

她正蹲在灶边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焰一闪一闪。火光下,只见她的脸红艳艳的。这不知是被柴火烤红的呢,还是听了小女儿和当年的“刘海哥”的谈话羞红的呢?

他要走了。

她送他。

“我们……”

这位当年的“刘海哥”,话只说出了一个头,就咽下去了。

“有话你就说吧。”

“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合成一家呢?”

“……”

她的心荡动着,荡动着。

“你答复我一句话呀!”

“不,不行。”

她从牙缝中,进出了这么两个字。

“为什么?”

“你没有看到,我这么一大帮伢妹子,不把你拖死?”

“我、我甘愿。”

“我还担心,我四个伢妹子,你三个伢妹子,合到一起,这么一大家,会有扯不尽的麻纱!我、我们还是做个好同志吧!”

她狠了狠心,把那扇摇晃了几下的爱神之门,又紧紧地关闭了。想想,这该有多么的痛苦!然而,她承受了,她忍受了。

她艰难地在生活的小道上跋涉……

高高的脚手架。

一块一块竹板搭成的梯子,铺在她的面前。一个之字,又一个之字。她挑着重重的一担红砖,在竹梯上攀登着,拐一个弯,又一个弯,向这幢正在拔地而起的楼房高层登去。

沉重的担子,压在这个弱小女子的肩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通红的脸腮上滚下。

对面不远的马路边,耸立着一根水泥电杆。电杆上,挂着一个高音喇叭。这时,喇叭里响起了欢快的音乐。接着,传来了厂部广播员甜润的声音:

“现在,向全厂职工报告喜讯,本厂今年高考取得优异成绩,有三名学生被高校录取。这三名学生是:……”

建筑工地上,工人们全都昂起头来了。一个个都认真地听着广播里公布的名字。

“张桂平、李……”

“张、张什么?”

突地,她也将头扬起来了。肩上那沉重的担子没有撂下,脸上那密集的汗珠没有擦一下,便急切地问身边的泥工师傅。

“还张什么,就是你屋里桂平伢子呀!”

立时,工地上轰了起来。

“桂平伢子考上大学了!”

“啧啧,那伢子今年才十五岁多一点呀!”

“是个好伢子,为做娘的争了气!”

“……”

她却呆了。

“这么大的喜事,你还发什么呆呀!还不快为我们大家唱一个歌!”

“对!来一个刘海哥我的夫咧伙嗬!”

“唱一首洪湖水、浪打浪!”

“快呀!”

“现在,我们欢迎张家嫂嫂唱一个歌好不好?”

“好!”

“妙不妙?”

“妙!”

“哗哗哗……”

工地上掌声一片。

她没有唱,愣了片刻,撂下满满一担红砖,“通通通”地从脚手架上发疯似地跑下来了。

她来到那根水泥电杆旁。那个喇叭,就挂在这根电杆子上面。这时,她恨不得一把抱住那个给她带来喜讯的喇叭亲一亲啊!然而,那喇叭,高高地悬在电杆的顶端,她抱不到。突地,她一把抱住这粗大的水泥电杆,“哇哇”嚎哭起来……

我站在这间拥挤的小屋里,站在这个矮小瘦弱的女子面前,沉思。

是的,她不是模范,不是标兵,不是先进,不是改革者,也不是知名人物。她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然而,我却强烈地感觉到,在这个瘦弱的身躯里,蕴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这个弱女子的生命中,放射出一种夺目的强光!她,对社会的贡献,对民族的贡献,对国家的贡献,并不亚于那些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

小城不属于她。

全城二十八万几千几百几十个人的名单里,没有她。户口本上,粮食册上,没有她,发这票那票的册子上,没有她;工资名册上,更没有她……

然而,她却拥抱着这座小城,拥抱着这个世界!

不是吗?在好几座大学的家长名单上,有她!有那一个毫无特色的、平庸的名字:苏细英。她四个孩子,老大毕业后在中学任教;老二毕业后,分到一所中专工作;老三,那个聪明的姑娘,前年考进了湘潭大学;老四,在哥哥任教的学校里就读。全年级三百多人,他名列前茅……不是吗?她为这座小城,耗去了多少心血!不少建筑物的砂石、红砖上,渗透着她的热汗!她交给了这座小城一名优秀的中学教师!

“你们家就这么一间房子?”

我站在这间拥挤的小房中间,突然莫名其妙地发问。不知是问母亲,还是问儿子。

儿子回答我:

“学校里房子紧张。妈妈和弟弟没有户口,这房子是分给我的,我让给了妈妈。”

“那么你和弟弟呢?”

“我在这屋里备课、批改作业,弟弟在这里温功课、做作业。忙完以后,我就和弟弟到学生宿舍里去睡。”

我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地撞击着。在这位平凡的母亲身上,在这位普通的儿子身上,我看到了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希望!

我告别了这间小屋,告别了这位弱小的女子。

身后,传来歌声:

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是的,这是她的歌声。

我们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心胸里很充实,脚步却很沉。很想对他讲一句什么话,嘴皮子却启不开。我们的脚下,是默默的、长长的路。

“你娘还很年轻啊!”

我终于说了。

为我送行的,是这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中学里的政治教师。比起他的同龄人来,显得老练、沉着。这时,听了我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却敏感地垂下了头。

“我……也讲过。”

“……”

我期待地看了他一眼。

“和娘讲过。”

“讲什么?”

“……”

他沉默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默默的、长长的路。

“常常,娘晚上八点多钟就上床睡觉了。我在灯下备课,不时听到她在床上轻轻叹气。我想,娘太苦了,太寂寞了,太孤独了。虽然有我们兄弟在她身边。可是,有些话,是不便对我们晚辈说的,而她又没有别的说话的地方……那天晚上,我终于憋不住了,便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娘,您苦了十多年了,如果看到有合适的人,你就……我的话还没有完,只听到‘哇’的一声,娘躲在蚊帐里哭了。我再也不敢开口了……”

我的心咚咚地跳。我明白,作为晚辈,儿子有儿子的苦处、难处。他先怕娘误会了:好呀!把你们养大了,送你们大学毕了业,你们就不要娘了,要把娘赶走了。

我挤上了汽车。

汽车颠簸着,我的心颠簸着。

你,做为母亲,集结了我们民族传统的美德,是一个骄傲的母亲,一个坚强的母亲,一个令人崇敬的母亲!

你,做为女人,接纳了一切封建的尘埃,是一个令人遗憾的女人,一个软弱的女人,一个不完全的女人!

我默默地在心里为你祝福:赶快扫尽你心灵里那些封建的尘土,勇敢地去追求那属于你的幸福,启开你的爱神之门,做一个完全的、拥有自己所爱慕的男人的女人!

愿幸福早日降临于你!

1986年10月26日于冷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