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编辑之死

他到小镇的学校里来看她。他走时,她出于对远道来的北京大学生的一种适度的礼节,也出于对慈母般的学校教导主任的尊敬,她告假送他。

他们搭乘帆船,溯资水而上,来到了古老的县城。到县城后,她准备与男友告辞,当天赶同学校去。热情的大学生挽留她,邀她陪他逛逛县城。她不好意思推辞,留下了。那年月,小小的县城里的住宿也很紧张。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小旅店里登记上。服务员出于对北京来的大学生的敬重,把一间保管室腾了出来,架了一个铺。他们在这间保管室里坐了一夜……

“哧哧……”

听她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笑了。

“真的,我们只是坐了一夜。”我突然责备自己刚才那极不慎重的一笑。那年月的年轻人,是极严肃的,极规矩的。她这话,我信,我完全信。然而,心里却又涌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竟脱口问道:

“如果坐在身边的不是他呢?”

“谁?”

“要是那位武汉的大学生呢?”

她把头低下了。然而,她却又是十分明朗地回答我:

“那,我不会拒绝。如果他有什么要求的话。”

“唔……”

我长嘘一口气,似乎在这中间悟到了一点什么。

这时,有人走进了这间文娱室,我们的谈话暂时中断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矮个黑脸。

我望了他一眼,留给我的印象是:为人厚道、忠实、可以信赖。这自然只是一个男人对男人的感觉。至于女人会对他产生什么感觉,我无从知晓。

他碎步走到她面前,细声细气地说:

“我准备到长沙出差。”

“你去吧!”

她说。一种缺乏修养的领导者对下属下达指示的口吻。

我自然猜到了,此公是谁。

他从身上掏出一把钞票,全是一些面值一元、几角的碎钞。然后,转身想走。她这才意识到,应该把我介绍给他:

“这是市委谭书记。”

他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接着,我们握握手。

他走了。

“你看,就是他,这么个样!”

“你,是不是对他管得太严了一点?”

老实说,看了他刚才的这场“表演”,我非常同情他。

“这是他装的。他故意要装出这么一个熊样子。我就是讨厌他这样!”

我在心里问:你,到底喜欢他有一副什么样子呢?

“你、是不是嫌他的长相……”

“不,我不是那种浅薄的女人!”

“……”

我没有再插话了。她又接着前面的话头说起来。

她说,有一天,北京那位大学生的父亲来到她的学校,请她到他家里去,说是已为他们备办好了喜酒。这太突然了,而且,当时她心里并没有下这个决心!她不去。然而,这位在公社当干部的大学生的父亲,求她:亲戚们都来了,你就是不同意马上结婚,也要给我一点面子,回去一下,不然……她体谅这位为儿子的婚事操心的老人,去了。其实,这时候,做公社干部的父亲,已把他们的结婚证扯回来了……

下面她说些什么话,我没有听进去了。心,开了小差。我在思考: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有着许多古老的习俗。多少多少年以来,多少多少家庭,不就是这样组织起来的?先结婚,后恋爱,这是我们民族婚恋的一大特点。用这样近于赌博的形式联结起来的婚姻,不也有许多收获到了甜蜜的爱情之果?自然,也酿成了许多的人间悲剧。至于谁将采摘到蜜果,谁将是喝一杯苦涩的酒,这就要看他们的运气如何,看他们的造化如何了。

她为什么运气不好呢?她和他,都是知识分子,应该能够互相理解,应该有共同的语言,应该美满幸福,应该……是不是这个工科大学生,这个工程师,把心全用在事业上了,没有分一点给妻子?是不是过于看重他的“机械原理”,而忽视了现实世界中的人的感情?这个文科大学生(她后来在文科大学函授学习,并取得毕业文凭),这个文学事业的执着追求者、崇拜者,是不是感情过于丰富了,对丈夫过于苛求了?……

目光,心灵的窗口,许多的男人,是从女人的目光中,窥见到女人的心灵的。同样,许多的女人,也是从男人的目光中,窥见到男人的心灵的。有体验者说,如果是一对心心相印的幸福的男女,那么,女人看男人时的目光中,会有一种特别特别的东西。这是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拴着你的心。这是一座无形的桥,连结着男人和女人的心灵。他们是一对不幸的男女。她从来没有从丈夫的目光中捕捉到那种特别的东西,那种能给自己以慰藉、能给自己以温暖、能使自己迷恋的东西。自然,她丈夫就更为可怜、可悲了,没有得到她的——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甜蜜。渐渐地,他们虽然同住一套房,却各居一室了。一年一年地过,一年一年地熬……

“听说,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是有学识的人,下点功夫培养培养对他的感情吧。”

我笨拙地开导她。

“做过这种努力。可是,越培养似乎越糟。”

“眼光,要投向现实的世界。为了孩子,你们应该……”

“我也这么想。”

“听人说,女人心里,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属于她爱恋的男人;一个世界,则属于她心爱的孩子。你,就把心多放一点到孩子身上吧!”

“你怎么这样说!有些东西,孩子们怎么能够代替!”

这个颇有修养的人,突然动气了,语气很冲地对着我。埋怨我对她一点也不理解。

也许,我的确不理解她;也许,我理解了,却心里有难处,不便照直说。我们的民族,是把帮盖新屋、不去拆烂屋而奉为美德的。我只能劝他们和好,我只能劝她维护好这个家庭。我难道能当面鼓励她离婚?

不能啊,不能!

我进一步劝她:“你要知道,不被妻子所爱的丈夫,也是痛苦的!你要设法解除他这种痛苦。”

“这是永远不可能了。也许,他心里也痛苦。可是他却愿意忍受这种痛苦。就是不松口,不同意离婚。”

“你呢?”

“我?”

“嗯。提出过离婚吗?”

“没有公开上过法院,找过领导。今天,我是把你看做作家,才谈的。我渴望离婚,却又不敢闹大……那太可怕了。刚才你不也持反对态度吗?来到这座小城,我碰到了读中专时的那位男同学。有时,他到我家里来坐一坐,男家的一些亲戚,就不三不四地说开了。唉!看来,我只有走那条路了。”

“什么路?”

“许多女人走过的路。”

我身子一抖,一种隐隐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从电台走出来,市人大的会议散了。在招待所门口,碰到市委宣传部部长和市广播电视局局长。我对他们说,电台新来的那位女编辑情绪不正常,心里的包袱很重,有轻生的念头,主要是婚姻不美满。你们要多做做工作,实在不行,是不是让他们离婚算了?

“她呀!知道,知道。我们和她谈过多次。她也经常对我们这样说。可是,她自己并没有提出书面报告,要求离婚。其实,男人是名牌大学生,工程师,有哪一点不好呀?”

是啊,有这样一位有学识、有事业心的丈夫,她应该知足了,应该满意了,应该安份了!然而,她……

人们不理解她,她不被人们所理解!

我因事短时间离开小城,回到了长沙。

有一天,突然接到一份电报,催我速去市广播电台。面对电文,我莫名其妙。这份电报是谁发的?市电台怎么能直接“通知”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回去?

我给市委宣传部挂了一个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我当年的“牌友”,那位小个子副部长。我问他,市电台有什么事要我去?他说,没有什么事呀!他是有发言权的。在部里,他分管新闻、文化。电台,是他管辖的单位之一。

我隐隐约约地想到了她。我担心,是不是部长或局长那次听我讲了以后,找她谈话了?谈话时,方式方法是不是欠妥?

第二天,我匆匆赶回了这座小城。

刚到办公室,宣传部的小个子副部长就告诉我:女编辑呷了闹(毒)药,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我决意马上去医院看她。部长劝我:你先回你的住处洗个澡吧,一身汗落水流的。现在她昏死过去了,反正不省人事。等会清醒了,再去看吧。我认为部长的话有理,便先回住处洗澡去了。

我盼着她尽快地摆脱昏迷,清醒过来。

哪知,我澡还没有洗完,副部长就在楼下喊了。他告诉我:女编辑没有抢救过来,永远不会醒来了……

她去了,摆脱这一切的烦恼,去了。

其实,她是极爱生活的,是留恋这个世界的!

人们在清理她的遗物时发现,她给自己的女儿留了一幅亲手作的画。那是一株小草。并在画旁写下了短短几句话,托出了一个母亲热爱儿女的深长的情意,和寄于儿女的崇高的愿望。她希望女儿做一株小草,给这个世界添一丁儿绿色,不要去做那鲜艳耀日的花朵,招惹众人的目光……她将自己穿过的和没有穿过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是不是想留给心爱的女儿?她的手很巧,能用单调的纱线,编织出各种各样的图案的装饰物,想把自己的生活装扮得更美好,然而,这些美丽的装饰物,她没有自己受用,一一给活着的人留下了……

她给组织上写了一份遗书。遗书说,她丈夫是一个老实的人,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她选择了这么一条路,不能怪他,也不怨组织,不怨别人,只怨……

怨谁呢?她是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了。也许她根本就说不确切,说不清楚。是啊,谁又能说得很准确,很清楚呢?

我那份电报的“谜”,也揭晓了。人们在邮电局查到,她死的前一天,发出了两份电报。一份发给我,一份发给作家王蒙。当时,王蒙是《人民文学》的主编,她曾是《人民文学》的刊授学员。《人民文学》颁发给她的学员结业证上,端端正正地印着王蒙的名字……

她是多么地爱她的文学,爱她的事业!

她是多么地留恋这个世界,留恋这个时代!

然而,她还是丢下了她的事业,告别了这个世界,悄悄地远去了。

据说,她死得极惨。

一个知识妇女,自杀时,却显得很没有知识了。她服的毒药,使医院里抢救都没有法子。其实,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之所以采用这样野蛮的、愚蠢的死法,可以想见,她临死前的那些时候,精神错乱到了什么程度!

我到广播电视局研究如何处理她的后事的会议上坐了坐,和她的丈夫握了握手,没有说一句话,便走了出来。我漫无目的地乱跑,似乎要到什么地方去寻找这个女编辑死的答案……

她,是不是觉得,离婚,比死还难?

她,是不是感到,活着,比死还痛苦?

那么,为什么会使她觉得离婚比死还难呢?为什么会使她感到活着比死还痛苦呢?我实在无法回答自己。

我来到了这里,资江河心中的那个大砂洲。

沉沉的脚板,踩在这长的、短的、圆的、扁的卵石上。脚下那格支格支的响声,提醒我注意这些平日不被人注目的卵石。它们出自何处?它们生自何年?它们被洪水推到这里之前,闯过了多少险滩?每前进一步,它们相互撞击着,磨擦着,变成了这样一副圆滑模样。可以肯定地说,这里,原本是没有砂洲的。是洪水把这些卵石、砂土带到这里,一次堆一点,终于堆成了这么一块砂洲。如今,砂洲上长满了绿树。洪水,要想再把它们推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啊,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不,整个的人类的观念、意识的长河里,有没有这样的大砂洲?

我把目光投向这广阔的、卵石堆成的砂洲,投向那一块一块不同形状的卵石。似乎,我要寻找的答案,就埋在这卵石下面……

我心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来一场凶猛的洪水吧!洪水是能够推走这个砂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