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见杨国忠到剑南去了,以为他必死在蜀边,心中如去了一块大病,宽舒了好多。他正在高兴,忽然接到一个密报,密报上说,咸宁太守赵奉璋上书,告他谋害太子,诬陷忠良。奏书列其大罪二十条。
李林甫看了密报,刚平静舒展了一点儿的心情,又恐惧悸动起来。他想:连咸宁太守都知道了我的这么多罪状,我真该忧虑呀!
他对赵奉璋非常生气,心想:一个小小太守,也如此大胆,真是欺我太甚!他在屋里踱了几趟,恨恨地自语道:“赵奉璋啊赵奉璋,你这样胡为,我让你惨死!”
此时,李林甫手下的爪牙,吉温和杨国忠已叛,王鉷已死,只剩了一个罗希奭还对他忠实。李林甫把罗希奭叫来,对他许了一个大愿,然后派他逆道去咸宁,拦截给赵奉璋送奏书的差官。
罗希奭在中途截住了赍奏书的咸宁差官,将他杀了,搜出奏书,带在身上,然后假借圣命去咸宁。
罗希奭到了咸宁,矫旨逮捕了赵奉璋,拿出他写的奏章,对他道:“你这奏书是妖言惑众。李相国公忠为国,你竟敢这样诬蔑他,真正大胆!”
赵奉璋道:“我赵奉璋告发李老贼的罪状,每一条款都有根有据,圣上还没调查,你怎说我诬告呢?你分明是李老贼派来的走狗!”
罗希奭道:“你这样诬告朝廷重臣,国家宰辅,不怕死吗?”
赵奉璋道:“什么朝廷重臣,国家宰辅,不过是个欺君误国的奸贼!我赵奉璋凭良心告发他,俯仰无愧,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罗希奭冷笑道:“好,我成全你!”说罢对带来的护卫道,“赵奉璋诬陷朝廷重臣,圣上派本御史来查办此案。赵奉璋罪当杖死,给我狠狠地打!”
罗希奭带去的护卫都是他豢养的打手,听了罗希奭的命令,蜂拥而上,把赵奉璋摁倒在地,乱棍猛下,不大一会儿,赵奉璋的尸体已血肉模糊。
罗希奭是残忍成性的,并不把打死个人当一回事,他要大肆张扬李林甫的权势,对手下道:“将赵奉璋暴尸衙外,让咸宁吏民都看见,这就是反对李相国的下场!”
护卫们答应一声,一拥而上,拖了赵奉璋的尸体就往外走。到了衙门外,将尸体扔在门右那大石狮子旁边,并在大石狮子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诬告朝廷重臣者戒!
赵奉璋为官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他被暴尸衙外,肢体零落,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咸宁百姓看见者,无不守尸痛哭。赵奉璋惨死暴尸之事很快传遍了咸宁城,泪水潸然的百姓们,扶老携幼,陆续而来,不大一会儿,咸宁衙外聚集了千万人,把咸宁府衙堵得水泄不通。衙外,痛哭声、叹息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罗希奭的手下见来哭赵奉璋的百姓个个情发于中,怒形于色,非常害怕,赶忙把情况报告了罗希奭。
罗希奭听了手下的报告,气得暴跳如雷,对手下道:“真是反了,反了!快出去赶走他们,不走者和敢哭赵奉璋者,给我狠打!打死勿论!”
护卫们如狼似虎地出去,他们大喊大叫,抡棒乱打,可是却驱不动百姓,倒被千万双愤怒的眼睛吓住了。他们又回到衙内,向罗希奭报告情况:“御史大人,情况不妙!”一个护卫对罗希奭道,“衙门外的百姓不怕打,个个怒对我们,恐怕……恐怕对大人不利!”
罗希奭道:“他们敢!我们是奉相爷钧旨来的,谁敢闹事,先镇压他!”
罗希奭说完,为了在手下面前显威风,挺着胸走出衙门外,他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形势,也不由心一跳。但是他不能在手下面前装熊,只得隐怯作勇,立在衙门外高喊道:“众百姓听着!罪犯赵奉璋诬陷朝廷宰辅,已被本御史代表朝廷处死,在衙外暴尸示众!尔等百姓,应以赵奉璋为戒,不要轻举妄动!敢同情赵奉璋反对朝廷者,与他同罪!敢反对本钦差者,就是叛党,为首者灭族,胁从者格杀勿论!”
罗希奭装作钦差身份,这番吓人的话,还真管用。他的话说完,百姓们互觑了一下,就含着泪走了。见众百姓被罗希奭的话吓住,众护卫气焰又嚣张起来,举着棍棒大吵大嚷。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些人含泪离去。
罗希奭很得意,又高声喊道:“很多百姓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不再同情罪犯,已经回家。但是还有一些刁民,仍留在这里哭!本官的话你们要听清楚:本官的话说完后,一刻工夫,我们敲一声锣。这一声锣敲过,有谁还在赵奉璋的尸旁哭他,一律打死,暴尸衙外!”
罗希奭的话说完,衙门外,又有一些人离去。此刻,衙门外很静,静得连人的呼吸也能相互听见。但是赵奉璋的尸体旁,仍有两个人“嘤嘤”哭泣。哭声不大,但是整个衙外广场上的人,都听得清楚。这哭声,又引下人们的泪水,牵住人们的脚步。
一会儿,衙门口“嗵”的一声锣响。这声锣,仿佛是一声厉鬼的呼叫,叫得不少人加快了脚步,远离衙外广场。但是,衙门外赵奉璋的尸体旁,那两个哭者,仍埋着头哭,对罗希奭的话,对这锣声,不理不睬,呜呜咽咽,非常凄哀。
罗希奭是个性格残酷,让人谈之色变的人。他的话使无数大臣含冤自诬,不敢违背,因此养成了十足的傲气。这两个哭赵奉璋的人,对他的话不理不睬,使他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忘掉自己的身份,气势汹汹跑上去,到了两个哭者跟前,伸开两只大手,一手抓住一个人的头发,把这两个人揪得仰起脸。
看他的气势,像要一下子把这两个人撕碎似的,可是当他看清了这两个人的脸时,仿佛气一下子全没了,双手松开,脸绽微笑道:“原来是两个美人,真是老天奖励我!”
原来,哭赵奉璋的两个女子,不是别人,一个是裴宽的女儿裴如英,一个是凤儿。
那年罗希奭给裴如英雇了一辆车,带着她离开睢阳。因为罗希奭要娶如英为妾,果然饶了裴宽。如英也是烈性女子,宁死不从恶贼。她被捆了手脚,关在车里,一路哭骂不休。罗希奭带她走到咸宁境内一个灌木林旁,因人困马乏,坐了休息。他们正在休息,忽然丛林中冲出几个蒙面勇士,把罗希奭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罗希奭一行为了保命,丢下载裴如英的车和他们搜刮的财物逃跑了。如英以为截下她的是山贼、强盗,想到落入这帮人手里,比在罗希奭手里命运更糟,所以哭得更凶。
如英正哭着,忽然两个黑衣蒙面人又跳上车。如英以为他们上车要施暴,吓得颤抖着往后缩去,惊悸地看着上车人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快下去,不然我就碰死!”
两个黑衣蒙面人“噗嗤”一声笑了,都摘下了遮面黑纱,如英这才看清,原来是两个女的。
见上车人是女的,如英胆大了些。但是她更惊愕,惑然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对我怎么样?”
一个黑衣蒙面人道:“我们是什么人,你先不必知道。不过请相信,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必须先弄清你的身份,再说对你怎么样。”
如英仔细看两个女子,都年轻而美丽,从面孔上看出,她们端庄、善良,于是道:“二位姑娘,请解开我的手,我就对你们说身世……”
两个黑衣女子一起给如英解开手脚上的绑绳,其中一人道:“小姐,下车去讲吧!”她们把如英扶下车,带她向丛林边的人群走去。
丛林边坐了十几个人。他们有老有少,多是穿黑衣的男子,只有一个绝美女子坐在他们旁边,衣服也是红色的。
两个黑衣女子把如英带到这群人跟前,她偷眼看这群人,见他们样子很和善,也就不害怕了。
一个黑衣女子道:“小姐,不要怕,讲讲你的身份吧!”
如英未语泪先流,掏出手绢拭了拭泪,平静了一下,才道:“小女子裴如英,父亲裴宽,原来官居户部尚书,因为遭奸相李林甫陷害,被贬为睢阳太守。奸贼李林甫害得人太多了,全国到处有贬官,他恐怕这些贬官东山再起,对他报复,就派走狗罗希奭到全国各地去处理这些贬官。罗希奭所到之处,将一个个贬官全部杀死。罗希奭最后到睢阳,我父亲求活,给他跪下求饶命。罗希奭以为把贬官们全处置了,要回京向李林甫复命,领取奖赏,就要求我父亲献出我们母女赎命……”
一个姑娘道:“罗希奭既饶了你父亲,你为什么哭?”
如英道:“我爹的命是保住了,可是我却因他落在这个贼子手里!这个贼子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一想起他我就恶心欲吐,怎能失身从他!”
黑衣人群中一个青年道:“我一听见车里的哭骂声,就知道必是那帮官吏为非作歹。怎么样?是不是让我猜对了?”
如英道:“小女子的身份遭遇说了,看诸位叔叔、哥哥、姐姐也不像种田的百姓,诸位是什么人,能否对小女子讲?”
一个黑衣老人道:“你不必知道我们的身份。总之,我们都有良心,不是坏人。你既是受害的人,你爹又不是赃官,你走吧!若回睢阳,我们派人护送。”
如英道:“我爹为了自己活命,就不管我母亲,也不管我的遭遇,我恨他,我到死也不回他身边去了。”
一个黑衣姑娘道:“对,裴小姐,你做得对。当官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包括你爹。他们不是这里坏,就是那里坏。但是,你到哪里去呢?”
如英道:“我举目无亲,尚无去处。请把你们的身份告诉我,我再做决定。”
那老者道:“好。你既与裴宽脱离关系,我们就把身份告诉你。”他用手一指那红衣姑娘,说:“除了那个凤儿姑娘外,我们这帮人,原是一个武林门派,师徒十几人,以走江湖卖艺为生。我叫刘成业,是这个门派的师父。一次我们到杭州卖艺,因赃官高刺史要霸占我们的春兰、秋菊,我们和杭州府护卫、捕役打了起来。结果是我们打了赃官,砸了衙门。但是我徒弟们的师母,为掩护大家撤退,在途中中箭死了!我们跑出杭州,在全国游动卖艺。三年后到了咸宁,谁知冤家路窄,杭州那个高刺史又调到这里做官。他令手下用蒙骗手段让我们上当,全被那狗官捕进府衙,春兰、秋菊绑进他的内房,别人都关进大牢。那狗官要逼春兰、秋菊与他成亲,春兰、秋菊机灵,假意答应……”
大一些的黑衣姑娘叫春兰,她道:“那狗官见我们答应,非常高兴,就把绑我们手的绳子解了。”
小一些的黑衣姑娘叫秋菊,她狠狠地道:“我们恨极了他,装着给他倒茶,借机用热茶壶砸他的头,我一茶壶就把他砸得昏过去了,又把地掐死在床上。”秋菊天真地说着,酒窝浅现,得意地笑了。
刘成业道:“春兰、秋菊处死了赃官,各寻了一件兵器,从屋中杀出,杀退了狱卒,打开大牢的锁,解救了我们。从此,我们就跑到山上结寨,扯大旗替天行道,杀富济贫,惩治赃官恶霸。”
如英听了,对这些人肃然起敬。
刘成业顿了一顿又道:“那赃官狐朋狗子上书朝廷,要朝廷派大兵剿灭我们,为赃官报仇。我们也设置鹿砦,招募弟兄,打造兵器,准备与他们战斗!”
如英道:“原来诸位都是绿林英雄啊……”
刘成业道:“不敢当‘英雄’二字,我们都是响马,朝廷称‘草寇’,裴小姐没瞧不起我们这些人就好!”
如英道:“是赃官逼诸位当草寇的,小女子怎敢瞧不起诸位!诸位杀赃官、济贫困、除恶暴,正可当‘英雄’二字,小女子甚敬佩。”
如英原来居深闺,读书学字,学做女红,不知人间有善有恶,现在家破人亡,又遭劫难,方知人间有恶人、恶势力。她感到这些恶人、恶势力之可恶、可恨,非除不可,因此对这群替天行道的英雄衷心敬爱。
刘成业道:“能不能当此二字且莫论,裴小姐,请说说今后作何打算,我们安置了你,好回山寨。”
如英叹了一口气,没说话,她感到很为难。她恨爹爹没气节、没义气、没感情,不愿回去找他。但自己在此地又举目无亲,去投奔谁呢?她想了许久,才道:“你们这样义气、侠气,小女子很敬佩,小女子愿意留在山寨,只是怕拖累你们……”
如英说到这里,春兰道:“小姐莫说拖累的话,我们已经杀官造反了,还怕什么拖累?”
秋菊指红衣女子道:“你看,这个凤儿大姐,也是从官府逃出来的,因无处投奔,留在我们这里。”
如英道:“小女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会武,也不会做活儿,白吃饭……”她想入山寨,但是又想进山寨后与这么多男子在一起生活不方便,也怕人家嫌她,所以这样说。
秋菊咯咯笑了,道:“你叫我小女侠,我哪里敢当!”
刘成业道:“‘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我们不过是恨赃官、恶势力,才起来反抗,哪里敢当一个‘侠’字。裴小姐如不怕牵连,就留下。你去山寨生活不方便,我们不带你和这位凤儿姑娘回山寨。我们准备在咸宁买一个宅院,派两个老成人,开一个客店,让你和凤儿姑娘到那里暂住。”
如英不解地问:“老人家,你们在山上结寨,在城里开客店做什么?”
刘成业道:“在城里开这客店有三个好处。一是可以探听官府的动静;二是可以采购物品,供应山寨所需;三是可以挣钱,补充山寨经济。因为我们虽为山贼,但并不随便劫人,更不到附近村镇去抢,只是访实了贪官污吏或乡绅恶霸的财物,我们才抢、才劫。这样,没有财路,我们就会财力不足。”
如英点头道:“如此,如英留下。”
就这样,如英和凤儿被刘成业师徒带回。如英和凤儿住一起。凤儿虽美,但岁数比她大很多,是个老姑娘。凤儿当惯了婢女,很能干,处处照顾如英,她们的关系如母女、姐妹。
这个凤儿,就是在李林甫半月堂外跳湖自杀的那个凤儿。
那天,她越栏杆跳下湖去,恰被迎面而来的李岫看见了。李岫是鹦鹉所生,因为经常受母亲的教育,对李林甫的所作所为,虽不敢责,但深腹诽。他猜测跳湖女子必是被父亲所逼,李林甫走后,他就把凤儿救上来,偷偷送到鹦鹉的庵堂里去。鹦鹉救活了凤儿,便留凤儿在庵堂。
起初凤儿对鹦鹉有戒心,后来鹦鹉把她劝李林甫改恶,李林甫不听劝,她愤然出家的本未对凤儿讲了,凤儿才消除了疑心,与鹦鹉亲善。
李林甫害倩雅的事,凤儿全知道,她把李林甫害倩雅的细节讲给鹦鹉听。鹦鹉也对凤儿讲了李林甫害三位皇子、害韦坚诸人的经过。
凤儿恨李林甫到极点,发誓替倩雅报仇,替韦坚报仇。鹦鹉则因为李林甫害姜家亲属而感到歉疚,默然不语。
凤儿道:“韦姑老爷被流放到岭南时,大小姐在哪里,鹦鹉姐可知道?”
鹦鹉道:“鹦鹉不知。我想,不在韦家老家,就在姜家老家。”
凤儿道:“大小姐是凤儿唯一的亲人了,凤儿想去找她。”
鹦鹉想道:凤儿长在庵堂,若让李林甫知道,必有不测之祸。于是就给凤儿打点了珠宝银两做路费,悄悄送她出走。
凤儿离开庵堂,想去江南姜家老家去寻芳雅,走到咸宁境内恰被出府游山的高太守看见。高太守是已死赃官高太守的弟弟,也如其兄那样好色,见凤儿标致,便起邪心。当时纲纪松弛,地方官多横行不法,高太守色胆包天,令手下来抢凤儿,凤儿哭喊,拼死挣扎,可是没有用,被如狼似虎的侍役和恶仆拉着走。这时,刘成业师徒突然出现,把凤儿救了。
凤儿对如英哭诉了遭遇,二人更恨李林甫。
不几天,刘成业便派两个老成能事的徒弟,到咸宁城开客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