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道:“贵妃妹子,大哥有几句话对你说。”
杨国忠与贵妃二姐通奸之事,贵妃知道,她嫌杨国忠无才无德,对他不甚喜欢,但看在二姐虢国夫人的面上,对他不远,但也不亲。
贵妃道:“大哥,有什么事,你说吧!但我可不愿意听朝廷和官场上的事。”
杨国忠道:“不是。我想问你,你觉得安禄山那人怎样?”
贵妃一笑,道:“那胡儿说话、行事都有趣,怪惹人喜欢的。”贵妃天真、爽直地道。
杨国忠道:“不,贵妃妹子,那胡儿奸诈得很,他说话看似无心却有心。我看他对你有觊觎之心……”
贵妃脸一嗔道:“胡说!大哥,你这不是玷污妹子吗?他是臣,又是吾儿,怎么敢……”
杨国忠道:“妹子,你无心,他却有心。因为你对他不避讳,宫中已经传出很多流言蜚语。”
贵妃不悦道:“什么流言蜚语?你说!”
杨国忠道:“宫中都知道,那胡儿夜里在你宫中不归,还看着你的乳头说‘润滑犹如塞上酥’……”
贵妃笑道:“的确有这事。可是,这又有什么呢?他是胡人,本来就是这样。”
杨国忠摇头道:“不,这是这胡儿的狡猾处。他这样有两个目的:一是讨你好;二是试探你。”
贵妃问:“试探?!试探什么?”
杨国忠道:“试探他调戏你,看你的反应如何?”
贵妃想了想,点点头道:“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我今后还真得对那胡儿小心些。”
杨国忠道:“你不止要小心,也要让圣上小心。那胡儿反迹已露,我向圣上说了几次了,圣上就是不听我的话。现在那个吉温正在举荐他为相呢,圣上若拜他为相,后悔可就晚了。妹子,为了大唐……”
贵妃截断杨国忠的话道:“别说了,我可不愿管这种事。”
杨国忠道:“贵妃妹!那胡儿若得逞,你就要……你就要成为他的妃子了……”
杨贵妃道:“大哥!在这里不许你如此胡说,你去吧!”
杨国忠很扫兴,只得离开贵妃宫去了。
贵妃虽不允许杨国忠这样说,但她却相信杨国忠的话。她追想以往,觉得安禄山确实对她存觊觎之心。真的,那胡儿若夺去皇帝位,一定不让她当娘,而要让她当妃子。想想安禄山那大腹便便的胖猪样儿,她心里就恶心。
夜里,明皇来贵妃宫中进幸,贵妃便把杨国忠怀疑安禄山有反心的话对明皇说了。明皇听贵妃也这样说,才息了拜安禄山为相的打算。
安禄山虽然不再与李林甫争相位了,但是吉温与安禄山反李林甫的联合势力,对李林甫也是个很大的威胁。另外,李林甫也很清楚,杨国忠阻止安禄山为相,并不是要保他李林甫的相位,而是为自己夺相做准备。还有一点,李林甫也清楚:他一旦罢了相,失了权,他的仇家将会群起而攻之,他的身家性命都将难保。
此时的李林甫有很大的危机感,每天过着惶惶不安的日子。
李林甫家花园的规模很大,花园里各种名贵花都有,可是他没心情去观赏,一个多月了,花园的门都没被他开过。
鹦鹉出家了,李林甫的后宅仍美姬如云,可是他一个多月都没往后宅去过。他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日日夜夜,焦虑愁苦。明皇的宠信已经被安禄山、杨国忠夺走了,他无法去争,索性不去想。他眼下想的是怎样保权固势。
为保权固势,他必须确定攻击对象和攻击方案。这已不能算嫉妒,而是防御的本能。
此时,他思谋这些不是去半月堂,而是在他那重门复壁的精舍。经过一个多月的思考,攻击对象是确定了,但是攻击方案却始终做不出。他定的攻击对象是杨国忠,可是怎样对付杨国忠却毫无办法。
去拉拢杨国忠?他没有能力。因为此时杨国忠的实权、威势和明皇的宠爱,都同于他或超过了他。他再对杨国忠许升官愿,也只能是空头人情。杨国忠升官另有蹊径,已经不买他的账。
给杨国忠送礼吧?也不行。因为杨国忠是他的主要政敌,只要杨国忠能夺他的权,就能夺他的一切财物,恐怕此时送什么礼物也买不动杨国忠的心。
李林甫也曾想过给杨国忠送美女,但是杨国忠府里美女之多,朝野皆知。他听说杨国忠冬季用美女的体温取暖,号“肉火炉”,待客用美女承盘,号“肉台盘”,既然杨国忠府中美女那么多,岂能把他送的美女放在眼里?
走这条路行不通,就只能用害的方法了。可是怎样害,李林甫却想不出好办法。
利用安禄山去害吗?此时他已失去了能利用安禄山的条件。另外,形势已经摆明:有贵妃在,有明皇在,安禄山也对杨国忠奈何不了。
对安禄山的反意,李林甫也看出来了。他虽不揭发,但也不希望安禄山反。因为若安禄山真的推翻了明皇,杨国忠固然失去宠、权、势,甚至要失去性命,可是自己如何呢?
李林甫正在愁着无法害杨国忠,忽然接到剑南节度府的一份奏书。这份奏书的内容是:在蜀地边疆受到南诏的入侵,奏请急令剑南节度使回府讨伐南诏。李林甫见了这份诏书,惊喜万分。因为调剑南节度使伐南诏,正是害杨国忠的天赐良机。
原来,此时杨国忠不仅任左相,而且还身兼五十多职衔,其中有一个职衔,就是剑南节度使。
南诏是唐朝南部边疆外的一个小国,位置在五岭以南,南诏的西北边疆和蜀地相邻。自唐以来,南诏多次入侵蜀地边疆,剑南节度使府,就是唐朝为防御南诏入侵而设的。南诏侵蜀,自然该由节度使去指挥抵御南诏入侵之敌。
李林甫知道杨国忠没军事才能,让他去指挥战斗,必败无疑。李林甫想:如果杨国忠败北,就是不命丧沙场,也要担丧师辱国的罪名而被责或遭重罚。而且南诏与蜀边,正是南方瘴疠之地,每当暑天,毒雾弥漫,疾疫流行,外地人去那里多因水土不服而死。
李林甫接到这个奏章,立即召杨国忠到中书省。
李林甫把剑南节度府的奏章给杨国忠看了,脸上浮着神秘的笑容道:“杨大人,蜀地遭到南诏入侵,情况紧急,你身担剑南节度使之重任,应立即亲赴蜀边,带领和指挥将士守土抗战。杨大人,恭贺你!你展大才、立大功的机会到了!”
杨国忠知道李林甫不怀好意,连急带怒,脸色青白,五官走样。
杨国忠本是武则天的面首张易之的儿子。张易之是武则天的红人,因长得漂亮受武则天的宠爱,势压群臣。他母亲知道他必招灭族之祸,为了给张家保存后代,就让他与美婢嫔珠在复壁的密室里私通,私生一子。张易之伏诛后,嫔珠带着这个孩子嫁到了杨家,所以冒姓杨。因杨国忠的父亲、母亲都漂亮,所以杨国忠也是个美男子。此时杨国忠气得脸也丑了,李林甫暗笑。
杨国忠知道到蜀边抗敌的危险,打定主意不去。他态度谦恭地对李林甫道:“李相国,国忠虽兼剑南节度使职,但中书省事务繁忙,只李相国恐怕难以处理,国忠抽身不得。蜀边抗敌,还是另遣别将为好。”
李林甫笑容满面地道:“杨大人体贴老朽之心,老朽感激。但是恐怕圣上怀疑杨大人推诿,杨大人还是赴任为好。杨大人离朝,老朽的确感到如失左右臂膀,杨大人暂去,老朽一定尽早伺机将杨大人调回!”
杨国忠心里暗骂:老狐狸!你话说得好听,害我之意我岂不知?虽这样想,却只得说:“可是,国忠正有一分公事没处理完,恐怕一时不能动身。”
李林甫道:“常言救兵如救火,老朽之意,还是劝杨大人立即动身。杨大人没处理完之事,老朽只得勉为其难。杨大人若因留京处理常务,耽误了边关紧急军事,圣上怪罪,可对杨大人不利呀,是不是?”李林甫说得娓娓动听。
杨国忠道:“国忠一介书生,不懂戎事,我去,又济得何事?!”
李林甫道:“皇帝不能亲冒矢石,可是御驾亲征,大抵都克敌制胜。杨大人亲赴边关,也正是借杨大人之名,鼓舞士气之意。杨大人名重,亲临指挥,将士谁敢不用命?以杨大人的雄才大略,亲赴边关,不日就能克敌立功,老朽等着喝杨大人的庆功酒!”
杨国忠道:“国忠不才,还是不想去取此功劳,李相国念在过去愚下曾为你效力,还是请通融一下好。”
李林甫道:“杨大人过去曾助老朽处理公务,老朽甚得其力,非常感激。但是这件事,是边关大事,老朽实不敢通融,望杨大人见谅!”
杨国忠见李林甫执意要把他遣往险地,气得“哼”了一声,就往外走。
李林甫在后边笑着道:“杨大人,老朽等你立功回来,把相位让给你!”
杨国忠不答话,直奔皇宫,去见明皇。
到了皇宫,行罢臣子礼,杨国忠只是跪着哭,不说话。
明皇道:“杨爱卿别哭了,你为什么哭,朕已知道。”
杨国忠一愣,心想:李林甫那老贼调我去蜀地的话,是方才在中书省说的。剑南告急奏书,现在老贼手里,圣上怎么会知道呢?
杨国忠正在惑然,不知怎么回答。明皇道:“剑南告急之事,朕已听李相国奏知了。朕也以为你必须去剑南。”
杨国忠听了明皇的话,心一凉,哭着道:“臣乃文官,不懂军事,李林甫必欲臣去蜀边抗敌,是害臣啊!”
明皇道:“杨爱卿,你为剑南节度使,你去蜀边,责无旁贷呀!”
原来李林甫也算到杨国忠必来求明皇,所以他先发制人,杨国忠刚走,他就立即差人骑快马把剑南告急文书附了自己的意见送给明皇。
杨国忠本是来求明皇留他的,见明皇表态,非常失望。但他知道明皇是重感情的人,恃着明皇对他宠爱,仍哭求道:“本来抗战之事,非臣所能。此时,朝中繁务,也要臣处理,李林甫非要臣去不可,是别有用心啊!”
明皇道:“你是剑南节度使,到蜀地去守土抗敌,正是你的职司,李右相让你去剑南名正言顺,朕也没办法留你,你就去吧!”
杨国忠道:“臣是文人,不熟兵书战策,让臣去抗敌,臣为国捐躯事小,丧师辱国事大,此等利害,臣已对李相国申明。李相国执意要臣去,无非是想借机害死臣。臣知此去,必被李林甫害死,是来向圣上诀别的。”说至此,已哭得泪水满面,边哭边道:“臣所以哭,是舍不得陛下啊!”说罢,又哭起来。
杨国忠这么哭,这么说,明皇也很动心。的确,杨国忠是文臣,到那瘴疠之地去带兵打仗,甚是危险。他很喜欢杨国忠,不忍心让他到蜀地去送死,但是他已经在李林甫的奏章上,批了一个“准”字,君无戏言,怎好改变旨意呢?因此明皇迟疑着没说话。
当时贵妃在旁,她虽不喜欢杨国忠,但杨国忠究竟是她族兄,自小就很熟,而且又是二姐的情夫,怎么忍心看着他去送死呢?
“难道大唐没武将了吗?”贵妃说,“派我大哥去带兵打仗,岂不是儿戏?!他懂什么兵法?他只会斗鸡,玩双陆,让他为将抗敌,不误大事才怪呢!”
贵妃这样一说,明皇脑子才转了个弯,对杨国忠道:“杨爱卿暂时到蜀中去处理一下军政大事,朕曲指计日等着卿回来,然后任命卿为右相。”
杨国忠这才谢恩,欢欢喜喜到剑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