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李岫谏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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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矜有个丫鬟叫明珠,美貌如仙,每次来给史敬忠送茶,史敬忠总是不眨眼地看她,看得她很腼腆。

杨慎矜看出史敬忠喜欢明珠,对他道:“史兄若喜欢明珠,弟把她赠给兄如何?”

史敬忠道:“兄台真能割爱,弟衷心感激!”

杨慎矜道:“明珠是个可爱的姑娘,你要好好地对她。”

史敬忠道:“我若有条件,就效汉武帝‘金屋藏娇’。”

杨慎矜把明珠给了史敬忠。史敬忠雇了一辆篷车,与明珠一起回了家。

他们的车路过虢国夫人的宅院,明珠把头伸出车看,正出门的虢国夫人看见明珠美丽,想留下她献给明皇,就唤住史敬忠的车,要留下明珠。

史敬忠畏虢国夫人势力,不敢拒绝,只得留下明珠,自己去了。

第二天,虢国夫人就带着明珠进宫,去见明皇。

明皇见明珠生得这样美,非常惊异,问明珠的身世、去向。

明珠不知隐瞒,道:“小女子原是御史杨大人的丫鬟,杨大人把我赠给史敬忠方士为妾,是随史敬忠回家。”

明皇追问:“杨慎矜不喜欢你吗?怎舍得把这样的天生尤物送人呢?”

明珠说了感激史敬忠的原因。

明皇知道杨慎矜交结方士,使用妖法,非常厌恶,但并未降罪。可是明皇厌恶杨慎矜的原因及情感,让能自由出入宫掖的杨国忠知道了,他把此事告诉了李林甫。

李林甫把这事告诉了王鉷,同时与王鉷定下害杨慎矜的计划。

第二天,王鉷就让手下人到处散布谣言,说杨慎矜是隋炀帝的玄孙,经常与坏人勾结,家中藏有预卜吉凶的谶书,阴谋复辟祖先的帝业。

明皇听到这些谣言大怒,立刻下旨逮捕杨慎矜,交三法司审问。

主审杨慎矜的是杨国忠和卢铉。二人审了几天也没结果,非常着急。

卢铉为讨好李林甫,道:“太府少卿张瑄是杨慎矜引荐的,与杨慎矜很亲密。我们先审他吧,只要他按我们的要求招了,杨慎矜的罪也就可定了。”

李林甫道:“好。你放手去干吧!”

于是卢铉逮捕了张碹,问他:“杨慎矜的谶书你见过没有?”

张碹道:“杨慎矜并没有谶书,我怎么能见过?!”

卢铉道:“有人告发你与杨慎矜议论过谶书,你这样包庇杨慎矜,是愿意与他同罪吗?”

张瑄道:“张碹并没包庇杨大人。实在说,杨大人并没有谶书,张瑄与杨大人都不知谶书是什么,哪里议论过什么谶书呢?告发我之人是无中生有,冤枉我和杨大人!”

卢铉冷笑道:“你必须按我们说的招供,不然……你就要尝尝各刑具的厉害!”

张瑄不理卢铉。

卢铉道:“你面前摆着两条路:第一条是按我们的问话招认,这样不但免受皮肉之苦,而且可以免罪;第二条是你与杨慎矜同罪!”

张瑄道:“你们想让我诬陷杨大人?我的良心未泯,办不到!”

卢铉冷笑道:“常言‘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你抗不过去的,勿后悔!”

张瑄坚定地站着,没说话。

卢铉很生气,下令把张碹拉下去狠打,打得张瑄皮开肉绽。

张瑄咬着牙,不说话,不出声。

卢铉见张碹不招,另换毒法。他命刑役把张瑄的双脚捆绑在木桩上,让两个大汉抓住他戴的枷,用力向前拉。张瑄的头被枷卡着,身子被拉长了数寸,腰几乎被拉断了,眼和鼻子都往外流血。张瑄仍咬着牙,不出声。

卢铉咬牙切齿,狠狠问道:“你说不说?不说就拉断你的腰!”

张瑄喷出口中的血喊道:“不……不招!”但是到底忍持不住,昏死过去。

卢铉也颓然倒在椅子上,摆手道:“先停刑吧!”

杨慎矜和张碹都不招,李林甫只好另想办法——派走狗吉温往汝州抓史敬忠。

史敬忠与吉温的父亲是朋友。吉温幼时,史敬忠常常抱着他玩耍。吉温派捕役去抓史敬忠,自己并不露面,并嘱咐捕役道:“抓住了史敬忠,就给他戴上枷,并用布蒙住头。”

捕役从家里带出史敬忠,用鞭子打着他走在马前,谁也不与他说话。

史敬忠不知犯了什么法,也不知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要把他怎么样,心里很害怕,几次试着问,也没人回答他,他就更不安。

吉温把史敬忠带到戏水,才借官衙让官吏审问他。

吉温让官吏对他说:“朝廷把你逮来,是因为你和杨慎矜是朋友。杨慎矜阴谋反朝廷,复辟隋朝,用谶书预卜吉凶。这一切你必知情。杨慎矜已经招认了,只需要作证。如果你能够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做,就可以保住生命,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史敬忠知道这是有人陷害杨慎矜。他与杨慎矜感情很好,不想招认,但也不敢为杨慎矜鸣冤,立在那里迟疑未言。

吉温道:“前面已快到温汤了,到了那里,你就是想招,也不行了!”

史敬忠听出这说话的人是吉温,吓得心一跳。他对吉温很了解,吉温屡铸冤案的事,他也清楚。他想:自己落入这个没人性的人手里,不满足他,是熬不过去的!于是道:“吉七郎,请给我一张纸……”

吉温想使史敬忠心理崩溃,故意不理他。

吉温暗令捕役仍带史敬忠往前走,他们离温汤越来越近。

“眼看就到温汤了,”一个捕役道:“我们已能看见立在温汤池边的那座古塔!”

吉温道:“快到温汤了吗?到了温汤,有一个人就没救了!”

史敬忠知道吉温的话意,也知道吉温的狠毒,害怕极了,苦苦哀求吉温道:“吉七郎,你难道一点旧情也不念吗?请给我一张纸,你让我招什么我就写什么。”

吉温阴冷地笑道:“这就看你走哪条道了!”说着示意随从给史敬忠纸笔。

史敬忠吓破了胆,不顾杨慎矜的死活,不敢不按吉温的要求写。他写了三张纸的供词,交给吉温看。

吉温看了史敬忠的供词,面露喜色,对史敬忠道:“我是奉钦命办事,请大人不要怪罪我。”说着起身,给史敬忠行礼。

吉温拿了史敬忠的供词到三法司,交给卢铉。卢铉再审杨慎矜,拿史敬忠的证词给杨慎矜看。

杨慎矜后悔结交史敬忠为友,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难逃钳网,只得含冤认罪,但是始终不承认有谶书。

铸此冤案,谶书是关键。杨慎矜不承认有谶书,李林甫也着急,让卢铉领人到杨慎矜家中去搜。

卢铉按照李林甫的指示,事先把一本谶书藏在衣袖里,到了杨慎矜的家中,故意亲自这儿找那儿找。走到一个黑暗的地方,找了一会儿,忽然骂骂咧咧地道:“这个叛贼,把谶书藏得好严密!”说罢拿着一本谶书走出来。

在三法司,卢铉把谶书拿给杨慎矜看,并对他道:“看!这就是从你家中搜到的谶书。现在证据如山,你快认罪吧,不然莫怪我们无情!”

杨慎矜哀叹着道:“我从来就没藏过谶书,你怎么能从我家搜到谶书呢?不过栽赃陷害而已!我知道钳阳难脱,你们要害我,我招认便是了!”说着拿起笔,在供词上添了一句话:把谶书藏在家里。

冤狱铸成了,李林甫代三法司把杨慎矜的供词向明皇奏报。明皇赐杨慎矜与他的哥哥少府少监杨慎余、洛珞阳令杨慎名自杀。

杨慎名听到明皇赐他自杀的敕书,神色不变,从容写信与姐姐作别。杨慎余合掌指着天空,上吊而死。

因此案受连边的达数十人。

李林甫屡兴冤狱,全国臣民都很怨恨。其子将作监李岫,是鹦鹉所生,自幼接受鹦鹉的训育,看不惯李林甫弄权害人,对将来全家的安危非常担心。

一天,李岫与李林甫游览后园,看见一些民夫在建花坛,李岫心有感触,指着那些民工对李林甫道:“父亲久为宰相,害了那么多人,仇家满天下,如果一朝祸至,想像这些民工一样在此做工,都不可能了!”

李林甫听后,很不高兴地说:“大势已经如此,现在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李林甫为固宠、固权、固势、嫉妒上进,迫斥异己,一发而不可收,只好顺势下去。但是李岫的话,也像一声惊雷,震悸了他的心。从此,他知道自己结怨太深,总有一天,仇家要伺机杀他。为了防仇家行刺,他出门时,总是让步骑武士百余人保护;每次在街上走,总是让金吾戒严,连王公大臣都必须回避他;他住的屋子,不但重门复壁,而且墙里夹木板,屋地砌大石,屋外卫士守卫,如临大敌。他每夜必多次转换住处,连家人也不知他住在哪里。

他不但怕人行刺,而且也怕人参劾,因此,心里越是害怕,引起他害怕的事情越是发生。

王鉷是李林甫四大爪牙之一,很得李林甫的信任与器重。靠李林甫的举荐,他官运亨通,升到户部侍郎、御史中丞兼京兆尹,一身兼二十多个使职,权势之大,朝野畏惧。

王鉷这人,是条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不只忘恩负义,害他表叔杨慎矜、杨慎余、杨慎名,后来竟不把李林甫放在眼里。李林甫对王鉷又气又惧,但无可奈何。

王鉷飞扬跋扈,恣肆群臣,无所忌惮,放纵子弟胡为。

王鉷的儿子王淮与李林甫的儿子李岫都在宫中供俸皇上,可是王淮常常侮辱李岫,李岫忍气吞声,不敢惹他。

一天,王淮领着他的一帮党羽,经过驸马都尉王繇的身旁,王繇望着他伏身下拜。王淮不还礼,拿起弹弓射中王繇的帽子,又折断了王繇的御制发夹,让王繇披头散发,供党朋取笑。

王繇不但不敢生气,反而设置酒宴招待王淮。王繇的妻子永穆公主,是明皇的爱女,亲自为王淮下橱做菜。

王淮趾高气扬,洋洋得意地大吃大喝,毫不谦让。

王淮离去后,有人对王繇说:“像王淮这样的鼠辈小人,虽然他父亲有权有势,但你让公主亲自伺候他,如果皇上知道了,岂不是要怪罪?”

王繇道:“皇上就是知道了,也只会发发怒而已,而得罪了王淮这小子,性命就保不住了!我怎敢不巴结他呢?”

王鉷的权势超过李林甫,李林甫深切感知,但他为了保住这条臂膀,只得隐忍。

王鉷的弟弟王焊,靠王鉷的势力封户部郎中。王焊凶险不法,召来方士任海川问:“你看我有没有当帝王的面相?”

任海川不敢说,就逃了出来。

王鉷恐怕此事泄露出去,就派人搜捕到任海川,安了一个罪名,把他打死了。

王府司马韦会,是安定公主的儿子,王繇的同母异父兄弟。他私下里说了任海川的死因。王鉷知道后,就让长安县尉贾季邻把他抓进监狱,用绳子勒死,王繇缄口不敢言。

王焊的朋友邢縡与他的狐朋狗友,准备谋杀万骑营的龙武将军,率兵作乱,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然后进宫杀明皇。

事发前两天,因邢縡张狂,此事泄露,被李林甫知道了。李林甫怕牵连王鉷,只是自己防备,没向明皇奏报。陈希烈、杨国忠也知道了,他们分别上奏明皇。李林甫故意把告发邢縡的状子交给王鉷,让他去捉邢縡。

王鉷想到弟弟王焊可能在邢縡家里,就先派人去叫王焊,并延迟到天将黑,才命令贾季邻去逮捕邢縡。

邢縡居住在金城坊,贾季邻带着捕役刚到他家门口,邢縡就领着他的党羽数十人,手执刀枪弓箭从家里闯出来,与捕役战斗。他们边战边走。王鉷与杨国忠率军士赶来,围住这些狂徒,邢縡的党羽说:“战斗时注意,不要伤了王大夫的人马!”

杨国忠的侍从听了,暗中对杨国忠说:“叛贼与王鉷有勾结,咱不能与他们私拼!”杨国忠以为对,就带着军队尾随着邢縡,并不交战。

邢縡率众叛贼走到皇城东南角,正遇高力士率领四百名龙卫军赶到,杀了邢縡,逮捕了他的党羽。

杨国忠把邢縡的情况告诉了李林甫。李林甫知道此事隐瞒不住,就把邢縡反状奏报明皇。但他却说:“反叛朝廷的是邢縡,不能牵连王大人!”

杨国忠道:“逮捕邢縡的人未至,邢縡已有了准备,组织人拒捕,说明有人向他们泄了密。邢縡的党羽不伤王鉷的人马,说明他们有勾结,臣断定王鉷一定参与了这一阴谋。”

明皇道:“王鉷深得朕的信任,不会有叛逆行为。”

李林甫道:“圣上英明,臣也想他没有叛逆圣上的理由。”

明皇见李林甫这么说,就决定赦免王焊,但是却想考验王鉷对此事的反映,暗让杨国忠秘密告诉王鉷,让他上表请皇上治王焊的罪。

王鉷不知明皇是在考验他,不忍心看着弟弟伏法,未向明皇上表。

明皇不见王鉷的表章,非常生气。

陈希烈晚年,已不再听李林甫的话,恨王鉷专横跋扈,上表力陈王鉷的大逆之罪。

明皇下诏让陈希烈、杨国忠审讯王鉷。陈希烈与杨国忠都恨王鉷,彻底追究他一切罪行,将任海川和韦会的案子都查出来了。

明皇非常生气,赐王鉷自杀,将王焊用棍棒打死在堂上。王鉷的儿子王淮和王偁都在流放岭南的路上被杀。王鉷的家被抄没,财物几天都抄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