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立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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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中书平章事实际就是右宰相,也可说是正宰相。李林甫为中书令后,独揽大权。左相牛仙客感他的恩,一味逢迎他,一切都由他做主。

李林甫嫉恨的人很多,职位、资望、文才、风仪某方面比他高的,都嫉恨,甚至与他有睚眦之怨或口角之争的也嫉恨,尤其嫉恨那些妨碍他前程和威胁他职位恩宠的人。对这些所嫉恨之人,他不是给他们灾祸,就是让他们惨死。但是,李林甫总是满面春风,就是对谁恨入骨髓,也不在脸上显出来。他当了宰相之后,对人越发谦逊温和了,就是有人当面骂他,他也不露恚恨,更不发作。可是之后,骂他之人无不遭到灾祸。

有一次,姜家一个仆人在街上碰见了李林甫,指着他鼻子骂道:“李林甫,你这趋炎附势的小人!你忘恩负义!为了升官,丢了人性……”

李林甫的侍从大怒,纷纷闯上去要打他。李林甫却喝道:“住手!这是义侠,应该厚待他!舅舅一家获罪时,我不该为避牵连就否认亲戚呀!”说着,从轿里走出来,微笑着道:“老人家,你骂得对呀!对你这样的姜家忠义仆人,我真惭愧!老人家,林甫很佩服你,请你跟林甫到敝府,我供养你一辈子。”

姜家这个仆人见李林甫这样谦卑知悔,气也就消了,真的随他到了李府。

到了李府后,李林甫天天对他待如上宾,连李府的仆人也对他另眼相看。

可是后来,姜家仆人喝了李林甫给他的酒,七窍流血,死得很惨。

有一天,源乾曜之子源复到李府来找李林甫,李林甫见了源复非常高兴,亲自到门口把源复接进客厅。

源复责怪李林甫不该坐视不救倩雅和其弟源二公子。李林甫诚恳地向源复认错道:“是小弟一时懦弱,惧怕牵连,未敢认亲。虽然小弟力微,即使设法救援,也于事无补,但事后还是很内疚的。小弟天天夜里为表姐和表姐夫祈祷:愿他们灵魂升天,以减轻我的负罪感!大哥,请原谅!”

源复痛思弟弟、弟媳,怒骂道:“我弟妹都因你未救而死了,你假惺惺地祈祷还有什么用?!只你这不识‘弄璋’的小人,我真后悔与你这样的人为友!”说着甩袖就往外走。

原来,不识“弄璋”是李林甫寡学无才的笑话。源复此次,是来和李林甫割袍断义的,揭他这伤疤,是故意刺激他。

李林甫非常愤恨,但却赔着笑脸把源复拦住,道:“大哥,小弟愚庸无才,请大哥不要鄙弃,不要鄙弃!因对不住我表姐及令弟,我诚心向大哥谢罪。万望大哥留下,给小弟一个报答的机会,让小弟来赎罪过。”

源复道:“哼!报答,你怎么报答?!”

李林甫慷慨道:“大哥要做什么官职,小弟都可以满足大哥!”

源复不相信,问:“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讲义气?”

李林甫赔笑道:“真的!为了谢罪,小弟真愿意这么做。大哥若还不相信小弟,小弟就跪下对天发誓!”

李林甫说着就要下跪,源复把他拉住了。

源复道:“你若真愿意帮我,就把我调到京城来吧!”

原来,源乾曜为相时公正清廉,因为京官太多,他带头把他三个儿子中的两个放了外任,源复就是那时被安排为岳州长史的。源乾曜当权时,不让他回京;源乾曜失权后,他就更回不了京了。

源复当长史时,需要看刺史的脸色行事,因与刺史不合,非常苦闷,想调离岳州,回京任官。可是他知道由地方官调为京官,比登天还难,回京的愿望也就淡了。李林甫今日主动说要做什么官都可以满足他,他就把这个要求提了出来。

李林甫立即痛快答应:“大哥想当京官,这好办。弟早想把大哥调进京,以便咱们朝夕饮酒。”

源复见李林甫对他这么好,就忘掉恨怨,与他和好如初了。不几天,源复就被调回京,任兵部员外郎,他的官职在兵部仅次于尚书和侍郎,又清闲。

源复欢欢喜喜去赴任,可是不几天,他便和兵部大小官吏一起,被逮捕入狱了。

鹦鹉知道了这件事,劝李林甫营救源复出狱。李林甫笑了笑,不说话。

鹦鹉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连亲戚朋友都害,扪心自问,不觉得惭愧吗?”

李林甫道:“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为什么要扪心自问?”

鹦鹉道:“我真后悔当初帮你升官,现在你爬到最高位了,这样害人,我的良心很不安定!”

李林甫笑道:“你在我的后屋,什么也不闻不问,良心不就安定了吗?”

鹦鹉道:“对,一个活死人,心能安定,可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做不到。你若这样行事,我再也不帮你了。”

李林甫冷笑道:“我已官居首位,你想帮我也用不着了。”

鹦鹉无可奈何地道:“是啊,这我知道。可是……”

李林甫道:“你是说,还有用你之处吧,是不是?可是,我早知有今天,已备了苑咸、郭慎微为我当书记。现在连书记也用不着夫人当了,请到后堂念佛去吧!”

鹦鹉道:“与其这样,我真不如出家为尼好。我明天就去修行,为你减罪!”

李林甫道:“很好,我早给你备下了尼庵一座。你早该去修行,给后堂挪个位子了。”

鹦鹉气得脸发白,怒问:“原来你早就要撵我走了?!你忘了你的誓言吗?”

李林甫笑道:“出家不是你说的吗?为什么你又这么说呢?至于誓言嘛,我没忘。当时我口中发誓时,心里却在发另一种誓:我李林甫堂堂大唐宗室,朝廷命官,决不娶一个婢女为妻!现在你要出家,正好各遂其愿。很好啊!”

鹦鹉长出了一口气道:“一切都不必说了。我只求你一件事:请你救源大哥出来。他可是你的恩人啊!”

李林甫冷笑道:“你是很了解我的,因此也就没必要对你说假话。我李林甫想害的人,没有人能脱圈套,源复也不能例外。我是不能救他的,你不必再说了。来人,带夫人到庵堂里去!”

鹦鹉气极、恨极,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去,自此到庵堂出家,抄经念佛,为李林甫害死的人祈求超度。

李林甫官升到御史时,已姬妾成群,心里再不爱鹦鹉了。鹦鹉生了两女一男,儿子是李林甫第三子李岫,为皇宫匠作监。

凤儿当年被李林甫推下山崖,额上碰破一个口子,伤愈后留有疤痕。凤儿入宫侍梅妃,梅妃很喜欢她,教她做“梅花妆”。

“梅花妆”也叫“寿阳妆”,是一种化妆样式。这种样式是在额心涂一块梅花形胭指或贴一块梅花形金纸。南朝宋武帝女儿寿阳公主在花下午睡,正好一朵梅花落在额上,益增美丽,后人照此化妆,流传了下来。

凤儿用梅花妆不但掩了额上的伤疤,而且益显娇艳。李林甫见了,仍然心动,他一是想娶她,圆旧时心愿,二是怕她在梅妃面前揭露自己的丑行。

他思谋好了,去见明皇。“臣舅氏姜家,有义婢名凤儿,”他对明皇道,“我表姐因舅氏罪,罚人织作坊受苦,凤儿自愿陪表姐入织作坊,代劳绩。臣念其忠于舅氏,嘉其义行,想把她接回府中。此时凤儿在梅妃娘娘千岁宫中为婢。请圣上开恩,准臣所请,让臣将她接入臣府。”

明皇大悦道:“这是美事,朕准卿所请。赐凤儿锦缎百匹,珠钗一对,即令离宫。”

李林甫谢了恩,奉旨入梅妃宫,接出凤儿,带回李府。

李林甫对凤儿道:“本少爷老早就艳羡你了,当年向表姐讨你,无奈表姐不给。自谓今生不得遂愿了,想不到我和你有缘,鬼使神差,你终于到了我手中。”

凤儿恨透了李林甫,道:“你要的东西,得不到手,就要毁。是不是?!”

李林甫奸笑道:“现在我不隐瞒你,是!希望你识时务,答应我。”

凤儿恨恨道:“李林甫,你这条毒蛇,赶快死了这条心!我凤儿虽是婢女,但是我至死不嫁你!我不用你毁,先自己毁了自己!”说着毁了梅花妆,扔掉钗饰,剪了头发,指着李林甫骂道:“狠心贼,你若相逼,我就死!”

李林甫不生气,轻快地笑着道:“我就是要你死。你死了,我就不馋了,也就放心了!”

凤儿道:“哼!放心,我临死前,也要把你做的坏事全抖搂出来!”

李林甫嘻嘻笑道:“你抖落呀,抖落呀!看你能知道我什么!你睁眼看看,在我这半月堂里,我怕不怕你揭?!”

听了李林甫的话,凤儿从开着的门窗向外看去,不觉一阵心凉。

原来这半月堂在水中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桥径相连。岛较大,堂周以玫瑰为篱。篱笆内开着各种花。这半月堂是个独间精舍,雅静极了,简直像远篱尘寰的仙居。在这个屋里,无论人怎样大声喊闹,叫骂,外边人根本无法听见。

凤儿知道在这里哭闹喊骂都无用,冷冷道:“我问你:真的要我死吗?若不要我死,放我走!”

李林甫笑道:“你眼前两条路:一是答应嫁给我,二是死!”

凤儿走到门外,眼里充满泪,茫然望着天空,自语道:“天哪!你那里是否住着神灵?!神灵们到底有没有眼睛?!为什么你的下面,好人没法活,恶人霸世界?!”

凤儿说罢,紧走了几步,以袖掩面,越隔栏投入水中。李林甫脸上浮现出一丝奸笑,正要俯栏去看凤儿生死,忽然三子李岫急匆匆跑来,喊道:“父亲……父亲……二姐得了急病,很厉害!要你快去想办法!”

原来李林甫非常疼爱子女,尤其疼爱二女儿佩华。听说二女儿佩华得了急病,便什么事也顾不上,心慌意乱起来。他心想:湖水很深,凤儿落水,万难活了,还是去救佩华要紧!因怕李岫知凤儿投湖,他没敢看凤儿死活,就急匆匆离开半月堂,急奔佩华婆家程府。

李林甫给佩华请御医诊毕,看佩华服了药,病情见缓,才回家。他回家后,听下人说:陈夫人从湖中捞了一具女尸埋了。李林甫以为女尸必是凤儿,也就不再去管了。

此时,李林甫正在盘算着一件事——怎样害死张九龄。明皇虽罢了张九龄的相,但仍敬张九龄的才德。

八月初五,是明皇的生日,群臣将这天定为“千秋节”。这年的千秋节,群臣都献金镜为礼。张九龄认为:用镜子自照,可以知道自己的妍媸;与别人对照,可以知道自己的不足;用历代兴衰为鉴,可以惕恶政,于是作《千秋金镜录》一部,献给明皇。

明皇称赞张九龄的文章、人品,并常拿《千秋金镜录》给群臣看。此次召李林甫进宫,就是让他在千秋节前,刊印出这本书。

李林甫与牛仙客每向明皇荐人,明皇总要问:“此人才识、风度能比得上张九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