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陷害张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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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的失宠,李林甫最先感知。从张九龄几次朝堂诤谏的失败,和李林甫得到的皇宫密报,都可知道明皇已不信任张九龄,他的相位摇摇欲坠了。

但是,明皇为什么不贬张九龄呢?一天,李林甫他边扶着花园里一枝就要倒伏的花枝,边想着其中的缘由。近几年,他从各处搜集了很多名花,置在花园里,使花园扩大了数倍。每天散朝回家,他便来花园亲自管理。

他扶的那枝花是大丽,枝上开着一朵直径约七八寸的大黄花。这朵花溢娇吐艳,非常惹人爱,可惜花枝被风吹折了一半,枝子倒向一方,不过因它倚在另一花枝上,才没倒下去。

看了这枝将倒未倒的花枝,李林甫大有感触,他想:这朵花不倒,是因为有另一枝花支住,张九龄不贬,是否是因为有裴耀卿支持呢?

李林甫不再扶这枝花,而且把它折了。看着两枝艳丽的花倒在地上,他脸上不禁浮起一丝隐秘的笑。他想:要想张九龄倒,必须先折倒裴耀卿。

过了两天,李林甫去拜访张九龄。

二人寒暄罢,李林甫态恭词卑地道:“李林甫不学无术,能在相位上滥竽充数,就像蝇子落在马尾巴上,随着马跑。”

张九龄向来瞧不起李林甫的文才和为人,但见他如此谦恭,也不得不客气,纠正着他用错的成语敷衍道:“李大人哪里是滥竽充数?李大人的论政见地很高,往往被圣上采纳,甚得圣上青睐,哪里是附骥呢?”

李林甫道:“张相国这么说,可就使李林甫汗流满面了。林甫才疏学浅,哪里能论什么政呢?林甫在这个位子上,不得不乱发议论啊!有时言中,被圣上采纳,也只是与圣上意合,道理不见得就对。至于圣上青睐嘛,更不敢当。李林甫自知无才无德,不得不在圣上面前献殷勤,讨得圣上的欢喜,以保住位子,哪里比得上张相国的才德威望呢?张相国被圣上倚为柱石,群僚共羡,才真叫得圣上青睐呢!”

这几句话是李林甫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张九龄很鄙薄李林甫的奸佞,但听他说得很实在,好像知错,对他鄙薄的态度也就改变了些,于是谦虚地道:“哪里,哪里。李大人过分抬举老朽了!”

李林甫道:“在下不是抬举老相国,在下对老相国也真心佩服。”

张九龄道:“不敢当,不敢当。李大人来敝舍,有什么指教吗?”

李林甫道:“老相国是朝中人望,眼下有一事,非靠老相国出面匡臣正不可!”

张九龄问:“什么事?”

李林甫道:“裴相门下,从民间为圣上罗致了一个叫陈娇如的民妇。现在圣上将陈娇如藏在后官。那陈娇如每日啼哭不食,林甫想,倘此民妇死在宫中,岂不影响圣誉?李林甫想谏圣上放了此民妇,但自知威望浅,劝不动圣上,所以来找老相国商量。”

张九龄道:“李大人是想让老朽出面劝谏圣上吗?唉,恐怕老朽也难回圣意呀!”

李林甫道:“圣上有过,我们为相的不能不劝。如明知圣上有过却不作劝谏,不就白当宰相了吗?”

张九龄很同意他的话,道:“诗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当那种白吃皇饭的官,问心有愧呀!”

李林甫道:“对,林甫也有同感。过去林甫意见与老相国多有不合,但都是尽为官之道,请老相国勿怪!”

张九龄道:“李大人政见卓越,老朽怎敢怪!李大人如此明君臣之义,老朽就是丢官丢命,也要批鳞直谏,让圣上放回陈娇如。”

李林甫赞道:“好!林甫实在敬佩老相国之刚直。林甫听说过一句赞诤臣的诗,叫作:‘批鳞一谏生死轻’,此诗正好赞老相国!”

张九龄的意气被李林甫激发得更足,向李林甫道:“请说说是谁怎样把陈娇如罗致进宫的?圣上究竟要把陈娇如怎么样?”

李林甫说了事情的本末。

陈娇如原是西京名妓,玉面桃腮,明眸皓齿,脸匀鼻秀,本就生得蔽月羞花貌,而且又善打扮。她从《汉代稗史》上知道,汉成帝后妃赵飞燕、赵合德姊妹都很美。飞燕给合德梳的发式叫“新兴髻”,给她淡淡画的眉毛叫“远山黛”。给她轻轻敷的胭脂叫“慵来妆”。陈娇如仿效赵合德的新兴髻、远山黛、慵来妆,更加美得赛西施、比王嫱。

明皇几年前微服访民间时见过她,非常喜欢。但因当时明皇正励精图治,尚节俭,减嫔妃,也就未敢召她。后来明皇见国家强盛,世界升平,便打破节俭风,奢侈起来。他广辟后宫,大选秀女,想到了陈娇如,派人去召她,可是人去楼空,不知去向。

明皇因不得娇如而惆怅,悒悒不乐。明皇身边有个近侍叫赵常三,这个人略长的倒三角脸,一双亮亮的鼠目,中间的两颗门牙离开较远,形成天然的豁齿,原来是密密的络腮胡子,成了太监后胡子脱了,下巴却仍如拔了毛的粗皮猪肉。这样猥琐的人物,能在明皇跟前当近侍,靠的就是一副奴颜与媚骨。他见明皇因得不到陈娇如而不乐,暗想:我若能给圣上找来陈娇如,在宫中的地位准可一步登天!于是便托人四处打探。

常言“事成多是有心人”,几年后,他派出的人访来访去,终于把陈娇如访到了。她落在睦州柳刺史手里。赵常三知道了陈娇如的下落,便假托明皇的意思去向柳刺史讨。

柳刺史几年前在京师,见了陈娇如非常喜爱,欲娶为妻。陈娇如当时身价甚高,戏弄柳刺史道:“你屋里设锦帐三十层,我即嫁给你,陪你过一辈子!”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可是柳刺史却当真,完全照陈娇如提的要求办了,真在屋里设了三十层锦帐,一层不缺。陈娇如被他的真诚所感动,就扔掉琵琶,嫁他为妻。

二人结婚后感情甚好,柳刺史舍不得割爱,便拒绝了赵常三。

赵常三本是阴险残毒的势利小人,为邀宠就不顾天理人情。他买通柳刺史的长史范安国,想陷害柳刺史,然后夺其妻。

范安国是裴耀卿的远房亲戚,靠裴耀卿的推荐入朝为官。此人心术不正,得了赵常三的贿赂,信了赵常三许给他的升官愿,就想出一条毒计害柳刺史。

睦州城郊有个里正叫章得员,因羡慕刘家的桃树苗好,就伙同一个叫赵禄的人偷来,栽在自家的地里,刘家发现后来找章得员和赵禄。章得员仗着自己是里正,不但不认错,反而打了刘家人。刘家将此事告到柳刺史那里。柳刺史审得事情确凿,各打了章得员和赵禄四十大板,并罚他们在衙外戴枷示众三日。

赵常三托范安国害柳刺史的时候,正是章得员和赵禄戴枷示众的第二天。第三天夜里,不知何因章得员和赵禄都死了。

范安国唆使章家人,说:“刘家诬告章得员和赵禄,柳刺史得了刘家的贿赂。”

范安国又对柳刺史说:“章、赵二人都是因被屈打和戴枷示众而死的,我要写状子让钦差赵常三带给朝廷参劾你!”

柳刺史知道章得员和赵禄死了,自己百口不能辩解,非常害怕。

赵常三到睦州衙门对柳刺史说:“你只要把陈娇如交给圣上,便万事俱了;若不交陈娇如,我让你的家族都保不住!”

柳刺史更加害怕,哭着将一切告诉了陈娇如。陈娇如说:“相公把我献出免祸吧!我去死在宫中,等咱来世再做夫妻!”

柳刺史无奈,献出了陈娇如。二人难割难舍,洒泪分别。

陈娇如被赵常三带到宫中,献给明皇。

明皇见了陈娇如非常欢喜,当夜就去进幸。可是陈娇如毁了妆啼泣不止,哀求道:“臣妾有痼疾,不能伺候皇上。皇上如相强,臣妾就碰死在墙上!”

明皇扫兴地离开陈娇如,将她送到已黜的王皇后冷宫住。

张九龄听了李林甫的叙述,道:“此事既然让咱们知道了,就该管。要立即派人彻底调查章得员和赵禄有没有冤,柳刺史受没受贿,赵常三和范安国造了什么孽。然后再谏圣上放陈娇如。”

李林甫道:“此案的关键人物是范安国,可是他是裴相的亲戚,恐怕连上裴相不好办。”

张九龄道:“这倒不必管他!咱们公事公办,连上谁就是谁!人行事只要俯仰无愧即可。”

李林甫暗想:我知道你个傻瓜一定这样做!却称赞张九龄道:“对!我们行事要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老相国去劝谏圣上吧!那案子,交给在下处理!”

张九龄点头答应,去劝谏明皇。

“你们这内阁,权也太大了,”明皇怒道,“怎么连朕也管起来了?!”

张九龄道:“臣不敢管圣上,管的是这件事。圣上若有旨选秀女,带进宫来的秀女,臣自然不敢管。既然圣上现在没下旨选秀女,陈娇如又是有夫之妇,为了维护大唐的律法,为了不毁圣上的圣誉,臣请陛下开恩,放回陈娇如。”

明皇道:“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天下百姓都是朕的臣民,那么朕就不该受过多的限制。”

张九龄道:“圣上即是天子,天下臣民当然没人能限制圣上。但是圣上虽为天子,同样应受两种限制:一是天,二是人的道德。如果君王没有这两种限制就会不仁不义,失道丧德,天怒人怨就不可避免,就会因失道而寡助,天子也就做不成。圣上若放了陈娇如,柳刺史感激,天下臣民尊敬;如果不放陈娇如,天下人皆知圣上失德,就会离心离德。再则,国有常法,行有常则,上行下效。如果圣上不守法则,还怎么要求臣民呢?”

明皇不语。

张九龄道:“陈娇如的留放生死,关系到圣上的名誉。现在陈娇如不死,是不愿污圣上仁德之名,假若陈娇如死在宫中,圣上睿智圣明,请想,天下臣民将怎样评论陛下?”

明皇不语,思忖许久道:“你不要危言耸听,朕放了陈娇如就是了。”

明皇无奈,放了陈娇如,但心里很厌恶张九龄,后悔当初封他为相。

赵常三本就是李林甫的走狗,李林甫给赵常三暗通消息,让他把一切罪恶都推到范安国身上。

赵常三白费了一番心机、力气,不但没受到明皇的封赏,反而要受追究,很后悔害怕,正惴惴不安,李林甫给他送来消息。

李林甫把调查结果交给张九龄,张九龄判范安国死刑。

范安国犯罪,自然连带上了他的举荐者裴耀卿。裴耀卿虽因声望高没受处分,但明皇也对他改变了态度,冷淡了很多!

有一天,李林甫又过府拜访张九龄。

寒暄过后,李林甫赞扬张九龄道:“老相国谏圣上遣回陈娇如,朝野上下无不佩服,都说老相国使圣上改过养德,可比古代的稷契、宴子。”

张九龄性宁静、恬淡,嫌李林甫庸俗,不爱听他这种赞扬,知道他必有事而来,问道:“李大人来敝舍,有事请讲。”

李林甫道:“对,林甫确实有一件重要事来和老相国商量。”

张九龄道:“什么事?请讲。”

李林甫迟疑了一会儿道:“现在有人提出废立太子之事。林甫觉得此事重大,特来与老相国商量。”

张九龄吃了一惊,急问:“废立太子?!谁提这事?废原太子立谁?”

李林甫道:“林甫听说,提这事的是裴相,当然不是他自己提,而是指使别人提。他们暗向圣上建议,废原太子李瑛殿下,立寿王殿下为太子。”

张九龄问:“为什么?这不是废长立幼吗?”

李林甫道:“林甫也不知。有人说:因为寿王英伟,聪颖有才干,圣上甚宠爱,所以想立他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