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朝廷重右相,位在左相之上。张九龄为右相,又是靠文才走科举正途为官。他堂堂仪表,风姿秀美,守正持重,明皇和群臣皆敬重。李林甫非常妒恨,但是因为明皇很器重张九龄,李林甫虽然怨他,妒他,恨他,表面上还不得不奉承他,只是暗中陷害他。
有人诬告嶲州都督张审素贪赃枉法,明皇派监察御史杨汪到嶲州去审查张审素。诬告张审素之人贿赂了杨汪,杨汪欲迫张审素屈招认罪。可嶲州总管董元礼不服,带领七百人杀死了诬告张审素之人,又包围了杨汪。
董元礼对杨汪说:“如果你在皇帝面前为我家主人申冤,你可以活命,不然就杀死你!”
杨汪正在危急,恰好救杨汪的官兵赶到了,杀了董元礼和他带去的人。之后,杨汪又诬张审素谋反。明皇下诏斩了张审素,抄没了张家全部家产。
张审素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张理,一个叫张琇,均年幼,但因受张审素牵连,被流放到岭南。他们到了岭南不久,就逃回京都,亲手杀了杨汪,写了表状,挂在杀杨汪的斧头上。表状写道:圣上,杀杨汪者,张审素之子张理、张琇也。民等之父,无辜被杀,杀杨汪是为父报仇。
他们杀了杨汪后,又去江南杀其他陷害张审素之人,可是走到汜水关,不幸被官方抓获,解到京师。
张九龄同情张理、张琇,奏道:“张理、张琇的父亲无罪而死,这两个孩子忠孝刚烈,为父报仇,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应该得到宽恕,以旌扬正义和孝道。”
明皇不语。
李林甫见明皇不表态,测知是不同意张九龄的意见。暗想:不借此反张九龄,等待何时?于是出班奏道:“国家立王法,就是为了不乱杀人。如果他们因行孝杀人,就得到原谅,岂不是废了法?”
李林甫怕自己势单,辩不过张九龄,又求裴耀卿帮自己说话。裴耀卿也觉得李林甫的意见对,就奏道:“张家二幼子因孝杀人,激于义而忘死,其行可旌扬,但不可不问罪。如果因他们行孝就可以废法,杨汪之子又以同样的理由杀他们,这样辗转报复,何休何止?”
张九龄无言以对。明皇下令,将张理、张琇斩首。
唐时京城在长安,长安有皇宫和百官官邸。除长安外,另有洛阳为陪都,陪都也有宫殿,供皇帝临时居住。因长安位置在西,洛阳位置在东,所以称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京。
一年夏天,明皇幸东京,在东都住到秋天,未返西京。明皇喜东都花多、景美,在东京住得正有兴致,忽然宫中连着发生怪事,有人说看见了妖怪。明皇害怕,欲返西京,与张九龄、裴耀卿商量移驾安排。
张九龄想:此时百姓农活正忙,天子移驾,百姓一路迎送,岂不影响农事?于是奏道:“天子巡幸,不比百姓旅行。百姓旅行,个人愿行则行,愿止则止,与人无干。而天子巡幸要有百官、嫔妃相随,要有銮驾、护从为仪,还要有羽林、金吾保护。为了表示天子的尊崇,一路所经郡县,必须有百姓洒水净道,欢呼迎送。可现在农事正忙,为了不误农时,臣以为圣上秋后移驾为好。”
裴耀卿也道:“农民一年辛苦,只等一年收获,若因圣上移驾误了农事,圣上岂不辜负上天降福万民之意?”
李林甫听了二人的话,暗笑道:这两个傻瓜,真不知好歹,皇上定了主意,你们谏得了吗?真是自讨没趣。
这天散朝后,李林甫装拐,故意落后,对明皇道:“臣非病足,而是故意留下有话对陛下说。长安和洛阳,就好像是陛下的两座宅院,陛下可以随着兴致自由地往来,哪里用得着选择时间呢?况且,听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怕把房檐压塌,发生危险,圣上贵为天子,怎能居住在妖怪出没之地呢?”
明皇知道李林甫误解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意思,心里暗笑他无才,但他的话,却非常符合明皇的心意。第二天,明皇便下令移驾返西京。
张九龄又去谏诤,明皇对他很不满意。
明皇从东京回来,已厌烦巡行。李林甫知道明皇心意,暗想:我朝设东都,是因为东京附近有陈嘉仓,西京粮缺时,皇上可以率百官、护卫等到东京就食。我若买粮食充实西京粮仓,皇上必会喜欢。于是他增加西京附近租赋,买粮充实关中粮仓。不到两三年,关中粮食便积蓄丰实。明皇知道西京仓廪丰实,再不用到东京就食了,对李林甫的做法很满意,对人说:“朕不出长安二三年,关中粮食便如此丰实。有李林甫为相,天下没有让人忧愁的大事了。”
明皇又对高力士道:“朕想高居皇宫,把政事都交给李林甫如何?”
高力士知道李林甫无才无行,对明皇道:“天子出外巡行和亲掌朝政,是古人留下的制度。圣上岂能废止呢?再说,国家的大权,圣上怎能委托给他人呢?如果所托非人,其声威形成之后,谁还敢如何他?”
明皇听了高力士的话,但还是很信任李林甫,爱听他的话。
开元初,明皇尚节俭,规定皇女的实封,最多不超过五百户,每户最多不超过三个成人。这些食邑收入不能满足公主们的奢侈生活,纷纷向明皇提出增加食邑的要求。后来明皇也感到给公主规定的食邑封户太少了,于是自毁节俭之风。
武惠妃的女儿咸宜公主要出嫁,武惠妃要明皇给咸宜公主增加食邑封户。明皇特别喜欢咸宜公主,想满足武惠妃母女的要求,就与李林甫商量。
李林甫测知张九龄必反对此举,想移祸江东,对明皇道:“微臣虽名列相位,但诸事都由张相国做主,臣不敢越俎代庖,圣上还是与张相国商量为好。”
明皇喜李林甫不擅权,道:“也好,朕且听听张相意见。”于是召来张九龄商量。
张九龄道:“据臣所知,公主的食邑封户是圣上定的。陛下的皇位未变,制度怎能变呢?陛下曾说:‘百姓的租赋,不是朕的私人财产。’臣以为陛下英明。征收百姓的租赋,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定生活、生命财产,不是……”说至此,他咽住了,但是“不是”什么,明皇也听得明白。
张九龄又道:“前方战士出生入死,立有军功,也不过是赏赐一些布帛,而公主们……她们有什么功劳,应该享受过多的食邑封户呢?还是让她们崇尚开元初的节俭风才对。”
明皇不悦,暗想:我的女儿金枝玉叶,怎能和常人比呢?他嗔着脸对张九龄道:“制度是朕定的,朕怎么不能修改呢?朕奉天承运,贵为天子,朕的女儿们,怎么和普通战士比?”
张九龄还要诤辩,明皇一挥袖转入内宫去了。
李林甫追入后宫道:“圣上,不要生气。张九龄是个腐儒,他瞧不起皇家、君权,不要听他的。臣以为公主的食邑封户太少,生活太俭素,有损皇家光荣。全国这么大,而圣上的公主只几人,多增加些食邑封户算得了什么?”
李林甫这么说,明皇很高兴。于是下诏将公主的食邑封户改为一千户。
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本是营州地方的胡人,原名阿荦山。他的母亲是一个女巫,丈夫死后,带着阿荦山嫁给了突厥人安延偃,适逢突厥部落败散,就与安延偃哥哥的儿子安思顺逃到幽州。于此,阿荦山冒姓安,名叫禄山。安禄山以勇敢闻名,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以安禄山为捉生将,他每次带领数名骑兵出去,安禄山都能擒获数十名契丹人而回。安禄山勇敢又狡猾,善于揣摸人意,所以深受张守珪喜爱,收他为养子。
一次,张守珪派遣安禄山讨伐反叛的奚人与契丹人。安禄山逞强恃勇、冒险轻进,打了败仗。张守珪上了奏表,请求杀安禄山。
安禄山在临刑前大声高呼道:“张大人,你难道不想消灭奚与契丹了吗?杀掉我安禄山你靠谁打胜仗?!”
张守珪爱其勇敢,不忍行刑,便将他与奏表一起送回京师。
张九龄在张守珪的奏文上批道:“春秋时候齐国的大将穰苴杀了骄横的监军庄贾;吴国的军师孙武,杀了不听命令的嫔妃。现张守珪已下杀令,安禄山就不应该免死。”
明皇因为爱惜安禄山的勇敢,也不忍杀他,只下令免去他的官职,仍让他为将领。
张九龄坚持说:“安禄山违令败军,按照军法,不可不杀。再说安禄山面貌有反相,不杀必有后患!”
李林甫道:“败军有多种原因,张节度使不杀他,必有可谅原因。张老相国把安禄山的反相作为杀他的理由,恐怕不妥。一个人反不反怎能从相貌上看出来呢?”
明皇道:“李爱卿说得对。不能因相貌杀了无罪之人啊!”他不再征求意见,赦免了安禄山败军之罪。
牛仙客为河西节度使判官,在任能勤于职守、节约用费、修理器械、充实仓廪。明皇欲嘉奖他,并将其官职升到尚书。
张九龄道:“尚书是最高级的官职纳言,按唐制,只有做过宰相的人和才学、德行在朝野有名望的人才能担任。而牛仙客只是河湟地区的一个节度使判官,现在骤然被升到这么高的职务,不是有辱朝廷吗?!”
明皇道:“不封他尚书也可,就给他封地和官爵。”
张九龄道:“官爵和封地,是奖励战功的。牛仙客身为边将,充实仓廪、修理军械是他的职责,焉能算作功劳呢?要奖励他勤于政务,给些布帛就可以了,怎能滥赏封地、滥赐官爵呢?”
张九龄和明皇争论一上午,也没定下该不该赏牛仙客,明皇宣布散朝。
散朝后,李林甫留下对明皇道:“牛仙客只是个节度使判官,就能管好一个河西地区,是具有宰相的才能啊,当不当尚书又何妨呢?张九龄一介书生,能懂什么管理国家的大道理呢?他不过是墨守成规罢了!”
明皇本就想嘉奖牛仙客,李林甫的这番话又推波助澜,这让他定了主意。第二天早朝,明皇就宣布封牛仙客官爵,赏牛仙客封地。
张九龄道:“臣仍认为不该用官爵和封地嘉奖牛仙客。臣不能执行圣上这项旨意。”
明皇大怒,盯着张九龄道:“你以为朝廷大事都要由你做主吗?”
张九龄道:“既然陛下不认为臣无能,把臣放在这个位置,臣就不能尸位素餐。朝中大事,有不对的地方,臣就不能不管。”
明皇道:“哼!你这腐儒,不要自以为是!你嫌牛仙客出身低下,那么你出身比他高贵多少呢?!”
张九龄道:“我不过是岭南地区一个十分贫贱的人,但是我在台阁之中,掌管诰书、诏命已经许多年了。而牛仙客只是边疆地区一个小小的官吏,目不识丁,臣以为委这样的人以大任,是难孚众望的!”
张九龄说的是事实,明皇也不得不考虑,朝会又这样无结果地散了。
散朝后李林甫对明皇道:“张九龄嫌牛仙客目不识丁,实际是自己恃才自骄。也是向圣上示威,当宰相非他们那样的腐儒不可!臣就看不惯那群腐儒不可一世的样子,要是秦始皇也要坑杀他们!臣以为,做好宰相靠的是才能,不会写诗赋、文章的人,不一定就当不好宰相。圣上要重用一个人,何必听这腐儒的迂论呢?”
明皇听了李林甫的话,下了决心:赐牛仙客陇西县公爵位,并给食邑实封三百户。
从此,明皇不再看重张九龄的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