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李淳刚走在李诩身边,闻言目光一凝,转眸便找到我,俊脸顿时板了下来,长袖一挥,落座,道:“舒王叔有意择我姑姑为妃?那我姑姑的意思呢?”
“你姑姑当然也情愿。”韦贤妃笑着说。
“不行。”李淳将我看了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此事,我不答应。”
“嗨!”韦贤妃诧异地将我跟李淳各看一眼,道:“你这孩子,此事哪由得你答应不答应?”
“阿鲤心性淳厚,有些执念也不足为奇。”李诩长探过手,抚了抚李淳的额头,淡淡地说道:“他们姑侄情深,大概担心阿瑶嫁给我会受欺凌。唉,真是傻气!阿瑶做了王妃,只会多一个人关爱她。”
牛熙谑笑插言,“阿鲤,你这么不放心你姑姑,难不成想把姑姑娶回家做媳妇?!”
这话说得殿中不少人抿唇窃笑,谁知李淳俊眉一挑,清清楚楚说道:“不错。我正有此意!”
韦贤妃双肩微耸,疾声道:“浑说什么?任你胡顽,竟弄得没个章法了!”
李淳蹙眉,仿若满含委屈,“娘娘,我哪里没有章法?今日可不是为我跟舒王叔择妃,我姑姑郭瑶象可不是也在择选名列?舒王叔选得,我凭什么选不得?”
“这——”韦贤妃一时语塞。
沈知柔笑声清脆,道:“所谓一马不配双鞍,今天却是两马争抢一鞍,可真有得热闹!郭瑶象啊,倒没瞧出你的好本事!只可怜我那小叔——”
话未说完,被李淳嘻嘻笑着打断:“喂,沈家姑姑,我要有你这管闲事的功夫,必会回家好生地看住郎君。裴大人风度翩翩招睐青眼,姑姑好福气,听说又有几位女郎情愿为妾也要进门侍奉?!”
沈知柔被呛得干瞪眼,霍地起身,草草朝韦贤妃揖了一礼,回首朝沈知言喝道:“知言,咱们走!”
沈知言望了望端坐高堂的韦贤妃,大概觉得失礼,为难地低声劝解:“姐姐——”
沈知柔冷哼一声,“你还没看出来,这是他们叔侄、姑侄的家务事,一出糊涂帐!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咱们这些外人还赖在这里作甚!”言毕,头也不回地昂首步出大殿。沈知言无奈,愧疚盈脸地朝韦贤妃和李诩、李淳及在座众人团团揖礼,快步跟随而去。
沈知柔虽说是任性负气离开,可她所说的话却清清楚楚落到在座众人耳里,一时大家面面相觑,透出难言的尴尬沉默。
不多时,崔景率先离座告辞,款款言道:“娘娘,我瞧今日事已毕,余下的确属叔侄家事,可巧我娘家也有些家事,母亲怎么看若莘这外孙也不够,叮嘱着早些带她回家呢!”
韦贤妃笑道:“吴夫人,多时不见,你仍然这般进退有据。也罢,你们先回。不过,你应允过我让若莘留驻宫中几日,可不能反悔!”
崔景笑道:“我是没话说的,不过,我这女儿性子执拗,也不知能否适应宫中生活。若莘,你说呢——”
她连唤两声“若莘”,不见回答,有些诧异。我同样颇为诧异,看向身侧的吴若莘,见她像在想心事般怔怔发呆,面泛晕红,嘴角带一抹笑意。
崔景嗤笑摇头,“唉,这个呆女子,又在发呆了!”
我赶紧摇了摇吴若莘的肩膀,她回过神,羞红了脸,低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崔景叹了口气,“若莘,方才贤妃娘娘问话,留你在宫中盘桓几日?我瞧你近日漏夜整理你师傅历年文稿,在宫中不会耽搁功课吧?”
吴若莘朝韦贤妃看了一眼,又往李诩和李淳方向匆匆扫视,垂首踯躅,竟显出娇羞之态,“那些,我已然整理出初样,想是无妨——”
崔景明显有一瞬的发愣,“这样?”随即话速回复正常,“嗯,这样就好,咱们回家稍加准备,静候贤妃娘娘的留宫手谕!”
吴若莘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竟没有与我悄声道别,就匆匆跟在崔景身后离去。
有崔景开头,其他人等自然都坐不住,蠢蠢欲动。韦贤妃看在眼中,将手一挥,道:“天色不早,本宫困乏,诸位大概也倦了,今日到此为止,散去。”
当众人纷纷散去,我依着韦贤妃的眼神,与李诩和李淳一同留到最后。她我唤至跟前,细细上下察看,不客气地竖起凤眼,冷笑道:“郭瑶象,你这模样,也不像妖媚狐假,如今怎么竟成了妖孽!”
从珠镜殿走出,李淳兀自俊脸泛红,气恼地对我念叨:“姑姑,你为何拉住我,不让我跟那老虔婆理论!”方才听到韦贤妃当面辱我是“妖孽”,李淳气得当即站起,要为我打抱不平,倒是我跟李诩一左一右将他拉出殿来。
我瞧了瞧行于我们旁侧的李诩,叱道:“勿要胡言!”
李淳不以为然,瞟一眼李诩,“怕什么?舒王叔表面恭敬,心里何尝不认为那女人才是真正的妖妇!咱们择妃,她非得指派来去,穿上翟衣,当真以为就成了则天武后!舒王叔,你说是也不是?”
李诩忍不住扬唇微笑,侧首对李淳道:“阿鲤,你这板子挨得还不够,回去等着被收拾吧。”又回首视我,声音清朗,“阿瑶,今日择妃,我是当真。也必能成真。”言毕,也不理会李淳“哇哇”叫嚷,拂袖意态潇洒地离去。
我拉住欲要追赶李诩的李淳,分散他的心神,穿行在回廊间,一边走一边问:“你今日特地跟贤妃作对,因而来迟的?”
李淳扯了扯嘴角,“谁有耐心跟她作对!”他蓦地放低声音,“今日是我娘的忌日,我往城北拜祭去了。”
原来如此,我倒忘记此事了,抱愧道:“你该叫上我陪你同去。”
“我是先去了公主府,郭平说你不在,”李淳嘟囔着,“原来竟然来了这里!”
我赶紧设法抚平他的忿忿不满,“出城一趟,既是祭拜母亲,怀想母恩,也算作散心,遇到什么新鲜的事,跟我说一说。”
“能有什么新奇的事?总归以往每年祭拜时,除了你在长安时有你陪同,再没有其他人还能想到我娘,父王后宫有的是美女争艳,我娘算什么?!不过,今日竟然偶遇母舅和舅母。亏他终于调回京都,也还能记惦着还有我娘这个姐姐。”他所说的母舅,当是王冰裁的父亲。
李淳语气平淡,大概自王良娣逝后,他与母舅的来往十分疏浅,彼此间亲情淡薄吧。草草提过这件事,马上又将话头绕回来,正经地说道:“姑姑,你不可嫁给舒王,他是你的仇人啊!你究竟在想什么?犯的什么糊涂主意?!”
我目视前方,心怀平静,低声道:“阿鲤,此事你不要管,我自有分较,你别来添乱!”
“我怎么叫添乱!”李淳焦急地提高了声量,“姑姑,既然要嫁,索性嫁给我好了,我必不会学父王那样,会像奉菩萨那像好好供着你!”
我忍俊不禁,“那你得建好大一座庙将我供着。问题是,你供得起吗?”我沉下声音,平静看着他,直如看至他的眸底,“会不会一有难题,还来我跟前求菩萨!而我,也不过是一尊泥菩萨——”
“我——”李淳还待再说,却听旁边有人脆生生地喊道:“淳表哥!”
回廊旁的花道间,雀跃欢呼地跑来黄衫翠裙的女孩儿,颦笑之间,眼睛弯如月牙儿,溢出了灵韵,正是王冰裁。她仰首看着李淳,亲亲热热地说:“淳表哥,阿瑶姑姑,果真是你们,我一直想跟你们说话,还没赶上。”
李淳叫我“姑姑”,我从未觉得不妥,可眼前的王冰裁乍地也唤我一声“姑姑”,我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仿佛突然间老了十岁。
李淳对这位表妹倒还有好声气,浅笑道:“这位是冰裁妹妹?倒有好些年没有见过面。”
王冰裁欢喜地答道:“是啊,我跟阿爹阿娘几日前才入京安顿下来,阿爹一直念叨往东宫请安,因太子殿下在外办差,一时也未能其门而入。皇宫门禁森严,哥哥若得空,几时到光德坊的宅第坐一坐,阿爹阿娘常念叨你。”光德坊靠近西市,赁租房舍相较官员聚居的崇仁诸坊便宜,看来王家的经济景况并不上佳,或者王家舅舅任上是清官。
李淳点头,“今日祭扫母墓,我遇到了舅舅舅母,得空会去。”
王冰裁瞧出李淳神色略有敷衍,上前拉住他的手摇晃起来,撒娇燕语道:“哥哥,你可不能敷衍我,我还想向哥哥讨教诗文呢!”又朝向我道:“阿瑶姑姑,你也一道去,我娘做的菊絮松仁酥最好吃,你必定喜欢!”
李淳不自然地抽出手,咳嗽一声,“这个,诗文,我也稀松平常。”
王冰裁怅然地垂头,情绪渐落,我看着有些不忍,道:“冰裁,我定会督促阿鲤去的!”
王冰裁点头,道:“哥哥就算跟咱们家的来往不多,不过姑母留在阿爹那儿的遗物,也该去瞧瞧。”
“遗物?”李淳目露诧异,“阿娘少小离家入宫,还留有哪些东西?”我曾听说王良娣不足十二岁就入选后廷,颇得先帝喜爱,很快封为才人,后来又指作李诵的嫔妾。所谓遗物,大概是幼年时的玩艺儿吧。
“这我可不知,爹娘宝贝得很,我也是在回长安时偷听他们说来的。”王冰裁调皮地吐了下舌头,“要想知道还不容易,跟我回家去!”
李淳蹙额,来回踱了几步,喃喃道:“怎么今日没听舅舅提起?”
我见他一副心神难定模样,道:“择日不如撞日,眼下离关坊门还有两个时辰,一来一去回宫还来得及,不如去探望一下舅舅舅母?”
我们从大明宫和东宫相接处的嘉福门出宫,李淳嘱咐吐突回东宫禀报行踪,再未带随从,和王冰裁一起登上我的马车。王冰裁与我们共乘,只因她竟没有专用马车,入宫是赁的车,虽给足了银钱,等到出宫时,却左右找不着那车了。李淳见到如此境况,倒生起怜惜之心,与她说话时神色和悦不少,零零星星问起这些年的景况。
王冰裁笑嘻嘻道:“总归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呗。阿爹虽然是节度府的通事,可这官当得清贫,又受排挤,不肯拿太子殿下和哥哥你的名头来唬人,若遇俸禄发放不及时,短衣少食的时候也有,但也不曾让我饿坏。阿娘常做些绣活贴补家用,瞧,这是她亲手为我制的裙裳,不失礼吧!”她的一袭黄衫翠裙式样简洁,布料也是市面上平常价钱的绢纱,但委实做工精细,方才就算在一众莺莺燕燕中,也没有显出清贫寒酸。
往年在河中府,虽说郭曜待我严苛,来长安也是租赁破车,其实更多出于自律克谨,我自问从未受贫寒所困,面前女孩儿必定经历过那种窘迫,却仍能乐观豁达,令我既爱又怜,轻声道:“冰裁往后若有为难处,只管来找我跟阿鲤就好。”
李淳沉默良久,抿唇道:“真没想到舅舅一家过得这么艰难,也不传信给我。”
“嗳!”王冰裁埋怨地叫唤一起,拉住李淳的手,笑道:“瞧我说的什么,哥哥不必自责,这是阿爹的脾性,其实他也无意来长安,不过圣命难违,再加上,他也记挂着你,记挂着要去姑母的坟头望上一望。”
这一次,李淳没有挣开她的手。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王冰裁说些幼年时的趣事乐事,逗得我跟李淳都暂且放下心怀,欢笑声声传出马车,让驭车的小梁在前面喊道:“大女郎,你们是捡到宝了,这么开心!”
从盐州回来后,小梁本该应命解甲归田,却打着要生计养活老母的名号,缠住我混进了公主府,成为一名真正的马夫。如今他驭马的本领突飞猛进,与几个月前不可同日而语。
我说:“还有多久到光德坊?”
“快了,再转两个巷口,这边路面破裂失修,看我的,坐稳了!”
小梁呦喝一声,虽说路面坎坷,马车却走得平稳快捷,王冰裁满脸艳羡地看着我说:“姑姑这真是好马车,不像我来时,差些从马车里晃荡出去了。”
说话间,马车嘎然止步,我问道:“到了?!”
小梁说:“哎哟,前面走水,堵住了,咱们过不去!”
我霍地掀开车帘,前方绯艳的火焰与黑色烟雾盘错交杂,往九霄云尘升腾而上,鼻端弥漫焦糊的呛人气味,劈叉的燃裂声时断时续。
李淳问:“起火的是哪里?”
小梁张望着,“似乎,就在光德坊?”
王冰裁撅嘴,摇晃着小脑袋瓜子笑道:“光德坊这么大,我阿爹阿娘又谨慎,总不成是我家着火!”
我便道:“咱们下车歇息片刻,透口气。前头武侯铺的兵丁运水救火,混杂不安,不可着急过去。”我言下之意,是马车上有李淳,不可让他轻易涉险,王冰裁眨眨眼,听懂了我的意思,乖巧地跟随我们下车。
下车后尚未站定,瞧见几人从着火方向步履匆匆走来,我拉住其中一人,问道:“哪家着火了?要紧不?”
那人摆手道:“唉,听说是新搬进的王大人家中起火,连带旁边的几所宅子跟着燃起来,作孽啊,怎么不好生看顾火苗!”
一听这话,王冰裁立时呆若木鸡,讷讷道:“不,不会。你,你有没有搞错?!”
李淳问道:“王大人和夫人怎么样?”
那人不耐地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唉,不跟你多说,我得去叫人帮忙,我家亲戚也遭了灾!”